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鵰2074》


20. 貳讀


過了幾日,我叫雪兒替我發訊息給阿鼎,想約他打麻雀。

訊息送出後,對話匣一直很靜。

沒有已讀。沒有回覆。連一個最普通的自動應答也沒有。

那種安靜和被拒絕不一樣。被拒絕至少還算一種回應;這種安靜更像一條線原本在,現在卻只剩下一個空掉的位置,像你明明記得那裡曾經接過東西,手伸過去時卻什麼也摸不到。

我叫雪兒往回翻查我和阿鼎之間的通訊記錄。

她很快把最後一條訊息調出來,投在我眼前。時間停在:

2071.04.11 16:13

內容很短:

今晚太太叫我有點事,不能應約,抱歉。

只有這一句。

雪兒往上再翻,畫面停了一下,然後收起來。

「沒有再上一條。」她說。

我愣了一下。

沒有再上一條。

那種空白讓人很不舒服。不是因為資料少,而是因為它少得太整齊,整齊得像有人來過,把原本該有的來回全都收走,只留下這一句最無害、最不值得追問的取消通知。

我對三年前發生過什麼,幾乎沒有印象。

我只知道阿鼎是我的舊同事;他已結婚;他喜歡打麻雀;而我和那個女孩,很可能就是因為打麻雀才認識。除此之外,其餘的部分像被誰用很薄的刀切掉了,切口平整,連毛邊都沒有留下。

唯一還能抓住的線索,只剩四個字:

健康社區中心。

我叫雪兒替我查。

她把權限一路往下展開,調到我目前能看到的範圍,最後只給我一個很乾淨、也很冷的答案。

「超過兩年前的資料,目前未顯示。」

她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

「你也已經很久沒有去過健康社區中心。」

最後一條明線也沒了。

我坐在那裡,盯著那個查不到更多資料的頁面,忽然覺得可笑。系統最擅長的事情,不是拒絕你,而是給你一個很合理的邊界,讓你自己退回去。你不是被擋住,只是被溫柔地告知:這裡沒有你能看的東西。


可我知道,還有一條線。
不是系統裡的。
是在我自己嘴裡留下來的:

Flora Cooke Gold Saints 2s

我把這串字在心裡慢慢念了一遍。

Flora Cooke,我知道是一個人名。

Gold Saints,我也知道。
《黃金聖魂》。
那是我讀初中時很喜歡看的漫畫。

於是我先讓雪兒上健康社區中心的舊廣播節目表,從名字反推時間。她很快找到一條對應記錄:

2065 年 4 月 12 日起,至 9 月 27 日,《黃金聖魂》——純潔版,逢星期日 00:05 廣播。

純潔版。

我一聽就知道那是什麼意思:401室的同事,早已把一切可能令人起伏的東西校準修平。暴力改成對打,血腥改成旁述,情感降溫,讓故事繼續存在,卻不再刺激任何需要被管理的部位。

我叫雪兒替我播放。

播放效果比看漫畫更像在聽收音機講球賽。角色仍然在打,拳仍然在揮,命運仍然還在碰撞,可所有真正讓人記住的畫面,不是消失了,就是被一把很平的聲音替換掉。故事還在,卻像被抽乾了色彩,只剩下情節的骨架。

十二集很長,我沒有耐性聽完。

聽到後面,我的注意力已經不在故事本身,而是在那個更短、更奇怪的尾巴上:

2s
兩秒。

兩秒什麼?

兩秒逃亡。
兩秒對決。
兩秒接吻。

那個念頭浮上來的方式,有點像某種被修過的記憶邊角——不是完整畫面,只是一個還來不及被磨平的時間點。

我很快把最後一個念頭壓下去。純潔版裡不會留這種東西。它如果真的存在,反而更可能是因為太短,短到還來不及被系統標註,就已經從畫面裡閃過去。

我想了一會兒,最後只剩下一個結論:

我要找到原始版。
一本真正的、還有紙的《黃金聖魂》。

我只能去貳讀碰碰運氣。


那張卡片還在《恩典》畫框後面。

我把它取出來,和雪兒一起出門。路上她沒有多問,只先替這次外出做了一個很乾淨的用途標記。

「資料搜尋。」她說。
「低至中風險。可解釋。」

她說得像在替我鋪一層很薄的地毯,讓我走過去時,不至於留下太重的腳印。

到了之後,我才發現貳讀和我想像的完全不同。

它不像地下書店。至少,不像我以為的那種地下書店。

門面乾淨,燈光溫和,書架很高,木頭擦得發亮,連空氣都有一種被妥善管理過的安靜。這裡不像避難所,反而像一間高級會所——只是會員的嗜好不是酒,也不是雪茄,而是紙本。

書架上放著很正經的舊書和漫畫。

《Justice》
《我的小島》
《西遊記》
《足球大將》……

全都排得很好,看起來既合法,又無害。唯獨沒有我那天和阿杰搜到的那兩本漫畫,也沒有《黃金聖魂》。

店裡還有二十多張書桌。有人在看書,有人在上網,也有人戴著頭式耳機,大概在聽音樂。整個地方安靜得很自然,像每個人都知道:這裡的價值,不在喧嘩,而在能讓東西留下來。

老闆是一個短頭髮的少婦,打扮高貴而優雅,衣著簡單,卻有一種不需要解釋自己身價的從容。她叫艾維,英文 Ivy 。她身旁的代理是一隻貓頭鷹,頭很大,眼睛很亮,名字叫大頭英。

大頭英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雪兒一眼,那眼神不像掃描,更像在稱重量:看你帶進來的是好奇,還是麻煩。

我走到艾維面前,把阿杰給我的卡片放下。

「阿杰介紹的。」我說。

她看了一眼卡片,又抬頭看我。

「阿杰?」她問。

我點頭。

「和串嘴鴨。」

艾維聽到這裡,才輕輕點了一下頭,示意我繼續。

大概串嘴鴨早就把我的來意說過八成,剩下那兩成,不是留給介紹,而是留給我自己證明。

大頭英則仍舊安靜地站在一旁,眼睛亮得很穩,像不是在看我說了什麼,而是在看我有沒有把不該說的那部分,好好收在嘴裡。

我先試了一步。

「我想問,有沒有《鍊金術師》?」

她搖頭,動作很輕,像早就知道會有人先問這種書。

「只有你看見的這些。」她說。
「這些舊書和唱片,都已經得到 WPC 認證。」

那句話說得很自然,像在告訴你這裡賣的是安全,不只是書。

我改口,指著書架上的一本漫畫。

「那我想看《足球大將》。」

艾維沒有立刻把書拿給我,只先把規矩說清楚。

「在這裡看,每小時收費 150 穩定幣。」
「如果成為黃金會員,1200 穩定幣,一個月內可以在這裡免費任看。」

她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

「但都不能借出。除非你是白金會員。」

我看著她。

「白金會員多少錢?」

她報出的數字沒有太誇張,卻足夠讓人先沉默一秒。

「一個月會費 8000 穩定幣。」

我聽完,沒有再往下問。

那種價格本身就是一道篩選。不是把窮人擋在外面,而是把「只是好奇的人」擋在外面。能留下來的,只會是那些真的知道自己在找什麼的人。

我最後租了《足球大將》看一小時。

那一小時沒有什麼大收穫。

我沒有找到《黃金聖魂》,也沒有從艾維或大頭英那裡得到更多明示暗示。雪兒大部分時間都很安靜,只在我翻頁太快、停留太久,或者視線明顯偏離「正規閱讀節奏」時,才輕輕提醒我一次,像在把我的好奇修剪到不至於長成事件的程度。

唯一的收穫,反而很小,也很真實:

至少,我還能坐在這裡看《足球大將》重溫童年。


上幼稚園高班的時候,我放學回家,做完功課,四點三十分,便會準時坐在電視前看兒童卡通片《足球大將》。

那時候還沒有401,沒有刪,沒有減。不是現在這種像聽收音機講球賽的純潔版,而是真正的動畫人物在球場上奔跑、起腳、跌倒、翻身,整個世界都跟著那顆球一起飛。

爸爸媽媽還在上班,家裡很安靜。陪著我的,只有一個家庭助理機械人,和一對真的倉鼠寵物。機械人會在固定時間提醒我喝水、洗手、收玩具,兩隻倉鼠則在籠子裡跑來跑去,偶爾停下來,用那種什麼都不知道的眼神看我,像牠們也在陪我一起等開場。

《足球大將》其實很誇張。主角可以一記剷球,由中場一路剷到禁區;一腳飛鷹射球,甚至能把龍門連後面的牆一併打凹。那種力量根本不像足球,比較像有人把所有不可能都先塞進一個小孩的下午,然後准許它們在二十分鐘裡全部發生。

可我很喜歡。

我喜歡那種力量。不是因為它合理,而是因為它夠大,夠直接,夠不需要解釋。球就是會飛,人就是可以為了一場比賽,把整個身體和聲音都用到最盡。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原來再過很多年,連這種誇張都會被修平;連一腳把牆射凹的力,都會變成旁述裡一句比較文明的形容。

而現在,我坐在貳讀裡,翻著一本還留著紙味的《足球大將》,忽然有一瞬間覺得,自己不是在找書。

我是在找那個四點半準時坐下、相信球真的可以飛穿世界的小孩。

那個小孩沒有被刪除,只是被收起來了。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你本來是為了找一條被剪斷的線而來,最後卻在一個意料之外的地方,先摸到了一塊比較舊、比較完整的自己。它不能幫你解謎,卻提醒你:你確實曾經這樣喜歡過某些東西,而那種喜歡,不必立刻被翻譯成風險。


離開貳讀時,外面天色已經暗下來。

雪兒跟在我身邊,走得不快。她沒有問我今天是不是失望,也沒有問我接下來還打算找什麼。她只是替今天這趟外出整理了一句很平穩的摘要。

「本次查找未見直接成果。」

她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

「但你心情似乎沒有變差。」

我聽了,笑了一下。

那句話既像安慰,也像紀錄。

而我知道,真正還沒有結束的,不是今天這趟探路。

是那串仍然卡在我心裡的字:

Flora Cooke Gold Saints 2s

它還沒有開口。但我知道,它總會把下一道門帶到我面前。


第二天上班,我把昨天去貳讀的事告訴阿杰。

那時我們剛把一批舊報紙推進 402 室。碎紙機在後面低低地響,像一台不需要休息的雪機,把歷史一頁一頁吹成白色細屑。阿杰靠在推車旁,手裡拿著一杯溫得過頭的即飲咖啡,神情還是平常那種鬆,彷彿這份工作對他來說真的只是背景音,真正重要的東西都不在工時裡。

我對他說:

「我昨天去你推薦過的地方,找一些資料,可是找不到。」

阿杰沒有立刻安慰我,也沒有問我找的是什麼。他只是看了我一眼,像先確認我願不願意聽真話。

「你想知道更多,首先要得到信任。」他說。

我問:

「怎樣得到信任?」

阿杰低頭看了看腳邊那些還沒送進碎紙機的紙箱,像答案本來就一直在那裡,只是我還沒學會怎樣把它認出來。

「紙。」他說。
「紙在那種地方,是硬通貨。」

那句話落得很輕,卻很穩。像一個人在這個年代說黃金,說糧食,都沒有說紙來得更奇怪;也正因為奇怪,它才更像事實。

我又問他:

「《鍊金術師》和《月神筆記》那兩本書,最後結局是什麼?」

阿杰聽完,笑意很淡,像這問題本身已經有點幼稚,卻也有點殘忍。

「所有書,和人一樣,最後都殊途同歸。」他說。
「就是 402 室。」

我點了一下頭,像明白了什麼,又像不太敢讓自己明白得太徹底。

那一刻,我腦中忽然浮起一個很清楚的畫面:

銀鵰和地下社會,就像兩個三稜鏡。

一個是正三角。
一個是倒三角。

白光射進正三角,被拆成七色;七色再射進倒三角,又重新合成白光。外面的人看見的,只是白光進,白光出,像什麼都沒改變;可從裡面看,每一道顏色都走過不同的邊,不同的角,不同的命運。

書本是這樣。
人也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