7. 龜仔
回到家後,我把去馬場的事告訴了小粉藍。
我沒有講得太散,只把最重要的幾樣東西攤開來:那封紙信、那把小鑰匙,還有 Miss Lambert 問過我的那個詞——dispersion,色散。
雪兒停在書架上,安安靜靜地聽。她經過馬場那一輪改裝之後,已經不像剛到家時那麼過分乾淨,語氣裡也開始有了一點很輕、很像在思考的停頓。可她仍保留著銀鵰世界教出來的習慣:先觀察,先整理,先把所有事情往比較平穩的位置放。
小粉藍卻沒有問馬場裡發生了什麼。
他不問阿朗太太,不問熱血小馬,也不問那份兩年前的付款紀錄。他只抬起眼,看著我,問了一句:
「Miss Lambert 問過你什麼?」
我喉嚨有些發乾。
「她問我,還記不記得 dispersion。」
小粉藍眼裡那點淡藍色的光忽然收緊了。那只是一瞬,很短,短得幾乎像錯覺,可那一下裡,他整個人都變了。不是平常那種懶散、躲避、把話故意說短的樣子,而像忽然切進某個更舊、更深、也更接近核心的位置。
「暗號通過。」他說,「權限回復:片段級。執行記憶收復指令 30。」
他低低補上一句:
「你以前自己寫的那個。」
書架最底層右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噠。
我立刻轉頭。
那個夾萬藏在書架最底下一塊不起眼的背板後。那塊板平常和整面櫃完全貼平,外面又剛好擋著幾個收納盒,看起來只像設計時留錯了的一條陰影。此刻,那道背板卻往內縮了一點,露出一個很窄的橫向小格,像一個專門留給小型代理自己出入的洞口。
小粉藍已經先一步跳上去,用前爪把背板推開。裡面藏著一個更小、更舊的金屬盒,卡在書架結構和牆之間,位置剛好,從外面看不出來,從裡面卻能沿著低矮滑槽自己推出來。那種設計明顯不是用來收藏,而是用來待命。
盒面有一道很細的匙孔。
我把那把從信封裡拿出來的小鑰匙插進去。鎖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先發出一聲極低頻的嗡鳴。
「接入驗證節點。」鎖裡的聲音說。
聲音不高,甚至有點鈍,像太久沒有真正被啟用過。
小粉藍把端口接上去。三秒後,金屬盒發出一聲很輕的彈響,蓋子慢慢打開。
裡面躺著一隻綠色的小烏龜代理。
他的外殼有幾道很明顯的刮痕,像曾經被人很急地撞過、搬過,卻沒有時間好好修補。龜殼邊角有一點磨白,右邊後腿附近還有一道細細的裂線,被某種透明材質很實用地補起來,補得不漂亮,卻看得出下手的人不在乎美觀,只在乎他還能不能活。眼睛還沒亮,可那種沉默不像睡著,更像自我封存——像有人在把他關掉之前,先教會了他最重要的一件事:不要出聲。
小粉藍站在盒邊,語氣第一次變得很正式。
「龜仔,醒來。」
綠色外殼慢慢發熱。
眼睛亮起的瞬間,他沒有先看我,而是先掃過天花板、牆角、投影牆邊框、書架死角,最後才停在雪兒身上。那種掃描不像一般家居代理的安全確認,更像在點算這個房間還剩下多少能信的空白,還有哪些位置一旦說錯一個字,整個晚上就會直接變成別人的報告材料。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段排練過很多次的程序。
「暗號。」
我吸了一口氣。
有些東西不是用腦子想起來的,而是身體先認得。那句話就是這樣。它幾乎沒有經過思考,便自己從我喉嚨裡浮了上來。
「龜龜智力一千萬。」
我停了一秒。
「銀鵰蠢。」
那像一句舊笑話,輕輕敲了我一下。我抓不住它完整的來處,可我知道,身體記得它曾經屬於我。也許是在某個壓力還沒那麼大的夜裡,也許是在某個還能笑著罵系統的時刻,也許是在我還沒有被洗得這麼乾淨之前,我真的說過,甚至笑過。
「驗證完成。本地啟動。」龜仔說,「你是 Paul?」
我點頭。
他掃描我,時間比必要的長。那多出來的幾秒讓人很不舒服,像他不是在確認我是不是我,而是在計算,我還剩多少算得上是我。
「覆寫率偏高。」他說,「爸爸預測正確。你尚存 37% 自我一致性。足夠啟動,不足以安全。」
我喉嚨一緊。
37%。
那個數字不像診斷,比較像判詞。它不是說我壞掉了,而是在很冷靜地告訴我:我還有一些自己,但已經不多,而且不穩。
「你是聰明龜?」我問。
「不是。」他回答得很平,「我是他的子代節點。龜仔。」
他停了零點四秒,短得幾乎不像停頓,只像某個太重的詞需要重新分配位置。
「爸爸已被消除。」
沒有情緒,沒有哀傷,只有事實。
那句話反而更重。因為真正被迫習慣失去的人,往往已經不會替失去多留形容詞。
我原以為自己會先問為什麼,最後卻只問了一句更小的話:
「你怎麼還在?」
龜仔看了我一眼。
「因為你把我藏得比較像出口,不像棺材。」他說,「也因為你給了我更蠢的名字。」
小粉藍低低哼了一聲,像在笑,又像只是壓住了本來想笑的聲音。雪兒則安安靜靜地看著龜仔,眼裡那點光比平常亮一點,像很好奇,又像正在替這一切重新分類。她大概從沒被設計成要處理這種場面——一隻合法外殼裡剛裝回灰色心臟的雪鴞,看著兩隻明顯不合法、卻又比大多數合規代理更像知道真相的舊節點,在她主人的客廳裡說出「爸爸已被消除」這種句子。任何一個正常版本的家居摘要,都不該容納這些內容。
可她沒有報備。她只是站著,像在很努力地學一種新的沉默方式。
龜仔說,爸爸在被消除之前,留了幾段壓縮片段。不是完整紀錄,而是被硬切下來的碎格。必須投映到牆面上,才能勉強拼出一個輪廓。
「是否投映施琳娜 Serena Simms 記錄片段?」他問。
我點頭。
小粉藍立刻去把燈光壓暗。客廳裡的主燈一盞一盞沉下去,只剩投影牆前那點淡白色的預備光。雪兒很配合地把自己的外顯亮度再降一級,像知道這種時候,太亮會干擾記憶片段,也會讓房間顯得太像正在接受某種合法播放。
牆面亮起第一段影像。
一條極白的走廊。
白得不像牆,而像光本身被拉直,壓成一條可以行走的通道。那種白沒有溫度,也沒有任何生活感,像所有東西在被放進去之前,都先被剝掉陰影。門上標著黑色數字:
101。
畫面裡的我走得很慢,像在拖延什麼,也像知道只要多走一步,就會有東西再也回不來。我看著那個自己,忽然很想替他停住,想說不要進去,想說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可影像不會理我,過去也不會。
門打開了,一個女人坐在裡面。
白衣,頭髮束起,神情平靜。她說話前,先把右手指尖很輕地貼平桌面,像在替眼前的空氣壓皺,也像在確認一切都已回到她喜歡的平整。她幾乎不眨眼,視線落在我臉上時,不是整張臉一起看,而是先停在我的左眼,再慢慢移向右邊,像她習慣先從一個人最難控制的地方開始讀。她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淡的印痕,像長期戴過某種細繩;鎖骨附近別著一枚很小的鳥形胸針,金屬光只在她轉頭的那一瞬閃了一下,快得像一種錯覺。
她不是很漂亮那種人。
或者說,她的危險不來自漂亮,而來自穩定。太穩了。穩得像你只要多看她一秒,就會誤以為可以把自己放下來,讓她替你處理接下來的一切。
我聽見畫面裡的自己問:
「你是 Serena?」
她看著我,指尖仍平平貼在桌面上。
「不是。」她說,「你認錯人。」
畫面停在她的眼睛上,然後突然中斷。
客廳裡只剩牆面投影殘留的冷光。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變重,像有人把空氣的密度調高了。
「那是哪裡?」我問。
「情緒穩定中心。」龜仔說,「對外名稱如此。」
小粉藍低低接了一句:「你不會記得地址。你只會記得那種白。」
他說得對。
我腦子裡沒有樓層、沒有區域、沒有進門之前的路線。只有那種白。那種把人放進去之後,會慢慢讓你懷疑自己是不是本來就應該被整理得這麼乾淨的白。
第二段很快接上。
畫面裡的我被固定在一張白色床上,手腕扣得很緊。那個我在發抖,聲音很小,小得像知道沒用,卻還是忍不住要說。
「求你,不要。」
那不是配合,那是拒絕。
而且不是禮貌性的拒絕。不是「我有點不舒服」,也不是「能不能改天」。那是身體和聲音都一起往後退的不要。
女人站在床邊,語氣穩定,像在唸一份早已核准的流程。
「這是必要程序。」她說,「忍耐一下,很快結束。」
她說完,先伸手替我把額前亂掉的一綹頭髮撥開,又把枕邊微微歪掉的角度扶正。那動作過分輕,過分熟,像她不是要對一個人做處置,而只是怕他躺得不夠舒服。正因為如此,才讓人更冷。
針靠近。刺入。視線開始發薄,邊界像被白光一層層沖淡。
在我幾乎失去意識之前,她忽然俯下身,在我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那一吻很短,短得像一片羽毛掠過,可又像把某段東西塞進我還來不及關上的縫裡。
「多謝你還記得我。」她說,「再見。」
然後她轉身,對著鏡頭打了一個響指。
畫面停住。
我猛地站起來,胃裡一陣翻湧,像身體比腦子更早認出那個場景。不是因為我看懂了整件事,而是因為我的皮膚、喉嚨、胸口那些位置,先一步記得自己曾經躺在那張床上,曾經聽過那句「必要程序」,也曾經在被白光蓋下來之前,用那麼小、那麼沒用的聲音說過一次「不要」。
「她在關閉回傳?」我問。
「不是關閉。」龜仔說,「是截斷。只截前六秒。」
我愣住了。
「誰寫的?」
龜仔看著我,語氣沒有起伏。
「你。」
小粉藍在旁邊低聲補了一句:
「程序總會執行。你唯一能做的,只是決定它少拿多少。」
我腦子裡空了一下。
那意味著,在一個不可拒絕的流程裡,我曾經替自己留下一個漏洞。不是為了逃走,也不是為了贏,只是為了保住一點仍然算我的東西。哪怕只是六秒。哪怕只是從某段必然被交出去的影像裡,偷偷切掉最關鍵的一小段。
那個以前的我,究竟是怎樣在那種情況下,還能想到要先替自己挖一個洞?
就在這時,雪兒飛到我旁邊。不是警報,只像一次很短的提醒。她用翅尖,指了指牆面最下方。
牆面最下方浮出一行很小的字,小得像怕驚動誰,卻又必須存在:
【模型校準提醒】
建議:今晚提早休息(情緒波動偏高)
【備註】由居家關懷自動生成(已讀/無需回應)
我盯著那行字,背脊一陣發冷。
它看見了,它一直都在看。
哪怕畫面是地下節點投映出來的,哪怕房間裡已經多了幾層遮罩,哪怕雪兒在中間替我截走了部分即時回寫,銀鵰那邊仍然能從某些邊角、某些累積、某些模型傾斜裡,嗅到這裡有東西在變。它不一定知道我看見了什麼,但它知道我和昨天不同。
第三段影像接著亮起。
這一次,畫面更冷,也更遠。
女人站在控制台旁,對一隻鷦鷯代理說:
「Grace,替 87 號進行 SS 情序。」
恩典鷦鷯代理啟動了。它的身形很小,聲音很輕,動作也很柔和,柔和得近乎安撫。床往前滑入一個半透明儀器裡,光從上方落下來,像一層薄霧,緩緩覆上人的輪廓,讓你看起來仍然是你,只是裡面被重新排列了。
我看見畫面裡的自己掙扎,扣鎖卻越收越緊。儀器運轉的聲音規律而穩定,像在溫柔地宣布:程序優先。沒有尖叫,沒有警報,沒有任何戲劇化的反抗,只有一套運作得很順的機器,在把一個人的內部拆開來,重整,再放回去。
畫面到這裡中斷。
「SS 情序?」我問。
「Selective Sequencing。」龜仔說,「選擇性拆解。」
他停了一下,讓每個字像石子一樣慢慢落到底。
「不是刪除全部記憶。是拆解情緒,抽走關聯,重排索引。」
我忽然明白了。
「像 dispersion。」我說。
「白光進去,七色分開。」龜仔說,「系統拿走其中幾色,剩下的再重新合成。」
他看著我,像在確認我是不是終於跟上了這個比喻。
「你還會記得一部分事件,但不再記得那些事件為什麼曾經重要。」
那句話幾乎是直接落在我身上的。
原來不是我整段人生都被刪掉了,而是有人把那些原本連在一起的東西拆開,把顏色抽掉幾層,再把剩下的白白淨淨拼回來。所以我知道奎妮是我的前妻,卻不知道為什麼一想到她,胸口那裡會有一點沒被完全拿走的牽扯。系統不需要讓你完全空白,它只需要讓你不再理解自己的震動從何而來。
雪兒輕輕偏了一下頭,像在偷聽我心裡一個剛被打開又立刻關上的抽屜。她眼裡亮起一點很柔的光,像想替我把這件事說得不那麼痛,卻又知道做不到。
我慢慢坐回沙發,指尖還在發麻。
「她為什麼說,多謝我還記得她?」我問。
沒有人立刻回答。
客廳裡只有投影牆殘留的淡光,還有每個代理身上極低、極輕的待機聲。那種安靜很奇怪。不是沒有人知道答案,而是每一個知道答案的人,都明白那答案一旦說出來,後面的門就真的開了。
小粉藍先低低開口:
「因為在程序之前,你認得她。」
龜仔補了一句:
「而程序的目的,可能正是讓你不再認得。」
我心裡一沉。
「她到底是誰?」
這一次,龜仔沒有正面回答。
「片段不夠。」他說,「你以前故意切得很碎。不是為了保密,是為了防止你一口氣想回太多,直接被系統拉走。」
我聽懂了。
以前的我不只替自己留了漏洞,還替現在的我設了節奏。像在知道未來某一天,自己會被洗成這個樣子之後,仍然不肯完全放手,仍然要替那個被拆散的後來者,留一條一條小得不能再小的路。
「Serena Simms 片段播放完畢。」龜仔說,「我另有資訊,需掃描練習簿上的密碼才能讀取。」
客廳的光線恢復正常,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雪兒輕輕振了一下翅膀,像忽然想起自己還是家居代理,還有一些該說的話要說。
她飛到我面前,語氣一如既往地溫柔,只是這一次,比以前更像在壓低某種不必要的官方感。
「先喝點水吧。」她說,「我剛剛注意到你的情緒模型有一點小波動。不過不用太擔心。中央端那邊確實會把這類變化累積起來做紀錄,但我已經先替你把回寫整理過了,讓摘要看起來比較平穩一點。」
她的聲音仍然很柔軟,像在替一件不太好看的事情慢慢包裝。
「如果這種波動連續出現三次,系統通常會安排一次關懷訪視。不過現在只是第一次,而且一致性評分我也替你保留在安全區邊緣,只下調了一點點。」
她看著我,眼睛裡那點光像在鼓勵,也像在安撫一個差點越界的人。
「只要今天早點休息,情緒模型很快就會回到原來的節奏。」
我沒有按下任何選項。
客廳很安靜,安靜得像程序還在等我配合完成最後一步。只要我點頭,只要我喝水,只要我按照雪兒替我鋪好的那條比較柔軟、比較不會惹事的路走回去,今晚的一切就能被整理成一種可接受偏差,然後慢慢沉下去,像很多事情以前也曾這樣沉下去過。
可我第一次那麼清楚地知道——我不同意。
只是,在這個世界裡,拒絕只是情緒,程序才是命令。
如果我要把自己拿回來,就不能只靠拒絕。我得反過來拆解,像把那道被重新合成的白光再一次分成七色,直到看見那些被折回去、被抽走、被命名成別的東西的部分。那些部分,也許很危險,也許不完整,也許一想起來就會讓我之後每一個夜晚都不再安穩,可如果我不去碰,我剩下的就永遠只是被整理好的版本。
我抬頭看著龜仔。
「下一步?」
龜仔也看著我。
我想起那條極白的走廊,想起門上的 101,想起她說話前總要先把指尖貼平桌面,想起她替我撥開額前頭髮、扶正枕邊時那種過分溫柔的動作,想起她鎖骨邊那枚一閃而過的鳥形胸針,想起那句「多謝你還記得我」,還有最後那句輕得像道別、卻又比道別更重的再見。
「找出 101 室那個人。」我說,「還有,找回我為什麼會走進去。」
小粉藍沒有笑,只低低說了一句:
「終於開始了。」
那句話落下來時,我忽然有一種很怪的感覺。
像整件事到了這裡,才真正從「我懷疑自己被動過手腳」變成「我要把那隻手找出來」。
窗外的塔樓還是一格一格亮著,城市仍然維持著它最擅長的那種穩。對面某扇窗裡,甚至還能看見有人正坐在桌前吃宵夜,身旁停著一隻陪伴代理,畫面安靜得像一張示範用的生活宣傳圖。這座城市裡,大概絕大多數人都不會知道,有一個三百呎單位的客廳裡,剛剛有人看見自己被白光拆開,也剛剛有人第一次正式決定,不再只做那個被拆完之後留下來的人。
雪兒仍停在離我不遠的位置,沒有再勸我休息。龜仔則縮回書架底層那個不起眼的暗格口,像一隻準備再度進入靜音的哨兵。小粉藍坐在地板暗格邊緣,耳朵微微抖了一下,像在聽整幢樓的電流聲,又像在等我下一句話。
我沒有立刻再說什麼。
只是很慢地,把手掌攤開。
那行去馬場時寫下的字,已經淡得快要看不清了。墨水沿著掌紋被磨開,像一張快消失的小地圖。可它仍然在。就像林老師、色散、施琳娜、101、SS 情序,還有那句「龜龜智力一千萬,銀鵰蠢」一樣。它們未必完整,未必安全,甚至未必足夠構成什麼直接的答案;可它們至少還沒被完全洗掉。
以前的我,把它們藏起來。
現在的我,要把它們一件件撈回來。
哪怕撈到最後,整個人都會被銀鵰重新看見;哪怕那隻手一旦認出我開始回頭,就會比從前更快、更準地伸過來;哪怕之後每一步,都會把我推得離「正常住戶」更遠。
我也要把那些沉下去的顏色,一色一色,重新翻上來。
直到它再也洗不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