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鵰2074》


23. 大王


鯊麈仔到了 402 室之後,我很快就明白,為什麼有些東西一旦被修好,就不只是回到原來的位置,而是會長成另一種更難處理的本事。

他在搜尋紙本載體這件事上,確實比雪兒更出色。

雪兒擅長的是翻譯、緩衝、安撫,是把快要出事的語氣折成比較不會刺傷人的形狀;鯊麈仔擅長的,則是讓人還沒來得及撒謊,就先把藏在櫃底、床板後、畫框背板裡的東西交出來。

他那副啞灰色外殼,本來就不像家居代理,也不像一般會讓人放鬆警戒的合法設備。他更像一小團收緊的金屬陰影,眼環細而冷,停在桌角不動時,像在計算;一旦慢慢轉向你,則像已經知道你哪一句話準備不老實。

用熱血小馬的說法,他很有「大耳窿氣質」。

我本來覺得這評語太俗,後來才發現,俗話往往比制度語言準。

因為很多屋主見到鯊麈仔,確實會先怕。

怕了之後,事情就容易辦。


有一次,我和阿杰去一戶舊樓單位回收未登記載體。屋主是個中年男人,門一開便滿臉不耐煩,先說自己已經做過初步申報,又說家中沒有任何需要補登記的紙本,只希望我們快點例行檢查完,不要影響他休息。

他的語氣很平,平得過分,像提前排練過。

雪兒先例行做了一輪柔性的環境掃描,語氣照舊溫和:

「目前室內情緒波幅穩定,表層陳述一致。」
她停了一下,又很輕地補上一句:
「但一致得有點刻意。」

鯊麈仔一進門就停住,眼環細細亮了一圈,接著低低說了一句:

「客廳左側矮櫃後方,木板夾層有膠裝紙本反應。臥室床架下方,有兩組舊式裝訂線輪廓。屋主目前陳述,可信度偏低。」

那男人臉色立刻僵了一下。

我還沒開口,阿杰肩上的串嘴鴨已經先往前探了探頭,語氣倒是比平時柔和得多:

「不要緊張。我們只是協助確認登記狀態,不一定會有問題。很多人家裡留著舊物,只是忘了申報,不代表故意隱匿。」

牠說話的時候,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像安撫兒童的職業笑意。那種笑落在串嘴鴨臉上,奇怪得有點滑稽;可也正因為滑稽,屋主反而沒有立刻把門關上。

鯊麈仔卻完全沒有接它那層柔軟。

他慢慢沿著矮櫃邊緣走了一圈,停下來,抬頭看著那個男人。

「你有兩本漫畫。」他說。
「一本到《甲賀忍法術》,一本到《黑醫師》。」
「再給你一次機會,自己交出來。」

屋裡頓時靜了。

那男人先是否認,說自己聽都沒聽過;串嘴鴨立刻接上,語氣依舊溫和,甚至還替對方找台階:

「也可能是親友留下的。也可能只是收藏,沒有惡意。現在主動交出來,我們可以把程序處理得比較簡單。」

鯊麈仔則在一旁補了句:

「如果要我自己找,程序就不會簡單。」

雪兒很安靜地站在我肩旁,沒有幫哪一邊說話,只在低頻裡提醒我:

「屋主心率上升。再過十四秒,他會選擇配合。」
她停了一下。
「鯊麈仔的威嚇值,目前很有效。」

那男人看了看串嘴鴨,又看了看鯊麈仔,眼神在兩種壓力之間來回搖擺,最後還是敗給了那隻啞灰色的小東西。他蹲下去,從矮櫃後面抽出一塊鬆動的木板,再從裡頭取出一個透明防潮袋。袋子裡,正正就是那兩本漫畫。

《甲賀忍法術》。
《黑醫師》。

串嘴鴨立刻點點頭,像老師看見學生終於願意交作業。

「這樣就對了。」牠說,「你配合,我們也比較好寫。」

鯊麈仔沒有誇他,只低低哼了一聲。

「早三分鐘交出來,大家都省事。」


離開那戶人家的時候,阿杰在樓梯間笑得差點站不直。

「你們兩個現在很像一組專門收帳的。」他說。

串嘴鴨立刻抗議:

「我是文明收帳。」

鯊麈仔回它一句:

「你是先禮後兵,我是兵。」

「你那不叫兵,」串嘴鴨說,「你那叫站在那裡就讓人開始後悔出生。」

鯊麈仔想了想,似乎把這句當成稱讚。

「謝謝。」

雪兒在旁邊輕聲對我說:

「他已經開始享受工作成果了。」

我問:「這算好事嗎?」

她很認真地想了半秒。

「對效率來說,是。」

之後幾次外勤,402 室的回收效率的確高了不少。

我偶爾會把一部分功勞算到阿杰頭上,替他補漂亮一點的報告,也替他在分配獎金時多留一點位置。這不是友情,至少不純粹是;更像是一種提前保養。人在制度裡待久了,最怕的不是敵人太多,而是不知道哪一個同伴會在下個季度忽然變得很會說話。

給他一些實在的好處,比要求忠誠有用。

阿杰也明白這點,所以他從來不問得太深,只在每次我把成績往他那邊推一點時,露出那種心照不宣的笑,像在說:我知道你在做什麼,我也知道哪些事現在不適合知道得太清楚。


而在另一邊,405 室的阿琪——也就是 Vivian——則讓那些本來很容易變得粗暴的工作,保留了一點不至於太難看的餘地。

有時我們在老人家家裡搜到的,不是禁載漫畫,也不是地下刊印本,而是舊相簿、剪報冊、手抄食譜、泛黃信件、壓在聖經裡的照片。這些東西,如果直接當作一般待潔淨載體處理,讓人覺得像把別人的晚年回憶整塊撕掉。

我便會帶他們去 405 室,讓阿琪做登記。

她做這件事的時候,總有一種很安靜的耐性。

別人是按表格分類,她像是在替每件東西找一個還能被世界容納的位置。百合仙子會在她肩旁投出欄位、掃描年份、辨認紙質、輸入資料。而她則一邊審閱,一邊聽老人家說故事。

說照片裡那個穿白衣的小孩後來去了哪裡。
說食譜是誰留下來的。
說有一封信其實沒有寄出去。
說剪報上那場球賽,當年整條街都在聽。

她不會催,也不會裝作很感動。她只是認真地聽,然後在適當的地方點一下頭,像讓對方知道:你這段往事,至少在被整理之前,還有一個人肯先把它當成往事,而不是風險。


有一次,一位老先生拿著一本舊相簿,站在 405 室門口,手指一直放不開封面。鯊麈仔在旁邊本來已經準備掃描;結果阿琪先抬起頭來,對那位老人說:

「您不用急。」
「如果願意的話,您可以先告訴我,您最想保留的是哪一頁。」

那位老先生愣了一下,竟真的翻開相簿,慢慢說起裡頭的人。

百合仙子把頁碼一一標記。
阿琪把可登記、需摘要、建議封存的重新檢視。
鯊麈仔本來還有點不耐煩,伏在桌邊,眼環縮成一道細線;可等那位老人講到年輕時在海邊拍的一張合照時,他忽然低聲對我說:

「她的工作效率很低。」

我還沒回,他又補上一句:

「但屋主的心跳下降得很快。」

我看了它一眼。

「所以呢?」

鯊麈仔安靜了半秒。

「所以這可能也算另一種效率。」

串嘴鴨正好聽見,立刻湊過來,擺出很懂的樣子。

「你終於知道什麼叫做服務態度了。」

「不,」鯊麈仔說,「我只是發現,原來有些人不是靠嚇,就能讓別人把東西交出來。」

串嘴鴨拍了拍翅膀。

「歡迎來到文明社會。」

「我保留意見。」鯊麈仔說。

阿琪大概也聽見了後半句,抬頭時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沒有笑出聲,只是眼尾微微彎起來,像一盞小燈在紙張和表格之間悄悄亮了一下。連百合仙子身上的光都跟著柔了一點。

雪兒把聲音壓得很低,在我耳邊提醒:

「你的心跳剛才亂了一下。」

我低聲回她:

「我知道。」

她停了停,像想替我把這一下也收好。

「阿琪屬於會讓人忘記節奏的人。」她說。
「這一類,需要更小心。」

我看著那一幕,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有些人之所以讓你放不下,不是因為她說了什麼驚天動地的話,而是因為她願意在一個所有人都急著分類的世界裡,先替別人的故事留三十秒。

那三十秒,本身就已經很珍貴。


至於那些明顯過不了 401 室、卻又不適合直接送去淨化的東西,我開始慢慢用紙媒去建立另一條線。

不是大張旗鼓地找,也不是一口氣把自己丟進地下世界;而是像把一張紙折成很小很小的角,再一點一點塞進制度還沒看見的縫裡。

我先從阿杰開始。

那次他私下挪走一本到《龍爭虎鬥》,本來只是想替自己留個後路。結果轉運途中,街口一隻狼狗巡警忽然停住,鼻端動了動,顯然聞到了不對勁的紙墨味。

阿杰臉色當場變白。

我走在他身後半步,看見那隻狼狗的目光已經往他袋口壓過去,便順手從外套內袋裡彈出一支「雪茄」,落在地上。

那不是普通雪茄,而是地下層常用的一種嗅覺干擾物,外表像菸,實際按鈕後,散出混合金屬的味道和電波訊號,足夠讓低階巡檢犬短時間判斷錯亂,以為是非法代理。狼狗巡警果然被那股氣味吸走注意,立刻轉向地面。我低頭,裝作不耐煩地把那支東西踢了一下,順勢罵了一句外勤常見的抱怨語氣,像只是某個同事私下藏了不合規的舒壓用品。

警戒燈閃了兩下,最後追查那一支雪茄。

走遠之後,阿杰額角還是濕的。

雪兒在旁邊很平靜地說:

「剛才如果再慢兩秒,就會形成正式事件。」

鯊麈仔則低低補了一句:

「他藏書的樣子太難看。」

阿杰瞪它一眼。

「謝謝你這時候還要補刀。」

「我不是補刀,」鯊麈仔說,「我是回顧錯誤。」

我沒說教,只從口袋裡又拿出一支新的雪茄,在手裡轉了轉,像隨口問:

「想要嗎?」

阿杰盯著那支東西,眼神很快就明白過來。

「想。」

我點點頭,把它收回去。

「那就介紹貳讀老闆給我認識。」

他看著我,安靜了幾秒,然後笑了。

「你這個人,救人從來不是白救。」

「你現在才知道?」

「我一直知道。」他說。


於是幾天後,他帶我去了貳讀書店。

那地方從外面看,只像一間快撐不下去的舊式二手書店。招牌有點舊,玻璃上貼著幾張退色海報,門口堆著幾箱看起來沒人會買的教科書。可真正有用的地方,從來不寫在門面上。

艾維(Ivy)在店裡。

她站在櫃檯後面,正在替一個學生模樣的客人包書。見到阿杰進來,她只抬了抬眼,沒什麼表情。阿杰卻像來到熟地方一樣,直接對她說:

「Ivy,有好東西。」
「他是自己人。」
「我叫 Phillips。」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不長,像在確認我值不值得被記住。

「跟我來吧。」她說。
然後回頭喊了一句:「大頭英,幫手看店。」

接著,她領著我們穿過一條狹窄樓梯,上到四樓一個不起眼的小單位。

門很普通,灰白色,舊得像誰家荒置多年的儲物室。艾維按了門鈴,裡面沒有立刻開門,只有對講系統傳來一道很低的男聲:

「誰?」

「大王,我帶了兩個客人來。」

停了幾秒,那聲音才再響起:

「讓他們進入會客室。」

門沒有直接開。艾維先在門旁輸了一串密碼,接著牆面裡「喀」一聲滑出一道小鬥口,剛好夠兩人側身進入。她示意我們進去,等我們一踏進小小的前室,她便從外面把門關上。

整個空間一下安靜下來。


會客室裡燈光昏暗,只有牆上一個小屏幕亮著閉路畫面。對面還有一道鐵門,上了三層鎖,冷冷地立在那裡,像故意提醒客人:你進得來,不代表你看得到後面是什麼。

小粉藍若在這裡,大概會說這種地方一看就很有安全感,因為每一層安全感都是拿不信任疊出來的。

屏幕沒有出現人,只出現一行字:

從右邊牆的投書口投入書本。

我和阿杰照做,把兩本漫畫放進去。

《甲賀忍法術》。
《黑醫師》。

投書口自動合上。
幾秒後,屏幕跳出新畫面,白字整整齊齊排列:

《甲賀忍法術》
連實體書:13,200 穩定幣
不連實體:2,200 穩定幣

《黑醫師》
連實體書:11,000 穩定幣
不連實體:1,800 穩定幣

阿杰先吹了一聲很輕的口哨。

我盯著那幾行字,心裡立刻明白這套地下規則的價差意思。連實體,代表連同紙、印刷、裝訂、殘缺與污漬一起保留;不連實體,則是只取內容,留下可被再製、再編碼、再轉手的部分。

紙本本身,在這個年代竟然比內容更昂貴。

也對。
內容可以複製,紙不行。
真正稀有的,從來不是故事,而是故事曾經落在哪一張紙上。

我和阿杰最後都選了不連實體。

屏幕上隨即顯示:

請等候處理。

阿杰抬頭問:「要等多久?」

這次終於不是字,而是那道低沉男聲直接從喇叭裡傳出來:

「大約半小時。」

那半小時裡,會客室很靜。阿杰起初還能裝鎮定,後來索性坐下來,盯著天花板發呆。我則看著那扇三重鎖的鐵門,想像門後有人如何拆書、掃描、校驗、建檔,再把一部分紙本世界偷偷轉存到另一套不被銀鵰承認的秩序裡。

原來連地下世界,也有它自己的登記處。

只不過這裡不問合規,只問值不值得留下。

時間一到,投書口再度打開。

兩本漫畫被退了回來,表面看不出什麼異樣,只是封底內側多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淡灰記號,像有誰用極細的針,在紙裡埋下了一個只有行內人才懂的印。

屏幕上跳出新訊息:

請提供帳戶號碼。

我和阿杰照做。

沒多久,終端便震了一下,穩定幣已經入帳。

接著,只聽見外頭「嚓」一聲,那道前室的小鬥重新彈開。大王的聲音最後響了一次:

「門開了,你們可以走了。」

整個交易過程裡,我始終沒有看見大王本人。

可也正因為看不見,我才更確定,這條線值得走。


離開貳讀時,樓下書店依舊像什麼都沒發生。大頭英在櫃檯後翻一本破舊字典,艾維則低頭整理一疊舊月刊,連眼皮都沒抬。街上夜色安靜,路燈把書店門口那塊地照得像一頁翻到一半的紙。

阿杰拍了拍我的肩。

「怎樣?」他問。

我看著帳戶裡那筆剛進來的錢,想起 401 室、405 室、402 室,以及那些在不同地方被重新命名、重新分類、重新估價的紙本載體,忽然覺得這城市其實從來沒有真正討厭紙。

它只是討厭紙不肯乖乖只屬於它。

我把終端收起來,淡淡說:

「比我想像中,有秩序。」

阿杰笑了。

「地下最怕的不是亂,是不夠穩。」

我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可我心裡很清楚,從今晚開始,我手上就不只是一條偷偷賣書的路。

我拿到的,是另一種秩序的門票。

而那道門一旦推開,人就很難再假裝自己只是個例行回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