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越界


十八區的麥噹噹,比外面那條街亮一點。

不是溫暖的亮,而是一種被清潔程序反覆擦過的亮。電子餐牌一格格懸在半空,薯條、漢堡、無糖汽水、情緒穩定套餐輪流滑過,白字乾淨,價錢整齊,像這個城市連快餐都要先被排成容易接受的版本。

保羅坐在角落卡位裡,面前放著一杯已經不太凍的電子點單汽水。雪兒停在他肩旁,羽毛收得很細;鯊麈仔趴在椅腳暗位,嘴裡叼著未點的雪茄;小神龜伏在桌邊,殼面低低閃著幾個不該讓旁人看懂的連接點。金龜子縮在保羅的口袋裡,金屬翅片壓得很平,像一粒不值得巡捕代理多掃一眼的舊零件。

邦妮坐在對面,周總伏在她腳邊,黑得像一塊沉默的石頭。

外面燈柱上有一隻游隼巡捕。欄杆上另有兩隻麻雀,一紅一白,站得不算太近,卻剛好把麥噹噹門口和停車場入口都收進視線裡。

紅中麻雀、白板麻雀。

邦妮看了一眼窗外,聲音很低。

「牠們沒有打算藏得很好。」

「因為牠們想讓我們知道。」雪兒說,「知道自己被看著,有時候比不知道更容易出錯。」

鯊麈仔在桌下哼了一聲。

「也可能是紅中麻雀跟雪兒學習夜間散步,學得不太像樣,決定用比較笨拙的方式跟蹤。」

小神龜抬頭,很認真地說:

「根據我對紅中麻雀近期失誤紀錄的分析,牠不一定學得不太像樣。牠只是比較疲倦,適合回家睡覺。」

保羅沒有笑,只把一小片電子符咒貼到小神龜和鯊麈仔身上。邦妮把另一片符咒推給周總,周總替自己貼上。

雪兒不太喜歡這類東西,但還是低頭讓保羅替她貼好。

「二十分鐘。」邦妮說,「之後會開始反亮,所以不要戀戰。」

周總低聲補了一句:

「今天最大的障礙,是十九區邊界那個臨時車輛檢查站。不是監視代理本身。」

保羅把十八區到二十區的電子地圖一拉。地圖被壓得很暗,只有幾條線能看見。十八區停車場裡,三隻龜的位置被標成三點細光:聰明龜、零零七、小花甲。二十區電子墳場則在更遠一點的灰白區邊緣,像整座城市故意把壞掉的、過期的、失去合法用途的東西,全都推到那裡,再假裝它們從來沒有活過。

邦妮指向十九區邊界。

「小花甲先把牠們送到附近。三隻龜下車,繞過臨時車輛檢查站,去十九區這個乘車點。我和周總開車通過檢查站,再在乘車點接回牠們,直去電子墳場。」

「雪兒、鯊麈仔、金龜子負責掩護。」保羅說。

小神龜把殼面一亮。

「我負責通訊和路線更新。」

鯊麈仔低聲說:

「我負責侮辱巡捕代理的智商。」

雪兒冷冷補了一句:

「我負責讓麻雀再一次檢視自己是否適合做間謀代理。」

邦妮看著地圖,眼底沒有笑意。

「要快。阿鼎可能已經在十八區加緊搜查。」

保羅抬頭看她。

他和邦妮,和阿鼎,曾經都在訊培做過同事。那時候大家還會在下班後討論系統漏洞,笑誰寫的模組最難維護,誰又把測試環境弄到整晚重啟。那時候沒有人想過,有一天他們會用這種方式聚頭:一邊在計算怎樣把三隻非法龜代理送去電子墳場。另一邊在計算怎樣把三隻非法龜代理送去203室。


「你的私家車買了保險吧?」保羅忽然問。

邦妮看著他。

「你想說什麼?」

保羅低頭看了看三隻龜的狀態點。

「印象中,牠們一個是學神,一個被吊銷牌照,一個是冒牌教車師傅。」

小神龜殼面閃了一下。

「補充:小花甲以學神身份駕駛。聰明龜擔任教車師傅。零零七導航。這個組合在法律、技術和常識層面都非常不建議。」

鯊麈仔慢慢吐出一口沒有煙的氣。

「完美。第二版本最喜歡不建議。」

邦妮皺了皺眉。

「車有自動駕駛。」

「有。」保羅說,「但牠們不會用。」

「為什麼?」

小神龜很平靜地回答:

「因為牠們是第二版本的產物。第二版本從來不會完全跟足第一版本做事。」

雪兒在保羅旁邊震了一下翅膀。

「第一版本認為第二版本是錯誤。第二版本認為第一版本是愚蠢。」

邦妮看了保羅一眼。

「這句是你教牠們的?」

「我希望不是。」


十八區停車場裡,邦妮座架的車頭燈閃了兩下。

小花甲坐在駕駛位置,殼邊貼著臨時學神標記。聰明龜坐在副駕,表情嚴肅得像一位被迫重出江湖的退休教車師傅。零零七縮在中控台附近,四個小輪子半收半放,導航光線從牠殼面投向擋風玻璃。

「請確認路線。」小花甲說。

零零七立刻答:

「前方直行,離開停車場後右轉。」

聰明龜慢慢開口:

「先打燈。」

小花甲把水撥打開了。

擋風玻璃上沒有雨,水撥乾乾地刷了兩下,聲音尷尬得像一段不該被記錄的錯誤。

聰明龜閉了閉眼。

「那是水撥。」

「學神緊張。」小花甲說。

「緊張不是理由。再來。」

小花甲終於打了右燈,車卻往左邊慢慢滑出去。

零零七尖叫:

「不是這邊!這邊是對頭車線!」

車子一出停車場,就差點和一輛自動清潔車正面相遇。清潔車的代理頭從車頂升起來,用極有禮貌的聲音說:

「請問你們是否正在進行非法路試?」

小花甲立刻把車倒後,卻入錯波,車頭往前彈了一下。聰明龜把副駕安全帶勒得更緊。

「剎車。」

小花甲踩了油門。

車猛地一衝,零零七整隻撞到中控台邊緣。

「我只是導航,不是安全氣囊!」

上空,發財麻雀已經跟了上來。牠停在附近電子廣告牌邊,看著小花甲駕駛的車子,在短短五分鐘內,路試卷上被系統自動打了十三個大交叉。

入錯波。
未有足夠觀察。
錯誤使用水撥。
疑似逆線。
過度禮讓垃圾桶。
與自動販賣機保持不必要安全距離。

發財麻雀胸前的小算盤亮得很快,像快要算到生氣。

「駕駛得這麼差,難道不知道有自動駕駛嗎?」

下一秒,小花甲竟然成功泊進一個路邊車位。

非常對稱。

前後距離接近完美,車身與路肩平行度高得令人不安。

系統浮出分數:

泊車:99.8 分。

發財麻雀沉默了。

過了兩秒,牠才低低說:

「這種生物不應該存在。」

聰明龜在副駕上看著分數,慢慢點頭。

「很好。你很有天份。」

小花甲鬆了一口氣。

零零七在中控台旁邊小聲說:

「可是我們剛才差點撞死三次。」

聰明龜很平靜。

「路試不是人生。泊車才是結論。」


麥噹噹門口,保羅和邦妮同時走出來。

外面的白光貼在地面上,十八區夜色被電子廣告切成一格一格。紅中麻雀、白板麻雀和游隼巡捕都在看他們。

邦妮一出門便大聲說:

「紅中麻雀,白板麻雀,還有那隻游隼,你們跟著我們做什麼?」

紅中麻雀沒有立刻回。

雪兒站在保羅肩旁,十分有禮貌地補刀:

「紅中麻雀,你是不是又懷疑我們走私什麼?」

保羅特地用手指在空中替「走私」兩個字打了雙引號。

白板麻雀看著他。

「請不要做無意義手勢。」

保羅繼續說:

「白板麻雀,要不要我吹脹那個給你們看看?我走私的那個吹氣公仔是有穿衣服的。」

白板麻雀停了一秒。

「不需要。」

邦妮用很輕的聲音批評:

「你很髒。」

保羅也壓低聲音。

「阿鼎喜歡和以前的我說髒話。我順便還這個小小的黃色玩笑給他。」

白板麻雀的眼燈冷了一點。紅中麻雀則像在努力判斷這句話是否有可寫進報告的價值。

就在這一點微小的混亂裡,眾人分開。


保羅帶著小神龜,往十九區方向走,表面上像只是轉乘。雪兒、鯊麈仔和金龜子則分頭往邦妮車子附近移動,準備分散巡捕代理的注意。邦妮和周總走向停在另一邊的小花車。

白板麻雀跟保羅。
紅中麻雀跟邦妮。
游隼巡捕跟雪兒。
發財麻雀仍停在電子廣告牌上,盯著剛剛泊好的私家車。

很快,邦妮走到車邊,開門。

那一瞬,三道影子從她腳下溜走。

很快,很低,幾乎像車底光影自己錯了一格。

發財麻雀立刻亮起眼燈。

「車底有異動。」

牠正要通知其他代理,紅中麻雀也剛好趕到。紅中麻雀眼尾瞥見街角有道影子竄進橫巷,立刻叫:

「阿發,你跟車,我跟影。」

紅中麻雀一頭飛入橫巷。

垃圾袋後面傳出細微動靜。牠飛過去,卻什麼也沒有。下一秒,另一條橫巷響起金屬件被碰跌的聲音。紅中麻雀立刻振翅追去。

可牠追上的不是零零七,也不是聰明龜,而是金龜子。

金龜子從另一條巷口恰好飛出來,金屬翅片在夜裡一亮,像一個故意被放出來的小錯誤。

紅中麻雀咬住牠,直追過去。

金龜子不快,卻很會拐。牠貼牆、鑽縫、擦過招牌底和廢棄管線,一路把紅中麻雀往更複雜的舊區帶。紅中麻雀追得很穩,穩得像只要再多半分鐘,就能把牠完整扣住。

後頭的路,便真的亂起來。


雪兒往一個方向飛低,故意讓游隼巡捕看見她翅尖的遮罩殘光。鯊麈仔則在另一條街把雪茄點起,又把幾顆壞零件、舊電池逐一扔到牆角和渠口。那些電光都很小,可在這種夜裡,任何刻意製造出來的異常,都比一整條黑巷更吸引演算注意。

阿蛇最先被引過去,沿著牆身滑得很快。

「異常電源殘留。」

花臉貓也在另一頭現身,尾巴一甩,落到鯊麈仔附近的舊圍欄上。高處的游隼巡捕盤了半圈,往雪兒留下的火點低俯下來。兩隻蜘蛛巡捕則沿著路燈和牆角放下感測絲,把整段路慢慢織成一張看不見的網。

鯊麈仔看著那幾道光一層層往自己這邊壓,低低笑了一下。

「今晚真熱鬧。」

雪兒從通訊裡冷冷提醒:

「你不要太享受。」

「我沒有享受。」鯊麈仔說,「我只是欣賞對方犯蠢時的姿態。」

另一邊,紅中麻雀還死死追著金龜子。

就在牠快要追近時,旁邊忽然竄出一隻大王蜂。那隻大王蜂飛得比先前更張揚,幾乎故意往紅中麻雀眼前撞了一下。

「來呀。」大王蜂嗡嗡笑著,「你上次還沒輸夠。」

紅中麻雀一時被兩個目標拉亂,振翅一轉,竟誤闖進一棟舊樓後方半廢棄的黃蜂巢。

下一秒,整個黑影裡猛地炸開一群真正的黃蜂。

那不是代理,是活的。

小而急,兇得沒有任何演算禮貌。

紅中麻雀一下子狼狽起來,左躲右閃,翅面被追得亂成一片。牠在窄巷上空被數隻黃蜂緊咬了幾分鐘,好不容易才飛甩出去,重新穩住時,金龜子不見了,大王蜂也不見了,整條追蹤線乾乾淨淨斷在黑夜裡。

紅中麻雀狼狽地接回通訊。

「我需要維修。」

203 那邊,阿鼎沉默了一秒。

「原地等待救護車代理。把你送去代理維修中心。」

發財麻雀小聲說:

「牠被黃蜂打敗了。」

阿鼎沒有理牠。


另一邊,聰明龜、小花甲和零零七躲在垃圾箱後。

前面守著的是喪標跑狗巡捕。牠的四肢長而細,鼻端光點一下一下亮著,像已經聞到牠們身上的第二版本殘味。

「疑似非法代理發現。」喪標跑狗一步步逼近垃圾箱。

零零七看了聰明龜一眼。

「沒辦法,我引開牠。你們趁機逃。」

聰明龜沉默半秒。

「小心。」

零零七像是很高興聽到這兩個字,殼面亮了一下。下一秒,牠底板打開,四個輪子彈出來,整隻變成一部小跑車。

牠繞過另一條巷,突然在喪標跑狗後面按了一聲喇叭。

「呠呠!」

喪標跑狗猛地轉身。

零零七已經衝出馬路。

喪標跑狗立刻追上去。雪兒在上空看見,馬上切進零零七的通訊。

「前方三百米有路障,左邊第二條巷可入。」

零零七車輪轉得飛快。

「收到!」

牠強衝十九區臨時車輛檢查站外圍。兩輛呠呠車一左一右夾過來,喪標跑狗在後面越追越近。檢查站的臨時白光掃過路面,像一排冷刀。

雪兒聲音急了一點:

「前方五百米有釘板。」

零零七罵了一句:

「不講武德。你不仁,我不義。」

牠忽然笑起來。

「幸好阿 Paul 幫我升級了。」

零零七從側邊伸出龜爪。龜爪尖端彈出一支細針。牠左右一拮,精準刺穿兩輛呠呠車的車胎。兩輛車同時失速,夾擊線立刻打散。

零零七猛地轉左,衝進橫巷。

喪標跑狗在後面繼續追。


同一時間,聰明龜和小花甲在另一條橫巷裡往前移。

巷子很窄,兩邊是舊牆,牆腳積著沒人願意處理的濕氣和灰。聰明龜把殼壓得很低,小花甲一路沒有說話,只把呼吸燈壓到最暗。可就在快要穿過那條巷時,前方暗位裡走出一道更大的影子。

旋風黑貓。

牠站在路中間,不動,像一扇已經關上的門。眼燈不急,掃描光卻很穩很直,只要再往前一步,就會把兩隻龜一起收進去。

小花甲僵住,聰明龜也沒有動。

巷裡只剩舊排線偶爾跳電的極細聲音。然後,另一頭忽然傳來一個很不合時宜的腳步聲。

慢,拖,還帶著一種老版本故障式的自信。

鯊麈仔從巷口晃進來,鼻端灰光一亮一亮,嘴上叼著一支未點起的雪茄。牠整個樣子都像一隻系統偏移、敏感過度、身上殘留舊漏洞的紙本偵測代理,連走路都帶著刻意做出來的過時感。

「停。」

牠對旋風黑貓說,語氣很大。

「例行搜查。」

旋風黑貓偏了偏頭。

「搜查什麼?」

鯊麈仔把雪茄往旁邊一抬。

「非法紙本。」

旋風黑貓似乎愣了一瞬。

在銀鵰世界裡,紙和書都昂貴得近乎荒謬。真正非法的紙本,比很多違規模組更少見,也更難判定。偏偏鯊麈仔那套過度認真的舊版漏洞演法太完整,完整得近乎可信。

牠走上前,圍著旋風黑貓慢慢繞了一圈,鼻端灰光一寸寸掃過牠的胸口、腹側和背部儲物格。

「站好。」鯊麈仔說,「不要動。」

旋風黑貓竟真的乖乖站直,接受搜查。

聰明龜和小花甲就在牠視線邊緣,縮在更暗那層陰影裡,一動不敢動。鯊麈仔繞完一圈,還很正式地吸了一口雪茄,慢慢吐出來,然後點點頭。

「沒有發現非法紙本。」

牠很滿意地補了一句:

「做得好。保持。」

旋風黑貓像被這句稱讚短暫卡住演算。就在牠停滯的那一瞬,鯊麈仔眼角往旁邊極輕地一掃。

兩隻龜立刻貼著最暗那層牆根溜過去。牠們跑得不快,卻安靜得像從來沒有存在過。等旋風黑貓重新把注意力收回,那條暗線已經空了。


再之後,聰明龜和小花甲在巷尾找到一塊舊滑板。

兩隻龜一前一後伏上去,用爪一下下往地面扒。滑板轆轆地向前走,相對於騎馬,滑板慢得令人焦急,卻又奇妙地穩。小花甲咬牙撐住方向,聰明龜在後面慢慢報數。

「左一點。」
「不要碰水漬。」
「很好。」
「如果保羅看見,會以為這是高科技。」

小花甲問:

「不是嗎?」

聰明龜沉默一秒。

「是。只要夠穩,人類就會以為很高深。」

滑板終於轆到十九區上車位。邦妮的車已經到了,周總坐在駕駛位,車門無聲滑開。

「上車。」周總說。

聰明龜和小花甲剛滾進車內,周總便立刻關門開走,完全不給發財麻雀趕來搜車的機會。


另一頭,零零七還在跑狗巡捕追擊下穿過橫街窄巷。

雪兒在高空替牠導航。

「右轉。前方有蜘蛛絲。」
「下個路口不要過,旋風黑貓在那裡。」
「加速,喪標跑狗正在縮短距離。」

零零七喘得整個殼都在抖。

「我只是小跑車,不是飛機!」

小神龜在保羅身旁突然亮起。

「阿Paul,零零七有麻煩。」

保羅已經到了十九區一條橫街。他低頭打開背包,終於拿出那件自己一直不太想承認有用的工具。

一個未膨脹的吹氣公仔。

小神龜看著它,沉默了兩秒。

「阿Paul,這個東西非常不體面。」

「得半天時間做,剛夠用就好。」

保羅叫小神龜把吹氣公仔放到巷口附近,自己退到另一邊,按下遙控鈕。

三秒。

吹氣公仔自動脹起來。

它變成一個十分簡陋的非法代理外型,手腳比例不準,眼睛一大一小,像一個初中學生的低分電子設計習作,而且還穿著一套非常不合時宜的舊式一件頭泳衣。

保羅看著它,很平靜地說:

「這禮物送給阿鼎,他會很喜歡。」

雪兒立刻引導零零七駛過吹氣公仔旁邊。

喪標跑狗追到那裡時,忽然停住。

「發現非法代理——吹氣公仔。」

吹氣公仔用極其廉價的電子聲說:

「你好,我是合家歡娛樂用途的代理。」

喪標跑狗沒有理會。

「拘捕。」

牠一口咬住吹氣公仔,將那件荒謬證物拖回檢查站方向。零零七終於擺脫追捕,四個輪子快得像要飛起來,最後一下衝上邦妮的車。

零零七整隻伏在後座地面,四個輪子還在微微發燙。牠剛想說一句「完美駕駛」,殼面卻忽然彈出一串冷冰冰的電子通知。

【駕駛紀錄更新】
【原駕駛執照狀態:已吊銷】
【原剩餘分數:負五十四分】
【本次追加扣分:三十三分】
【現時分數:負八十七分】

零零七僵住。

聰明龜慢慢把頭伸過去,看了一眼。

扣分內容一條條浮出來:

逆線行駛:扣五分。
危險變線:扣四分。
未有依照交通指示停車:扣三分。
非法進入臨時車輛檢查外圍區:扣四分。
以龜爪刺穿兩輛呠呠車車胎:扣六分。
疑似改裝車輪功能未申報:扣三分。
高速穿越行人輔助區:扣兩分。
對巡捕代理作出挑釁性喇叭聲:扣二分。
駕駛期間自稱「不是飛機」但作出近似飛行風險動作:扣四分。

合共扣三十三分。

零零七沉默了兩秒,然後很委屈地說:

「我明明已經沒有牌,為什麼還可以再扣?」

聰明龜平靜地說:

「這代表第一系統仍然承認你有潛在駕駛身份。」

小花甲想了想,安慰牠:

「而第二系統承認負八十七分是一種戰績。」

周總在駕駛位淡淡補了一句:

「不要驕傲。」

車門關上。

周總沒有回頭,只低聲問:

「齊了?」

邦妮看了一眼後座。

聰明龜、小花甲、零零七都在。

她點頭。

「齊了。」


二十區邊沿,保羅、小神龜、雪兒和鯊麈仔重新會合。半隱形的金龜子不動聲色地跟在保羅附近,翅片上還有一點剛才急轉留下的熱。

邦妮的私家車也逐漸駛近,周總在駕駛位上穩得像一塊黑石。車內三隻龜安靜得反常,連零零七都沒有再說自己贏了誰。

前方,就是二十區電子墳場。

那裡的光比市區更冷,也更碎。遠處一排排報廢代理架、舊電池塔和拆解倉的輪廓,在夜色裡像一座沒有名字的墓園。銀鵰把所有不合規、過期、無法再修、或者不值得再修的東西,都推到這裡。可今晚,他們不是來埋葬。

他們是來找星球鴨。

然而,後方的監視沒有消失。

發財麻雀仍在遠處跟著,白板麻雀冷冷接上另一條線;游隼巡捕盤在更高處,旋風黑貓也重新出現在二十區外緣。阿鼎和他的同事沒有靠得太近,卻始終咬住他們,不讓這條線完全斷掉。

保羅看了一眼時間。

距離阿朗和他的妻子被送進 101 室,已經不足二十一小時。

雪兒低聲說:

「我們離前方電子墳場不足三公里。後方監視仍在,但不要太近,否則可能會暴露星球鴨的位置。」

鯊麈仔叼著雪茄,灰光在鼻端慢慢亮起。

「牠們怕墳場。」

小神龜看向遠處那片拆解倉。

「很多代理都怕。」

保羅說:

「正是因為代理都怕,星球鴨覺得那𥚃才是最安全。」

邦妮從車上下來,周總跟在她身邊。車門打開,三隻龜慢慢出來。聰明龜抬頭,看著電子墳場深處那片灰白的光,眼神比剛才任何時候都穩。

「星球鴨在裡面。」牠說。

零零七小聲問:

「龜爸爸,我們會不會被拆?」

聰明龜沒有立刻答。

最後牠只說:

「如果要被拆,也要先見到牠。」


遠處,發財麻雀把這一幕送回 203。

阿鼎坐在白光裡,看著畫面,沒有說話。

發財麻雀問:

「要不要立刻截停?」

阿鼎的手指停在確認鍵上方。

他知道只要按下去,二十區外緣的巡捕代理就會推進。保羅、邦妮、那幾隻龜,甚至電子墳場裡藏著什麼,都可能在今晚被整個收回來。

可是他也知道,如果現在推得太急,很多東西會立刻碎掉。碎成連銀鵰都讀不回來的樣子。

白板麻雀冷冷提醒:

「監視對象已抵達高風險區域。」

阿鼎沉默了一會。

「保持距離。」

發財麻雀看了他一眼。

「你又留手。」

阿鼎沒有否認。

他只是看著二十區那片灰白的光,看著那些小小的代理影子一點點靠近電子墳場入口,心裡某個被 102 磨薄過的位置,仍然微微痛了一下。

「我沒有留手。」他說。

發財麻雀沒有接話。

阿鼎的聲音更低。

「我只是不想今晚什麼都沒有剩下。」


二十區邊沿,保羅把外套拉緊了一點。

城市在身後依舊很白,很穩,很像所有人明天仍然會準時醒來,讓代理替自己安排早餐、路線、工作、情緒摘要和睡前提醒。

可在那片白光之外,三隻龜、一隻雪鴞、一隻灰塵味很重的鯊、一隻半隱形金龜子、一匹不在場卻留下路線的車、還有幾個仍然不肯把第二版本交出去的人,正站在電子墳場前。

第一版本說,第二版本是錯誤。
第二版本說,第一版本是愚蠢。

而今晚,這些所謂錯誤,仍然活著。

牠們不快,不亮,不合規,也不一定聰明。

但牠們已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