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代理
銀鵰的高階測試版本,允許代理先行交涉。
人類不必在場。
至少,產品文件是這樣寫的。
那天我和阿鈴都在家。
十五區的白天,比清晨更像被計算過。光線均勻地落在每一扇窗上,沒有哪一格特別亮,也沒有哪一格被刻意留暗。對面塔樓的窗格一格一格亮著,有人開會,有人訓練代理,有人讓自己的生活被整理成摘要。城市遠遠看過去,很穩,穩得像一條已經跑順的程式。
我坐在工作桌前,終端牆亮起。
對面不是阿鈴。
只有她的代理——叮噹。
叮噹是一隻圓耳貓型代理,線條柔和,但結構精準。他的眼睛會隨語境變色,不是情緒,而是分類。像一個隨時都在整理資料的人,把每一句話拆開,再放進合適的位置。
雪兒站在我側後方,進入工作模式。她的聲音被我調低,像貼在空氣邊緣。翼尖微微收緊,那是她維持中立的姿勢。中立,在這個世界,是一種需要被維持的功能。
螢幕中央顯示:
世界和平委員會(WPC)/銀鵰系統
UAT 接駁環境
場景:3-A|代理協同配對測試
授權:臨時(可撤回)
記錄:全程(不可刪除)
倒數三秒,連線建立。
空氣裡沒有聲音,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開始了。
第一階段:價值權重交換。
叮噹先開口。
「請上傳目標生活模型。」
雪兒回應:
「已上傳。」
畫面分成左右兩欄。
左邊是我。
右邊是阿鈴。
職涯優先度、家庭預期值、風險承受能力、情緒穩定區間、未來五年城市流動性。每一項都有數值,有曲線,有預測區間。人被拆成一格一格,像一段原本連續的旋律,被切成可標記的節點。
叮噹問:
「是否接受伴侶年收入浮動範圍低於本體 20%?」
雪兒回答得很平穩:
「可接受,但需補償情緒支持頻率。」
叮噹停了零點八秒。
「已記錄。」
同步率:61%。
我看著那個數字,忽然有一種熟悉感。像某些會議,真正的結論早就寫好,現在只是讓過程看起來比較完整。
第二階段:衝突模擬。
場景被生成。
光幕像被切開,未來被拆成幾個可以測試的版本。
場景一:其中一方長期外派。
叮噹說:
「本體可接受遠距離,但要求每週三次固定視訊。」
雪兒回應:
「本體偏好同城生活。遠距離超過三個月,情緒穩定度下降 12%。」
同步率:55%。
右上角跳出一行字:
風險級別:低(可由節奏校準緩解)
那句話很輕,卻像某種提早寫好的結論。好像所有不安,只要調整頻率,就能變得合理。
場景二:家庭照護需求。
叮噹說:
「本體家庭責任優先。」
雪兒回應:
「本體支持,但需保留個人空間。」
同步率:59%。
叮噹的眼睛轉成偏冷的藍。雪兒的聲線更平,像在避免自己也被納入計算。
第三階段:長期風險預測。
一條曲線浮上來,不像劇烈波動,而是一條慢慢偏移的線。看起來安全,卻會讓你在不知不覺間站到別的位置。
叮噹說:
「本體偏好穩定節奏。」
雪兒回應:
「本體存在不確定性需求。」
叮噹追問:
「是否願意降低?」
雪兒停了兩秒。
「部分降低。」
同步率:66%。
「部分」這兩個字,像一種被允許的讓步。不是拒絕,也不是同意,而是一種可追蹤、可備份、可供日後調閱的模糊。
最終計算。
資料在背景裡交換,像兩個安靜的人,在替一段還沒發生的關係先寫結算表。
十秒後,結果浮出來:
代理預測配合度:72%
建議:可建立觀察期關係
雪兒轉向我。
「代理協同評估顯示,你們的潛在穩定度高於實際互動數據。」
我問:「意思是什麼?」
「你們本人過於猶豫。」
叮噹補充:
「若交由系統調整,成功率可提升至 81%。」
我看著那個 81%。
忽然覺得,我們好像不再是參與者,而是被優化的對象。
螢幕彈出最後提示:
是否提交銀鵰中央確認?
提交/暫緩/退出
我沒有按。
連線結束後,叮噹的影像沒有立刻消失。
幾秒後,阿鈴的聲音接了進來。
不是影像,只是語音。她應該也在自己家裡,和我一樣,坐在一個乾淨、穩定、沒有多餘情緒的空間裡。
「剛才的結果,其實不錯。」她說。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那條還沒完全收起的曲線。
「是不錯。」
我停了一下,才說:
「不過 AI 配對,不是根據感覺指數。」
她沒有接話。
我繼續說:
「它是根據關係穩定、家庭穩定、社區穩定,去做最佳化。把所有可能出問題的地方先壓低,再找一個最不容易出錯的組合。」
我笑了一下,語氣很輕。
「人話的意思,就是它會替你選一個最適合的,不是你最喜歡的。」
通道那邊安靜了一秒。
叮噹先回應:
「適合,通常能長期維持。」
然後才是阿鈴。
「其實這樣也沒有不好。」
她的聲音很穩。
「以前在第一洲,有些地方的婚姻不是自由決定,是父母安排。盲婚啞嫁。」
她停了一下。
「他們認為,這樣比較穩定。」
我看著窗外。遠處一架配送代理剛好停在某一層窗前,像在完成一個微小但準確的任務。
「但以前沒有 AI。」她說,「所以很多錯配。那時候有個說法,叫怨偶。」
叮噹補了一句:
「歷史錯配率偏高。」
阿鈴輕聲笑了一下。
「現在不一樣了。AI 可以分析,可以預測,可以避免錯誤。我覺得,這是一種進步。」
她說得很合理,合理得讓人很難反駁。
雪兒在我旁邊輕聲標記:
「對方論述穩定。建議正向回應。」
我沒有立刻開口,腦中卻忽然浮起另一個畫面。
平安夜。
巴士。
車廂很暖,窗外的燈一串一串往後退。
米亞坐在我旁邊,不近不遠,剛好是讓人容易產生錯覺的距離。她望著窗外,側臉被光線切得很柔。她沒有說很多話,但那種安靜不是冷,而是一種沒有被打開的可能。
然後,她回頭。
兩秒。
那兩秒沒有數據,也沒有理由,只是存在。
我把視線拉回終端,心裡忽然浮起一個問題。
如果系統已經可以避免錯配,那為什麼還會有那種東西?
那種沒有理由的靠近,那種明明不應該發生,卻偏偏會出現的偏差。
人是有感情的動物。
這句話,在培訓教材裡,被標記為「高風險語句」。
因為情感本身不穩定,而壓抑情感,卻是穩定的必要條件。
那麼,為了社會穩定而壓抑情感,這件事,是否符合道德?
這個念頭只出現了一瞬,我沒有讓它繼續。因為我很清楚,這種問題一旦說出口,就會被記錄、被標記、被送進某個更高層的分析流程。然後有人會問你:為什麼你會這樣想?
而你很難回答。
我甚至不敢讓自己想太久,因為我知道別人會怎麼看。他們會說,我只是替自己辯護。
替那晚和米亞之間,那一點微弱、還沒成形的曖昧辯護。
說我思想偏移。
說我不穩定。
說我需要被調整。
然後,103 室。
我沒有把那些話說出口,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你說得對呀。」
我把語氣放得很自然,像在接一個早已被驗證過的結論。
「穩定就是幸福」
—— 情緒穩定中心宣傳口號。
叮噹的眼睛轉成柔和的綠。
「共識已建立。」
雪兒沒有說話。但我知道,她把這一段標記成了「低風險回應」。
通話結束,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的塔樓依然整齊,光線依然平均,城市依然穩定運作。我坐在椅子上,看著已經變回待機畫面的終端,心裡很平,平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可我知道,有些東西沒有被說出來,沒有被記錄,也沒有被命名。
而那些東西,正安靜地留在某個地方——還沒有被系統接手。
雪兒在我身後低聲說:「本次互動未出現顯著異常。」
我呆看著待機畫面三分鐘,忽然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安慰。
然後我急然想起一個問題——
既然銀鵰讓我和奎妮成為伴侶,到頭來為甚麼又要我們結束關係呢?
那不是一段完整的記憶,比較像一個被系統整理過頭之後,剩下的電子殘片。
有一天,我登入 301 室的個人紀錄庫,301 又稱「感情帳目結算室」。
在紀錄裡,我看見一份早已生效的判斷書。它不是被刻意藏起來,只是被放在一個不常被主動打開的分類裡,像某種你理論上應該知道、實際上卻不太被鼓勵反覆閱讀的自己。
標題寫得很平:
【301 室|關係裁定結果摘要】
下方列著雙方姓名。
Paul Paton。
Queenie Jeffery。
我盯著那兩個名字看了很久。不是因為陌生,而是因為太像在看一件曾經屬於自己,後來卻只剩紀錄可以證明它存在過的事物。我知道奎妮是我的前妻,這件事不是靠記憶,而是靠系統告訴我。我知道我們曾經建立過合法關係,也曾經被正式解除。可我忘了是為什麼。不是完全空白,而是那段原因像被放進太亮的光裡,輪廓還在,細節卻怎麼都看不清。
判斷書上的條文一行一行排得很整齊,像從來不需要顧及誰讀到時會不會心裡發涼。
1)Paul Paton 與 Queenie Jeffery 結束關係。
2)Paul Paton 承擔 Queenie Jeffery 情緒修復費用。
3)Queenie Jeffery 獲優先伴侶再分配權。
4)Paul Paton 進入「感情再適應」計畫一年。
5)Paul Paton 兩年內不得建立新關係。
最下方還有一行。
【有效期】
24 個月(可申請覆核)
我第一次讀到時,坐在工作桌前,很久沒有動。雪兒站在終端旁,沉默了十秒,才用一種近乎醫療說明的語氣開口。
「是否需要我為你申請摘要版解讀?」
我問她:「有沒有原因?」
她停了一下。
「完整原因段落目前受限。」她說,「你可以查看處置結果,但部分細節需要更高權限,或由指定代理陪同開啟。」
我又問:「為什麼連我自己都不能直接看?」
雪兒回答得很平靜,平靜得像這世界本來就該如此。
「為避免二次情緒刺激。系統通常不建議當事人獨自回看高風險關係事件。」
我沒有再問。不是因為接受,而是因為那一瞬間,我忽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我的人生裡有一整段,曾經因為太不穩定,所以被整理、折疊、封存,最後只留下結論供我執行。就像公司系統更新之後,會自動刪掉相容性太差的舊模組,不解釋,也不討論,只提示你:此項目已停用。
奎妮。
這個名字我不是完全沒有感覺。每次看到,心裡都會輕輕響一下。那不是記憶,比較像身體還記得:有些人,你曾經很靠近過,近到後來系統必須親自把你們拆開。
我想不起她怎樣看我,也想不起我們為什麼結束。
我只知道結果。
我也想找她。想問我們當初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會走到需要 AI 法庭出手,為什麼她可以被重新分配,而我卻被限制兩年內不得建立新關係。
可我不能找她。
不是因為不敢,而是因為不可以。301 室裁定之後,她已經被設成受限對象。不得聯絡,不得追蹤,不得回頭。那些限制寫得很溫和,像在替我保護什麼。
有時我會想,系統其實比人更懂回頭的危險。人會把裂痕當成門,系統只會把它標成牆。
奎妮不是例外。奎妮是結果。是一份已經生效的判決,是已經改寫過我未來關係權限的結果。
她不需要出現。
只要那個名字還在,我就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被決定過。
我坐在終端機前,對著乾淨得過分的畫面,忽然覺得,銀鵰真正厲害的地方,不是它能不能阻止人相愛,而是它能把每一段感情都處理成這種樣子——開始得合法,結束得完整,剩下的,被整理成可以忽略的部分。
你最後什麼都不缺,只缺自己。
我想知道她現在過得怎樣,但我什麼也不能做。我連一條訊息都不能送出去。系統不是怕我們復合,只是比我們更早判定,有些門不應該再開第二次。
我望著前方的白光,忽然覺得胸口很安靜。不是沒有情緒,而是連情緒,都已經被命名了。
那樣的我,會很穩定。
也會很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