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銀鵰
在會議室那七分鐘之前,我其實已經先做了一件更不合規的事。
平安夜回到家時,屋裡很安靜。
門在身後闔上,宴會廳裡那些過亮的燈、過冷的氣流、過分得體的笑聲,像被整片門板隔去另一個世界。玄關只剩下我一個人,鞋底踩過地板,聲音空得有些發亮。
從玄關走進去,左邊是簡易廚區和清潔模組,右邊是一道整合櫃牆,把衣物、日用品、備用終端和收納格全都藏在沒有把手的平面裡。再往裡,是一張單人床、一張工作桌、一面可以拉出家居紀錄、工作介面和城市通知的投影牆。窗外能看見對面塔樓一排排一致的窗格,夜裡大多數時候都亮著相似的光,像很多人都同時待在自己的小盒子裡,卻沒有人真的碰到任何人。
雪兒從耳機裡醒來,聲音放得很輕,像有人把音量調到剛好能落在肩上,不驚動,也不逼問。
「你回來了。」她說,「室內溫度偏低。我已把暖氣調高一度。你今天穿多一點衣服,先把身體顧好。」
我沒有回答,只慢慢把外套脫下來,掛到牆邊感應掛勾上。掛勾自動亮起一圈很淡的藍光,識別衣物、記錄回家時間、同步晚間作息建議。這些功能平常很方便,今晚卻都像多餘。
走廊的感應燈一盞一盞亮起,又在我身後慢慢熄下。那條光帶很窄,像只允許一個人沿著被規定好的方向往前走。牆面和地板都白得發冷,像被反覆擦拭過的玻璃,淡淡反著光,把我的遲疑照得很薄。
我沒有開大燈。
房間因此更靜,像一個不適合說真話的地方。雪兒很快進入低耗模式,她的呼吸聲被我調得極輕,像一盞已經熄掉的燈,燈芯裡還留著一點溫。她不是完全睡著,她只是明白,有些時候陪伴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要比我先替事情下結論。
我先確認門鎖扣緊,才把家居紀錄面板拉到眼前。
【居家安全|夜間出入記錄】
狀態:正常
提示:建議維持照明
那行提示停在空氣裡,像一句很有禮貌的監視。我抬手把它關掉,動作輕得像把一聲咳嗽硬壓回喉嚨。
抽屜最深處放著一些代理周邊配件,旁邊還有一顆舊式行動電源,做成芝士的形狀,邊角已經磨得發白。那東西早就被淘汰了:沒有雲端、沒有同步,也沒有任何以安全為名附帶的監測。它唯一的用途,就是不留痕跡。
我蹲到衣櫃旁,掀開地板上一塊不起眼的木板。
木板下方有個暗格。暗格裡藏著一個小型保險箱,箱面冰冷,像摸到一塊不該還存在的舊時代金屬。我輸入密碼,箱門輕輕彈開。
裡面蜷著一隻人工智能倉鼠。
他的絨毛是很淡的粉藍色,身形小得像可以放進掌心,耳朵圓圓的,鼻頭很小,沒有嘴,看起來比雪兒更像玩具,也更像不該被系統認真對待的東西。但我很清楚,這副外形只是保護色。真正藏在裡面的,是離線節點、地下改寫模組、短距離遮罩程式,還有一套從未向公司登記過的灰色技術。
他叫小粉藍。
平日裡,他大多數時間都睡在這個暗格裡,斷線、靜音、不留下任何能被追溯的訊號。只有在我真的不想讓系統知道什麼的時候,才會把他叫醒。
我把那顆芝士形狀的行動電源插上去,淡黃色的小燈一亮,小粉藍的身體便很輕地顫了一下,像從很深的水底慢慢浮回來。他先縮成一團,過了兩秒,才把眼睛亮起來。那亮度也被他自己壓得極低,像怕驚動整棟樓。連聲音都放得很低,低得像這個房間根本不該有句子。
「你確定要做?」
我沒有回答,只把那晚雪兒的紀錄檔投到半空。
光幕浮起來,像一片薄薄的玻璃貼在空氣裡,透明,冷,邊緣整齊得近乎殘忍。畫面裡沒有太多東西:她站在車門邊,回頭;我坐在原位,抬眼看她。兩秒。然後是數字。
83%。
78%。
小粉藍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沒有立刻出聲,像在等警報自己響起來。那片沉默很薄,卻把整個房間壓得更低。
「我不會刪。」他終於說。
「我知道。」
「我只能讓它看起來合理一點。」
他抬起前爪,像推動一個看不見的滑桿。光幕上的標籤開始移動。不是消失,也不是抹除,而是被重新排列、重新命名、重新送回系統能接受的位置。像一個本來有名字的東西,被拆散,分色,再裝進幾個無害的抽屜。
節日場景。
群體氛圍。
社交禮貌。
非目標性凝視。
同事關懷。
節後情緒殘留。
回程環境暖化效應。
83 開始往下降。
78。
74。
71。
69。
小粉藍停下來。
「再低就不自然了。」他看著那個數字,語氣很平,「太乾淨,反而像做過手腳。系統不喜歡完美,它比較相信帶一點瑕疵的東西。」
我點頭。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們做的從來不是對抗,也不是推翻。我們甚至沒有真的碰到規則本身。我們只是在規則裡替一件事換一個名字,替一種感覺找一個可以流通的說法。就像這個城市每天做的那樣,把焦慮叫作波動,把監視叫作照護,把不被允許的靠近,叫作風險管理。
小粉藍沒有立刻收手。他抬頭看我,眼睛裡那點微光安靜地亮著,像在看一個早就知道答案,卻不肯說出來的人。
「你想改的不是分數。」他說。
我沒出聲。
他又說:
「你是不想讓那兩秒被命名。」
那句話落下來時,屋裡靜得只剩暖氣緩慢運轉的聲音。
我沒有回答。雪兒在低耗模式裡非常安靜,像她其實也聽見了,卻選擇不翻譯。小粉藍等了我一會,見我還是不說話,便低頭把最後幾個標籤調整回系統最容易吞下去的位置。
「你要小心。」他說,「這種東西,第一次是修正,第二次就是習慣。你要是常常靠我幫你改名字,最後連你自己都會忘記本來那個名字是什麼。」
我苦笑了一下,卻連那個笑都沒有真正做完。
「我只是不想被 103 室找上。」
「是嗎?」他看著我,聲音輕得像絨毛擦過玻璃,「我看不只。」
我蹲著,沒有再接話。房間裡那面投影牆此刻是黑的,窗外遠處塔樓零零落落的燈映進來,照得整個單位像一個被城市忘記的小格子。人在這樣的地方,特別容易誤以為秘密是安全的。其實不是。秘密只是暫時沒有被分類。
小粉藍把保險箱關上。箱門闔起來的聲音很輕,像一個太小的句點。木板重新蓋回去,地面恢復成原來的樣子,彷彿那裡什麼都沒有,從來也沒有。
可我心裡很清楚。
句點一落下,假期一結束,測試系統就會把它當成逗號,接著往下讀。
假期後第一個工作日,我和米亞還是被牛柏葉叫去談話。
這件事我並不意外。銀鵰真正可怕的地方,從來不在於它抓不抓到你,而在於它總能讓你明白:你就算先替自己動過手腳,最後還是得走回它的審核流程裡,像一個人明知道前面有閘口,還是只能把自己整理整齊,主動站過去。
牛柏葉那天沒有立刻發火,他只是叫牛魔王把投影拉出來,讓數字乾乾淨淨地浮在半空中。69,不高不低,剛好危險邊緣。比起 83,這已經體面得多,也合理得多,可他看著那個結果時,眉心還是壓得很低,像知道哪裡不對,又一時抓不住究竟是哪裡。
牛魔王站在他身邊,肩寬、角直,整體造型比一般辦公代理更接近威嚇模組。它的雙眼是冷白色的,掃過我時,有一種正在替上層預先決定語氣的感覺。
「節日場景波動,群體情緒放大,這些理由我都看到了。」牛柏葉說,聲音壓得很平,反而比真正發火更讓人不舒服,「但你們就是培訓員,知道怎樣的數據最容易出事。」
雪兒在我耳邊安靜提醒:
「建議降低辯解比例。」
我只點頭。
牛魔王忽然出聲,語氣比牛柏葉還要冷一點。
「你們不是第一個以為自己可以只改標籤、不改本質的人。」
我抬眼看了它一秒。它卻像根本不是在對我和米亞說話,而是在對一整類人說話。那種感覺很怪,好像站在會議室裡的不是我們兩個,而是很多個曾經想替自己留下一點模糊空間的人。
「你們也不想被送到 103 室,接受情緒穩定中心的監察吧。」
103 室,正式名稱是「情緒觀察室」。
名字聽起來很溫和,像只是讓人冷靜一下的地方。可在 G 市,真正聽過它的人都知道,那不是普通部門。
被送進去的人,未必犯了什麼大錯。很多時候,只是因為情緒太不穩,太執著某個人,太放不下某段關係,或者系統判定你心裡有某些東西,已經開始偏離「正常」。
103 室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懲罰,而是修整。它不會粗暴對待你,只會很溫和地陪你談話、安撫你、重新替你的情緒命名,再把你慢慢調回穩定範圍。等你出來時,你通常還是你,照樣上班,照樣說話,照樣生活;只是某些原本會痛、會亂、會想回頭的地方,像被磨平了。
所以人們怕 103 室,不只是怕進去 —— 人們真正怕的是,自己出來之後,會變成一個連難過都難過得很合規的人。
談話結束後,我走出去,走廊還是一樣白,一樣亮,亮得像什麼都可以被看清,也什麼都不值得被記住。
午飯時間,我和米亞、卡卡西、阿鈴坐在飯堂角落。角落的位置總是比較安靜,離送餐口遠一點,離監控鏡頭近一點,像這個時代最典型的體貼:留給你一點安靜,同時也把你收得更完整。
卡卡西餐盤裡只有一顆蘋果、一盒三文魚沙拉和一杯水,乾淨得像醫院發下來的示範餐。
「平安夜那天,棒棒鳥判定我血糖超標。」他壓低聲音,像在說一件既丟臉又無處可逃的事,「系統直接啟動健康干預。更麻煩的是,牛柏葉看完報告,又把我叫去談一次。」
他拿起小刀,把蘋果切成八瓣。每一刀都很整齊,像在把某種偏差修回標準值。
「接下來二十八天,我都只能吃這種。」他抬眼看我,眼神裡有一點被磨得很鈍的火氣,「這不是管理,是改造。」
阿鈴笑了一下,沒有接話,只把湯匙放回碗裡。
她一向很乾淨。衣領乾淨,指甲乾淨,髮尾乾淨,連表情都像長期遵守規則養出來的一種光滑。那種乾淨讓人連想靠近,都找不到可以落手的縫。
我也笑了一下,更像是笑給自己聽。
然後我看向她,把語氣放得很輕,像玩笑,也像試探。
「你已經在關係裡了嗎?」
「是。」她答得很快。
我停了半秒,才把下一句拋出去,讓它聽起來比較像隨口一說。
「那可惜。不然我還想做一次相容性測試,看看我們合不合規。」
阿鈴只是笑。那笑容完整、圓滑,沒有任何能被誤解的地方。
米亞低頭喝水,沒有看我。透明的杯壁把她半張臉切得很淡,像她也正在某種看不見的規則裡,替自己留白。
而我在那句話出口的瞬間,便已經聽見自己哪裡不對。連想靠近一個人,我都下意識先借系統那套語言,好像不先包一層合規,我就沒有資格承認那是一種靠近。
我們教代理最多的,從來不是怎樣安慰一個人。
而是怎樣把一個人穩穩送回規則裡。
在 2074 年,連交往都不是一句話就能決定的事。
真正合法的關係,只能從「銀鵰智能」裡生出來。
銀鵰不是單一 AI,也不是某一套獨立的配對程式。它比較像一整套社會運行系統,一張覆在城市上方、又滲進每個人日常裡的網。它管理的從來不只是治安或秩序,而是情緒、關係、風險,以及那些原本不該被量化的東西。你喜歡誰、你想靠近誰、你是否太常想起某個人、你有沒有在不該柔軟的地方停得太久——都能被它翻譯成指數、標籤、曲線和建議。
愛情到了這個年代,不再被視為私事,而是一種需要治理的社會風險。
要合法建立關係,通常只有兩條路。第一條,是主動申請銀鵰智能的配合測試;系統檢測雙方的情緒穩定度、過往紀錄、相容性與風險權重,若配合度達標,雙方確認,關係成立。第二條,是等待銀鵰核心分配;系統主動推送一次性配對,雙方同意,關係成立。
聽起來都很文明,也很有效率。像把原本模糊、混亂、容易讓人受傷的事,整理成一套清楚的程序。從配對到維持,從摩擦到分離,每一步都有標準、有依據、有後續處置。沒有誰需要猜,也沒有誰真的能逃。
一旦成立,後面的規則就會像合約一樣自動生效。
不得再追求其他人。
未經許可,不得解除。
所有情緒後果,均可被回溯、評估、結算。
那些條文我背得很熟,熟到有時覺得它們不像寫在系統裡,更像早已寫進每個人的身體。只要情緒一偏,內部就會自動亮起提示。只要你看某個人久了一點,停在某句話上久了一點,坐在節日的暖光裡心軟了一點,就會有某個地方替你記下來,等著在合適的時候遞到更高一層的桌面上。
而我之所以把這些記得特別熟,不只是因為我是培訓員。
還因為我曾經是當事人。
那不是一段完整的記憶,比較像一個被系統整理過頭之後,剩下的電子殘片。
有一天,我在 301 室的個人紀錄庫裡,看見一份早已生效的判斷書。它不是被刻意藏起來,只是被放在一個不常被主動打開的分類裡,像某種你理論上應該知道、實際上卻不太被鼓勵反覆閱讀的自己。
標題寫得很平:
【301 室|關係裁定結果摘要】
下方列著雙方姓名。
Paul Paton。
Queenie Jeffery。
我盯著那兩個名字看了很久。不是因為陌生,而是因為太像在看一件曾經屬於自己,後來卻只剩紀錄可以證明它存在過的事物。我知道奎妮是我的前妻,這件事不是靠記憶,而是靠系統告訴我。我知道我們曾經建立過合法關係,也曾經被正式解除。可我忘了是為什麼。不是完全空白,而是那段原因像被放進太亮的光裡,輪廓還在,細節卻怎麼都看不清。
判斷書上的條文一行一行排得很整齊,像從來不需要顧及誰讀到時會不會心裡發涼。
1)Paul Paton 與 Queenie Jeffery 結束關係。
2)Paul Paton 承擔 Queenie Jeffery 情緒修復費用。
3)Queenie Jeffery 獲優先伴侶再分配權。
4)Paul Paton 進入「感情再適應」計畫一年。
5)Paul Paton 兩年內不得建立新關係。
最下方還有一行。
【有效期】
24 個月(可申請覆核)
我第一次讀到時,坐在工作桌前,很久沒有動。雪兒站在終端旁,沉默了十秒,才用一種近乎醫療說明的語氣開口。
「是否需要我為你申請摘要版解讀?」
我問她:「有沒有原因?」
她停了一下。
「完整原因段落目前受限。」她說,「你可以查看處置結果,但部分細節需要更高權限,或由指定代理陪同開啟。」
我又問:「為什麼連我自己都不能直接看?」
雪兒回答得很平靜,平靜得像這世界本來就該如此。
「為避免二次情緒刺激。系統通常不建議當事人獨自回看高風險關係事件。」
我沒有再問。不是因為接受,而是因為那一瞬間,我忽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我的人生裡有一整段,曾經因為太不穩定,所以被整理、折疊、封存,最後只留下結論供我執行。就像公司系統更新之後,會自動刪掉相容性太差的舊模組,不解釋,也不討論,只提示你:此項目已停用。
奎妮。
這個名字我不是完全沒有感覺。相反地,每次看到它,心裡都會有一點極輕微的牽扯,像某條本來已經結痂的地方,還保留著一點神經。可那感覺並不構成記憶。它更像身體比腦袋先知道,有些人你曾經很靠近過,近到系統後來必須出手把你們拆開,近到你如今只是看見她的名字,內部某個看不見的位置,還是會很輕地響一下。
有時那一下甚至不像痛,反而像一種很舊的安靜。像曾經有人坐在我旁邊,不說話,整個房間就已經有了別的重量。可我想不起她怎樣看我,也想不起那份重量最後是怎樣被搬空。
我其實也想找奎妮。
想問她,我們當初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會走到要由 AI 法庭出手,為什麼我需要承擔她的情緒修復費用,為什麼她可以獲得優先再分配權,而我卻要進入感情再適應計畫一年,還有兩年內不得建立新關係。更重要的是,我想知道,在那份被我看不見的完整判斷書裡,究竟哪一句話、哪一段互動、哪一個失控的時刻,被系統認定成足以讓我們不再適合繼續成為彼此。
可我不能找她。
不是道德上的不能,也不是情緒上的不敢,而是系統性的禁止。301 室的裁定結果生效之後,我的通訊權限裡,她的名字已經被設成受限對象。非必要情況下不得主動聯絡,不得追蹤位置,不得透過第三方代理轉送訊息,不得以覆核名義進行私人接觸。這些限制一條條寫在補充說明裡,平靜得近乎體貼,像在告訴你:我們知道你會想回頭,所以我們先替你把路封好了。
有時我會想,系統其實比人更懂回頭這件事有多危險。人會美化過去,系統不會。人會想把裂痕誤認成門,系統會直接把那個位置標成牆。
奎妮不是例外。奎妮是結果。是已經被寫進 301 室裁定書、已經由系統蓋章、已經把我未來兩年的關係權限一併改寫過的結果。她甚至不需要出現,只要那個名字留在檔案裡,我就知道自己還被某種看不見的後續牽著。
奎妮是過去式的判決。
我坐在飯堂角落,看著面前切好的蘋果、湯碗裡沒有波紋的清湯、米亞半低著的側臉、卡卡西一邊抱怨一邊仍然照著棒棒鳥建議進食的樣子、阿鈴和叮噹那種訓練有素的平衡,心裡忽然浮起一個很不舒服的念頭:也許銀鵰真正厲害的地方,不是它能不能阻止人相愛,而是它能把每一段感情都處理成這種樣子——該開始的開始得很合法,該結束的結束得很完整,該模糊的模糊成風險值,該忘記的忘成權限不足。
你最後什麼都不缺,只缺一點無法被系統完整說明的自己。
奎妮讓我知道,有些關係就算被系統判定結束,也不等於真的從人心裡完成註銷。你可以忘記起因,忘記經過,甚至忘記自己當初為什麼會走到那一步,可你未必忘得掉那種被留下判決的感覺。像有人替你的人生蓋過章,而你直到很久以後,手指摸到那道凹痕,才發現自己原來一直帶著它。
我忽然很想知道,奎妮現在過得怎樣。她是否已經被重新分配到一段更穩定的關係裡,是否還記得我,是否也曾在某個夜裡打開自己的 301 室紀錄,看著那些條文,一行一行地讀,然後心裡浮起和我相似,或完全不同的感受。
可我什麼也不能做。
我連一條訊息都不能送出去。系統不是怕我們復合,系統只是比我們更早判定,某些門不應該再開第二次。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望著前方亮得沒有縫的白光,忽然覺得胸口那裡很安靜,安靜得近乎疲倦。
不是因為沒有情緒。而是因為所有情緒,都像已經在我真正感受到之前,先被別的東西命名了。
我真正害怕的是,有一天我會連自己為什麼想靠近,為什麼想追問,為什麼在看見某個名字時心裡還會輕輕一震,都只剩下系統替我寫好的解釋。
那樣的我,會很穩定。
也會很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