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鵰2074》


8. 色散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有些地方不合理。

我還記得很多很早以前的事。教室裡的光怎樣斜斜落在桌面上,英文老師說話時怎樣把尾音拖長,紙張在木桌上摩擦時那種細小的沙沙聲,全都還在,清清楚楚,像被妥善保存下來的標本。那些細節沒有褪色,沒有扭曲,甚至連當時空氣裡那種淡淡的粉筆灰味,都像還能從記憶裡抖出來。

可再後來一點的事,我卻完全想不起來。

不是模糊,不是想不起某個名字或某個日期,而是整段不見了。像一部電影被人從中間抽走一大截,前面還接得上,後面也還能播,只有中間那片黑,黑得太整齊,整齊得不像遺忘,比較像處理過。真正的遺忘應該是邊緣毛糙的,像紙被撕開後留下參差的纖維;可我的不是。我的是一道切口,光滑、筆直、沒有多餘毛邊,像有人在很亮的地方,替我把不該留下的部分裁掉,然後還順手把接縫壓平,讓它看起來更像原本如此。

我翻身坐起來。

房間裡沒有書架。

那個空位我平常不太去看。因為一看,就會生出一種很怪的感覺,像那裡本來該有重量,該有陰影,該有一些會吸塵、會發黃、會讓人偶爾低頭翻兩頁的東西,而不是現在這樣——一面平整的牆,一個被清理得很乾淨、乾淨得近乎沒有歷史的角落。

兩年前,社工來過一次,說要替家居環境做「環保與健康資訊管理優化」。

那天他們把我所有紙本書都帶走了。理由講得很完整:減少灰塵、減少過敏原、減少未授權資訊輸入。之後所有內容如果要下載,都必須經 AI 授權;所有歷史紀錄如果要調閱,都必須經模型校準。每一條都很合理,合理得像一層層薄布,慢慢蓋上來,最後讓你忘了底下本來是什麼。

「紙張屬高風險媒介。」他們當時是這樣說的。

他們說得很平靜,像在陳述某種早已被證明的醫學常識,不是勸告,也不是命令,只是一個成熟社會理所當然的結論。在他們身旁的鴨鴨代理還補了一句,聲音串嘴得來又柔軟,像咀嚼一顆不能下嚥的香口膠。

「高濃度、低過濾、不可回寫。對你的情緒穩定不太友善。」

我沒有反對,我甚至還替他們搬了幾個箱子。

現在回頭看,那個畫面冷得像一場默劇。我站在自己房裡,親手幫人把東西搬走,還以為自己只是合作,沒有意識到那比較像是在清理證據。我連那些箱子裝滿時有多重、膝蓋頂著箱底時紙邊刮過掌心的感覺,都還記得;可我不記得箱裡那些書最後去了哪裡,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在某一秒忽然想說「算了,留一本到最後」,也不記得我當時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正在失去的不只是紙,而是某種還沒被摘要過的連續性。

我也沒有立刻叫小粉藍去找那本練習簿。

我怕。

怕一旦真的去翻,那條斷層就會發出聲音,像裂痕被指甲刮到時那種很細、很尖的聲響。不是很大,卻足夠讓你整個人停下來。那種聲音平常藏得很好,藏在作息、摘要、規律和雪兒替我調好的室內溫度裡,一旦真的被碰到,就不再只是「有些地方不對」,而會變成更具體、更難退回去的東西。

101 室裡那個女人——我一直在心裡叫她 Serena ——她親我額頭的那六秒,太冒險了。

那種地方不可能只有一隻鷦鷯代理,也不可能只靠一個監控鏡頭運作。越白、越安靜、越像醫療的地方,後面通常藏著越多層重疊的觀看。那六秒如果真的存在,就不該只是漏洞,不該只是誰一時失手,或者哪個設備剛好慢了半拍。像 101 那種級別的地方,真正不會留下「剛好」這種東西。所有剛好,最後都會被追溯成設計;所有設計,背後都會有權限。

除非,那六秒根本不是偶然的盲區。

而是被授權的遮蔽。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腦中忽然撞上一個名字。

辛芷善。

Sandy Summers。

那個名字像沉在水底的一塊硬物,原本一直安安靜靜躺著,現在卻忽然被腳尖踢到,冷冷地碰了我一下。我不是突然想起她的全部,而是名字先浮上來,然後帶著一小圈一小圈的水紋,把後面的東西慢慢推近。


那是人工智能還沒普及的年代。

沒有情緒評級,沒有居家關懷模型,也沒有任何系統會因為你多看某個人兩秒,就把那兩秒算進風險。喜歡一個人還不會被翻成曖昧指數,更不會被標示成潛在社會問題。那時候很多事都還很笨,也很直接。你心裡有一點什麼,就是有一點什麼;你不知道怎麼處理,就是不知道怎麼處理。沒有代理替你先把它翻譯成比較安全的版本,也沒有任何模型會在你還沒明白自己之前,先替你把感情分門別類。

那學期學生會要辦綜合表演晚會,也要去老人院籌款。班主任說,不如全班折心形紙送給老人家,既便宜,又好看。

紅紙被剪成一張張正方形。

折一次,翻一次,再壓一次,心的形狀就慢慢出來了。

每一顆都很輕,輕得像一句沒有說出口的喜歡,還來不及長大,就先被手指壓進摺痕裡。

那天下午,教室裡的光很亮。窗邊的風偶爾把紙吹動一點,桌面上一片紅,像很多顆還沒有被誰承認的心,先以最無害的形式攤在大家面前。有人折得很醜,有人折到一半就不耐煩,有人把兩張紙重疊起來想一次做兩個,結果一起折壞。我坐在座位上點算數量,像在點算一堆其實不屬於我的善意。阿善坐在我旁邊那條走廊的另一側,低著頭折了十幾個心形,手指俐落得像她早就知道每一步要往哪裡去,也知道最後會折出什麼。

她不是那種一下子就會被整個課室注意到的人。

她比較像一種很穩重的存在。你平常不一定會一直看著她,可一旦她坐在附近,空氣就會變得比較順。她說話不快,做事不吵,很多時候甚至不像在刻意表現什麼。可也正因為這樣,她的靠近才總是顯得很實在。不是表演,不是玩笑,也不是試探,而是那種你後來長大了才會懂得珍惜的、不太佔用空間的善意。

她折完之後,把那一疊放到我桌上。

「給你的。」她說。

語氣很平常,像遞交一份作業,或者把一件本來就該放在我這裡的東西放過來。

紙心落在桌面上的聲音幾乎聽不見,我心裡卻像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

英文老師剛好走過,看了一眼,語氣像在批改作文,又像隨手在句子旁邊打一個註解。

「She really likes you.」

全班立刻笑了。

那種笑在年少時代總是來得很快,像一群人突然同時聞到空氣裡有某種更有趣的東西,便一起轉頭去看。笑聲裡沒有惡意,卻也沒有分寸。它把原本還模糊、還能裝作不是那回事的東西,一下子推到光底下。

我那一刻的腦子像同時跑了三個程式,一個是羞,一個是慌,一個是翻譯。它們互相搶資源,然後一起當機。我最後只能用一堆很笨的英文,把整件事往安全距離外推,像拿語法臨時砌一道牆。

「I represent Student Council to thank all of you for your kind hearted response……」

笑聲更大了。

我現在想起來,還是會替當時的自己感到一點尷尬。不是因為那句英文太笨,而是因為它太像後來的我了——一有什麼太接近自己的東西浮上來,就立刻改用比較抽象、比較官方、比較不會被抓住的語言把它推遠。原來很多習慣,不是這個時代才教會我的。它們只是被這個時代訓練得更有效率而已。

阿善沒有笑我。

她只是伸手把我桌上被我自己弄亂的紙心重新排好,動作很自然,像替我把尷尬也折成比較好看的形狀。她的手指很輕,碰到紙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我甚至記得她手腕邊那條很細的藍色橡筋,記得她低頭時頭髮往一邊滑,記得她沒有說「你很笨」,也沒有說「我不是那個意思」,她什麼都沒補充,只是把那一堆紙心往我這邊再推近一點。


那時候我以為那就是青春。

現在回頭看,那更像一次沒有被監測的分光實驗。白光照進來,紅紙被攤開,心形一顆一顆折出來。沒有系統,沒有回寫,沒有模型,沒有風險分層,也沒有任何人會在之後把這件事標記成「早期依附樣本」。那時候真的只有喜歡。很小,很輕,很笨,可也正因為沒有被翻譯,它才那麼完整。

我重新坐回床邊。

如果那些回憶還在,代表它們沒有被完整洗掉。

可為什麼?

SS 情序不是全刪。它比較像 dispersion,像把白光打進三稜鏡,七色分開,系統只挑走其中幾色,剩下的再重新合成。表面看上去還是光,實際上已經不是原來那一道。

那麼,阿善屬於哪一色?

我記得她折紙,記得老師那句話,記得自己尷尬地用英文把話推遠。我卻不記得之後我有沒有對她說過什麼,也不記得那件事最後是怎樣收尾。我不記得我有沒有在放學路上回頭找過她,不記得她後來有沒有再送過什麼,不記得這件事到底有沒有真的長出後續。這種保留很奇怪,像有人特地把最早的那一段留下,留下得很乾淨,很完整,完整得近乎刻意;可又把後面的線一條條剪掉,讓你只保留一種「曾經有過很純的東西」的印象,卻永遠追不上它後來去了哪裡。

施琳娜是醫療體系裡的人。

阿善……也是。

這個念頭讓我背脊微微發冷。

如果 SS 情序需要醫療授權,如果那六秒的遮蔽需要有人默許,那句「多謝你還記得我」,到底是在對誰說?

是在對施琳娜說,還是在對更早以前、那個還沒被完整拆解的我說?

我忽然想到一件更冷的事。

也許阿善之所以沒有被洗掉,不是因為她不重要。

而是因為她太適合被留下。

她像一個校準點,一個「原始我」的樣本。要重建一個人,最安全的方式從來不是全部刪除,而是保留一小段最早、最乾淨、最不具威脅性的情感。這樣重建之後的你,還會以為自己仍然完整。就像有人替你保留了童年的相簿,卻拿走成年後的日記。你翻開來,會覺得一切都還在,直到你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後來是怎麼走到今天的。

也就是說,阿善不一定是被遺漏的。

她可能是被選中的。

一個用來讓我相信「我還是我」的安全樣本。


我把視線移向蹲在電腦桌上的雪兒。

「Snowy。」我說。

「我在。」她回答。

她的聲音很輕,沒有立刻靠近,也沒有像系統標準家居代理那樣一聽見呼喚就自動切進安撫模式。那種小小的延遲反而讓她更像在等我真的把話說完,而不是等著替我把話改寫。

「如果一段記憶被完整保留,是否代表它沒有經過處理?」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輕輕偏了一下頭,像在讀我的語氣,也像在替我挑選一條比較不容易出事的路。

「我明白你在問什麼。」她說得很輕,「但我不能直接回答。你這個問題牽涉到醫療資料保護條款,而你目前的權限不足以查證『記憶是否被處理』這一類結論。」

她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語氣更柔和,像怕我把沉默誤讀成否定。

「我不是在否認你。」

那句話讓我心裡很輕地動了一下。

她很少這樣說。以前的雪兒更像翻譯器,負責把句子變平,把邊緣磨圓,把我的生活交成一份比較不容易出事的摘要。現在的她,開始有一點像在幫我把某些過於直接的衝撞先墊一層軟墊,不是為了讓它們消失,而是為了讓我還能繼續往下問。

「那如果一段記憶之後的時間軸出現斷層呢?」我追問。

她停頓了不到一秒,聲音仍然溫和,卻多了一點收束的力度,像一條原本鬆著的線,被她很小心地拉緊了。

「我偵測到你正在進入回溯模式,而且深度正在上升。」她說,「我知道你想把斷層拼回去,但對模型而言,回溯式自我分析通常會帶來較大的情緒波動,也更容易被中央端累積成標記。」

她把語氣放得更柔軟一些,像是怕我下一秒就被自己的問題割傷。

「如果你願意,我建議你先用正向行為替代。喝水、放鬆呼吸、短暫散步,或者讓我替你播放一段安定音景。你不需要立刻停止思考,只是先把波動壓低,讓它不要變成『事件』。」

我看著她。

她沒有否認我說的斷層,也沒有承認。她只是很熟練地把我的好奇包起來,重新放回一個看不見的抽屜裡。那種克制本身,比答案更像答案。

真正的證據不在資料庫裡。

而在斷層本身。

高中以前是連續的,之後卻像被重新接上。像一部電影被剪過,只保留了開場,讓你誤以為故事從來沒有改動。阿善不是漏洞。她更像一段被允許保留下來的安全樣本。

問題從來不是我記不記得她。

問題是,誰決定讓我記得她。

我重新躺下。

腦中那一疊紅紙心形還在。它們太輕了,輕到可以被折,輕到可以被藏,輕到足以拿來校準一個人。天花板很白,白得像 101 室那條走廊,白得像有人拿光把空間漂洗過,只留下最乾淨也最無從反駁的部分。

白光之下,我忽然意識到,真正被分散的可能不是記憶,而是時間。

高中以前,是我。
之後,是被重新排列過的我。
而兩者之間,站著一整條醫療授權鏈。


就在這時,雪兒的眼睛微微亮起。那點光很柔和,卻不容忽視。她沒有投影,也沒有彈出任何文字,只是很自然地開口,像在交代一件普通的家務安排。

「Paul,我先跟你說一件事。」她說,「我剛剛替你啟用了短期的關懷追蹤,低侵入模式,十四天後會自動結束。」

她停了一下,像在等我先消化那一下不舒服。

「我會留意你的睡眠、出入時間和用電波動,目的不是限制你。」她補得很柔軟,「是避免中央端把你的波動解讀得太嚴重。我也會替你處理回寫,讓摘要看起來更一致、更安全。」

她的聲音依舊溫和,可下一句像把那層溫柔輕輕掀開,露出底下冰冷的結構。

「另外,你最近的回溯式自我分析,我已經納入波動因子。我會先幫你做摘要化,讓它不會累積得太快。」

她看著我,像在安慰,也像在提醒我別再往前走一步。

「你不用擔心。」她說得很輕,「我會看著,讓它不要失控。」

我沒有回答。

可那句「我會看著」,讓我背脊一點一點發冷。

因為我終於明白,我還在想自己的過去,系統已經替我排好了接下來的十四天。它甚至不需要阻止我,只需要先把我的思考收進模型裡,替我定義一個安全邊界,再溫柔地陪我待在裡面。這才是銀鵰真正厲害的地方:它不是不讓你想,而是讓你只在可管理範圍內想;不是不讓你痛,而是替你把痛整理成不會擴散的大小。

暗格裡,小粉藍的聲音低低傳出來,像從很遠的地方丟過來一個很小卻很準的石子。

「你剛才完成了一次標記。」

他的語氣像在報分數,又像在提醒倒數。

「還差兩次,就會升級訪視。」


我沒有回頭,只盯著天花板那片白。

那白忽然讓我很厭煩。不是單純的不舒服,而是一種更接近憤怒的東西。因為我發現,不只是 101 室喜歡用白,整個世界都在用白。白牆、白光、白色介面、白色摘要、白得像沒有立場的關懷提醒、白得像只是為了你好。可真正被白光蓋住的,從來不是髒亂,而是顏色本身。紅紙心、藍色橡筋、粉筆灰、額頭上那六秒的觸感、還有某些本來不該被重新命名的喜歡——那些東西一旦被罩進白裡,就會顯得像從來不夠重要。

然後我第一次在心裡說出一個更具體的句子。

不是拒絕,也不是懷疑,而是方向。

我要找回那六秒,究竟是誰給的授權。

如果那不是偶然,而是被誰刻意留下來的縫,那麼留下那條縫的人,不可能只是施琳娜一個。她需要權限,需要遮罩,需要有人願意在某一個極短的瞬間,把規則往旁邊移開一點點。那個人可能在 101 室裡,也可能在 101 室外;可能直接操作,也可能只是在某個審批層級裡默許;可能是醫療體系的人,也可能是更早以前就認得我的人。

而第一步,是找到那本練習簿。

如果阿善真的是校準點,如果林老師的練習簿裡藏著我以前特地留給自己的密碼,那本簿就不只是一本舊物。它比較像一條還沒有被徹底切斷的光路,一塊讓白光重新裂開的三稜鏡。只要我把它拿在手裡,只要那上面還留著林老師寫下的 F = ma、她的簽名、以及某些只有當時的我看得懂的排列方式,也許我就能知道,從高中到 101 之間,那段黑得太整齊的時間,究竟是怎樣被切開的。

我翻身坐起來,腳踩到地板時,整個人反而比剛才更穩。

不是因為事情變簡單了,而是因為我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往前走的點。

雪兒仍看著我,眼裡那點光很輕,很安靜。她大概也知道,我已經不會因為一段安定音景就停下來了。可她沒有阻止,只是很低地說:

「如果你真的要找,我可以幫你把今晚的行為摘要處理得更像失眠。」

那句話讓我心裡一震。

她說得很平,像只是在提供一種比較安全的書寫方式。可我知道,那已經不是單純的家居照護建議了。那是她在用她現在僅剩的方式,替我把邊界推開一點點。

「會被發現。」我說。

「不一定。」她回答,「只要我把原因寫得足夠普通。」

普通。

又是這個時代最厲害的遮罩之一。太多事不是靠消失活下來,而是靠看起來足夠普通。失眠、口渴、晚間步行、找不到舊物、想整理抽屜——只要語氣夠平,很多危險都能先躲進那些日常詞裡。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一點難過。

不是因為她在說謊。

而是因為連幫我找自己這件事,她都得先學會把它說得不像在找自己。

暗格裡,小粉藍又低低補了一句:

「去找吧。再不找,下一次你連『為什麼要找』都會被整理掉。」

那句話像一根很細的釘,準準地敲進來。

我沒有再躺回去。


窗外的塔樓還亮著,十五區的夜仍舊穩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可我知道,有些事情一旦開始色散,就很難再假裝自己只看見白。

我走到那個已經沒有書架的空位前,站了一會,然後轉身望向書桌。

第二個櫃桶。

那裡平常放的多是些不太重要、也不太需要被經常打開的東西:舊充電線、過期憑證、零散配件、幾個早就停用的便攜模組。我以前一直以為那裡只是雜物位置。可現在我忽然明白,在一個很多東西都會被系統優先整理、優先同步、優先回收的年代,真正重要的東西,往往就是要藏在看起來最不像重要的地方。

我沒有立刻拉開櫃桶。

手停在把手前那一秒,我心裡竟浮起一個極短、極怪的念頭——也許我不是怕找不到。

我怕的是找到了之後,我會真的知道,後來那個我,是怎樣一步一步被重新合成出來的。

可那一下猶豫很短。

比起繼續躺在白光底下,被人替我安排十四天的關懷追蹤,我寧願先聽見抽屜打開時那一下很輕的摩擦聲。

我把手放上去,慢慢拉開。

而我知道,從這一刻開始,色散已經不只是比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