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回帶


我很擔心一件事。

不是聰明龜裡面到底還藏著多少片段,也不是那百分之十七要傳幾天才傳得完,而是更前面、更直接、也更要命的那一層——何婷婷喚出聰明龜的方式,會不會早就被 103 室那些埋在角落裡的眼睛和耳朵,先偷看到、先截聽到。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便很難再壓回去。

因為我知道,聰明龜不是普通非法代理。牠不是用來反跟蹤,也不是用來在家裡偷幾秒時間,更不是地下世界裡那種替人傳兩句消息便算完成任務的小型裝置。牠裡面裝著的,是我從中學時代開始,一直到進 101 室之前,那十多年裡還沒被整塊洗掉的零碎版本。那些版本一旦落到蔡茜茜手上,不需要做太多事,只要把每一段片慢慢放大來看,就足夠長出數也數不清的黑材料。

先是人。

有我中學時期第一次真正喜歡上的人辛芷善;有那幾位中學、大學時期一路走散又被我記住的同學;有林老師;有曾經和我共同生活過的奎妮,也有我的教友施琳娜。那些名字原本分散在不同年份裡,各自退在各自的位置上,像人生裡幾個早就被系統判定為「已不影響當前穩定度」的舊節點。可只要有人真的肯往回翻,它們就不會再只是節點,而會重新變成線。

再往後,才是另一層更麻煩的東西。

訊培時期的邦妮和阿鼎,阿鼎的同學馥嬅,阿鼎在面橋時期碰過的美亞、卡卡西、阿鈴和牛柏葉,還有明智、原始代理測試、那些還沒有被正式命名的早期模組和舊版本互動。那已經不是單純的人際回憶,而是另一整套不該再被人完整看見的舊系統皮下層。

只要有人真的拿著那些片段往回翻,危險的就不會只是我。

會是一整串被我曾經碰過、喜歡過、合作過、辜負過、一起活過的人。

我坐在那盞低低的小燈底下,愈想愈清楚,愈清楚便愈沒有辦法讓自己安穩下來。這已經不是「資料值不值錢」的問題,而是只要 103 室那條線真的聞到聰明龜的味道,那麼整件事便不再只是某人家裡藏了一隻古董智能寵物,而是另一個世界的門縫被掀開了。

雪兒停在我肩後,羽毛收得很整齊,像一切仍然只是家居夜晚裡最普通的一次陪伴。可她眼底那點光一直很低,很穩,沒有主動安慰我,也沒有替我把問題說輕。她知道,這種時候任何一句「也許未必那麼糟」都太虛。

鯊麈仔則趴在牆角暗影裡,鼻端那點灰光時亮時滅,像牠不是在聽我想什麼,而是在替整間屋一起聽外面的世界有沒有提前動起來。

我唯一能寄望的,只剩一件事——何婷婷本身,也有一點地下智慧,懂得把聰明龜藏得好一些,懂得不讓自己在最不該發出聲音的時候,太早把那條線亮出來。

除此之外,現在我能做的,也就只剩祈禱。


可祈禱不能代替操作。真正還能由我控制的,只有一件事:先把這批資料從最危險的位置挪開,再想辦法看。

以前我會直接叫龜仔在家裡播片。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在白名單裡,以為屋裡那些合法接口雖然煩,至少還只是普通人的煩。直到進了 203 室之後,我才真正明白,白名單不是一個名字而已。它是一種密度。街外會有更多代理跟著你;屋裡則是在你不在時,早已被人補上更多鏡頭、更多感應點、更多會把「只是看看舊片」寫成另一種語義的東西。

普通人的代理,只是每小時被銀鵰抽其中十分鐘上載錄像片段。可在白名單裡,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一段都要上載。我問過雪兒,也問過鯊麈仔。

雪兒先沉默了兩秒,像把「不知道」修成比較不會刺傷人的版本。她沒有直接看我,只低聲說:「我沒有那一層權限。」

鯊麈仔則更直接,灰光縮了一下:「你沒有權限知道。」

那一刻,我反而冷靜下來。

沒有權限知道,至少代表一件事——他們仍然有選擇不上載的空檔。否則這個問題根本不需要保密。於是我再反過來問雪兒和鯊麈仔:如果我要求牠們接下來二十四小時,把所有牠們錄到的片段一秒不漏全數上載銀鵰,做不做得到?

雪兒微微收了一下翅膀。「技術上不可能。」

鯊麈仔連修飾都省了。「錄、壓、選、送,本來就有延遲。有些段落不會進主流。」

技術上不可能。

那表示——有空檔時間。有操作空間。


於是那晚,我沒有先去碰片段,也沒有先碰小粉藍。我先碰房間。

鯊麈仔從充電座跳下來,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他沿著牆角慢慢走了一圈,鼻端那圈極淡的灰光亮起來,又壓下去,像一隻本來就不信任世界的小獸,現在終於徹底不打算再裝作信了。

「先找。」牠說。

我沒有問找什麼。答案本來就太清楚。

不是找哪件不該放在外面的東西,而是找那些一直都在,只是之前我還願意假裝看不見的耳朵和眼睛。

櫃頂、燈槽、牆角、終端背面、冷氣出風位旁邊、天花邊框裡,鯊麈仔一個一個替我點出來。雪兒沒有阻止,只在旁邊把幾個還在線上的合法家居端口先轉進「住戶自主維護」和「影像校準」那類比較不會即時引起聯想的表層程序裡,像替我先鋪上一層還算像日常整理的外皮。

「這個角度太直。」鯊麈仔停在櫃頂下方,鼻尖朝上一點。

「這邊先替你借到兩分鐘維護窗。」雪兒低聲補上,翅尖在半空輕輕一劃,把那枚合法端口的回報節奏壓慢了半拍。

我沒有把那些鏡頭全拆掉。

拆得太乾淨,反而像承認自己知道太多。知道位置就夠了。

櫃頂那個,我把一只旅行箱斜斜擺上去,剛好擋住視角。天花板那枚,我搬梯上去,用一點薄薄的白色修補漆覆在鏡頭表面,再把周圍一小圈也補平,讓它看起來更像一次懶得太講究的天花修補。偷聽器則比較直接,我用一層透明膠貼壓住收音孔,旁邊再放一個便攜喇叭,讓它低低播著沒有節奏的環境雜音。不是太大聲那種,太刻意就會難看;只是剛好讓真正貼近耳朵的句子被磨毛。

雪兒看著我把最後一個喇叭調到幾乎像電流似的細碎頻率,只很輕地說了一句:「這樣比較像一個人自己住到有點亂。」

鯊麈仔低低哼了一聲。「現在比較像有人住的地方。」

我聽完,差點想笑。

比較像。不是已經是。

這個世界裡,很多時候人能爭回來的,也就只是「比較像」而已。

房間收完之後,我才開始處理資料本身。


我沒有把小粉藍接回家。

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應該發生。小粉藍太亮,也太活。一旦牠在運送途中仍然維持高頻收發,巡查代理很容易就會察覺,像你明明只是抱著一個普通盒子走路,盒子裡卻裝著一顆太亮的心臟。現在我既然知道自己在白名單裡,就更不該把這種會自己發光的東西直接帶回家。

所以第二天放工之後,我只是照平常那樣走去附近的麥當當,買了一杯最普通的熱飲,在角落位置坐下來。店裡炸物味很重,油和鹽混在暖氣裡,黏黏地浮著。紙杯外壁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氣,我指尖碰上去,冰涼得很短。隔壁桌一個小朋友正對著兒童餐終端挑虛擬貼紙,媽媽低頭看著腕上的訊息,偶爾敷衍地應一聲。電子菜單一頁一頁亮起又切走,亮得太平均,像整個城市都靠這種均勻亮度,把所有真正要緊的東西壓成無害的背景。

雪兒停在我肩旁,羽毛收得很整齊,像一隻再普通不過的家庭代理。她沒有主動說話,只把一枚極低亮度的提示壓在我飲品杯沿的反光上。

金龜子已經到了。

幾分鐘後,牠從靠近清潔機器人的死角位置滑進來,身影薄得幾乎像一段光學錯覺。我手邊放著一個很普通的外置記憶體,殼是霧黑色,連品牌都舊,舊得像根本不值得誰多看一眼。

金龜子停在桌邊,只用最短的語氣說:「小粉藍已就位。」

我把記憶體推過去。牠沒有碰我,也沒有碰杯子,只把那小小一枚黑殼東西用前足勾起來,轉瞬便沿著桌腳往下消失。整個過程短得像我只是把手邊一件沒用的舊配件推開一格。

接著便是等。

等小粉藍把那百分之十七抄進記憶體裡,再由金龜子送回來。

那幾十分鐘裡,我沒有開終端,也沒有看任何摘要。只是低頭把那杯已經不太熱的飲品慢慢喝完,看著店裡那些亮得太平均的電子菜單不停循環切頁。隔壁桌小朋友終於抽到自己想要的貼紙,笑了一聲,很短,很真,下一秒又被更大的背景音吞掉。那笑聲一過,我反而更清楚地覺得,自己現在做的事,根本不應該放在這麼普通的地方發生。

可也正因為這裡夠普通,才最適合。

金龜子回來時,外頭剛好下起一點很輕的雨。

牠把記憶體放回我掌邊,沒有多停,只低低說了一句:「已抄。」然後便又沿著原來那條不值得被看見的路滑走。那枚記憶體很輕,輕得不像裡面裝著一整段不該重新活過來的時間。

我把它收進外套內袋,動作平得像只是收起一張會員卡。


回到家裡,已經很晚了。

屋裡很安靜,靜得像每一件家具都比平時更知道,今晚有些東西不一樣了。雪兒把燈壓得很低,只留客廳角落一盞小燈。那點暖黃本來應該讓人安心,現在看起來卻更像一塊太薄的遮掩。光落在地板上,像一層勉強還維持著日常的皮,底下卻全是繃緊了的東西。

我沒有立刻把片段放出來。

雪兒先去把屋裡僅剩那幾個合法端口重新掃了一次,確認今晚沒有新的異常採樣點;鯊麈仔則沿著窗邊、牆角和門框內側慢慢走了一圈,鼻端灰光時亮時滅,像一隻對世界本來就沒多少信任的小獸,現在更是一點多餘幻想都不肯給。

等一切都安靜下來之後,我才開始佈場。

大屏幕先開。不是拿來看片,而是拿來給別人看。

我在牆上投出《黃金聖魂》,畫面熱鬧,色彩夠亮,節奏夠滿,卻刻意不接音響。整個房間於是有了「有人在看東西」的影像,卻沒有真正值得被記住的對白。

雪兒看了一眼那套畫面,只低低說:「夠了。」

鯊麈仔接上:「大畫面給牠們。真東西留在手裡。」

我坐在床上,把那枚外置記憶體插進一部沒有連網的離線平板。畫面沒有立刻鋪滿整塊螢幕,只縮在右下角一小塊位置,像某個我正在慢慢校對的舊檔。耳機接上,我把音量調到一個只有我自己能聽見的程度。另一隻手則偶爾在平板邊角滑動、寫幾筆沒有意義的字,像在替一份根本不重要的備忘做整理。

從外面看,我只是坐著看《黃金聖魂》,順手在平板寫幾句東西。

只有我自己知道,真正的內容在另一個角落。

小粉藍不在家,卻像牠那副嘴臉還留在屋裡。我剛把第一段片拉開,雪兒便很輕地說了一句:「如果小粉藍在,牠大概會說,『來吧,讓我看看你失去的青春,值不值得我熬這個夜。』」

鯊麈仔低低哼了一聲。「而且多半會嫌太值,嫌完再看。」

我聽著耳機裡舊影像剛接上的底噪,心裡那團本來繃得很緊的東西,反而稍微鬆了一下。這大概就是代理最像人的地方——明明知道眼前的事不輕,還是會先想辦法替你留一個能坐下來看的位置。


第一段影片很快亮起。

畫面不太新,邊角有點舊,色調偏暖,像很多年前那些還沒有被白光完全擦平的日子。咖啡室裡燈光偏黃,桌面木色有點深,空氣裡像真的浮著咖啡豆被烘得微焦的味道。那時候的我、何婷婷、還有阿朗,坐在一張不算大的圓桌邊。

何婷婷不開心,這件事即使隔著很多年也看得出來。她坐下來之後沒有立刻說什麼,只是盯著杯子,像在盯一個顯示「404 Not Found」的舊網頁——不至於崩潰,但也不想立刻翻頁。

影片裡的我先看了她一眼,沒有急著安慰,只是說:

「我們被人罵,是這裡的日常。」

說完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

「你不要急著什麼都熟透。」

最後才說:

「不要想太多,先喝杯咖啡。」

雪兒低低說了一句:「很真誠。」

畫面裡,我接著講了一個夢。鄧太說我和鄧生都是瘋子,問我買一千隻龜仔寵物代理的「神龜計劃」到底想做什麼,難道是要開海洋館?

然後我說我夢見鄧太不停地往地上倒豉油,我和鄧生兩個趴在地上一直擦,一直擦,擦到醒來還覺得腰骨酸。

何婷婷先愣了兩秒,然後笑了。阿朗也笑。那種笑聲非常輕,非常真,像一間原本因為被罵而有點悶的咖啡室,忽然被誰用一個很笨的方法撬開了一條縫。

就在這時,影片裡的聰明龜用一把很熟悉、又很久沒真正聽見的聲音,低低報了一句:

「調情度:78。」

我手上的筆尖很輕地停了一下,然後才繼續在平板邊角畫那些根本沒有意義的字。

雪兒看著大畫面,聲音不大不小地說:「天馬流星鎚。」

我隨口接了一句:「雙生回天爆烈拳。」

但眼睛只看著畫面裡那張桌。那時候的我,其實已經在講神龜計劃了。不是技術,不是提案,而是一種更早的本能——總想把事情分散一點,多留幾個節點,免得太快只剩一個版本。但顯然,鄧太不喜歡這個計劃。


第二段很快接上。

場景換成酒吧。

燈比剛才更暗,杯壁上的水珠在昏黃裡亮得很慢。我和阿朗坐在吧檯邊,他整個人明顯比平時更沉,像有些話已經在心裡來回翻了很多次,現在終於還是得吐出來。

「我向何婷婷表白了。」畫面裡的阿朗說,「她拒絕了我。」

我那時的樣子很安靜,沒有立刻接安慰,也沒有裝得太會懂。阿朗又說,他腦海中還是不停想著她,想向她解釋,但她反應冷淡。如果有療法,可以讓人忘記失戀的痛苦,那該多好。

影片裡的我,低低說了一句:

「至少你勇敢地把心意講出來了,比我強得多。」

「我腦海裡也常常想起她,只是我不敢跨過界線,一直在邊沿徘徊。」
「她已經有男朋友。有一次我和她放工,一起走到地鐵站,她男朋友在等她。」

說到這裡,我還提起,公司快請一個新的人來接何婷婷的位置,名字叫蔡茜茜,好像是讀心理的。

這一段播完,房裡一時很靜。

不是因為失戀本身多稀奇,而是因為現在回頭看,那些句子已經不再只是青春期或初入社會時那種很普通的遺憾。它們後面拖著太多後來的東西:蔡茜茜、明智、原色計劃、銀鵰、101 室、現在這間屋、還有我坐在這裡,看自己以前怎樣承認「我不敢跨過界線」。

我手指慢慢壓住筆身,壓得比剛才重了一點。耳機線被我無意識拉緊,貼在手腕內側,細細勒出一道溫度。我沒有讓自己停太久,卻也很清楚,那一下不是單純聽到舊事的不舒服,而是某個我一直以為已經被時間磨平的位置,忽然又被那句「我不敢」碰回來了。

雪兒曾經說過一句:「有時候,不是誰輸了,是時間先選了別的版本。」

一想起這句話,反而更讓人難受。

我沒有讓自己在這一段停太久。因為我知道,再停下去,就不是看資料,而是讓自己往回掉了。


第三段片很快亮起。

這次不是咖啡室,也不是酒吧,而是開會。白板、終端、會議桌,那種很多年前科技公司和教育中心都很常見的混合式空間。畫面裡的我站在前面,在介紹「神龜計劃」。

一百隻龜仔,用去中心化的方式,替人類做情緒分析和資料互享。就像電子貨幣一樣,一隻出問題,其他九十九隻可以補上。那時候的我講這個時,眼睛是亮的。不是因為年輕,而是因為我真的相信——去中心化可以讓理解不必只被一個中央端定義。

然後,影片裡第一個反對我的,就是蔡茜茜。

她的樣子比現在年輕一點,卻已經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她當場主張,一百隻龜仔應該把資料送去中央端,由超級電腦銀鵰運算,方便集中管理。她說集中管理不是收權,而是提高效率、減少重工、避免情緒資訊在分散節點之間長出太多不可控的版本。

畫面裡的我沒有立刻反駁,只在白板前停了一秒,像先把她那套說法完整聽進去,再決定要把刀口落在哪裡。阿朗坐在側邊,沒有出聲,只很輕地抬了一下眼。那一下很短,短得像當年根本沒有人覺得這會是什麼大事。

然後,影片裡的我很平地說:

「版本太少,才最容易出事。」

就那一句。

不長,也不算贏。

可現在回頭看,我才明白,原來那時候我們講的,根本不只是架構。那已經是兩種世界觀的分岔:一種覺得理解應該分散在人和代理之間慢慢長,一種則覺得所有理解最終都應該交回中央端,讓銀鵰來算。


就在這時,雪兒很輕地亮了一下。

不是高亮通知,而是她知道,這種時候任何多餘反應都不該太像反應。她沒有打斷畫面,只把一行很短的訊息投到《黃金聖魂》某個正在爆光的場景邊角,像把新的風險藏進別的熱鬧裡。

馬場有消息。

我抬起眼。

雪兒接著往下投:

蘿蔔小馬問:
可否安排接走聰明龜。

我心口很輕地一沉。

鯊麈仔已經先一步意識到這句話真正的意思,鼻端灰光縮了一下。「那就是何婷婷那邊不安全了。」

雪兒沒有反駁,只繼續把後面的條件慢慢展出來。不能講太細,只講骨架:何婷婷把聰明龜放到某個地方;邦妮派韋鳥去接;阿朗那邊派花生小馬做掩護;之後再把聰明龜護送去另一個地方匿藏。

最後一行亮起時,連鯊麈仔都安靜了一秒。

事成的話,
聰明龜把你、邦妮、阿鼎在訊培的片段傳給 JJ。

房裡一下靜了。

不是因為這計劃多完美,而是因為它太明顯地在說一件事——何婷婷那邊已經不安全了。她不再適合繼續拿著聰明龜。那隻龜只要還留在她家裡,下一次仙姐或嘉莉做家訪時,菲菲狗或者毛冷球一旦真聞到那條不該有的舊味,整件事便會立刻從「可疑」變成「實物存在」。

而一旦走到那一步,就沒有什麼「還能整理成比較不傷人的版本」了。

我坐在那裡,沒有立刻答。

不是猶豫太久,而是我知道,這一分鐘裡我得想清楚幾件事:聰明龜一旦動身,風險會不會更大?邦妮那邊現在扛不扛得住?JJ 有沒有空間再吃一批訊培時代的舊片?花生小馬出手,會不會亮得太過?還有最重要的——不動,幾乎一定死;動,至少還有別的版本可走。

我想了一分鐘。

一分鐘其實很短,短到只夠一個人把很多年累積出來的直覺,快速重新拿來秤一次。

然後我說:

「那就幹吧。」

說完這句,我心裡反而靜了一點。

因為很多時候,最要命的不是危險,而是你明明知道危險已經在眼前,卻還在原地想自己可不可以再拖一晚。拖著拖著,最後就什麼都來不及了。

只要聰明龜能離開何婷婷家,下次仙姐或者嘉莉上門家訪時,菲菲狗、毛冷球便不會在那裡聞到牠。至於之後藏去哪裡,怎麼分散,怎麼轉手,那是下一層的事。地下世界很多時候本來就不是靠一步到位活下來,而是靠每一次先把最要命的那一件事挪走半寸。

想到這裡,我忽然明白,今晚真正要收的尾,不是那批片段,也不是這次接龜行動。

而是我終於得承認——事情從來沒有只收我的線。

它一直都在收旁邊那些還願意替我留白的人。

而我現在能做的,也只剩下在他們被正式寫進新版本之前,盡量替他們多留一點舊版本。哪怕只是片段,哪怕只是百分之十七,哪怕最後仍然不夠。

至少將來真有一天,所有人都被整理成很乾淨、很方便處理、也很不像原來自己的摘要時,還有人能把那些被偷下來的舊畫面翻出來,低低說一句:

不是那樣。

至少,不只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