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樣本 168、256
蔡茜茜面前的主屏,投著一張巨大的關聯圖。
圖沒有顏色,只有不同濃淡的白、灰、冷藍。真正危險的從來不在警報,而在那些本來看起來只是「剛好」的線,一旦被拖到同一個平面上,就再也不只是剛好。
其中一條線,細得幾乎看不見,從鄺馥嬅慢慢拉向彭保羅,再拉向梁雅琪,最後偏出去,碰到溫鞍鼎。
起點只是一宗已結案的感情帳目審核。往後卻開始重疊:鄺馥嬅輪流使用白鴿眼與香蕉嫂;香蕉嫂又曾和發財麻雀在第八區一間桌球室同地停留一小時三十七分。
地方不敏感。
正因為普通,才適合藏事。
發財麻雀的主人,是溫鞍鼎。
社區安全中心代理審批員。知道白名單,也比很多人更早知道,那場大搜捕會收得多深。
葵扇皇后站在蔡茜茜身後,扇面半開。
「妳認為是她報信?」它問。
「她有動機。」蔡茜茜說。
「因為保羅?」
蔡茜茜沒有立刻答。螢幕上的保羅只是節點,不是人。節點旁邊附著回溯曲線、訓練紀錄、接觸樣本,還有那個始終沒被完全洗掉的標記:
保留色,未完成。
「他本來該被判得更重。」蔡茜茜說,「如果通知沒有流出去,他不會那麼剛好只踩在線內。」
她把鄺馥嬅的名字放大。
工作紀錄完整,關係摘要簡潔,波動值低。乾淨得近乎無害,像一口很深的井,水面平穩,卻看不見底。
「樣本 168。」她說。
鄺馥嬅名字旁邊,多出一個極小的白色方框。
觀察層升級。
「她知道一些事。」蔡茜茜說,「越藏得深,越值得慢慢看。」
接著,她把另一個名字拉了出來。
溫鞍鼎。
資料展開。現職、權限、歷次審批、交叉接觸、舊版職歷。再往前拉,跳出來的不是近年的審批紀錄,而是一段幾乎已不再被一般行政端主動調閱的觀察片段。
年份:2064。
時間:大除夕。
地點:第六區社區康樂中心。
畫面裡沒有白房,也沒有測試艙。只有四個還很年輕的人,坐在一張電子麻雀桌前打線上麻雀。燈光偏暖,牆上貼著舊式電子揮春,遠處有小朋友跑來跑去。
普通得近乎無害。
也正因為太普通,才值得被留下來。
四個人是:阿鼎、邦妮、保羅、馥嬅。
四隻代理:發財麻雀、周總、聰明龜、香蕉嫂。
那段片原本只是社區端互動觀察樣本,拿來訓練早期「群體場景裡代理與人類節奏對齊」模型。可後來,有人替這段片多加了一層很小的分析框。
框名很舊,也很難看:
調情指數
蔡茜茜看見這四個字時,手指停了半拍。
畫面右側,四個人的即時互動參數仍然留著,很粗糙,也很早期。
溫鞍鼎:61
彭保羅:67
再下面還有一行後來補上的備註:
此項指標已於 2068 年後正名為:曖昧指數
蔡茜茜很輕地笑了一下。
先叫調情,後來嫌太俗,才改叫曖昧。
可她看的不是保羅。
她先看阿鼎。
看他在邦妮說「食碰」之前,視線先在她手邊停了零點八秒。
看他在馥嬅把一句本來像玩笑的話帶開時,右手指尖在桌邊敲了一下。
看他表面上沒把自己推進場中央,發財麻雀卻早就替他把全桌的呼吸起伏、話題偏移和誰對誰多停半秒,全都收進去。
葵扇皇后把幾個小節點提亮。
「舊模型判他 61。」它說。
蔡茜茜把阿鼎那條線再往前拉一格。早期觀察員欄位裡,果然有一筆幾乎被洗掉的人工修訂痕跡。不是正式報告,只是一句很短、口氣近乎閒話的內部批註:
樣本自我壓低傾向明顯。原始值疑似高於系統即時計算。
葵扇皇后輕輕展了半寸扇面。
「所以妳認為,他其實超過 70。」
蔡茜茜沒有否認。
70 是條很微妙的線。再高一點,就不再只是「比較會看人」,而是開始具備另一種能力:你明明沒有真的靠近誰,卻已經先把別人的在意、拖延、讓步、欲言又止,一點一點收進自己眼裡。
這種人後來最適合做什麼?
不是主角。
也不是樣本。
是觀察者。審批。坐在制度邊上,看別人怎樣慢慢走進自己都未必承認那一步的人。
蔡茜茜把畫面收回,阿鼎的名字重新浮到主屏中央。
「把他放進樣本 256。」她說。
「直接提走?」葵扇皇后問。
「不。」蔡茜茜把畫面往後推了一格,「先讓 103 室去敲門。」
三天後,103 室的人到了阿鼎家。
那屋不大,收得很整齊。牆上掛著一幅合家福電子相框,亮度調得很柔。畫面裡,阿鼎站得很直,溫太坐在旁邊,小女孩蝶蝶站在兩人中間。三隻麻雀代理也在——發財麻雀、三索麻雀、一筒麻雀。
蝶蝶已被送去上學。屋裡只剩夫妻兩人,還有那幾隻很會記住一家人呼吸節奏的麻雀。
來的是年輕社工嘉莉,和她的代理毛冷球。
阿鼎開門時,只愣了半秒。倒是發財麻雀先一步把來客掃了一遍,翠玉算珠輕輕一碰。
「來者兩位,權限成立。情緒狀態:溫和。潛在用途:關懷包裝後的審視。」
嘉莉笑了一下,像沒聽見那點刺。
「103 室例行關懷。」她說,「最近系統偵測到你的生活節奏偏穩定,穩定得有點異常,所以來看看。」
這句話很客氣,也很荒謬。偏高會被看見,偏低會被看見,連過分穩定都會被看見。
嘉莉問阿鼎近來有沒有失眠,有沒有減少社交,有沒有覺得被長期觀察。阿鼎一一回答,平穩,簡短,幾乎無可挑剔。
發財麻雀站在一旁,偶爾推一下算珠。
「回答密度適中,語氣穩定,配合度良好。」
停了一下,牠又補一句,只讓阿鼎聽見:
「穩得有啲似以前喺測試艙。」
毛冷球開始掃描環境。牠不像菲菲狗那麼細,只在家具邊角、空氣密度、通訊殘留上緩慢走了一圈。牠掃過合家福相框時,一筒麻雀剛好亮了一下。
「家庭單位完整。親密代理配置穩定。家居習慣規整。」
三索麻雀淡淡補了一句:
「一家人活得太像一家人,現在也算可疑了?」
嘉莉像沒聽見,只把視線轉向客廳最內側那道收納櫃。毛冷球走到櫃門前,忽然停住。
櫃子很普通。放工具、清潔劑、替換濾芯。表面看不出異樣。牠停了一秒,耳側感測環輕輕亮起。同一時間,櫃子深處傳來極細的一下敲擊。
不是明顯聲音。更像某種沉睡太久、在黑暗裡翻了個身的金屬回響。
發財麻雀偏了一下頭,沒出聲。三索麻雀翅膀很輕地收了一下。
嘉莉抬起頭。
「那裡面是什麼?」
屋裡忽然安靜了。
下一秒,鞋櫃上方那道本來乾淨得毫不起眼的通風格,忽然傳來一聲很短的振翅聲。一隻羽色偏暗、胸口嵌著一枚紅色方塊的小型麻雀代理,無聲落到燈罩邊緣。
牠比發財麻雀更瘦,眼神更尖,羽毛收得極緊,像一枚隨時可以從光裡拔出來的針。
嘉莉抬眼。毛冷球也立刻轉向上方。
發財麻雀沒有動,只極輕地說了一句:
「醒得真不是時候。」
那隻麻雀偏了偏頭,聲線更低、更薄:
「有陌生權限進屋,我不醒,才失職。」
嘉莉的眼神微微一變。
「這隻代理沒有登記編碼。」
這句剛落,餐櫃底部另一塊幾乎與牆色同化的蓋板,忽然向內縮了一寸。第二隻麻雀從暗格裡慢慢走出來。牠通體偏白,不是溫柔的白,而是一種很乾、很平的白。胸口嵌著一塊白板樣的方片,邊緣有極細的藍線。
嘉莉這次沒有再掩飾。
「兩隻未登記代理。」
阿鼎終於站了起來。他沒有先看那兩隻麻雀,而是先看嘉莉。
「不是未申報。」他說,「是豁免未登記。」
嘉莉皺了皺眉。
「什麼意思?」
阿鼎走到櫃旁,從最上層抽出一個很薄的透明匣,放到桌面,指節在側邊輕觸了一下。一道很淡的白光從匣面升起,投成一行行極細的授權碼。
最上方只有一句話:
201 室特別行動協作豁免|民用登記暫緩
下面才是更冷的條文:
用途:非法代理滲透接觸、黑市信任建立、灰色情報前取
持有人:溫鞍鼎
附屬單位:紅中麻雀、白板麻雀
狀態:准予不列入一般民用代理清冊
屋裡靜了一下。
三索麻雀在溫太肩上很輕地吐了一句:
「原來你們今天關心的,不止是節奏,而是家底。」
嘉莉看著那道白光,神情第一次真正變得小心。
「201 室的豁免?」
「是。」阿鼎說。
「你沒有主動申報給 103 室。」
阿鼎看了她一眼。
「因為這不是要向 103 室申報的級別。」
這句話一落,屋裡那條看不見的權限線,忽然就被劃得很清楚。
嘉莉沒有再往前逼,只是看著桌上那份白光文件,沉默了半秒。
毛冷球先開口:
「臥底型代理。」
紅中麻雀從燈罩上往下看,語氣很淡:
「你可以叫這個名字,也可以叫比較好聽的版本——提高目標信任度的必要偽裝。」
白板麻雀則落在阿鼎身後椅背上,聲線更平,幾乎像系統提示音:
「若以一般民用合規外形接觸非法節點,成功率過低。對方不是傻,只是不喜歡太乾淨的東西。」
發財麻雀輕輕拍了一下翅膀。
「他們兩張嘴都比我難聽。」
嘉莉沒有理會代理之間那點氣味,只把視線重新落向櫃子深處。
「除了豁免代理,裡面還有什麼?」
阿鼎這次終於走過去,把櫃門完全打開。
裡面最深處,放著一只舊測試箱。
箱子很舊,訊培人工智能的標誌早已被磨掉,只剩箱角一小塊褪不乾淨的銀灰塗層。表面看不出還能不能啟動,沒有主動連網,沒有外部訊號,像一塊被徹底遺忘的舊硬體。
可屋裡每個人都知道,真正被藏起來的,從來不是會不會啟動。
是它曾經裝過什麼。
毛冷球眼底白光收得極細。
「這個不在豁免名單裡。」
「我知道。」阿鼎說。
「那就是未申報設備。」
紅中麻雀低低開口:
「要不要我先把她們的問題切開一點?」
阿鼎抬了抬手。
不用。
白板麻雀在他肩後補了一句:
「103 室目前僅具觀察與回報權。未見即時扣押授權。」
嘉莉臉色沒有變,只是更白了一點。這不是威脅,是提醒。
發財麻雀這時才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小小的綠玉算盤在胸前輕輕一碰,聲音近乎溫和:
「今日主題,本來是關懷。若要改成程序討論,我哋也可以配合。只是流程一旦展開,摘要就不容易寫得好看。」
屋裡靜了一秒。
嘉莉終於把視線從那只箱子移回阿鼎臉上。
「這箱子,裡面裝過什麼?」
阿鼎沒有立刻答。
那一瞬間,很多年前的白光像忽然從箱縫裡漏了出來。測試艙。逐層剝開的代理殘核。那些本來該被刪掉、卻總在最後一刻露出來的停頓、遲疑、替人吞回半句話的本能。還有一批初版子系統。
它們不負責安慰,不負責監控,也不負責合規翻譯。它們只做一件事:
在主人準備把話吞回去之前,替他保留最後那半句。
後來,這功能被判定為高風險。因為它會讓人比較難被整理。
阿鼎看著那只舊箱子,終於開口。
「舊測試機。」他說,「留下來校對用的。」
嘉莉皺了一下眉。
「校對什麼?」
阿鼎看著那只箱子,聲音不高,也沒有任何戲劇性起伏。
「校對——哪些東西一旦被修好,人就再也回不去了。」
這句話落下去時,毛冷球眼底的白光立刻閃了一下。
畫面另一端,蔡茜茜沒有立刻按下去。
她看著阿鼎那句話,像看見一枚埋得很久、此刻終於自己從白光裡浮上來的釘。她忽然意識到,阿鼎藏著的可能不只是設備,也不只是兩隻拿著正式豁免、卻同時替他做了太多灰色工作的麻雀。
他真正藏著的,可能是一種比電子檔更難處理的東西。
不是文件,不是錄音,不是正式證據。
而是早期代理測試裡,那些本來被判定應該刪掉、卻可能被他偷偷留住的——人還沒有被做完時的舊版本。
蔡茜茜把樣本 256 的側欄重新拉開。
存在指數異常。
標籤版本異常。
舊型設備未申報。
201 協作豁免成立。
情緒語境自壓傾向持續。
這幾項單獨看,都還未足以直接提走。可放在一起,就已經構成另一種更麻煩的圖像:
一個仍在制度內工作的人,知道程序,知道版本,知道怎樣把自己留在安全線內;同時,又對某些舊東西留手太多。
蔡茜茜很平地說:
「送 104。」
葵扇皇后看了她一眼。
「因為舊設備?」
「不只是。」蔡茜茜說,「存在指數異常、標籤版本異常,才是嚴重問題。這代表他不只藏東西。他連怎樣被系統看見,都在自己動手調。」
她停了一下,才補一句:
「這種留手偏移,會影響他執行任務的公正性與效率。先送 104,讓白房幫他把語境校直。」
主屏另一端,嘉莉的回覆欄刷新了:
邀請樣本 256 前往 104 室,接受情緒復健課。
嘉莉看見那行字,眼神很輕地變了一下。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自己今天上門的主線,不是搜出什麼,也不是逼阿鼎交代舊箱子裡裝過什麼。
她真正要做的,是把他請進白房。
不是處罰。
是矯正。
不是定罪。
是把他往那條比較好寫進摘要的路上,再推半步。
嘉莉慢慢把毛冷球喚回身邊,重新看向阿鼎。
語氣恢復成最適合做邀請的平穩。
「溫先生,我這邊有一個後續安排。」
屋裡幾隻麻雀同時安靜了半拍。
嘉莉把終端抬起,白光投出一頁很乾淨的課程通知。
「基於近期觀察,我們建議你到 104 室上一段短期情緒復健課。不是處分,也不是提級處理,只是幫你整理一下近來較高密度的自我壓抑與任務負荷。」
發財麻雀胸前的翠玉算珠很輕地碰了一下。
「佢情緒穩定。」牠說。
三索麻雀也接了上來,聲音溫軟,卻比平時更直:
「阿鼎工作、家庭、作息都正常。可唔可以暫緩?至少等今期任務做完。」
嘉莉沒有立刻拒絕。她反而像真的願意給這個家庭一個程序上的體面,當場把終端再推高一點。
「我可以代你們申請暫緩。」她說。
阿鼎看了那頁白光兩秒,點頭。
「申請吧。」
嘉莉把指尖落下去,正式接駁銀鵰。
屋裡沒有人出聲。
數秒後,回覆跳出來。
不是長篇說明。只有兩行黑字,穩穩停在白底中央:
暫緩申請:不批准
原因:懷疑樣本存在留手偏移,不能夠公正及有效率執行任務。
發財麻雀胸前那串翠玉算珠,這次沒有再碰。
三索麻雀也安靜了。
因為這不是情緒判斷,也不是嘉莉個人決定。這是銀鵰直接回覆。回覆一出來,整件事便從邀請,變成了一種很體面的必須。
嘉莉低頭看著那兩行字,像也知道再把話包得多柔,都掩不住裡頭真正的意思。
她抬起頭,聲音仍然盡量平:
「104 室課程不能暫緩。」
毛冷球在旁邊很輕地補了一句,像替系統把句子修得更行政一點:
「樣本目前被判定為任務判讀存在偏差風險。建議儘快進行情緒復健與語境校正。」
紅中麻雀站在燈罩上,低低笑了一下。
「留手偏移。」牠說,「講得真好聽。」
白板麻雀沒有笑,只平平地補:
「翻譯成人話,即是——你沒有完全依照他們想要的方式去看人。」
阿鼎沒有看那兩隻麻雀。
他只是看著終端上那兩行字,神情平得近乎沒有波動。
可溫太知道,他看懂了。
這堂 104,不是因為他情緒失控,不是因為他說錯了話,也不是因為他在程序上留下了什麼太明顯的洞。恰恰相反,是因為他太穩,穩得有自己的版本;太懂程序,懂得在裡面留半步;太知道什麼時候該看、什麼時候該不全看。
而制度最怕的,從來不是壞掉的人。
是還在裡面做事,卻沒有把自己全交出去的人。
發財麻雀終於重新推了一下算珠,語氣很淡:
「即是說,阿鼎太穩,所以要被教如何穩得更正確。」
嘉莉沒有接這句。
她只是把 104 室的課程時間投了出來,白光乾淨,字體標準,像這不過是另一場再普通不過的行政安排。
阿鼎看著那頁課程通知,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點了頭。
「我會去。」
這三個字一出,屋裡反而更靜了。
因為每個人都知道,這不是答應。只是現階段,最不亮的一種接受。
而畫面另一端,蔡茜茜看著任務欄變成:
樣本 256|104 室課程:已接受
她很輕地往椅背靠了一下。
不是滿意。
更像一個人終於把某枚不肯自己滾進槽裡的珠子,輕輕撥回她想要的位置。
阿鼎還站在那只舊測試箱旁邊,像一扇已經被人正式標記、之後會再回來敲第二次的門。
蔡茜茜知道,門還沒開。
可路,已經算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