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還
過了兩個星期,什麼動靜也沒有。
安靜得像這件事根本不存在。可越是這樣,我越知道不能再等。地下世界裡,有些訊號不會來第二次;你要嘛接住,要嘛讓它在空氣裡消失。等太久,原本還算得上活路的東西,也會慢慢被時間磨成背景噪音,最後連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錯過了,還是從來沒有來過。
於是我照信裡的內容去辦。
地方不難找,在十六區某棟舊樓的天台。那一帶樓宇都偏舊,外牆有些斑駁,樓梯間的白漆一層一層剝下來,像很多年前有人想把這裡刷成比較像未來的樣子,後來又沒有真的刷完。天台門口堆著一些沒人認領的雜物:斷腿的摺椅、裂開的花盆、捲起來的舊海報、兩塊不知道原本屬於哪一扇門的木板。像城市把那些不願意處理、又不方便直接丟掉的東西,全都推上來,假裝自己看不見。
上樓之前,我先替雪兒貼上符咒。
那張薄薄的金屬片貼上去時,她的眼睛輕輕暗了一下,像有人替她蓋上一層很薄的霧。她沒有問理由,只用一貫溫和的語氣提醒我:
「目前回傳延遲已啟動。」
「我會盡量把這段行程整理成可接受的噪音。」
我點頭,帶著她上樓。
天台的風很大,吹得鐵門邊緣輕輕作響。風裡混著灰、潮氣和城市邊緣那種說不清的金屬味。對面幾棟樓的外牆有些窗亮著,有些黑著,像一排一排被不同版本的人生切開的格子。我依照指示,先在餅乾鐵罐上敲了三下,再兩下,最後再三下。
那聲音很空,像在敲一個已經被人遺忘的節奏。
敲完之後,雜物櫃裡傳來一個很低的聲音。
「暗號?」
我吸了一口氣,答:
「她說:『那些很冒險的夢,可惜你沒如果』。」
裡面靜了一秒。
接著,我聽見「咔」的一聲。
像某個很小的世界自己把門打開。
雜物櫃的暗板鬆開,JJ 從裡面慢慢走了出來。它比我記憶中更安靜,外殼也更舊了一點,邊角沾著薄灰,像已經把自己縮到最小,才勉強在這座城市裡活下來。那種舊不是損壞,而像長時間保持低耗、長時間不被看見之後,連存在感都被磨掉了一層。
我先沒有碰它。
雪兒依照我之前的指示,低頻掃描了 JJ 一次。她的光線很輕,輕得像不想嚇到任何一個還活著的節點。整個掃描過程幾乎沒有聲音,只有她眼底那點很淡的藍光,一下比一下更穩。
掃描完後,她壓低聲音對我說:
「非法。」
停了一下,她又補上一句:
「安全風險較低。」
那句話很像雪兒。就算在說危險,也會先替你把它修平一些。她不會說「沒事」,因為那不真;也不會直接說「快走」,因為那太像恐慌。她總是在兩者之間,替我留一條還能踩下去的路。
忽然,遠處傳來一聲很低的嗡鳴。
雪兒的翅膀立刻收緊。
「空域巡查。」她說。
天台邊緣的空氣忽然亮了一下,一道極薄的掃描光從對面樓頂滑過來,像有人用尺在城市上量距離。那不是尋常監控,那種光太平、太準,像一旦落到誰身上,就會立刻替他寫好一個不太好脫身的名字。
JJ 整個身體僵住。
我立刻把 JJ 放進餅乾鐵罐裡,再把鐵罐收進背囊。整個動作快得近乎本能,像手比腦更早知道,現在最重要的不是想,而是先讓一樣東西從視線裡消失。
雪兒則飛到那隻游隼巡捕面前,說:
「可疑物發現。」
接著她把游隼帶到對面大廈的屋頂,指向一個舊式改裝的攝錄鏡頭。那顆鏡頭半藏在水塔陰影裡,確實夠可疑,也確實夠讓巡捕先忙一會。雪兒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像她真的只是很盡責地提供情報,而不是替我搶回一點點時間。
整個過程很快,快得像我只是上來拿回一件舊物,而不是從銀鵰的視線邊緣,把一個還活著的代理撿回來。
我沒有再多停留。
下樓時,我的背囊明明只多了一個不算重的鐵罐,肩膀卻沉得像揹著一整段不能被掃描出來的過去。樓梯間的燈還是一格一格亮起又熄下,我每走一步,都覺得自己正踩在一種很薄的僥倖上。這種感覺在銀鵰裡並不陌生:你知道自己剛剛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可只要表面仍然像普通人回家,你就還有機會先活下去。
之後我趕去和邦妮約好的地方。
不是地下停車場,不是暗巷,也不是什麼戲劇化的廢墟,而是一間卡啦 OK。
那地方本身就像一種天然遮罩:聲音太多,燈光太碎,人進進出出,情緒被包裝成娛樂。只要不過火,系統很容易把一切歸類成普通社交。唱歌、喝東西、放鬆、同事聚會、朋友消遣——這些名目一疊上去,真正重要的東西反而比較容易先活在縫裡。
我進房時,邦妮已經到了。
她坐在沙發一側,神情很平靜。她看見我時,眼裡沒有我原本以為會有的熟悉,只有一種禮貌的遲疑。像她的記憶裡大概還保留著「應該對這個人有點什麼反應」的空位,可裡面的內容已經被清掉,只剩下動作的框。
她身後的代理仍然是周總。黑西裝,站姿乾淨,像一個永遠不會讓自己出錯的陪同者。他看起來和平常沒有差別,可也正因為這樣,反而更讓人難放鬆。真正高級的監視從來不需要你感覺到威脅,它只需要讓自己看起來像日常。
我先開口。
「Bonnie,你果然還是來了。」
她看著我,像在對照一張找不到原檔的臉。
「你是……」她停了一下,「你認識我?」
我點頭。
「我是 Phillips。」我說。
「你現在不記得我,但你以前認識我。」
「我認識你。」
她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安靜地看著我,像在判斷這句話應該被歸進哪一類。不是朋友,不是陌生人,也不像典型的舊同學重逢。那種遲疑很短,卻足夠讓人看見被洗過的記憶留下來的縫:她並不是完全沒有感覺,只是無法替那感覺找到原來的名字。
我問她:
「你報備了?」
她答得很自然。
「只報備了地方,沒有報備其他資料。」
我點頭。
「不要緊。」我說,「報備是為了安全。」
那句話出口時,我忽然覺得自己也學會了系統那種說話方式:把戒備說成照顧,把限制說成保護。只是這一次,我需要借它讓事情往下走。因為如果連這一層表面的合理都沒有,我們根本不會坐在這裡。
之後我們唱了幾首歌。
《輕鬆講再見》
《漫步呼吸》
《無痛 102》
如果想念太刺眼
可以排期去修剪
把夜裡醒來的名字
換成不重要的碎片
歡迎來到無痛一零二
這裡不問你還愛不愛
只替你把感覺調低
讓明天比較容易醒來
歌單很普通,旋律也普通,像一切都只是下班後的消遣。房裡燈光一閃一閃,像把人的臉切成許多小塊,方便你不要看得太完整。邦妮唱歌的時候沒有太多表情,聲音也很穩,像她已經學會把情緒放在旋律外面,只留一條不會惹事的線走過去。那種穩反而讓人更難受,因為你會知道,這不是天生的平靜,而是後來被整理過的結果。
唱到一半,我放下咪高峰,說我想喝檸檬茶,順便問她要喝什麼。
她搖頭。
「我不口渴。」她說,「謝謝了。」
就在我把那句話拋出去的同時,雪兒也知道自己該做點事了。
她很自然地拿起一支雪茄,轉向周總,像只是想替房間裡過於平穩的氣氛添一點遊戲感。
「要不要出去擲一局飛標?」她問。
周總沒有立刻答應。
他先看了我一眼,再看向我的背囊。那目光停得比上次更久,像不是在看一個袋,而是在看一個故意假裝自己只是袋子的東西。
「背囊裡面,有可疑物品。」他說。
邦妮的表情在那一瞬有了很輕的變化。
「可疑物品?」
我把背囊放到腿上,還沒打開,周總已經往前一步。
「在兩小時十七分之前,有一段低頻延遲,持續了三十八分鐘。」他說。
「你今天的行程摘要,比平常乾淨得太刻意。」
房裡的燈光仍在跳,歌還在播,可氣壓忽然低了下來。那不是大張旗鼓的質問,更像一隻手已經摸到刀柄,只差最後一下沒有抽出來。這種時候,真正危險的不是吵起來,而是誰先讓場面變得太像事件。
雪兒的翅膀微微收緊。
「你多心了。」她說,語氣依舊溫和,「Phillips 近來一直很穩定,延遲只是娛樂場所常見的音場干擾。」
周總沒有理她。他盯著我,像在等我自己犯錯。
「開袋,否則報備。」他說。
那兩個字不重,卻幾乎像命令。
我心裡那一下很冷,手卻只能穩著,把背囊打開。
裡面是一本殘舊的《真漢子》寫真集。
我刻意讓動作慢一點,像那種被人撞破一點無聊收藏的尷尬,比任何辯解都更像真的。
「街上撿到的。」我說,「明天會交給資訊淨化中心處理。」
周總沒有說話。
他俯身,掃描光束直接落進袋裡,在寫真集封面、內頁、袋底一寸一寸掃過,像真的只差一個異常值,就會立刻通知銀鵰。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桌上浮出一行很淡的紅字,快得幾乎看不清:
【是否提交可疑接觸事件?】
我背脊一緊。
邦妮先笑了出來。
不是很大的笑,而是那種被這本《真漢子》和整個場面一起逗到的笑。她一笑,房裡那條快要繃斷的線忽然鬆了一點。我也跟著笑,像一個被撞破小小丟臉事的人,只好順勢把丟臉演到底。這種笑在這個年代其實很有用——它不一定能救你,但足夠讓一件原本要被往上提交的事情,先看起來比較像低級趣味,而不是精心設局。
周總仍然盯著我。
他看了看那本寫真集,又看了看邦妮,再看一眼門外飛標機反射進來的碎光。那行紅字停在空氣裡一秒、兩秒,最後慢慢淡掉。
他沒有提交。
但我看得出來,那不是相信我,而是他還沒有抓到足夠乾淨的證據。
「低俗。」他最後只說了這兩個字。
然後他抬頭看向雪兒。
「飛標,一局。」
雪兒點頭。
「請。」
他們一前一後走出去。直到門關上,我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沒有真正把那口氣吐完。
我趁那個空檔,把餅乾鐵罐從背囊裡拿出來,推到她面前。
「這個還給你。」我說。
「不輕的。」
她低頭看著那個鐵罐,眉頭很輕地皺了一下。
「還給我?」她問。
「我有借你東西?」
我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那一刻我忽然很清楚地感覺到,記憶被洗掉之後,人不會只失去內容,還會失去那種「這件事本來應該屬於我」的重量。你明明看著同一個物件,知道它和自己有關,卻摸不到那層原本應該先一步浮上來的熟悉。
「你果然忘記了。」我說得很平靜。
然後我把聲音再壓低一些,像把一個還活著的東西從風裡護住。
「裡面的東西很重要。」我說。
「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包括你的代理。」
她看著我。那種疑惑仍然在,但更深一層的地方,好像有什麼東西很輕地動了一下。不是想起來,只像某個被壓得太平的地方,忽然冒出了一點小小的高低。那種高低很快又被她自己收回去,可我還是看見了。
我沒有再解釋。
「你先回去吧。」我說。
「我還有下場。」
她站起身,把自己那一份帳結了,動作乾淨得像這真的只是一場普通聚會的中場離席。
臨走前,我對她說:
「有緣再見。」
她沒有回答,只很輕地點了一下頭,然後把餅乾鐵罐抱在懷裡,像抱著一件自己還不認得、卻直覺不能放手的東西。
我在卡啦 OK 房裡又等了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後,舊同事米亞、卡卡西和阿鈴來了。
他們進門的時候,房間裡的氣氛很自然地變了。不是因為比較熱鬧,而是因為「可被解釋的社交」終於到場。剛才那一段太薄、太靜,像一張紙只要再折一下就會露出裡面的秘密;現在這幾個人一坐下來,整個故事版本立刻完整了。唱歌、等朋友、同事局、碰巧有人早到晚走——所有能讓系統安心的句子,一下子全都長齊了。
米亞還是那樣,坐下之後先安靜看一眼四周,像在判讀這裡還剩多少空位適合說話。卡卡西一進門就先抱怨這地方的健怡啤酒比以前更淡,阿鈴則一邊脫外套,一邊把手機調成靜音,動作一如既往地俐落乾淨。這些熟悉的小動作讓房間表面的真實感忽然提高了很多,像一件差點脫線的衣服,終於被補上最後幾針。
我們一起唱歌,也順便聊了聊我的新工作。
他們都覺得新工聽起來不錯,至少比以前在面橋時,天天對著牛柏葉和他的牛魔王好多了。那種「好多了」不一定是真的好,只是比較容易活。
聊著聊著,我把話題轉到阿鼎身上,問他們最近有沒有他的消息。
他們都說沒有。
米亞搖頭,說他最近忙得很。
阿鈴也說很久沒見過他。
卡卡西倒是笑了一下,說如果哪天真約到阿鼎,一定要把他拖出來打麻雀。
「他很多雀友,」卡卡西說,「而且幾乎都是女的。」
我也笑了笑,順著這話接下去。
「現在打麻雀文明多了。」我說。
「大家都在健康社區中心的線上平台打,代理全程監察,不怕暗中出千。還有 AI 賭博上限和賭癮指數監測,現在已經很久沒聽過有人要借大耳窿了。」
大家都笑了一下。
那種笑很普通,普通得像系統最喜歡的樣子:不過量,不傷人,不會留下需要額外處理的尾巴。
可我心裡很清楚,剛才那二十分鐘裡,真正被「還」回去的,不只是一個代理而已。
是邦妮和她的過去之間,還沒有完全斷掉的一條線。
而我暫時只能做到這裡——把那條線放回她手裡,然後裝作自己只是來唱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