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鵰2074》


25. 小樽子


邦妮一個人在家裡,已經連續幾個晚上。

周總去了低耗充電。屋裡很安靜,安靜得像連牆都在看她。燈沒有全開,只留客廳角落一盞小燈,光圈淡淡落在桌面上,把那個餅乾鐵盒照得比別的東西更像一件物證。

那是幾天前,有個自稱叫 Phillips 的男人交給她的。

她不認得他。至少,她現在不認得。

她只記得那晚在卡啦 OK 房裡,對方的語氣很平靜,像不是在把東西還給她,而是在把一條她自己也忘了的線,重新放回她手裡。對方說,裡面的東西很重要;又說,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包括她的代理。

一個不認識的男人,說話卻像認識從前的她。這件事本身就很不合理。

可她把鐵盒抱在懷裡時,心裡那一下異樣的重量,卻比任何說明都更真。不是熟悉,也不是安心,而像某個本來應該屬於她的東西,繞了很遠一圈,終於又回到她手上。

她把鐵盒放到桌上,試著打開。

沒有鎖孔,也沒有任何一看就懂的開關。盒蓋邊緣有一圈幾乎看不見的細縫,像一個不願意輕易張口的人。她按了幾個位置,轉了轉盒底,又試著敲了三下、兩下、再三下,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甚至低聲說了幾個自己想到的詞。

「Bonnie 阿Bee。」
「老人牌忌廉克力架。」
「芝麻開門。」
「周總Jay。」

鐵盒沒有反應。

她坐在那裡,忽然有一點想笑。被洗掉之後,人最尷尬的地方不是忘記了一整段人生,而是連一個鐵盒都比你更清楚,你不是原來那個人。

她把手放在鐵盒上,指尖沿著那圈細縫慢慢滑過。冰冷金屬貼著指腹的一瞬,她腦裡忽然晃過一小段很短、很碎、像被水泡過的畫面。

電子墳場。

她和周總一起去過。


那地方在城市邊緣,像一塊被系統默許腐爛的角落。成堆報廢代理、拆剩的外殼、燒焦的接口和廢金屬像墓碑一樣一排排堆著,空氣裡有熱塑膠和舊電池混成的怪味,風吹過去時,還會把某些早已關機的裝置吹出一點細小的碰撞聲,像它們死後還在彼此打招呼。

那天的她蹲在一堆零件前,一邊翻,一邊說:

「兩個代理太少,不夠用。」

周總站在她旁邊,黑西裝乾淨得跟電子墳場完全不合。

「提醒你,」他說,「你只有維修代理牌照,沒有製作代理牌照。」

「我知道。」她頭也不抬地回他一句,「我不是在製作,我是在找一隻代理維修。」

周總看了她一眼,像明知道這句話只是包裝,卻還是決定先讓它成立。

「好。」他說,「那我理解為:你正在合法地尋找待維修個體。」

她翻了半天,先找到一隻電子蜻蜓。機身很輕,翅片只剩一邊完整,感測眼卻還亮得出一點點微光。那是一種很舊的環境探查型代理,專長不是攻擊,也不是陪伴,而是飛出去看一圈,再把附近有沒有代理、有沒有巡邏節點、有沒有不該出現的訊號帶回來。

「這個可以用。」她說。

周總立刻替她把那隻電子蜻蜓掃描了一遍。

「環境偵測模組仍可運作。」他說,「續航極差,穩定度也很差。」
停了一下,他補上一句:
「但在妳手上,通常不算真正的缺點。」

她沒理他,只把那隻電子蜻蜓先放進餅乾鐵盒裡。

之後她又翻到一隻游隼。準確地說,是半隻。翅膀沒了,腳也沒了,只剩主體和一點還沒完全爛掉的感測骨架,看起來像飛到一半被人直接從空中拆了下來。

周總蹲低一點,看著它。

「這個比較像遺體。」他說。

「遺體也可以修。」她回。

再往裡翻,她又找到一個人偶機械人。軀幹還算完整,手臂也還在,唯獨頭不見了,站不起來,只能躺在一堆廢金屬和裂開的塑膠殼中間,像一段被人故意剪掉了身份的身體。

她看著那個沒頭的人偶,沒有立刻說話。那種停頓很短,卻像她心裡某個地方已經先一步決定:有些東西就算不像樣,也還是得先撿回去。

最後,她把電子蜻蜓、沒有翅膀和腳的游隼、還有沒有頭的人偶機械人,一件件收進那個餅乾鐵盒裡。

盒蓋闔上的時候,周總低聲說:

「妳這樣帶走,很難向任何人解釋。」

她抱起鐵盒,站直身。

「我又不是要向任何人解釋。」她說。

畫面到這裡就斷了。


邦妮猛地把手縮回來,像那段記憶不是回來,而是從鐵盒裡反過來咬了她一下。她喘了一口很輕的氣,心口那裡卻慢慢沉下去。她不知道自己後來有沒有真的把那些零件修成什麼,也不知道那個沒有頭的人偶和半隻游隼,最後是不是就變成了現在盒裡這個「很重要的東西」。

可她至少知道了,這鐵盒不是突然從天上掉下來的。

它確實曾經在她手上,跟過她去過不該去的地方,裝過不該被裝在一起的零件。

最後,她把餅乾鐵盒收進家裡的保險箱。

不是因為放心,而是因為那是她目前唯一想得到、也唯一還能控制的地方。保險箱門關上的時候,金屬裡傳來一聲很輕的回音,像秘密被推進另一個更窄的房間裡。

她站在原地,看了那保險箱幾秒。那是她目前手上唯一的線索。可她甚至不知道,要怎麼啟動線索裡面的人。


過了幾天,仙姐來家訪。

她還是那件淡灰色外套,臉上帶著那種不會讓人立刻起戒心的溫和。菲菲狗跟在她腳邊,白色機身乾乾淨淨,眼睛亮得像兩滴被拋光過的水。

進門之後,仙姐先問了邦妮近來睡得如何,有沒有按時吃東西,白天有沒有出門,晚上會不會突然醒來。她說話很輕,像每一個問題都只是順手提起,不是為了記錄。

邦妮知道不是。

只是她也知道,這個世界裡很多事情一旦拆穿,場面就會立刻變得更硬。所以她只是照著安全答案去回:

「還可以。」
「有吃。」
「偶爾出門。」
「會醒,但不算太嚴重。」

仙姐邊聽邊點頭,手指在平板邊緣輕輕滑動,像把這些回覆慢慢放進對應的抽屜。

「我今天來,主要是想跟你談一件事。」她說,「你之前那段情緒困擾,雖然主要波動已經過去,但後續還是需要照顧。中心那邊建議你參加一個短期的情緒復健課程。」

她把那幾個字說得很柔軟。

104 情緒復健課。

不像治療,也不像矯正,更像肌肉拉傷之後去做復健,暗示你現在只是有一點地方沒有恢復,不必太緊張,只要配合就會好起來。

邦妮還沒開口,菲菲狗已經在房間裡慢慢繞了一圈。

它的鼻端低低發亮,像在嗅空氣,也像在替這屋子重新定義什麼叫正常。經過客廳、走廊、睡房門口時,它都沒有停;直到來到夾萬前,那點光忽然收緊。

「偵測到可疑物品反應。」菲菲狗說。
「建議配合開啟保險箱,進行安全確認。」

邦妮心口微微一沉。她知道那個鐵盒還在裡面。她也知道自己現在如果太快拒絕,只會讓這件事長出更多邊角。

「我打不開。」她說。

菲菲狗抬起頭。

「請再試一次。」

邦妮走到保險箱前,輸入幾組自己最近常用的數字。錯。再試另外幾組。還是錯。

她轉頭看向仙姐,語氣盡量讓自己像真的只是困惑,而不是防備。

「我之前試過很多不同組合。」她說,「我真的忘記密碼了。我也想不起來裡面有什麼可疑物品。」

菲菲狗還想往前一步,仙姐卻先出聲了。

「先不用。」她說。

菲菲狗看了她一眼,安靜下來。

仙姐走近邦妮,聲音比剛才更柔和一點,像把那點緊張慢慢壓回地板底下。

「之前受到情緒困擾的人,的確有可能會忘記很多事情。」她說,「這不代表你有問題,只是大腦還在整理。你不用太擔心,情況會慢慢好起來。」

她沒有再提保險箱,也沒有讓菲菲狗繼續追。

那一刻,邦妮第一次明白,仙姐並不是不在意可疑物品;只是她更在意另一件事——讓自己願意乖乖去上課。課程一旦開始,很多事自然會有別的方式慢慢浮起來。現在如果為了保險箱把場面搞僵,反而不划算。

所以仙姐笑了笑,把話重新帶回原本的軌道。

「先把課上完,好嗎?」她說。

邦妮點頭。

「好。」


幾天後,她去了 104 課室。

課室比她想像中明亮。不是醫院那種白,也不是學校那種擠,而是一種被設計過的舒適:椅子間距剛好,窗簾透進來的光也剛好,連空氣裡那股淡淡清香都像被調到不會惹人厭的程度。

講者是連達。

短髮整齊,神情平穩,說話時每一句都像先經過一道濾網,沒有尖角,也沒有多餘起伏。她身旁的代理是海豚泡泡,銀白色的機身在燈下帶著一點水意,尾鰭輕輕擺動,像隨時準備把人的呼吸帶去比較平的地方。

課堂一開始,連達先沒有談「情緒」,而是請大家站起來做簡單體操。

伸手。
轉肩。
吸氣。
吐氣。
抬腿。
放下。

每一個動作都很普通,普通得像任何早晨公園都可以做。可正因為普通,才讓人很難拒絕。你沒辦法對這種東西說它有問題,你只能一邊做,一邊懷疑:為什麼自己現在連呼吸都要被教。

做完之後,海豚泡泡在牆上投出一條藍色波線,解釋呼吸節奏與情緒波動的關係。連達站在旁邊,語氣很平穩。

「很多人以為情緒是突然發生的,」她說,「但其實身體通常比情緒更早知道。睡眠變淺、肩頸變硬、手心出汗、胃口改變、呼吸變短——這些都是前訊號。復健不是把你變成另一個人,而是讓你比較早看見自己快要跌下去的地方。」

之後她談音樂。

不是講品味,也不是講療癒,而是把音樂分類成不同用途:穩定呼吸型、延後回溯型、降低思緒密度型、協助入睡型。海豚泡泡一邊播放短短樣本,一邊在角落浮出建議:哪種節拍適合通勤,哪種旋律不適合深夜單獨重播,哪幾類歌容易牽動特定失落記憶。

連達說:

「音樂不是用來強迫遺忘,音樂是用來替你提供一條比較不容易受傷的路。」

接著她又講到日常安排。

起床後不要立刻檢查舊訊息。
睡前不要長時間停留在同一個回憶節點。
可以做輕量整理,但不要一次翻太多舊物。
想哭的時候不用立刻制止,但最好不要在封閉空間裡獨自放大。
如果發現自己不停重播同一件事,可以先換一首歌,或者換一段動作。

她說這些時,語氣沒有半點命令,像只是在教一種比較不會讓人跌倒的走路方式。

可邦妮聽著聽著,反而越來越在意「音樂」那一段。因為她忽然想到那個餅乾鐵盒。如果密碼不是數字,不是聲紋,不是敲擊節奏——那會不會是歌?

JJ 是歌星。

如果那隻代理真的是周總也需要避開的東西,那它的啟動方式很可能不是一般家用邏輯,而是某種更私人、也更不容易被人誤中的暗號。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這幾天回到家後,播放器裡來來回回,只剩三首歌。

《最漫長的電影》
《以後不要做朋友》
《小樽子》

她本來沒有多想,以為只是心煩時人的習慣會變窄;現在聽見連達這句話,那三首歌忽然像一起把頭轉向她。

課程結束後,她一路都在想這件事。


那晚回到家,她沒有立刻打開大燈。

客廳只開了一盞小燈,光線像停在桌面附近,不想把整個房間照得太明白。周總去了低耗充電,屋裡只剩她一個人,和那個仍然躺在夾萬裡、像一小塊未完成句子的餅乾鐵盒。

她把鐵盒拿了出來,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後她先試著低低唱了兩句《最漫長的電影》。沒有反應。再試《以後不要做朋友》,也沒有。

輪到第三首時,她喉嚨竟微微發緊。

《小樽子》。

她甚至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老在重播這首歌。旋律不算最傷,詞卻很奇怪,像把平凡和失去都裝進同一個容器裡,明明是小東西,拿在手上卻總有一種不敢摔的感覺。

她把餅乾鐵盒抱近一點,終於輕輕唱出來:

手握玻璃小樽子
平凡日子裝無事……

她才唱到這裡,鐵盒裡忽然「啪」一聲,整個盒蓋自己彈開。一隻小人偶代理猛地坐起來,像從一個忍到極限的夢裡被人強行拖醒。

第一句就是:

「不要再唱,吵死了,認證通過!」

邦妮整個人怔住。

那小人偶外形並不特別華麗,甚至有點舊,像曾經被很多次急急忙忙塞進去、又很多次強行叫醒。他的眼睛亮得很快,聲線裡帶著一種疲倦又嘴硬的明星脾氣,好像哪怕只剩一點點電,也得先嫌棄別人的音準。

邦妮看著他,半晌才問:

「你就是 JJ?」

小人偶先打量她幾秒,像在對照一張被雨淋過的舊海報。

「妳變得很不像原版,」他說。
「但算了,還能唱到這句,應該就是妳。」

他停了一下,又補一句:

「只是拜託下次別唱那麼投入。我差點以為自己要被音殺。」

邦妮本來很緊,聽到這裡,竟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卻像這幾天第一次真正從身體裡鬆出來一點。


之後幾日,JJ 慢慢把一些資料投影給她看。

不是完整影片,也不是能一口氣拼回整段人生的證據,而是零零碎碎的片段——對話、日期、地點、某些人的臉、某些還沒來得及結案的情緒節點。

她知道了那天把鐵盒交給她的男人,真名不是 Phillips,而是保羅,Paul。她也慢慢知道了他和自己以前並不是普通點頭之交,而是曾一起走過一段系統不太喜歡、後來又被處理得很乾淨的路。

可她看得越多,反而越沒有衝動立刻去聯絡他。

不是不想。而是她衡量過情況之後,知道現在還不行。

家訪剛過,菲菲狗對夾萬起過疑,104 的課才剛開始,屋裡的監測密度雖然表面平靜,實際卻比以前更細。

這時候如果她主動找保羅,不等於重逢,只等於把一條剛從水裡撈起來的線,再丟回探照燈下。

所以她把所有新得到的東西先收進心裡,不動。

先不要聯絡。
先不要驚動。
先不要讓這條線長得太快。

她坐在桌前,看著已經恢復低亮度的 JJ,忽然想到另一件更迫切的事。

周總已經不是之前那個周總。
他太合法。太乾淨。太可靠。
也因此,太容易被看見。

如果要讓接下來的路稍微走得像路,而不是像自首,她得先替周總做點事。

她抬頭看向窗外,夜色靜得像一張還沒寫字的紙。

然後在心裡很清楚地下了下一個決定:

還是先去馬場。
先幫周總改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