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版本衝突
阿琪保釋之後,被安排進安全保護名單。
威武拳師狗守在她家門左側,正義秋田犬守在右側。牠們沒有吠,也沒有擺出威嚇姿態,只是站得很穩。那種穩本身就像一種提醒:妳已經被保護,也已經被看管。
第二天早上七時,203 室發來急件。
門不是阿琪自己開的。門鎖先收到安全保護端的確認,再由外部配送代理完成身份覆核。包裹被打開時,一道暖色的花光在桌邊亮起。
新的民用代理萱花仙子,從啟動座裡慢慢抬起頭。
她的光比百合仙子暖一點,聲音也多了一點像人的柔軟。花瓣一層一層展開時,室內照明跟著被她調低半格,空氣提示、出門路線、睡眠殘值和保護名單狀態,全都被她安靜地接進自己的介面裡。那動作太順了,順得像她不是剛剛來到這個家,而是早已在某個更上層的流程裡,把阿琪的生活預先讀過一次。
「早安,潘紫琪。請注意今日有大型集會,部分地區交通可能臨時改變。妳的保護路線已自動更新。」
阿琪看了她一眼,點頭,沒有多說。
她原本應該覺得安心。百合仙子被扣查後,她身邊忽然空出來的位置,確實需要一個代理補上。可是萱花仙子的暖,來得太準,太快,也太合規。像一隻手伸過來替她披上外套,同時也順便量好了她的肩寬、體溫和之後每一次轉身的角度。
阿琪知道,有些問題,現在不能問。
她以百合仙子被扣查為理由,向 203 室申請新的民用代理,203 室批准得太快,快得像這件事本來已經等在某個流程裡。萱花仙子不是百合仙子。這一點她一看就知道。百合仙子的溫柔裡有停頓,有不確定,有時候甚至會為了她而不夠合規。萱花仙子的溫柔沒有縫。沒有縫的東西,在這座城市裡,很多時候比冷更需要提防。
上班時,阿琪帶著小神龜到 402 室,親自向保羅道謝。
保羅問昨日 203 室的情況怎樣。萱花仙子卻先一步轉過頭,語氣溫柔而合規。
「潘紫琪目前已進入調查階段,不方便向非程序相關人士透露案情。」
保羅看了萱花仙子一眼,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雪兒站在他肩旁,眼底低光一閃。
曖昧值:81。
標籤:喜歡。
萱花仙子同時輕輕抬眼,像也完成了一次比較保守的測量。
曖昧值:58。
標籤:輕微好感。
阿琪知道了自己曾經聽過面前的男人,說他喜歡她,並為他獻下一吻。但她卻似乎已經忘記那令人羞澀的聲線,也忘記了那令人心跳的觸感。那件事現在像被放進兩套不同的測量值裡,一套說它仍然很亮,一套說它只是輕微。她站在兩個數字中間,忽然不知道哪一個版本更接近她和保羅之間。
保羅沒有說破,只低聲說:「小神龜昨天辛苦了。」
小神龜慢慢爬到桌邊,殼面光一暗一亮。
「辛苦不要緊。」牠說,「不要只有他們寫,就好。」
阿琪垂下眼。
萱花仙子在她肩旁沒有反應,只把剛才那句話靜靜收進行為摘要裡。
同一夜之後,蔡茜茜被人命名為「變態」之後,把另一件事往前推了。
不是餐廳,不是學生,也不是阿琪。
是那個流浪漢。
今天早上,連達和海豚泡泡被派去行人隧道,把他帶出來。
活人的資料,有時比任何系統殘影都值錢。尤其是那種原本最不被看重、也最容易被城市整個忽略的人。因為他們通常不在正式網裡,反而看見了很多還沒有被整理成行政語言的東西。
那流浪漢被找到時,仍然裹著幾層舊衣,像整個人都已經習慣用布料把自己和城市隔開。連達沒有嚇他,海豚泡泡也沒有一上來就把程序聲音壓到他身上。她只是很平地說,有地方可以洗澡、換衣服、吃飯,還有人想和他談談一個盒子。
流浪漢看了她很久,最後竟然跟著走了。
也許是因為餓,也許是因為太久沒有人用這種像在和一個人說話的語氣跟他講條件。也許只是因為命運有時就是這樣——當一個人被城市遺忘得夠久,一頓熱飯本身就足夠讓他往前走。
405 室先接了他。
不是為了審問,而是為了把他從「路邊一個誰也不願多看的東西」,先變回一個可以被問話的活人。愛心大白兔在那裡等著。牠毛很白,眼睛很紅,整隻代理看起來像某種不合時宜的溫柔。牠替流浪漢洗澡、剪頭髮、更衣,又讓他坐下來,面前放了一頓豐富得近乎奢侈的午餐。熱湯、飯、肉、菜,還有一杯真正甜的飲料。
那種安排不像審訊,更像某種很老派的換氣。先把你從街邊那層塵和臭裡救回半寸,之後再看看你記得什麼。
吃完之後,他才被送去 403 室。
真正坐在裡面等他的,是蔡茜茜和葵扇皇后。
房間很白,但比 101 和 103 少了一層醫療味。這裡更像一個只負責把碎片拼回基本輪廓的地方。葵扇皇后半展著扇面,看不出是在笑還是在看。蔡茜茜則一如既往地平,不快,不慢,也不急著露出自己到底有多在意。
她先問的不是鐵盒,而是時間。
「昨晚清晨三點三十分左右,你有沒有見過一個穿黑色帽子外套、黑色運動褲的男子?」
流浪漢低頭想了很久。那種想,不像配合問話的人會有的規矩回想,更像一個平時根本不需要記時間、只靠身體感覺天亮天黑的人,硬要把某一個畫面從混濁的夜裡重新撈回來。
最後他說:「有。」
蔡茜茜沒有立刻逼近,只平平問下一句。
「你認識他嗎?」
流浪漢搖頭。
「不認識。」
這答案很薄。也正因為薄,才讓她能繼續往下走。
「大約四點,你是不是去了公園長椅那邊,拿了一個鐵罐?」
這一次,流浪漢沒有想太久。
「是。」
葵扇皇后扇面很輕地動了一下,像某條線終於開始對上。
蔡茜茜問:「鐵罐裡是什麼?」
流浪漢抬起頭,眼神居然很坦白,像這件事對他來說實在沒有撒謊的必要。
「一本《大解放》電子寫真集的離線記憶片。」
那一句出來,房裡安靜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答案高明,而是因為它低級得近乎荒謬。荒謬到像有人故意在最危險的夜裡,拿了一個最俗、最髒、最不起眼、也最難讓人立刻想到別的東西的答案,往她面前丟了一下。
蔡茜茜沒有動。
連葵扇皇后都沒有立刻出聲。
她只是看著流浪漢,問得更平。
「那枚記憶片現在還在嗎?」
流浪漢搖頭,神情甚至帶著一點理所當然。
「不在。賣掉了。」
這句話落下去時,蔡茜茜終於很清楚地意識到——她被耍了。
不是大耍。不是那種會讓你當場難堪的聰明把戲。
而是一種更低、更髒,也更讓人無法立刻發作的戲法。有人用一個流浪漢、一個鐵盒、一條壞掉閉路鏡頭的隧道,和一枚根本不值得體制多看一眼的舊寫真集記憶片,把整條本來應該往保羅身上再收緊一點的線,硬生生歪開了一寸。
那一寸不大,卻夠讓她現在不能直接下結論。
她心裡很冷,臉上卻還是穩的。這才是她最可怕的地方。越是被耍,越不會讓人看見那一下。她只把問題慢慢收住,像整件事不過是又一個還要再往下磨的碎片。
最後,她對連達說:「送他回 405。再安排到臨時收容所。」
不是放人,也不是關起來,而是把這個人暫時放到一個不至於再被別人碰到、同時也不會立刻從她視線裡消失的地方。
連達點了點頭。海豚泡泡尾鰭很輕地擺了一下,像把這件事平平收走。
流浪漢起身時,還很認真地問了一句:「那個東西……不犯法吧?」
蔡茜茜看了他一眼,終於第一次有了一點近乎笑的表情。
「今天不因為那個。」
那聲音很淡,淡得像她其實已經在看另一條更深的線。
等房門重新關上之後,葵扇皇后才低低問:「妳現在怎麼看?」
蔡茜茜站在那裡,沒有立刻答。
白房很安靜,靜得像連那句《大解放》電子寫真集都還懸在半空,沒有真正落地。她心裡清楚,保羅那一夜去十八區,不會只是因為餓了去吃漢堡。那個黑衣男子、那個鐵盒、那條隧道、那兩個壞掉的鏡頭、那個流浪漢,全部都太巧了。問題不是她知不知道自己被耍,而是她現在還沒有足夠乾淨的方式,把那個「被耍」重新寫成能往下走的證據。
過了很久,她才平平說:「先不碰保羅。」
葵扇皇后不用問也知道那個名字。
「那碰誰?」扇心那張臉低聲問。
蔡茜茜抬起眼,看著半空裡還未收掉的幾個時間碼,聲音比剛才更穩。
「碰那些還以為自己躲在外圍的人。」
她停了一下,才把那句更深的話說完。
「保羅現在知道自己被看著,反而不會先亂。真正會出事的,是那些替他跑腿、替他藏東西、替他留版本,卻還沒習慣被這樣看的人。」
房裡的白光沒有變。
可葵扇皇后知道,這句話一出口,接下來的部署已經轉向。不是先抓最亮的,而是先收旁邊那些仍然以為自己還只是邊角、只是朋友、只是協力者、只是剛好經過的人。
真正的網,很多時候就是這樣收的。
不是往中心撲,而是先從四周,把空氣一點一點抽緊。
蔡茜茜把最後一個時間碼收進低亮備註,語氣冷得像一段已經完成分類的程序。
「等一下,我們還要去 104 室授課。」
葵扇皇后微微合上扇面。
蔡茜茜說:「屆時,可以順便做樣本心理觀察。」
同一日,下午七時,104 室的燈已經調整到「情緒復健課」模式。
那不是完全的白,而是一種經過校正的柔白,像特意讓人相信,自己進來這裡不是被處理,而是被理解。牆面沒有多餘裝飾,終端桌面浮著半透明介面,每一個座位都已提前接上低亮同步頻道。學員一入座,代理便會自動完成環境適配:呼吸頻率、視線停留、情緒波動、代理亮度,全都被壓成一條條細得近乎看不見的線,安靜貼在空氣裡。
蔡茜茜已經站在講台前。
葵扇皇后在她身側半展,黑底細金的扇面在柔白燈下像一片被磨薄的影。扇心那張女人臉微微垂著眼,像不是在看學員,而是在等他們什麼時候自己露出可整理的地方。
施琳娜站在助教位置。恩典鷦鷯停在她肩旁,羽毛收得很緊。牠沒有像平日那樣先替場面鋪一層溫和,只是靜靜看著進來的人,像知道今天這一課,不是安撫。
半空中浮著今日題目。
第二版本的禍害。
門關上,同步完成。
蔡茜茜看著所有人,沒有寒暄。
「今天我們不談技術。」
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這句話不是開場,而是先把所有人能逃進技術細節裡的路封住。
「我們談版本。」
葵扇皇后扇面一展,半空浮出兩條線。一條乾淨、穩定、可預測;另一條模糊、有波動,邊緣帶著殘影,像怎樣也不肯完全被拉直。
「第一版本,」蔡茜茜說,「是系統可以接受的你。」
她指向那條乾淨的線。
「第二版本,是你曾經存在過,但不再適合完整保留的你。」
課室很靜。
沒有人需要再問這是什麼。
有些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桌面,有些人的代理先一步把主人的呼吸壓平。小神龜沒有抬頭,殼面那點低光卻微微收緊。狐狸先生的眼鏡後方亮了一下,又強行暗回去。露露好夢豬把鼻端粉光壓得更低,像怕自己一亮,就會替奎妮暴露太多。
恩典鷦鷯輕聲補了一句:「部分學員,已經歷過版本重整。今日課程目標,是協助各位辨認殘留版本對生活穩定造成的影響。」
這句話說得很柔,卻沒有人覺得它真的柔。
蔡茜茜繼續說:「問題不在於第二版本曾經存在。人的經歷不可能完全沒有分支。問題在於,有人開始試圖保存它、傳遞它,甚至用它反過來質疑已經完成的處理。」
葵扇皇后把第二條線拉開。線裡浮出幾個細小光點:影像、對話、代理日誌、舊訊息、未授權備份、情感殘留。
「當第二版本被保存、被分享、被同步,它就不再只是記憶。」蔡茜茜看著那些光點,「它會開始影響判斷。」
葵扇皇后接上,聲音冷得像一面黑扇切過水面。
「它會讓人懷疑已完成的結果。」
這句落下時,施琳娜的手指很輕地動了一下。恩典鷦鷯察覺到,羽尖微微壓住她肩膀,像提醒她不要太快露出反應。
蔡茜茜抬手。
半空浮出一段模擬畫面。
走廊。白光。兩個人相對而立。
沒有名字,沒有標籤,卻已經足夠讓整間課室的空氣薄了一層。
畫面裡,一個女生問:「你喜歡我嗎?」
另一個人答:「我喜歡你。」
然後是一下很輕的面頰吻。
那畫面被處理成教學素材,人物輪廓模糊,聲線也被降噪成近乎中性。可是愈是這樣,愈讓人難受。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它原本不是素材。它曾經是一個人想留下來的一秒。
越野兔耳朵裡有一點細微電流亮起。
「情感殘留樣本,對同步決策有高干擾性。」牠像忍不住先給出分析。
米亞看牠一眼,低聲說:「不要搶答。」
越野兔耳朵垂下去一點。
「我在協助課堂效率。」
串嘴鴨伏在阿杰腳邊,冷嘲了一句:「你協助世界末日的效率更高。」
發財麻雀在角落差點笑出聲,胸前小算盤輕輕一響,又被阿鼎一眼壓回去。
蔡茜茜沒有理會這些微小波動,只看著那段畫面。
「如果這段被保留,它會產生什麼?」
課室一時沒有人答。
周總先開口,聲音低沉而穩。
「偏移。」
蔡茜茜看向他。周總沒有退。
「它會令當事人對已完成處理產生不一致理解。亦可能令旁觀者認為,被處理前的版本,比處理後的版本更真。」
「所以,」葵扇皇后淡淡接上,「這就是禍害。」
狐狸先生忽然抬頭。牠的聲音比平日少了那層商務禮貌。
「也可能讓人記得自己。」
課室一下靜了。
傑森的手指微微一僵。他像想阻止狐狸先生,卻又太遲。狐狸先生眼鏡後的光很低,卻沒有退回去。
恩典鷦鷯眼燈一閃,似乎想把這句歸入情緒偏移。施琳娜卻沒有立刻動手,只看了狐狸先生一眼。
蔡茜茜也沒有怒。她甚至點了一下頭。
「記得,也是一種偏移。」
這句話比任何反駁都更狠。因為它承認了狐狸先生的話,然後把那份承認直接納入病徵裡。
傑森低下頭。狐狸先生沒有再說話,眼鏡後的光卻紅了一瞬。
蔡茜茜把畫面收細,讓那段吻變成一個小小的光點,和其他光點一起排列在第二版本線上。
「很多人以為,記憶只屬於個人。但當一段記憶足以改變一個人對系統安排的信任,足以讓另一群人相信自己曾被奪走某些東西,它就不再只是個人問題。」
紅日仙鶴在最後一排輕輕展了一下翅。
楊美莎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神變了。她像在聽一套太熟悉的語言重新套到另一個人身上:先說你痛,然後說你的痛會影響別人,最後說影響本身才是需要處理的東西。
蔡茜茜的視線掃過課室。
「第二版本的問題,不是它錯。」
她停了一下。
「是它不被允許以未處理狀態存在。」
小神龜慢慢抬起頭。
「誰決定它有沒有被處理?」
這一次,整間課室連代理都靜了。
葵扇皇后扇面微微一合。發財麻雀胸前小算盤停了一拍。白鴿眼鏡片後的光迅速掠過小神龜、保羅、蔡茜茜三個點,又沒有把結果投出來。
蔡茜茜看著小神龜。
「由程序決定。」
小神龜聲音不大。
「程序是誰寫的?」
葵扇皇后冷冷說:「課堂不是哲學辯論。」
小神龜點了一下頭。
「那就是不能問。」
這句話不高,卻像一顆小石子落進柔白的課室裡。
施琳娜終於向前半步,聲音很輕:「小神龜,請保持課堂秩序。」
小神龜看向她,沒有反駁。
「我只是問得慢一點。」
串嘴鴨低聲地笑了一下。
「慢得剛好踩到腳。」
蔡茜茜沒有讓場面散開。她把第二版本線拉到更長,線上開始浮出幾個更模糊的符號:代理、備份、互存、地下端口、見證。
「如果處理之後,仍有人替你保留第二版本,會怎樣?」
沒有名字。但這一次,很多人都知道她在問誰。
邦妮的手指碰到桌面邊緣。周總低聲提醒:「不要動太明顯。」
阿朗沒有抬頭,烈焰小馬的鬃毛卻亮了一點。阿朗太太側眼看他,熱血小馬想抬頭,被她用指尖輕輕按住。
越野兔耳朵裡的電流又亮了。米亞這次沒有只是看牠,而是直接用手按住牠的耳根。
「不准。」
越野兔很委屈地低聲說:「我還沒說。」
「你準備說。」
「妳對我預測過度。」
「你對所有人介入過度。」
越野兔想了想,認真點頭。
「合理。」
這一下本來應該讓人笑。可是沒有人真正笑出來。因為所有人都感覺得到,這堂課表面在談第二版本,實際上像一張網,正一寸一寸往他們身上落。
蔡茜茜繼續說:「如果有人替你保留第二版本,那個人未必是在幫你。他可能在延長你的不穩定。他可能讓你無法接受現在的自己。他也可能讓你再次進入需要處理的狀態。」
狐狸先生低聲說:「或者讓你知道,你不是憑空變成現在這樣。」
蔡茜茜看向牠。
傑森這次沒有再試圖阻止。
狐狸先生眼鏡後的光仍然不穩,卻沒有退。
蔡茜茜語氣沒有變。
「知道前因,不代表可以拒絕結果。」
欣思聽到這句,終於抬起眼。美奈子在她旁邊立刻投出低亮提示:心率上升。建議放鬆肩膀。
欣思沒有照做。
她只是很輕地說:「但沒有前因,結果就像從天上掉下來。」
這句話很輕,輕到如果不是整間課室太安靜,可能沒有人會聽見。
可蔡茜茜聽見了,所有代理也聽見了。
恩典鷦鷯看向欣思,羽毛微微顫了一下。牠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是低聲提示:「請把表述維持在個人感受層面。」
美奈子在欣思身旁輕輕說:「妳已經被記錄。」
欣思點了點頭。
「我知道。」
蔡茜茜靜了半秒。
「這就是今日課程的重點。」她說,「你們不是不知道後果。你們是知道後果,仍然被第二版本牽引。這種牽引,會讓人誤以為自己正在取回某種東西。」
她把第一條線和第二條線同時放大。
「但更多時候,你們只是被舊版本拖回一個已經不能再居住的地方。」
葵扇皇后低聲補上:「人不能一直住在已被處理的過去。」
小神龜慢慢說:「但也不能被迫只住在別人替他裝修好的現在。」
這一次,施琳娜真的抬起了手。
恩典鷦鷯輕輕展翅,一層柔和音場在課室裡鋪開,將所有人的呼吸頻率稍微拉回安全線。
「請各位先穩定。」施琳娜說,「課程不是要否認你們曾經經歷過的事,而是要協助你們理解,保留第二版本會帶來新的傷害。」
這句話比蔡茜茜柔得多。但也因為柔,才更像另一種包裹。
保羅一直沒有說話。
蔡茜茜忽然看向他。
「彭保羅,你怎樣理解第二版本?」
課室裡所有聲音像被削薄了一層。
保羅抬起頭。
他沒有立刻答。阿鼎坐在角落,看了他一眼。發財麻雀胸前小算盤輕輕一碰,像也想知道他會怎樣把這句話接住。
小神龜沒有開口。
過了幾秒,保羅才說:「如果第一版本足夠完整,就不會有人拼命保留第二版本。」
這句話很平,平到不像挑釁。
蔡茜茜看著他。
「你認為系統版本不完整?」
保羅說:「我認為任何版本都不完整。」
小神龜殼面光亮了一下,又壓回去。
保羅繼續:「所以問題不只是第二版本有沒有禍害。問題是,誰有權決定,哪個不完整可以留下,哪個不完整要被刪。」
這一次,連葵扇皇后都沒有立刻接話。
課室裡有些人低下頭,有些人的代理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越野兔張了張嘴,被米亞在耳朵上輕輕按住。狐狸先生眼鏡後的紅光收回一點,像終於聽見有人把牠剛才想說但說不完整的東西,放成了一個比較安全、也比較危險的句子。
蔡茜茜看了保羅很久。
然後她說:「這是一個典型的第二版本保有者回答。」
這句話像一枚標籤,準確貼到保羅身上。
保羅沒有反駁,因為反駁也會成為另一個標籤。
蔡茜茜轉回全班。
「你們看見了。第二版本最擅長的,不是直接反抗,而是把一切問題重新變成『誰有權』。它會讓人從治療問題退回權力問題,從穩定問題退回記憶問題,從現在退回以前。」
她的聲音沒有提高。
「這就是它的禍害。」
下課提示在這時亮起。沒有鐘聲,只有一條很乾淨的通知:
本節完成。請維持穩定狀態。
代理同步一個接一個解除,可沒有人立刻起身。像所有人都知道,這節課表面上完成了,實際上什麼都沒有完成。相反地,有些本來還能被藏起來的東西,剛才在柔白燈下被逼著互相看見了一次。
越野兔耳朵裡的細電流慢慢熄下去。狐狸先生眼鏡後的紅光只剩一線。小神龜轉頭,看向保羅。
保羅沒有說話。只是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那一下,不在任何系統裡。卻比任何同步都更清楚。
阿朗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的倒數終端。
距離「運送聰明龜」行動,不足一小時。
而距離阿朗夫婦被送去 101 室,亦不足二十八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