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棄置


在奎妮上完第三次情緒復健課回家時,天色已經沉下去一半。

懸浮巴士的窗面貼著一層很淡的防眩膜,外面的城市被削得很平,像所有街燈、招牌、樓宇輪廓,都先經過一層制度性的柔化,才准落進人的眼睛裡。車廂裡不算擠,白光卻穩得過分,穩得像每一個坐在這裡的人,都已經自動被系統分好類,只等在正確的站下車。

露露好夢豬伏在她膝上,本來一直都只是半睜著眼,像在陪主人搭一段很普通的車。直到巴士駛過第九區路口時,牠耳尖忽然很輕地動了一下,眼底的光也跟著收緊。

「後面有一隻老鼠代理。」牠低聲說。

奎妮沒有立刻轉頭。

這種時候,回頭太快反而像確認了什麼。她只是把視線停在窗面反光裡,借那層淡淡的映照,去看後方模糊的一排乘客和代理影子。果然,在靠後一格的位置,坐著一個穿深色外套的男人,腳邊停著一隻灰褐色的小型鼠類代理,尾巴細,耳朵很薄,乍看只是再普通不過的合法家用型號。

可牠的眼睛太穩了。

穩得不像陪伴,比較像記錄。

奎妮手指很輕地收了一下。

露露好夢豬把聲音壓得更低,像怕連提醒都會替主人多亮半格。

「未必是衝妳來。」
牠停了一下。
「但牠一直跟著妳換反光角度。」

這句話一落,奎妮心裡那層原本已經很薄的安穩,便像被人從邊緣輕輕一撕,裂開了。


她這三次上課,已經夠不對勁了。

第一次,她坐在 104 室裡,親眼看見一個學員只因多問了一句不該問的問題,便被活力袋鼠帶去 103 室。整間課室當時安靜得近乎沒有空氣,像所有人都在同一秒明白——這裡不是教你理解自己,而是教你在理解自己之前,先學會停。

第二次,她被分流進「版本未閉合」那一組,需要再上第二節。牆上的字很黑,很平,平到像不是評語,只是你已經長出來的一種結構被系統看見了。

而第三次,也就是今天,施琳娜站在前面,恩典鷦鷯停在她肩旁,眼神細得像在替每一個人心裡那些還沒說出口的東西先排好版。課堂中途,她突然看向奎妮,像前面那些鋪陳都只是為了讓這一句落得更準。

「當你在工作、關係、協作與日常判斷裡,替某個對象多留了半分位置,那半分,究竟是專業,還是偏移。」

她停了一下。

「如果是你呢?」

奎妮那時抬起頭,神情仍然很平。

「如果是我,」她說,「我不會先問他有沒有偏。我會先問,他是不是每次都在最後一秒,才突然想起別人的感受。」

露露好夢豬在她肩旁很輕地動了一下,像想把這句話包軟一點,最後卻沒有。

奎妮繼續說:

「因為有些人不是沒有心。是他的心總是慢半步。慢到別人受傷了,他才剛準備好做一個比較好的人。」

那時候,整間 104 室比平常還要靜。不是因為她講得多大聲,而是因為有些話一出口,大家都知道它不會只停在課堂上。

她也記得,後來活力袋鼠進來,報了四個名字。保羅,阿朗,阿碧,邦妮。她看見保羅和另外三個不認識的學員被帶去 103,之後,只有保羅一個人再走回 104。

另外三個人,沒有回來。


巴士滑進下一站時,露露好夢豬很輕地把鼻尖壓在她手背上。

「妳現在心跳太快。」

奎妮低低嗯了一聲。

不是因為跟蹤本身有多可怕,而是因為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手上其實也有東西。不是很大的東西,至少她一直都這樣告訴自己。保羅留給她的 BB 雞,還有那隻很不起眼的外置記憶體。平時它們都只是放在角落,像一些本來應該屬於過去、也早就應該被她忘掉的小殘片。可現在,她第一次真正害怕:那裡面會不會也藏著施琳娜口中的「第二版本」。

巴士到站時,那隻老鼠代理沒有跟她一起下車。

可奎妮反而更不安。

因為真正會跟得很近的,通常還只是初級。真正麻煩的,是你根本不知道,它什麼時候已經把方向記下來了。


回到家時,鍾彼德正在餐桌前看工作摘要。

桌面終端浮著幾層半透明光頁,他人坐得很直,手邊一杯已經半冷的茶。達達飛天豬停在他肩旁,翅膀收得很穩,像整個家裡最先學會把焦慮壓平的那一個。鍾彼德抬頭看見她,原本只是很普通地想問一句今天怎麼樣,可他一看見她臉色,便把終端頁面先收了回去。

「怎麼了?」

奎妮把外套掛好,動作很慢,慢得像每一下都要先想清楚自己是不是做對。露露好夢豬先跳到沙發邊,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像在等她決定,今晚到底要不要把事情講出來。

奎妮最後還是說了。

從第一次上情緒復健課,有學員因為問了不該問的問題被帶去 103;到第二次自己被分流成「版本未閉合」;再到今天施琳娜問她那一句「如果是你呢」,還有保羅和其他三個人被帶去 103,最後只有保羅回來。她講得不快,也沒有加重語氣。很多地方甚至刻意講得很平,像只要平一點,事情就不至於太快從嘴裡長大。

可鍾彼德聽到一半,臉色已經沉了下去。

「這麼大的事,妳為什麼現在才講?」

這句話一落,房裡的空氣立刻變了。

不是因為他聲音有多大,而是因為那一下裡面有真正的怒意。不是對制度的,是對她。對她居然把這麼重的東西,一個人壓到現在才說。

奎妮本來就緊,聽到這句,整個人像被那道聲音當面推了一下,眼眶一下就紅了。

「我平時已經很大壓力。」她說,聲音先亂了一拍,「我根本不知道怎樣做才對。」
她停了一下,眼淚終於掉下來。
「我不是不想講。我只是想有人可以先心平氣和地跟我商量。」

露露好夢豬在她腳邊很輕地哼了一聲,像替她把後面那些更碎的委屈先壓住,不讓它們一下全掉出來。達達飛天豬則在鍾彼德肩旁低低說了一句:

「你太重了。」

鍾彼德沉默了兩秒。

那兩秒不長,卻夠一個人意識到自己剛才是用什麼語氣在對伴侶說話。他慢慢把那口氣收回去,臉上的硬也跟著退了一點。

「對不起。」他說。「我不是兇妳。我是覺得……妳已經踩到很危險的邊了。」

奎妮低著頭,沒有立刻應。

露露好夢豬這時才慢慢開口,聲音像一團很軟的棉,卻硬生生頂在最不舒服的位置上。

「現在不是追究誰遲了講。」
牠說。
「現在要決定的是,家裡哪些東西不該再留。」

這句話把房裡重新拉回比較像討論的軌道。


鍾彼德把桌面終端再展開,卻不是工作頁,而是家居端口狀態、路徑回溯、回收節點分佈圖。達達飛天豬很快幫他把電子墳場的合法棄置流程拉出來,像連處理恐慌,也得先處理成一套可執行步驟。

「先清掉外置記憶體。」鍾彼德說。

奎妮抬起頭,看著他,喉嚨很緊,卻沒有反對。因為她心裡知道,外置記憶體是最容易被寫成「主動保存」的東西。它不像一隻電子寵物,至少還可以裝作是舊物、玩具、私人習慣。記憶體太直了。直得只要一被翻出來,便很難再說成別的。

露露好夢豬很輕地點了點頭。「這個要先處理。」

「還有 BB 雞。」鍾彼德說。

奎妮整個人一僵。

「不行。」

她答得太快,快得連自己都知道這一下有多亮。達達飛天豬和露露好夢豬幾乎同時把視線轉向她,像都在量這個「不行」裡,到底有多少只是捨不得,又有多少已經超出捨不得。

鍾彼德臉色本來剛緩下來,這時又沉了一點。

「就是因為妳這樣,事情才會搞到現在這樣。」他說。
「那不是玩具。那是別人給妳的代理。你都不知道裡面有沒有外掛,有沒有殘留,有沒有別的版本。」

奎妮急得眼淚又掉了下來。

「牠又沒有做什麼!」
她聲音發顫,「牠一直都很乖。我只是……我只是放著牠。」
她吸了一口氣,像連「捨不得」三個字都覺得說出來會顯得自己太蠢。
「直接丟去電子墳場,很殘忍。」

鍾彼德看著她,聲音終於硬了。

「婦人之仁。」
他說。
「到妳真的被送去 101,就來不及了。」

房裡一下更靜了。

露露好夢豬沒有替她說話,達達飛天豬也沒有替鍾彼德再加碼。因為兩隻代理都知道,這種時候多說一句,都會把原本還能商量的東西推去更窄的位置。

最後,是露露好夢豬先讓步。

「先帶去電子墳場。」牠說,「其他之後再講。」

鍾彼德沒有再拖,當晚便堅持要親自帶她去。


電子墳場在第十區邊緣。

那地方白天看起來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合法回收站,晚上卻更像一座被城市忘記、又不肯完全死掉的山谷。高高低低的廢舊終端、報廢家居代理、斷線家務機、淘汰下來的舊型陪伴裝置,一層層堆在一起,金屬氣味、塑料老化味和電子雜訊混成一種很怪的安靜,像所有被制度判定「已完成用途」的東西,最後都只能來這裡,把剩下那一點還沒散乾淨的存在感慢慢熄掉。

奎妮一路走,一路把那隻 BB 雞抱得很緊。

牠其實不是真的雞。

只是因為她一直都分不太清雞和鴨,覺得牠圓圓一團,走起路來又笨笨的,便很順口地叫牠 BB 雞。牠也從來沒有反對,像一隻早已習慣被人叫錯名字的代理,久了之後,便也把錯的那個名字當成自己的一部分。

鍾彼德在前面和回收端口做簡單對接,達達飛天豬替他把棄置流程一路壓到最短。露露好夢豬停在奎妮肩旁,沒有勸她放手,只輕聲說了一句:

「如果妳真的不想丟,現在還可以再講一次。」

奎妮低頭看著懷裡那隻代理,眼淚一下又湧了上來。

可她最後還是沒有再講。

因為她知道,現在每多說一個「不」,都可能被別人寫成別的意思。她只能把 BB 雞放進回收槽,然後看著那個黑黑的開口把牠收進去,像看著一段本來不該這樣結束的小東西,被很輕、很乾淨地吞掉。

BB 雞被送進去的那一刻,牠沒有叫。

可有些代理不是要等你聽見它們叫,才算真的求救。


那天之後,奎妮一直很不安。

不只是因為她真的把牠丟了,而是因為那一下太乾淨。乾淨得像事情已經被處理好,反而更讓人想起:有些東西是不是根本不該這樣被處理。

到了下一次課堂結束,她終於還是走向保羅。

104 的白走廊比平時更長,長得像每一步都會被記住。雪兒停在保羅肩旁,羽毛收得很整齊;露露好夢豬則伏在奎妮肩頭,很安靜,像連陪伴也知道這一刻不適合太亮。

奎妮站在保羅面前時,喉嚨很乾。

她沒有辦法把整件事完整講清楚。鍾彼德、家訪、害怕、電子墳場、回收槽、那一下放手——這些東西全都塞在一起,太重,也太難看。最後她只說了最短的那句:

「我把牠丟了。」

說完之後,她自己先有一種很空的感覺。像那句話一出口,很多原本還能勉強掛在心裡不成句的東西,都被她自己剪斷了。

保羅看著她,神情竟沒有太多變化。

他只說:

「我知道了。」

奎妮怔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不難過,而是因為他答得太快。快得像這件事在她走過來之前,他早已經知道了。

而事實也的確如此。

在 BB 雞被送進電子墳場的那一刻,牠已經向聰明龜求救。聰明龜接到之後,立刻通知龜仔;龜仔再通知雪兒;雪兒則在最短時間裡把消息送到了保羅那邊。

很多時候,人類還在想怎樣開口,代理之間的世界已經先把生死傳完了一輪。

保羅沒有在走廊裡細講,只在奎妮眼神還停在他身上時,很平地補了一句:

「我已經找到牠。」

那一刻,奎妮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被原諒,也不是被安慰。更像是——有些事情一旦交到這個人手上,便會從「已經做錯」變成「還可以補救」。


當晚,保羅帶著雪兒和鯊麈仔去了電子墳場。

夜裡的電子墳場比奎妮前一晚看見的還要深。各種報廢設備堆成層層高低不平的暗丘,舊型代理有些斷線,有些還殘留一點微弱電流,偶爾在暗裡亮一下,又很快滅掉。這地方最奇怪的不是破,而是雜。訊號太多,太舊,彼此干擾,像城市把所有它不想再處理的殘響都丟到這裡,結果反而長成一片暫時不容易被看清的亂流。

保羅找到星球鴨時,牠正蹲在一個廢棄家務機外殼上。

奎妮口中的 BB 雞,其實全名叫「古惑星球鴨」。只是牠長得圓,走路又不太像標準鴨子,久了之後,身邊的人也懶得分,雞鴨混著叫,叫到後來,BB 雞這個名字反而比原本那個更像牠的名字。

牠一看見保羅,先沒有立刻跳下來,只把頭歪了一下,像某種已經很久沒重見舊主的疲倦版本,仍然想先裝作自己不太在乎。

「你終於來了。」牠說。

鯊麈仔停在旁邊,很不客氣地打量牠。「活得還挺整齊。」

星球鴨聽了,立刻翻了一個白眼似的動作。「我是一隻合法代理,不是垃圾。」

雪兒搖搖頭,補了一句:「在系統版本裡,你目前是已棄置的合法代理。」

「那也是合法代理。」星球鴨很執著。

保羅看著牠,忽然有一種很淡、卻很真實的熟悉感。不是完整記憶一下回來,而像身體比腦子早一步知道:這隻鴨,確實是他很早以前養過的第二隻電子寵物。

「你怎麼會在奎妮那裡?」他問。

星球鴨沒有立刻答,反而先把自己身上幾個老化得比較明顯的接縫抖了一下,像在提醒保羅:要講故事之前,也該先讓一隻剛從棄置槽裡撿回來的代理有點尊嚴。

雪兒在這時把幾枚小型符咒輕輕放到地上。保羅和鯊麈仔一起替幾隻代理簡單掛上。不是為了長久遮蔽,只是先讓它們今晚不要亮得太像「活著」。

星球鴨等他們忙完,才說:

「我是合法代理。只是自從銀鵰覺得我壞掉之後,我就不太受歡迎了。」
牠停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很古怪的理直氣壯。
「銀鵰那個智障系統說,我上載用戶資料程式壞了。有時傳晚,有時傳錯,有時索性傳到銀鵰自己都不知道我在講什麼。」

鯊麈仔很冷地說:「那你確實算壞。」

「我只是說星球話,是他們笨,不是我壞。」星球鴨立刻反駁。「如果被巡捕代理發現,牠們會先把我捉掉,洗掉裡面的資料,再把外掛程式洗掉,最後才丟。這和壞,是兩回事。」

保羅沒有在這裡跟牠辯。

因為現在更實際的問題是:牠要不要跟他回家。

他問了。

星球鴨卻很快搖頭。

「你家更危險。」牠說。「你四周都有人監視,很快會有人上門找你。這裡反而安全一點。」
牠抬頭望了一圈電子墳場那些層層疊疊的舊設備。
「這裡雜訊很多,巡捕代理不容易一下發現我。而且我有合法註冊編號,狀態是已棄置。只要我待在電子墳場,牠們通常不理我。」

雪兒眼底的光很輕地閃了一下,像在承認這話有道理。


星球鴨又說:

「我在外面,還有一個任務。」

保羅看著牠。

「找回我的學生。」牠說。

這句話一出口,連鯊麈仔都很輕地抬了一下頭。

「學生?」

星球鴨挺了挺胸,很明顯對這個字有種近乎迂腐的自豪。

「就是那一百隻龜仔。」牠說。「以前保羅開發神龜系統時,牠們就是我的學生。」
牠停了一下,像故意讓那句話自己發光一秒。
「其中一隻在阿琪家裡,是七號龜。還有兩隻在米亞家裡,是一號龜和五十二號龜。一隻在阿鼎家裡,是三十一號龜,不過牠八成已經被徹底再教育了,變成銀鵰版本的龜仔了。」

保羅靜了一下。

因為這些號碼,這些節點,這些分散到不同家中的舊代理,一下讓很多本來只停在模糊邊緣的東西又往前走了一步。

星球鴨這時把頭轉向另一邊,示意他看一個被半埋在舊終端堆裡的小小輪廓。

「還有五十九號龜。」牠說。「我剛剛在這裡找到牠。版本舊一點,但你修一修牠的眼睛和左腿,還能用。」

那隻小龜縮在廢棄設備邊,外殼有幾道刮痕,左腿歪了一點,一隻眼鏡頭也黯得發灰。牠看見有人望過來,先沒有動,只像一個太久沒被叫醒的小裝置,還不確定自己現在是不是應該重新活。

「只是牠沒有 203 登記。」星球鴨補上。

這句話等於直接把問題送回保羅手上。

保羅心裡立刻知道,自己現在不能再把任何一隻龜仔帶回家。他還沒真正拆乾淨屋裡那些監視點,白名單又已經亮到這個程度,再多藏一隻沒登記的舊型代理,簡直像自己把一個問題放到屋中央等人來問。

「我不能藏。」他說。


星球鴨沒有失望,像牠本來就知道這答案。

「邦妮呢?」牠問。

保羅想起邦妮。

想起韋鳥剛失聯不久,她家裡監視曾拆過一輪,而她現在又正好缺代理。這些念頭一接上去,路便自然亮出來了一小截。

他蹲下來,看著五十九號龜,問了一句:

「你認識邦妮嗎?」

那隻小龜的頭很慢地抬起來,眼裡那點灰光閃了兩下,像本地資料庫在極舊版本裡艱難翻頁。過了一會兒,牠才說:

「本地沒有邦妮資料。」
牠停了一下。
「需要落龜池找。」

保羅怔了一下。

「什麼是龜池?」

星球鴨和五十九號龜幾乎同時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怪,不是鄙視,更像一種很輕的、對人類終於承認自己忘了的無奈。

「你果然是忘記了。」五十九號龜說。

「龜池,」星球鴨接上,「就是以前你開發神龜系統時,給我們用的虛擬網絡。」

這句話一出來,保羅心裡某個地方很輕地震了一下。

不是回憶整塊回來,而是某個本來只剩輪廓的名詞,忽然有了溫度。像那不是第一次聽見,而是某種很久以前已經很熟的東西,終於被人重新叫了一次。

五十九號龜很快便接上龜池。

牠安靜了十幾秒,眼底那點舊光忽明忽暗,像有一整片比現實更深、更暗、更舊的網絡,正從牠背後慢慢展開。過了一會兒,牠抬頭說:

「找到。」

「要不要?」保羅問。

五十九號龜這次沒有直接答他,而是先聯絡了邦妮那邊的 JJ。

訊號接通時,電子墳場那層雜亂的底噪裡忽然多了一把輕快得有點太過的聲音。

「哪位找我?」JJ 說。

五十九號龜很平地回:「五十九號龜。問邦妮,要不要代理。」

那邊靜了半秒,像連 JJ 都被這種直接方式噎了一下。然後牠語氣一轉,亮得像忽然撿到一件本來已經不敢想的禮物。

「要。」他說。「當然要。」

保羅聽見那個「要」字,心裡反而很安靜。

有些時候,一隻舊代理能找到去處,不是因為它特別值錢,而是因為剛好有人也失去過什麼,於是就更知道「還能留下一隻」這件事有多不容易。


邦妮很快帶著周總來了。

電子墳場的光一向很差,今晚更差,差得連人影都像被舊設備邊角切碎。周總走在前面,還是一樣安靜,像整個人都被壓在一個不會浪費任何表情的位置裡。

領龜之前,保羅把暗號告訴了他們。

邦妮蹲下來,看著五十九號龜。那小傢伙也抬頭看她,一隻眼還有點歪,一條腿不太穩,明明版本舊得像快被世界淘汰,卻又還是安安靜靜地亮著。

她把五十九號龜放回餅乾罐入面,之後就把牠放入背囊入面,帶牠回家。

回家後,JJ停在邦妮肩旁,一見到五十九號龜,很興奮地低聲碎念,像怕聲音太大會把這一切嚇走,又怕太小就撐不起那點真正的高興。

「妳想叫牠什麼?」JJ先問。

邦妮想了一下,眼裡那點原本被壓得很深的光,終於很輕地亮回來一點。

「小花甲。」她說。

JJ先愣了半秒,然後立刻笑了。

「因為快到六十?」
「還是因為牠看起來真的有一點像在湯裡煮過?」

周總很淡地看了牠一眼。「你安靜一點。」

「我很安靜。」JJ立刻答,「只是這名字太好,忍不住想誇兩句。」

五十九號龜——不,小花甲——聽完之後,先沒有反對,只很慢地轉了一下頭,像在試那個新名字到底穩不穩。過了一會兒,牠才低低說:

「本地更新。小花甲。」

這句話一出,JJ整個亮了一格。

「牠接受了!」牠說。

周總很輕地哼了一聲,像在說這種事本來就該接受。可他嘴角那一下微不可察的鬆,也沒逃過邦妮的眼睛。

JJ圍著牠轉了三圈,像一個剛失去一個舊搭檔、又突然多了一個新隊友的人,明明高興,卻又不敢高興得太大聲。周總則坐在角落,神情照舊安靜,像整個房間裡那點還能勉強撐住秩序的重量,仍然主要落在他那裡。

「你是哪一屆的?」JJ先問。

小花甲想了兩秒。

「神龜系統,五十九號。」
牠停了一下,像還保留著很舊的學生式禮貌。
「版本較舊,功能可修復。」

JJ立刻湊近一點,興致高得有點不像話。

「我知道你舊啊。你一開口就像二十年前的系統說明。」
牠笑得很亮。
「但沒關係,舊有舊的好。至少你不像現在那些太會自動整理氣氛的代理,句句都像客服。」

小花甲安安靜靜看著牠,沒有生氣,只很慢地問:「你平時都這樣說話?」

「差不多。」JJ很自豪。

周總在旁邊終於開口:「你別把牠嚇壞。」

「我是在幫牠做入伙教育。」JJ立刻反駁。
「你看牠,眼睛舊,腿也舊,版本又舊。要是再不先習慣我,之後怎麼和這個家同步?」

小花甲聽完,隔了一拍,才低低說:

「本地初步判定:你很吵。」

房裡靜了半秒。

然後連邦妮都忍不住笑了。

JJ先愣住,隨即整個炸亮起來。

「周總!你聽到沒有?牠會串我!」
牠轉頭又對小花甲說:「很好,夠格了。這個家最重要的就是要會互串,不然太悶。」

周總看著一龜一代理,終於很淡地說了一句:

「你們兩個,加起來已經夠吵。」

小花甲這次很快接上:

「那你平衡一下。」

JJ當場笑到差點從半空掉下來。

而邦妮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心裡那塊因為韋鳥留下來的空,並沒有因此真的被補上。她很清楚,那種位置不是換一隻代理回來就能填平的。可至少,今晚屋裡多了一點別的聲音。不是安慰,也不是取代,而是一種很細、很舊、卻仍然活著的嘈雜。

有些東西失去之後,不會再回來。

可有時候,另一個版本會慢慢住進來。

不一定更好,也不一定比較完整。只是剛好,夠你在很靜很靜的晚上,不至於整間屋都只剩下自己心裡那些不肯睡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