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黃金兩秒
我和貳讀的艾維、大王做了幾次交易之後,彼此之間那套不寫在紙上的信任,終於慢慢長了出來。
不是朋友,也不是自己人。比較像一扇原本只開一條縫的門,如今肯多開半吋。你仍然看不見裡面全貌,但至少知道,自己已經不再只是門外那個隨時可以被打發走的人。
有一次,我直接問大王:
「有沒有《黃金聖魂》漫畫可以租看?」
對講系統後面安靜了兩秒,像有人正在翻一套只有少數人才看得懂的目錄。然後,大王那把低沉的聲音才從喇叭裡傳出來:
「十三本裡,有八本可借。另五本只能在單位裡面的小房間看電子版。」
我問價錢。
「電子版,五百穩定幣一本。實體版,兩千穩定幣一本。」他說,「可在讀書室閱讀兩小時,不可帶走。」
我又問:
「如果買呢?」
「每一本都不同價。」他說,「你真的想買,我才報價。」
我沒有立刻答應。
「我回去想想。」我說,「謝謝你。」
離開時,我心裡一直盤著那個問題。
十三本那麼多,到底是哪一本?
我把日期、順序、那串一直卡在心裡的字,一遍一遍重新排過。Flora Cooke。Gold Saints。2s。
後來,我忽然想到自己的生日。
七月十一日。
那一天是星期六。若馥嬅真的是替我慶祝生日,最可能收看的那一集,就是第二天,七月十二日。而《黃金聖魂》若按每星期一集往前推,那最有機會對上的,就不是第一本,也不是最後一本到處,而是中間那一格——第十四集,也就是第七本書。
這個推理不一定對,卻已經是我手上最像門把的一條線。
所以幾天後,我帶了鯊麈仔、龜仔、小粉藍,還有那十二粒彩石,戰戰兢兢地去了貳讀書店。
雪兒沒有跟來。
她不適合出現在這種地方。她太合法,也太乾淨。她一出現,整個空氣都會自動長出「可疑紙張物品」摘要。這一趟,我需要的是安靜,不是整理。
上樓之前,我先對鯊麈仔說:
「現在是休假模式。停止偵測紙張。」
鯊麈仔的眼環細細收了一下,像對這道指令不太滿意。
「這種地方叫我別聞紙,」他低聲說,「像把魚丟進海裡,然後叫我不要吃它。」
「今天不是來工作,」我說,「是來找一段舊訊號。」
他安靜了一秒,最後還是把偵測模組壓下去。
「好吧。」他說,「但如果有東西自己撞進我鼻子,不算我違規。」
小粉藍立刻在旁邊低低笑了一聲。
「你放心,」他說,「這裡最會自己撞人的,不一定是紙,可能是回憶。」
鯊麈仔哼了一下。
「那更麻煩。」
龜仔沒有加入玩笑,只平平補上一句:
「目標明確。第七本。第十四集。兩秒事件。」
他停了半秒。
「請不要偏離。」
我當作沒聽見後半句,走進書店。
艾維今天穿一件深色上衣,站在櫃檯後面,像一個本來就屬於陰影與書頁之間的人。我把需求說了,她只看了我一眼,便叫大頭英去搜索。
「《黃金聖魂:第七宮》。」大頭英說,「有。」
我心裡那一下微微發緊。
「我租兩小時看。」
艾維點點頭,沒有多問,帶我上四樓的藏珍閣。
裡面的裝修比我想像中更典雅。不是奢華,而是一種刻意收斂過的書卷氣。牆邊有高櫃,櫃裡排著幾本看似普通的精裝工具書;一張深木色閱讀桌放在中央,桌面乾淨得像還沒被故事碰過。右側有一台自助咖啡機,金屬表面反著柔光,旁邊整齊放著小杯子、糖包和奶球。空氣裡有一點很淡的咖啡香,和紙張長年留在室內才會有的乾燥味。
她叫我進六號室。我進去,關門。
整個房間像一個很克制的庇護所。
前方牆面的投書口很快打開,一本漫畫靜靜滑了出來。
《黃金聖魂:第七宮》
我走過去,把它拿起來,手心竟然比我想像中更熱。
門關好之後,我才叫龜仔和小粉藍出來。
鯊麈仔伏在桌角,仍然帶著一點不太情願的休假神情;龜仔從盒裡慢慢亮起來,像一個知道今晚會有事情發生的節點;小粉藍則跳上桌面,先看書,再看我,眼睛裡那點光很快就緊起來。
我坐下,一頁一頁翻給他們看。
前面幾頁沒有反應。再往後翻,翻到兩個星座鬥士生死決戰那一頁時,小粉藍忽然整個人一震,像被一道很久以前的訊號從裡面擊中。
「成功解鎖。」他說。
「執行任務 68——排列天馬座。」
我手指停住。
小粉藍把那十二粒彩石一顆一顆放上桌面。紅、藍、綠、黃,在木桌上慢慢連成一個歪斜卻明確的星形。最後一顆石子放下去時,龜仔的眼睛亮了一下。
「認證成功。」
「播放 Flora Cooke 片段?」
我聽見自己喉嚨裡那一下很輕的收緊。
「播。」
牆面很快亮起來。
第一幕先浮出來。
阿鼎講完才想起要做介紹,語氣像把人名放上桌面。
「這位是 Paul,我同事。這位是鄺馥嬅 Flora,我同學。」
畫面裡的我向她輕輕揮了揮手。
「Hi,Flora。」
馥嬅對我點了一下頭,嘴角彎起一個不誇張、卻帶著酒窩的笑。
「Hi。」
那一瞬間,那個笑容其實只是很普通、很客氣的一個弧度;可在我的腦海裡,鄺馥嬅這個名字卻像被系統成功綁定到一個新物件上——從此之後,每次讀到它,我都會先想起這個帶著酒窩的笑;而那一刻,我的手心其實比剛才摸牌時還熱。
我們一邊寒暄,一邊往麻雀館走。
聰明龜——還每天在我肩上的聰明龜——低聲地報出一行數字:
曖昧指數:55
而馥嬅身旁,一隻叫香蕉嫂的代理慢慢跟著。她的外形像一個圓潤而微黃的家庭裝置,聲線很平穩,像那種不會搶戲、卻一直替你把場面補好的存在。
她只說了一句:
「首次接觸,氣氛良好。建議自然互動。」
畫面一轉,第二幕亮起。
到了生日那一天,我一個人去了附近的足球場,坐在觀眾席最頂層。
因為我知道,那裡一個人也沒有。
我在那裡思前想後了五分鐘。看台最上面只聽得見風掠過鐵欄的聲音,和我自己的心跳撞在一起。我的拇指停在通話鍵上方,懸了兩秒,最後像跳水一樣按了下去。
鈴聲一下一下地響,像連線條慢慢推進。我數到第七下,才聽見那邊一聲:
「喂?」
我第一句便說:
「Flora,我是阿Paul……」
我聽見電話那端有些人談天的背景聲,便先問:
「你現在在做什麼?」
她說:
「我在陪家人喝茶。」
我喉嚨緊了一下,還是把那句說了出來。
「我想約你吃飯。」
對面沉默了兩秒。
然後,我隱約聽見一把男聲,溫和卻很堅定地在旁邊提醒:
「說:『我去。』」
馥嬅像被輕輕推了一下,終於說:
「我去。」
後來我才知道,那把聲音是她哥哥。我在心裡默默感激他,替我把那扇門推開了一吋——那一天,真正把我從自己猶豫裡推出去的人,竟然不是阿鼎,也不是聰明龜,而是她家裡一個並不認識我的人。
我把時間和餐廳地點說清楚。
就這樣,我成功約了馥嬅吃飯。
聰明龜很快報出新數字:
曖昧指數:74
香蕉嫂卻只平靜地提醒我一句:
「已建立約會節點。建議保持真誠,不必過度表現。」
那一句很淡,卻不知為何讓整個畫面變得更真。
第三幕接著亮起。
我們就這樣天南地北談了兩三個小時。時間像被玻璃外的海慢慢吸走:走得慢,走得靜;而每一句看似普通的話,都像在替某種不普通的靠近鋪路。
夜深了,我結了帳,送她走一段路回家。
從商場搭電梯落到街上,三月的晚風帶著一點清涼。走到一個十字路口,交通燈是紅的,四周沒人,只有遠處偶爾一輛車的引擎聲。城市忽然變得很空,像把舞台留給我們兩個。
我伸手接過她手上的小袋,指尖順勢擦過她手背,然後輕輕包住她半隻手。那一下不是抓住,更像試探:試探她會不會抽開,也試探我自己到底敢不敢走完這一步。
她像被靜電碰了一下,肩膀微微一緊,卻沒有抽開,只低低「嗯」了一聲。那聲音很短,很細,像一把匙,剛好插進某道門縫。
我索性沒有放手。
就這樣,一人一半托住同一個袋子,沿著馬路慢慢走到她家樓下。袋子不重,卻像替我們找到一個合理理由,把距離縮到剛剛好;風從兩側掠過,袋子輕輕晃了一下——彷彿替兩處找到了同樣的重量。
聰明龜低調地報出一行數字:
曖昧指數:84
香蕉嫂這次沒有立刻插嘴,只在畫面邊角留下一句極淡的備註:
「肢體接觸已建立。對方未拒絕。」
那句話像風裡的一張小紙條,誰都沒有去撿,卻一直在。
第四幕最後亮起。
路上她忽然說,她父母去了M市,家裡沒人。
那句話落在空氣裡,像一個你不知道該怎樣接的提示:它可能只是陳述,也可能是留一條縫。
然後她又說,她趕著回家追星期六深夜卡通《黃金聖魂》。她說得很自然,像小孩子趕著回家看電視那種心急:
「星期六深夜卡通,我趕著回家追《黃金聖魂》。」
我立刻接得很快,像被突然點亮的同好:
「識貨,《黃金聖魂》很好看!」
她又補一句,像替那個夜晚添上一點味道:
「我去便利店買點零食,等一下可以一邊吃東西,一邊看電視。」
那一刻,我腦子開始燒。
不是因為卡通,而是因為那條縫突然變得很清楚:父母不在家、深夜卡通、零食、一起看電視——所有元素都像在把門推開一點點,推到你只要再往前一步,就會進入一個完全不同的版本。
我們走進便利店。
她拿了一包用她名字做牌子的薯片,又拿了一支汽水。她站在貨架前挑選得很專注,像把夜晚當成一種儀式:不需要盛大,只需要準時開始。
我站在旁邊,眼角瞥到架子底下的《黃金聖魂》周邊——可能是雜誌封面,也可能是貼紙或小卡。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可以一起」的暗號,但我知道自己那一瞬間在盤算:我該不該替她付錢?該不該順便把那件周邊也拿起來,像把自己合理地放進她的夜晚?
我深呼吸一口,在腦內排隊兩句台詞:
——等我來。
——不如……我上去?
那兩句話已經排到喉嚨邊,我甚至覺得自己就快說出口。可下兩秒,舌尖又自己縮了回去——像有人忽然在我腦裡按下了退格鍵。
就像被某個更老練的系統攔截:不要唐突,不要自作多情,不要把一個可能只是日常的訊號讀成邀請。理性一再提醒我:你要尊重,你要克制;你要做一個不出事的人。
可心裡另一個聲音又說:你不是想要得逞,你只是想要一次不用猜的靠近——一次你敢把手伸出去,然後讓對方決定要不要接。
最後我沒有替她付錢,也沒有拿起那件周邊。
我站得很規矩,像在守一條我自己設定的安全距離。
我把她送到她家樓下閘口。她停住,望著我,眼神像在等我把某句話說完——不是逼迫,而像給你一個最後的窗口期:你只要伸手,就可以把那扇門推開;你也可以什麼都不做,讓它自己關上。
我什麼都沒有做。
我張口,卻沒有聲音。
我的腦像忽然當機,整個人卡在「該不該」的中間。別說親一下,甚至連一句「你看完之後,我們下次聊劇情」——那種十級安全對話——都沒有講。
她沒有發脾氣,也沒有說我膽小。她只是把目光收了回去,像把那個窗口期自己關上,關得很安靜。
我站在原地,只聽見閘口門縫裡的風聲。忽然在想:我那一腳臨門不是踢歪了,而是根本沒有起腳。最差的不是射失,是你連射門動作都做不出來。
聰明龜最後一次報出數字:
曖昧指數:77
香蕉嫂則只留下一句極平的紀錄:
「雙方停在門外。未完成靠近。」
畫面到這裡停住。
整個讀書室一下安靜得只剩咖啡機很低的運轉聲。我坐在那裡,手還按著《黃金聖魂:第七宮》的書頁邊緣,卻覺得那頁紙已經不只是紙,而像一塊多年後才被挖出來的骨頭。
原來 2s 不是兩秒逃亡,不是兩秒對決,也不是兩秒接吻。
是那兩秒猶豫。
是那兩秒裡,我本來可以把自己往前推一吋,最後卻選擇站著不動。
是那兩秒裡,命運其實沒有替我做決定,是我自己把門關上。
是那兩秒黃金得近乎殘忍,因為它短到你當時以為還有下次,後來才發現,很多事根本不會再來第二次。
小粉藍先開口,聲音難得不碎。
「所以你不是失去了 Flora。」他說。
「你是錯過了那兩秒。」
龜仔沒有安慰我,只平平補上一句:
「兩秒很短。」
「但足夠讓之後很多年都變成別的版本。」
鯊麈仔伏在桌角,休假模式早就忘了關。他這次沒有挖苦,只低聲說:
「人類真奇怪。」
「明明已經聞到門後的風,還要先怕自己想錯。」
我看著那本漫畫,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我才問小粉藍:
「更改排列天馬座任務啟動條件。」
他抬頭。
「新條件?」
我想了很久,最後說:
「掃到《黃金聖魂》第十四集播放時間。」
小粉藍點頭。
「收到。」
龜仔則穩穩補上:
「第十四集,兩秒事件,更新完成。」
等投影熄掉,我合上《黃金聖魂》第七本,把它放回桌上。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讀書室裡的燈光仍然典雅、穩定,像這裡專門替人收納那些來得太晚的明白。
我終於知道,Flora 為什麼會和《黃金聖魂》綁在一起。
不是因為她喜歡看。是因為那個夜晚裡,我本來可以走進另一條時間線;而我選擇了留在門外。
有些人不是沒有來過。
有些門也不是沒有打開過。
只是你站在那裡,太想做一個安全的人。
而安全,有時候就是另一種失去。
我把書送回投書口時,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半秒。
那半秒很像很多年前的我。
再多一點,就能往前。
再少一點,就已經來不及。
門板滑上,把《黃金聖魂》收了回去。
而我坐在六號讀書室裡,第一次很清楚地知道:有些回憶之所以被留下,不是為了讓你懷舊,而是為了讓你終於承認——
你失去的,從來不只是某個人。
還有那個在關鍵兩秒裡,沒有把手伸出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