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同歸
下班之後,我搭懸浮巴士回家。
車廂裡不算擠,燈光柔白,窗上貼著一層很淡的防眩膜,讓外面的城市看起來像一直隔著一張乾淨的膠片。車子走走停停,站名一個一個亮起又暗下去,節奏規律得像某種安撫程序。人在這樣的節奏裡,很容易把自己也坐成一種可預測的東西:不多想,不偏移,不在任何一站突然改變方向。
我原本也只是這樣坐著。
直到半路,一個女生上了車。
她的臉有一點圓,戴著黑色框眼鏡,頭髮比我記憶裡短一些,衣著很普通,普通得像如果不是剛好走進這節車廂,我根本不會多看第二眼。可她一走進來,我心裡某個很舊、很薄、原本以為只剩下檔案註記的地方,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奎妮。
Queenie。
曾經是我的同居伴侶。
這個「曾經」對我來說,更像一條被別人寫進資料庫裡的註記,而不是我自己真正還握著的生活。我對她的印象,大多來自龜仔之前放給我的那些片段;至於片段以外的日常——她怎樣說話,怎樣皺眉,怎樣把東西放回原位,怎樣在我講得太快時不出聲地看我一眼——大多都不見了,像被人收走之後,只留下幾個必要的樣本,供我日後辨認與服從。
她顯然也認得我。
她看見我時,腳步頓了一下,接著便走過來,坐在我旁邊。
那動作很自然,沒有遲疑,也沒有刻意的試探,像她的身體比她的情緒更早做出判斷。我知道她大概去過 102。龜仔之前向我解釋過,101 的 SS 情序,和 102 的 SR 情修不一樣。101 會拆解、抽走、重排;102 則不會讓你忘記事件,它只是把記憶裡原本會刺、會痛、會牽動人的東西磨平,讓你記得它發生過,卻不再真正有感。
很多人因為失戀、離婚、喪偶,最後都會被情緒輔導員送去 102。
而奎妮,因為我之前被 301 室判定與她永久分隔,也曾接受過這樣的治療。
她坐下來之後,先沒有說話,只轉過頭來看我。
我對她微笑,略略點了一下頭。那個笑容不深,像一張舊照片的邊角,還看得出原來的顏色,卻已經不能拿來證明太多東西。
她看著我,像在確認某個以前應該很熟悉、現在卻只剩輪廓的人。
「你認得我?」她問。
我點頭。
「嗯。」
之後,我們安靜了三分鐘。
那三分鐘很奇怪。不是尷尬,也不是溫柔,而是一種被處理過的空白。像我們之間原本應該有很多話,可那些話早就被收進別的部門、別的房間、別的程序裡;現在留下來的,只是兩個坐在同一張椅子上的人,和一段被允許保留的沉默。
車窗上映著我們模糊的側臉。她的影子和我的影子偶爾會因為車身晃動靠近一下,又很快分開,像連倒影都比我們更知道,什麼叫做保持距離。
最後還是她先開口。
「你近來過得如何?」
我看著車窗上映出來的自己,說:
「還可以。你呢?」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像這問題雖然普通,仍然要先找一個不太會惹事的答案。
「工作壓力大,經常睡不好。」她說。
我點頭。
「社工幫到手吧。」
她也點了一下頭。
「她們叫我上減壓課程,我照上了。」
那句話說得很平,像交代一項已完成的例行任務。她沒有說有沒有用,也沒有說自己信不信。這個年代,很多事的重點都不在「你感覺如何」,而在「你有沒有配合」。
我又問了一句:
「你伴侶呢?他好嗎?」
她看著前面,沒有看我。
「他對我還好。」她說。
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
「銀鵰配對應該進步了吧。」
那句話聽起來像玩笑,卻沒有笑意。更像一個人對著一套已經結案的舊系統,給出一個不痛不癢的評語。不是原諒,也不是諷刺,只是一種你已經不知道還能用什麼語氣,去談一件曾經把你切開過的事。
我點頭。
然後把目光放到她腿邊的小代理身上。
那是一個豬形裝置,輪廓圓鈍,顏色柔和,坐在她身旁時像一個很容易被誤會成安撫玩具的東西。它沒有多話,只是眼睛亮度維持得很穩,像一個已經習慣替主人吞下太多話的沉默角色。
我問:
「這是你的代理?」
她看了我一眼。
「你忘記了嗎?」她說。
「她是 LuLu 好夢豬。」
我很坦白地說:
「我的確忘記了。」
她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很輕地看著我。那眼神裡沒有太多舊情,更多像一種確認:原來你是真的不記得,不是裝作不記得。這種確認反而比難過更讓人無話可說,因為它太乾淨,乾淨得像一張醫療證明。
就在這時,好夢豬抬起頭,聲音柔柔的,像泡在溫水裡。
「Queenie 近三個月睡眠品質仍低於建議值 14%。」
她立刻低頭看了它一眼。
「LuLu。」
那聲音不重,卻夠讓它安靜下來。
我聽著,只覺得胸口某個地方微微一緊。不是因為吃醋,也不是因為心疼得太明顯,而是因為這種年代的親密,很多時候都先經過代理,再落到人身上。你還沒來得及問一句「你最近好不好」,數據已經先幫你回答了;你甚至不一定要真的關心,只要系統覺得這個資訊目前安全,就會自己浮出來。
車子很快到站。
她站起來的時候,手指碰了一下扶手,動作很穩,像她早已習慣把自己的重心交給系統和欄杆,而不是交給誰。
臨下車前,她回頭問我:
「我可以找你?」
我抬頭看她,然後很平靜地回答:
「可以。」
我停了一秒,又把界線補完整:
「你可以找我,但我不可以找你。」
「再見,Queenie。」
她站在車門邊,聽完後沒有露出太大的表情,只輕輕點頭。
「再見,阿Paul。」
門關上的時候,她的身影被車窗框住了一下,然後很快被街燈切成一段一段,像一卷早已放映過、卻還沒完全捨得收起來的舊影片。
我坐在原位,直到下一站亮起來,才發現自己一直沒有動。
不是因為捨不得,也不是因為忽然想起了什麼完整的畫面,而是因為那種相遇本身太像一種制度邊角的產物——兩個曾經被正式拆開的人,經過不同的處理程序之後,又在一條最普通的回家路上碰見彼此。沒有戲劇,沒有崩潰,沒有質問,甚至連一句「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段很短、很薄,卻又真實得讓人無法完全當成錯覺的重逢。
回到家後,我沒有立刻把燈開得太亮。
房間維持著一種可以思考、又不至於太像審問室的亮度。雪兒站在衣架上,眼睛亮著一點很小的光,沒有主動打擾我;她大概已經知道,今晚有些東西需要先被放進不會自動回傳的地方。
我叫醒了龜仔。
他從暗格裡慢慢亮起來,像一個早已習慣在半夜接收秘密的節點。
「幫我抄錄雪兒今天巴士的片段。」我說。
龜仔抬頭看我。
「密碼?」
我想了一下,最後搖頭。
「不用開新密碼。」我說。
「把這段錄影,存進何婷婷 Maggie Hogan 那個資訊夾裡。」
龜仔沒有追問,只點了一下頭。
他開始整理那段車廂裡的相遇:奎妮上車、坐下、那三分鐘安靜、那幾句平平的對話、最後她站起來說的那句「阿Paul」。龜仔做這種事時總是很準,不會多一筆,也不會少一筆。它不像雪兒會替我把語氣磨平,也不像小粉藍會在旁邊加幾句難聽但有用的話。他只是把事實放回該在的位置,像替一塊碎玻璃安靜地貼好編號。
而我看著龜仔把它收進何婷婷的資料夾時,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片段之所以不值得另開一個新密碼,不是因為它不重要。
而是因為它太像舊檔案裡本來就會出現的那種東西——
一點曖昧。
一點錯過。
一點沒有被說破的理解。
以及一種明明不該再有,卻仍然在制度縫隙裡殘存下來的人味。
之後,我讓雪兒幫我發了一封訊息給阿朗太太。
內容很短,短得像一張不該引起注意的便條。
最近天空小藍色,安好?
過了一會兒,回覆來了。
只有一個字。
好。
就那一個字,已經夠了。
第二天,我帶了兩樣東西去馬場。
一件芝士。
一件魚生。
表面上,那只是補給品;在我們這套語言裡,它們同時也是通行證。你帶著它們去,不只是為了充電和換零件,也是為了告訴對方:你知道自己在走哪一條路,而且還沒有打算在半路轉頭。
阿朗太太開門時,神情比上次輕鬆一點。屋裡仍然很乾淨,乾淨得不像工作室,倒像一個習慣把危險收納得整整齊齊的人家。熱血小馬一看到我,眼睛立刻亮起來,前蹄在桌面上一踏,像又想開始播報賽事。
「歡迎再次來到馬場——!」
阿朗太太看了它一眼,它才把聲量壓低,像忽然想起這裡不是表演場。
我把東西放到桌上。她先幫我處理了補給和充電的事,動作很熟,像把這些地下語言翻回最原始的用途,然後才像不經意似的,拿出一個小小的金屬殼裝置,放到我面前。
那東西圓潤、厚實,外殼有一種古怪的油亮感,像昆蟲,也像一個被縮小的保險箱。
「阿朗最近做的新產品。」她說,「叫金龜子。」
我把它拿起來看了一下。外型很輕巧,不像玩具,更像那種在關鍵時刻能替人卸一下力的東西。它的殼面很滑,卻不是為了好看,而像被設計成任何光線落上去,都會先打滑一下,不容易被完整看清。
「做什麼用?」我問。
「功能很多。」她說得很平常,像在介紹一台普通家電,「包括遮罩、短距離回寫延遲、基礎錯碼、簡單替身訊號。比你現在手上的東西穩定,也比舊版本耐查。」
她停了一下,才補上一句:
「就是不便宜。」
我把金龜子放回桌上。
「多少錢?」
她報了一個數字。
我沒有立刻說話。那不是付不起,而是付得起也會痛。像這種東西,你一旦買了,就不只是買一件裝備,而是買一段日後可能用得上的命。
阿朗太太看著我,語氣仍然平穩。
「如果你願意接一個任務,可以半價。」她說,「算阿朗和你的友誼價。」
我抬頭。
「什麼任務?」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先把熱血小馬的聲量再調低一些,像要讓這句話不要在空氣裡停太久。
「找回 JJ。」她說。
「然後把 JJ 送回 Bonnie 那邊。」
房間一下子靜了。
我看著她,沒有立刻答應。不是因為我不想,而是因為我知道,這已經不是幫忙那麼簡單。這等於主動把自己再一次伸進銀鵰的視線裡,讓它有機會重新抓住我身上的哪一條線。
我最後說:
「我會考慮。」
「如果我接,兩日內回你一個『好』。」
「如果兩日後沒有回覆,就當我不接。」
阿朗太太點了點頭,沒有逼我。
這也是地下世界的一種禮貌。
有些事,不能催。催了,決定就不乾淨了。
談完之後,我請阿朗太太叫熱血小馬幫忙聯絡小粉藍。
熱血小馬一聽見這工作,眼睛又亮了一圈,但這次它沒有亂喊,只很快把幾條舊式路徑接起來,繞過幾層不必要的中轉,把一個地址送到我面前。
我一看就認出來了。
在小公園附近。
那地方我小時候常去。婆婆以前會牽著我去那裡盪鞦韆。記憶裡的陽光總是有點偏黃,鐵架在夏天會發燙,坐墊磨損得很厲害,但人一坐上去,整個世界就會先往後退,再往前推,像一種還沒有被系統校準過的節奏。
我盯著那個地址看了兩秒,然後抬頭。
「刪掉。」我說。
熱血小馬沒有多問,立刻把它和小粉藍之間的聯絡訊息一併清掉。畫面裡那幾條細細的資料線,一條一條暗下去,像剛剛有人從雪地上走過,接著又把腳印抹平。
回到家後,我先把補給物資放好。
屋裡很安靜。雪兒在書架上,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知道我今晚還有別的事要做,卻沒有主動問。
我拿起木盒,出了門。
那座舊工場果然還在。外牆更舊了,門邊長出灰色的霉,像時間在這裡不是流動,而是一層一層慢慢堆上去。夜裡的空氣很冷,附近沒有什麼人,只有遠處傳來小公園那邊鐵鏈碰撞的聲音,像風還記得那些早已離開的人。
我走進去,在那塊有紅色油漆的地磚旁蹲下,敲了七下。
裡面先是一片安靜。
然後,傳來一個很低的聲音。
「暗號?」
我吸了一口氣,答:
「Serena Si Ecclesiastes 3:2。」
裡面停了一秒,接著才傳來細小的機械響動。夾萬門慢慢打開,小粉藍從黑暗裡探出頭來。亮度壓得很低,身上沾了不少灰,毛絨表面都像被舊空氣染上一層很薄的顏色。
他先看我,又看我手上的木盒,像還沒完全相信這一切已經結束。
「Snowy 不會告發我吧?」他問。
那句話說得很輕,卻比一般的玩笑更像真心。
我搖頭。
「不用擔心。」我說。
「我們沒事。」
我看著他那身灰,又忍不住補了一句:
「你有點髒。回家我叫雪兒給你洗澡吧。」
小粉藍愣了一下,像沒想到我會先說這個。
雪兒的聲音很快從耳機裡傳出來。她沒有生氣,也沒有表態,只用一貫溫和的語氣說:
「放心吧。」
「小粉藍會很乾淨的。」
那句話不知道為什麼,聽起來比「安全」更像真正的接納。
小粉藍沒有再說什麼。
我把他放進木盒裡,蓋上蓋子,轉身帶他回家。一路上我走得不快,像怕晃到他,也像怕這條本來就不長的路,忽然被誰攔下來,問一句不該問的話。
回到家後,我先把門鎖好。
木盒放上桌面時,小粉藍自己把蓋子頂開,探出頭來。他看了看四周熟悉的牆、熟悉的燈、熟悉的書架,眼睛裡那點光才終於穩下來。
「有新任務?」他問。
我看著他,然後點頭。
「有。」我說。
「救 JJ。」
房間裡很安靜。
雪兒沒有立刻說話,龜仔也還沒醒來。那句話落在桌面上,像一張剛被翻開的新地圖。
一個月之前,小粉藍是逃命的倉鼠。
一個月之後,他剛回來,我就要他再走一條更危險的路。
可我知道,這一次不是單純的逃。
這是回去把還活著的那一小塊東西,從系統手裡搶回來。
第二天,我給阿朗太太回了一個字:
好。
她很快也回我一個字:
來。
那種對話短得像兩塊石頭在水底輕輕碰一下,沒有情緒,也沒有多餘說明,卻足夠讓一件事往前走。
來到馬場時,屋裡仍維持著那種異常整潔的樣子。熱血小馬本來想照例喊一聲,阿朗太太先看了它一眼,它就把聲音吞回去,只在桌面上小小踏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阿朗太太沒有寒暄。
她把一封信和一個過期的餅乾鐵罐放到我面前。
那鐵罐外殼有些刮痕,邊角也舊了,像一件曾經在正常家庭裡待過很多年的東西。也正因為太像日常,反而適合拿來藏不日常的東西。
「回家才看。」她說。
我點頭,把兩樣東西收起來。
回到家後,我先讓雪兒進入低耗模式,才把信拆開。
裡面的字很短,也很急,像有人知道自己沒有太多時間,於是把每一句都壓到最必要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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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托人:
當你收到這封信時,我很可能已經被 101 洗掉了。請你幫我回收我的代理 JJ 和小興星。把他們放入阿朗太太給的餅乾鐵罐,之後約一個地方交給我。用信紙交代約會時間地點,把信交給馬場。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的代理。
感謝!
【回收地點】
【回收暗號】
閱後即焚、閱後即焚、閱後即焚!
Bonn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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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信看完,停了一會兒。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的代理。
那句話像一根很細的針,從字縫裡慢慢伸出來。不是刺我,而是在提醒我:被洗掉的從來不只是記憶,還有判斷誰值得相信的能力。
我照她說的,把信燒掉。火苗不大,紙邊先捲起來,再慢慢發黑,像一段話在我眼前自行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