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收網


第二天清晨六點,城市還沒有完全亮起來。

高樓外牆的公益字幕仍在低耗模式下安靜流動,懸浮巴士站的候車燈一格一格亮起,社區端口開始替每一戶人家推送今天的交通、天氣和健康摘要。整座 G 市看起來和往常沒有太大分別,白光依然乾淨,系統依然穩定,像昨晚修道院裡那一小時,只是幾個人心裡短暫發生過的一次微弱偏移,不足以真的驚動整張圖。

可保羅一起床,便知道不是。

雪兒替他把早晨提醒投到鏡面右上角,字體一如既往柔白,不大不小。洗臉、藥物、早餐、出門時間,每一欄都排得漂亮,像日子只要肯照著這樣往前走,很多不該冒出來的東西,終究會慢慢被壓回安穩的底色裡。可那天清晨,雪兒在最後一欄下面,多停了半秒。

「今天可能會有人來。」她說。

保羅抬頭看她。

雪兒沒有把話說死,只把環境感測壓到最低亮度,再低低補一句:「不是錯覺。」

保羅嗯了一聲,沒有再問。因為到了這個地步,很多事其實不必問了。昨晚四個人、一分鐘記錄、四粒見證石、六十三號龜仔,還有那些高得不合規矩的數值,都太像一張剛剛才對齊過、今天便會被誰從另一頭摸上來的圖。

七點零九分,雪兒首先報導第一批更新。不是公開通告,而是幾條很短、很乾淨的動態消息:欣思、𠎀森、分流安排、跟進談話。字句都很平,平得像這些人不是昨晚才在修道院裡重新摸到自己被剪斷的某一段,而只是今日課表被調動了位置。


七點二十二分,門鈴響了。

雪兒先把門外身份投到保羅視線邊緣。淡白小字安靜浮著:

施琳娜。恩典鷦鷯。
家訪/跟進權限:成立。

保羅去開門。施琳娜站在外面,仍是那種讓人很難第一眼起戒心的整齊。她衣著素淨,神情平穩,像這一趟只是例行跟進,而不是把人從昨晚那點還算私人、還算宗教、還算豁免的空間裡,重新帶回制度可讀的地方。恩典鷦鷯停在她肩旁,把存在感收得很薄,像一隻只陪主人出門的心靈輔導代理。

「早。」施琳娜說,「今天想請你回 103 室,談一談。」

她說得很自然,連「請」字都放得剛剛好,像這件事仍然可以被理解成一次照顧,而不是收網。可保羅一看見她終端投在手邊那道半透明任務單,便知道她自己也並不完全自在。施琳娜已經很久沒有做過社工家訪。她近年更多時候是在課室裡、在評估室裡、在那種白得很乾淨、只需要量和看、不需要真的走進別人生活裡的地方工作。如今她重新站在別人的門口,反而像某種較舊的程序被整套系統重新翻了出來。

「一定要現在?」保羅問。

「今天比較好。」施琳娜答。

雪兒低低開口,聲音不高,卻很穩:「行程調整通知未提前發出,標準流程略有縮短。」

恩典鷦鷯看了牠一眼,語氣輕得近乎沒有起伏:「最近很多流程都在縮短。」

兩隻代理話都不重,可空氣裡那點本來還能被稱作客氣的東西,已經薄了一層。施琳娜沒有接那句,只看著保羅,像在等他決定要不要把這一趟變得更像對抗。

也就在這時,保羅耳邊很輕地震了一下。

不是公用提示音。是小神龜剛掛接不久的低權限私人頻道。保羅眼角微微一收,沒有立刻把注意力移開,只在視線最邊緣把那段訊息拉開一點。

「昨天才在修道院出來還俗,第一天就這樣刺激!」

那是小神龜的聲音。牠被保羅昨晚正式改名之後,好像真的比原本多了幾分自覺的角色感。小小的十字架頸鏈還掛在牠殼前,說話時總像一個剛祈禱完、又很努力想學地下黑話的年輕修士。

訊息很快接上第二段,這一次不是玩笑中

「零零七來訊。阿琪被仙姐、菲菲狗,還有阿鼎、紅中麻雀帶走了。帶去 103。」

保羅心裡很輕地沉了一下,卻沒有讓那一沉露到臉上。施琳娜仍站在門外看著他,像只要他稍微失一點神,她便會把那一瞬也一起記進今天的談話基調。

小神龜的第三段訊息又貼了上來,這次更低、更急,也更接近氣音:

「她來不及帶走百合扣針。零零七把百合扣針拿走了,正在逃。紅中麻雀、白板麻雀,還有其他代理,正在追牠。」

雪兒先察覺到保羅那一下極輕的心跳波動,羽光亮了半寸,又很快壓平。牠沒有問什麼,只把周邊環境音篩得更細一點。保羅趁那一瞬很低地回了一句,只動嘴形,讓雪兒同步轉成最低權限耳語傳出去:

「你、鯊麈仔、金龜子,想辦法把百合扣針交去 M。」

小神龜那邊短短沉了一下,像先把這句話吞進去,再重新排成自己能執行的路線。

「收到。修道院畢業生,第一天上班。」

保羅這才重新抬起眼,看向施琳娜。

「我帶雪兒去就可以了。」他說。

施琳娜看著他,像在量這句話裡有多少順從,又有多少他自己的排法。過了兩秒,她才點頭。

「可以。」

恩典鷦鷯很淡地補了一句:「今天不需要太多代理。」

雪兒沒有反駁,只把翅膀收得更整齊。「我會盡量不發出多餘回傳。」


那邊,另一個門鈴也剛剛響起。

門鈴響起時,阿琪先看了百合仙子一眼。

那時水壺剛煮開,蒸氣在窗邊泛成一層很淡的白。餐桌上早餐還沒真正動過,終端只亮著最簡單的日程與天氣摘要。百合仙子眼底的光微微亮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先把門外身份在本地過了一遍,再決定該用什麼語氣說出來。

「訪客二人,四位代理。」她低聲說,「阿鼎。發財麻雀、紅中麻雀、白板麻雀。仙姐。菲菲狗。」
她停了一下,才把最後那句放出來。
「家訪權限:成立。」

阿琪手指停在杯沿,沒有立刻放下。

她不是意外,只是比上次更早明白——這不再只是關心。飯局之後,104 室之後,再到今天這樣一早就同時來四個,已經不可能只是碰巧。

百合仙子很輕地往她那邊挪了半寸,羽光壓得很低。

「我會陪你。」她說。

那句話不大,也不戲劇化,卻讓阿琪原本已經有點發冷的背脊,稍微穩住了一點。

她去開門。

站在最前的是阿鼎。灰黑色外套拉得很整齊,臉色不重,卻有種一進門便先把空間量過一次的硬。發財麻雀停在他肩旁,胸前那塊小小的綠玉算盤微微發亮,像還沒開口,已經先把今天要算的東西算進去。紅中麻雀和白板麻雀則一左一右站在較後的位置,一隻偏紅,一隻偏白,眼燈都收得很細,卻讓人知道牠們不是來陪同,而是來做事。

仙姐站在旁邊,仍是那件淡灰色外套,神情柔和得像只是順路一起上來。菲菲狗伏在她腳邊,白得很乾淨,像一滴被擦得沒有雜質的水。那種乾淨看久了,反而會讓人不舒服,因為你知道牠看東西,不是用眼,而是用更深一層的方式在讀。

「早。」阿鼎先開口,沒有寒暄,語氣也沒有太多拐彎。「例行跟進,想進來看一看。」

仙姐則在旁邊補上一句,聲音比他柔很多:「不會太久。你最近好像有點累,我們也想順便和你談兩句。」

一句是程序,一句是照應。兩句一前一後放下來,剛好把人夾在中間。阿琪讓他們進門,心裡卻很清楚,今天真正先動手的,不會是仙姐。

果然,阿鼎一進來便沒有坐下。

「先照正常流程走。」他說。

發財麻雀胸前綠光一亮,屋內平面圖很快被掃成一層低亮輪廓。紅中麻雀先往客廳飛去,停在窗邊和書架之間,像在確認外牆和通風口有沒有不該存在的暗接點。白板麻雀則一路貼著牆面往內走,視線低低掠過地腳線、櫃腳與走廊轉角,像有些東西真正可疑的,從來不是擺在明面上的那一部分。

阿琪站在一旁,看著那三隻麻雀分頭動起來。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阿鼎這一類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大聲,也不是凶,而是他們很少浪費動作。只要一進門,整個家便會很快從「生活」變成「場地」,從「居所」變成「需要被排查的版本」。

阿鼎走到餐桌旁,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和還冒著一點熱氣的杯子。

「你今天起得很早。」

「睡得不深。」阿琪答。

阿鼎嗯了一聲,沒有接著問睡不好是不是因為壓力。他不是來談這些的。他只是把那句話放進今天的整體感裡,像先量一下她現在這個狀態,是正常偏累,還是剛好累得像做過什麼不該太晚做的事。

白板麻雀先在走廊那邊停住,眼燈很輕地亮了一下。

「牆面有重組痕跡。」

紅中麻雀也很快接上:

「廚房下方溫差略異。」

阿鼎這才真正往內走。仙姐沒有搶前,只是安安靜靜跟在後面,像仍然把自己放在陪同位置上。菲菲狗也沒有立刻過去,牠只是停在客廳與走廊交界,鼻端那點光一收一放,像在等這個家的表面先被掀一層,再來讀更深的東西。

阿鼎先站到那面牆前。

牆上掛著一個木色電子相框,畫面裡是更年輕一點的阿琪,蹲在公園草地上,旁邊一隻貓把前爪搭在她膝上。陽光很好,背景模糊得很溫柔,一看便像很多年前的舊事。

發財麻雀低低說了一句:「這裡不太平。」

那句「不太平」很像牠,說得輕,卻已經夠讓整個房間再冷一層。

阿鼎看向阿琪。

「這幅拿下來。」

阿琪沒有問為什麼。她只走過去,把那個相框從牆上取下來。相框後面不是牆,而是一塊做得很平的木板。木板顏色和周圍牆漆接近,邊緣壓得很整齊,像如果不是有人要求拆,你平時根本不會想到那裡還有一層。

百合仙子終於低低開口,聲音仍然很穩。

「這是屋內既有收納結構。」她說,「用途紀錄為私人舊物保護。」

阿鼎看了牠一眼,沒有回應,只道:

「打開。」

阿琪照做。

木板一掀開,裡面露出一個淺淺的內嵌空間,空間不大,放著一只花瓶。那花瓶是舊的,釉色帶一點米白和淡青,瓶身有很細的開片紋。放在這裡,確實不像非法配件,倒更像一件誰捨不得放外頭、又不敢真拿去用的舊物。

阿鼎沒有立刻說話,只看了一眼。

紅中麻雀先掃了一次,回傳結果很快浮出來:陶土、舊木、牆漆,沒有主動供電,也沒有非法代理殘留訊號。白板麻雀則沿著內嵌空間的邊緣又查了一遍,像在確認這地方到底只是藏東西,還是曾經藏過別的什麼。

這時阿琪才開口。

「那是我祖父留給我的。」她說,語氣很平,像這段話她早已在心裡排過很多次,只是今天才終於說出口。「以前我養過一隻貓,牠很會跳,也很會撞東西。我怕牠打破這花瓶,所以才把它藏在牆裡,再用木板和相框蓋上。」

這個解釋不算漂亮,卻很像生活裡真的會有的那種小心。

百合仙子在她說完後,很輕地補了一句:

「該說法與本地生活備註相符。」

她說得不重,卻讓她不再只是站在阿琪肩旁陪襯,而是真正參與了這場被拆開的早晨。

阿鼎聽完,只淡淡點了一下頭,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他這種人本來就不太靠故事判斷。他比較信的是:有沒有訊號,有沒有殘留,有沒有第二層。

而第二層,很快就在廚房那邊長出來了。

白板麻雀沿著流理台下方那塊看起來和其他櫃門沒有差別的板面滑過,眼燈忽然再亮了一下。

「發現暗格。」

這一次,連仙姐都沒有再維持那種純陪同的距離。她往前半步,卻仍然沒有擋到阿鼎前面。因為到這裡為止,仍然是社區安全中心的工作。

暗格打開之後,裡頭露出來的是一個夾萬。

那一瞬間,阿琪心裡很輕地縮了一下。不是因為她忽然才知道這裡有夾萬,而是因為到了這一刻,她忽然明白,有些你以為自己早就已經和它分開了的東西,原來只是還沒被別人替你重新打開。

阿鼎看向她。

「密碼。」

阿琪望著那個夾萬,過了半秒,才低聲說:

「我忘了。」

房裡靜了兩秒。

阿鼎沒有再問第二次。對他來說,「忘了」很多時候不是答案,只是進入下一步程序的起點。

「開。」他對麻雀說。

三隻麻雀幾乎同時動了。燒焊器很快被調出來,細白的火線在金屬表面一點一點燒開,味道不重,卻有種很難忽略的乾熱。仙姐這時才輕輕開口:

「阿琪,你先坐一下。」

她語氣仍然柔,像是怕她站太久累。可阿琪知道,那句話的真正意思是:不要靠近,不要插手,也不要把自己變成這場拆封裡另一個需要被記錄的動作。

過了兩分鐘,夾萬前面終於被燒出一個洞。裡頭有飾物、證件、證書、舊卡和現金,排得不算亂,也不算太整齊,像任何一個把生活重要物件先收進比較深的位置的人,都可能會放的那些東西。

沒有可疑物品。

至少第一眼看來沒有。

發財麻雀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件掃過,胸前綠玉算盤很快撥出結果。紅中麻雀也接著補了一層熱源與殘訊號比對。兩隻麻雀都沒有停太久,那代表至少這一層,是真的乾淨。

可白板麻雀沒有離開。

牠沿著夾萬後側又掃了一遍,眼燈忽然再亮了一下。

「發現後門。」

這句一出,房裡所有人的視線便一起落了過去。

第二輪燒焊很快開始。金屬再度被一點一點切開。這次,洞後面不再是收納層,而是一條暗道。暗道很窄,卻很深,盡頭有一點很小、很遠的光,像什麼東西曾經一直在那一頭悄悄呼吸,直到現在才終於把自己露出來。

到這裡,阿鼎才真正把聲線再壓低半度。

「麻雀先進。」

發財麻雀和白板麻雀幾乎同時飛了進去。紅中麻雀則留在原地,把整條暗道的結構投成一條細細的光線。那條光一路往外延,最後碰到另一頭的出口。出口下方,掛著一個降落傘,布面還微微晃著,像有人不久前才剛從這裡離開。

發財麻雀先低低說了一句:

「應該不會逃得很遠。」

白板麻雀接上:

「需要封鎖主要街口。」

阿鼎當場接上 203 室,要求附近巡查代理封鎖主要街巷出口,截查可疑代理。那一連串指令短得沒有廢字,卻像一張看不見的網,已經從這個廚房往外鋪開。

也直到這時,仙姐才真正上前。

她沒有先看暗道,也沒有先問那個逃掉的是什麼。她先看的是阿琪。

阿琪站在原地,肩膀沒有垮,臉色也還算穩。可仙姐知道,很多時候真正需要先處理的,不是逃出去的那一隻,而是還留在這裡、開始被程序一層層收緊的這個人。

她走近一點,語氣比剛才更輕。

「阿琪,先坐下來,好嗎?」

那句話裡沒有命令,也沒有質問,像只是替她找一個暫時還能放身體的位置。

阿琪終於慢慢坐下。

這時菲菲狗才動。

牠一直等到暗格、夾萬、暗道、降落傘,這些比較硬、比較明確、比較屬於阿鼎那一邊的東西都露出來之後,才開始走。牠的步子不快,鼻端那點白光卻比剛才更穩,像牠現在要讀的已經不是物件,而是這整個家裡剩下來的氣味:人剛剛怎樣站過,哪裡太乾淨,哪裡像被挪走過,哪裡明明什麼都沒有,卻留下一種太努力被補平的空。

牠先走到客廳,停在茶几邊。那裡有早餐還沒喝完的杯子,有終端投出的今天摘要,還有一種被突然中斷的早晨氣味。之後牠又走回那面掛過相框的牆前,停了兩秒,再往廚房那邊去。

牠沒有像麻雀那樣一一報點,也沒有像阿鼎那樣即時下指令。牠只是走、停、聞、再走,像在把這個家今天真正的故事慢慢拼回來。

最後,菲菲狗站在阿琪面前,抬起頭。

「這個家,剛剛失去了一樣東西。」牠說。

那句話一出,房裡反而比剛才更靜。

因為它說的不是「有沒有非法代理」,也不是「有沒有藏匿」,而是另一種更接近生活、也更難否認的事:這裡本來有什麼,後來不在了,而且不在得太新。

仙姐這時才很輕地接過去。

「阿琪,」她說,「我們現在不是只想知道你有沒有藏東西。我們也想知道,你最近是不是替誰保過什麼。」

那句話比阿鼎的「密碼」更柔,卻也更準。因為阿鼎那邊找的是物,仙姐這邊要的卻是線。

阿琪抬頭看著她,心裡很清楚,這一刻真正麻煩的不是夾萬,也不是那條暗道,而是仙姐終於開始問到更像人的地方。

阿鼎這時才轉向她,正式把最後那句補上。

「我懷疑這裡藏有非法代理。仙姐,是不是帶她去 103 室?」

那句話並不大聲,卻像替前面所有還能被說成程序的事,終於補上了真正的名稱。

仙姐沒有反駁,也沒有替她說情。她只是站在旁邊,很低地說了一句:

「先跟我們走吧。」

菲菲狗退回她腳邊,白得很安靜。阿鼎那邊的麻雀已經重新飛了回來,外頭的封鎖也開始成形。阿琪站起身時,忽然很清楚地知道,今天先進門的是阿鼎,所以這個家先被當成場地;而現在輪到仙姐,所以接下來,她就要被當成人來談。

可在銀鵰世界裡,很多時候,後者未必比前者輕鬆。


零零七那時已經開動了甲殼板下那四個輪。

牠原本只是慢吞吞從暗道盡頭滑出來,確定街角沒有第一層掃描之後,才把輪組徹底彈開。下一秒,牠整隻龜像被誰在殼底點了一把火,沿著十五區大馬路邊緣猛地衝了出去。百合扣針被牠牢牢固定在殼後的小型夾層裡,外表看上去仍然只像一隻過度改裝、明顯不該合法上路的舊型代理。

「零零七,一號路口乾淨,三十秒內可直行。」小神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還帶著一點新上工的緊張和故作鎮定的神聖感。

零零七一邊衝,一邊哼了一聲。「昨天還在修道院掛十字架,今天就學會做地面引導了。」

「我適應能力很好。」小神龜說,「左後上方,兩隻麻雀,已鎖你。」

零零七沒有回頭。牠知道那兩隻是白板麻雀和發財麻雀。牠們不會像街頭追捕代理那樣大呼小叫,只會安靜地在半空貼著牠,穩穩報位置。這種追法最討厭,因為它不靠嚇你,而是慢慢把整座城市重新變成牠們的圖。

果然,還沒過兩個街口,前方大馬路便急然冒出兩輛呠呠車代理,一左一右展開夾擊。牠們外殼圓滑,車燈亮得很友善,像兩台只負責協助疏導交通的普通巡行車。可輪距一拉開,便把路面吃得很準,顯然不是來問路。

零零七立刻切去側線。甲殼板底盤一震,四個輪子幾乎擦著路邊護欄滑了過去。天空上方,白板麻雀冷冷報位:「目標偏右,進入第八支路。」

發財麻雀接上:「前方追加跑狗巡捕。」

話音剛落,一隻跑狗巡捕已從橫巷切出來。牠速度極快,身體低貼地面,跑動時幾乎沒有多餘晃動,像一段專門為追逐而寫好的程式碼正沿街展開。零零七一看便知道,自己若繼續在直線上衝,三分鐘內就會被咬住。

牠猛地再轉,硬生生把自己甩進另一條橫街。結果前面等著牠的,不是路,而是釘板陣。

幾隻蜘蛛巡警貼在高處牆面,網線早已鋪成一層預判輪廓,地上則被提前灑下細密的鐵釘板。不是為了立刻抓牠,而是先廢掉牠那四個輪。

「真陰。」零零七低罵一句,還沒罵完,輪胎已經爆了一個。整個甲殼板往左側一沉,拖著火星擦過地面。

牠咬著牙把方向拉回來,硬是把車身拖進旁邊另一條更窄的街口。爆呔聲在身後一路追著牠,像一口已經裂開卻還不肯停的呼吸。

也就在那個街口,鯊麈仔正好出現。

牠站在垃圾桶旁邊,一副剛下夜班、整身灰塵都還沒抖乾淨的樣子。看見零零七衝過來,牠連半秒都沒有浪費,只把尾巴一甩,眼睛往巷內一偏。

「這裡我頂一會。」牠說,「你立即進去,轉右,和小神龜會合。」

零零七根本沒空道謝,整隻龜一矮身,已經先衝進巷子。鯊麈仔等牠的影子剛過,便立刻把預先藏在垃圾桶後的幾片香蕉皮往地上一甩,然後自己整個身體往前一滑,恰恰好堵在路口,像真的是一個合法代理剛巧笨手笨腳跌在這裡。


兩輛呠呠車最先趕到。

它們一轉彎便壓上香蕉皮,車身當場同時打滑,一左一右撞向前面的分類垃圾桶。塑膠回收箱哐一聲翻倒,飲品罐和舊包裝盒散了一地。鯊麈仔在地上大罵:

「誰亂拋香蕉皮!」

牠剛想起身,尾巴又恰恰好往外一掃。下一秒,全速追來的跑狗巡捕正正被那一下絆了一交,整個身體在地上硬滑出去半米,鼻尖差點撞上牆角。

街口頓時亂成一團。

白板麻雀和發財麻雀從半空追到,視角一落下來,看到的便是:兩輛呠呠車撞壞了、一隻灰鯊代理正狼狽地爬起來、一隻跑狗巡捕剛剛從地上撐起前腿,而那個該死的有輪烏龜已經不見了。

發財麻雀先落下來,胸前綠玉算盤一亮,快速掃過鯊麈仔的身份碼。

「合法代理。工作編號核對成立。」

鯊麈仔一邊拍掉身上的灰,一邊不滿地說:「牠剛剛衝過來,我還未看清楚是什麼,就先被地上的香蕉皮跣到了。之後兩輛呠呠車也跣,最後這隻跑狗還踢到我尾巴。這條街今天到底怎麼回事?」

白板麻雀懶得理牠抱怨,只問:「你有沒有見到一隻帶輪的龜,往哪裡走?」

鯊麈仔眯起眼,像很努力回想。「我只見到一個很快的影子轉進這個街口。是龜還是箱,我真看不清。之後我就跌了。」

發財麻雀盯著牠兩秒,像在量牠說的到底有多少真,有多少街頭代理特有的油滑。可掃描結果乾淨,身份也乾淨,牠最多只是一隻被倒楣捲進追捕現場的合法灰鯊。

「你先清理現場,之後去上班。」發財麻雀說。

鯊麈仔立刻翻了個很小的白眼。「我本來就要去上班。」

發財麻雀沒有再理牠,轉身便和白板麻雀、跑狗巡捕分頭往巷內搜索。


另一邊,零零七剛轉入右側窄巷,便看見小神龜。

小神龜站在一個半開的電子貨運箱旁,十字架頸鏈還掛在胸前,像一個剛做完晨禱卻被迫轉職地下交通員的小修士。牠看見零零七爆著一邊輪胎衝過來,先是愣了一下,接著立刻伸前爪。

「兄弟。」

零零七收起四個輪子,整隻龜往前一滑,和小神龜啪地擊了一下掌。擊掌那一下,零零七順勢把百合扣針塞進牠掌裡。

「這個金龜子會處理。」小神龜低聲說,「你躲進箱子裡,我去演下一場。」

零零七整理一下煲呔,然後跳進箱子裡。「拜托你了。」

小神龜沒有多問,立刻轉身把百合扣針遞給已經貼在牆角待命的金龜子。那隻金龜子幾乎透明,翅膜薄得像一層剛出現就準備消失的光。牠接住扣針後,二話不說便往上竄去,沿著早就算好的低角度反射線,一路飛向情緒穩定中心的方向。

而小神龜則很快把自己往電子貨運箱後面一靠,殼前那枚十字架垂得剛剛好,表情安靜得像真的只是路過。

沒過十秒,白板麻雀和跑狗巡捕便先追到。

跑狗巡捕一落地,立刻掃描小神龜。掃描結果很快跳出:

沒有記錄。

跑狗巡捕耳邊燈號一閃,顯然連牠自己都對小神龜的淡定有一瞬遲疑。小神龜卻已經先慢吞吞開口:

「你們捉錯了。我是一個具有宗教豁免權的代理,剛剛在此經過。」

白板麻雀先在半空繞了牠一圈,像想從這份過分安穩裡挑出一點不像真的地方。發財麻雀也很快趕到,一落下來便先認出牠殼前掛的十字架與那串仍然有效的低權限註冊。

「請你跟我們去一去 203 室,協助調查。」發財麻雀說。

「好。」小神龜答得很快,甚至快得有點像等這句很久了,「但你要先讓我通知我的持有人彭保羅。」

發財麻雀盯著牠兩秒,最後還是點了頭。「可以。三十秒。」

小神龜便當著牠們的面,把那段低權限訊息送了出去。


同一時間,金龜子已經到了情緒穩定中心。

那地方比平常更白。不是燈更亮,而是所有進出節點都比平日多了一層很薄的監控濾網,像這裡今天不只在收人,也在收人與人之間那些原本還能勉強裝成普通的餘波。

阿琪已經被帶進裡面。仙姐、菲菲狗、阿鼎、發財麻雀留下來的那層程序氣味還沒散乾淨,百合仙子則被暫時扣在外側等候區,扣針不在身上,整隻代理都顯得有點過分安靜,像一個本來很會替主人把東西先收穩的存在,忽然被人拆掉了一半習慣的工作。

也就在這時,金龜子像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黃光,沿著外牆高處的反射層斜斜切進來。牠沒有直衝阿琪,而是在通風格柵和導引燈影之間連續折了三次,最後才從一個誰也不會多看的角度,把那枚百合扣針放進洗手間最入的那個厠格。

百合仙子先感應到了。

她眼底的光很輕地亮了一下,又很快壓平,像什麼都沒看見。等到外側巡查代理剛好轉開頭,她才往旁邊滑了半寸,輕輕的告訴阿琪。

「已送達,女厠最入一格。」她極低地說。

阿琪本來坐得很直,聽見這四個字時,肩膀才終於鬆了一點點。不是因為事情因此變好,而是至少有一樣東西沒有落進別人手裡。

「我想去一去洗手間。」阿琪說。

「活力袋鼠,麻煩你幫幫手,領阿琪去洗手間。」仙姐說。


另一邊,保羅已經被施琳娜帶進 103。

走廊很白。恩典鷦鷯停在施琳娜肩旁,始終沒有太高調地展翅,卻像一把被收得很薄的尺,正在量保羅這一路上的步距、呼吸和停頓。雪兒則跟在保羅身側,安靜得近乎沒有回音。

「你最近接觸的人,比系統建議的多。」施琳娜走到半途時,忽然說。

保羅沒有立刻答,只像真的在回想。

「人有時候會在教堂碰面,也會在購物城碰見。」他說,「你上星期不也在教堂嗎?」

施琳娜腳步沒有停。

「教堂是公開場所。」

「所以公開場所裡的交談,就比較安全?」保羅問。

恩典鷦鷯這時才很輕地開口:「安全與否,不在場所,在意圖。」

雪兒淡淡接了一句:「而意圖很多時候,靠後來的人來定義。」

那句話一出,施琳娜終於轉過頭看了雪兒一眼。那眼神不算冷,也不算怒,更像一個人忽然再次想起,這隻雪鴞並不只是家庭代理,而是陪保羅活過太多版本、也學會了太多不該太快說穿的東西。

「你最近比以前多話了。」施琳娜對雪兒說。

雪兒很平地答:「最近需要說的東西比較多。」


走到 103 室門前時,保羅耳邊又震了一下。這次是小神龜。

我現在正被禮貌地請去 203 室協助調查。看起來我今天也很有存在感。

保羅幾乎想笑,卻只是把那點笑意壓成一句更低的回覆:

「撐得住嗎?」

小神龜那邊靜了一秒。

我掛著十字架。暫時很撐得住。

保羅進門前,心裡反而靜了一點。

因為到了這一步,很多事都已經不再只是怕不怕、會不會出事。零零七還在外面,百合扣針已經回到阿琪手上,小神龜正拖住 203 的注意力,鯊麈仔把路口攪成一團,金龜子飛得比誰都細也比誰都快。這世界仍然白,仍然乾淨,仍然照常運作,可白底底下那些本來只屬於系統的節點,今晚之後,已經開始長出另一種比較不乾淨、也比較像活物的回線。

而收網這件事,從來不是只有一邊會做。

103 室的門在他身後關上。走廊外,城市照常運轉,懸浮巴士照常過站,公共端口照常更新今天的社會安全提醒。系統一切正常。

只是有些代理,有些人,已經先一步在網眼還沒完全收緊之前,把某些東西從縫裡遞了出去。

而那往往就是一張網最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