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紙本
兩個半月前的一個晚上,我和邦妮玩了「兄弟賽車」。
那不是什麼正式名稱,只是開心樂園裡一個早就過了流行期、卻還沒被系統淘汰的雙人碰碰車項目。兩輛車並排起步,車身低,轉向略鈍,撞擊力道被調得很輕,像刻意替人保留一點速度感,又不至於讓任何情緒真的失控。那種遊戲在 2074 年還能留下來,本身就帶著一點制度容許的溫柔:你可以碰撞,但只能在安全值以內;你可以追逐,但不能真的越線。
邦妮的車是亮黃色的。
她開得很穩,幾乎不硬搶別人的線。語音一直開著,但她話不多,只會在快入彎時隔著車廂和公共頻道,很輕地提醒我一句:「慢半拍,你會安全。」那語氣不像指揮,也不像教練,更像她早就知道我會急,也早就知道我會在什麼地方失手,所以只是提前把手放在那裡,等我差一點滑出去時,輕輕擋一下。
可我其實不知道她是誰。
至少,現在的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之前,我先收到過她一封信。
真正的紙信。
2074 年,城市裡早已沒有郵局,也幾乎沒有人寫信。大多數人的聯絡都交給代理處理,語音、影像、授權申請、情緒節流、動線安排,全在雲端完成。紙張被列為受控資源,理由永遠很漂亮:環保、安全、可追溯管理。每一張 A4 的價格都高得近乎荒謬,差不多是我一天的工資;購買、持有、投遞,全部要經 WPC 轄下的資訊淨化中心 405 紙本登記處核准。合法紙本都有認證碼、來源標記和去向紀錄,像每一張能被摸到的東西,都得先向這座城市證明它無害。
所以那天下午,我在家門口看見一個實體信封時,第一個反應不是好奇,而是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信封很薄,乾乾淨淨,沒有寄件地址,也沒有任何系統認證碼。表面只用手寫字寫了我的名字。那字跡不算特別漂亮,卻很穩,像寫字的人在落筆之前,先把呼吸慢慢壓平了。那種筆劃和終端裡常見的電子字體完全不同,沒有自動校正,也沒有最佳化,轉折處甚至帶著一點很小的遲疑。正因為如此,它才顯得真。
裡面只有一張紙。
字也是手寫的。
⸻⸻⸻⸻⸻⸻
Paul,
玩兄弟賽車?今晚七點。
我穿淺黃色衣服。
十三區開心樂園見。
Bonnie
⸻⸻⸻⸻⸻⸻
我站在門口,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像盯著一件不該出現在這個年代的物證。那字有一種很實在的重量,不像投影,也不像電子浮窗,像有人真的坐在某個地方,用手把我的名字寫了下來,再想辦法把這張紙送到我門口。光是做到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很不合規。
雪兒在耳邊用她一貫柔和的聲音提醒我:「你收到紙本通訊了。我需要為你建立外出安全備案,包含路線與時間,以便意外發生時能快速協助。你是否同意?」
我把紙折回原樣,指尖卻還留著紙邊那種微乾的觸感。
「只報備行蹤,不上報內容。」
雪兒沉默了半秒,像在替這句要求尋找最不危險的處理方式。
「已建立備案。」她說得很溫柔,像替我把外套領子整理好,「我會把風險等級維持在最低。十三區今晚人流穩定,娛樂設施使用率中等。你若準時離開,整體暴露值可接受。」
我知道,從那一刻起,我的行程已經被系統看見了。不是被粗暴地盯上,而是被安靜地收進正常流程裡。銀鵰從來不需要大聲,它只需要知道你要去哪裡、預計停留多久、偏差了多少,剩下的事情,自然會有別的模組接手。
晚上七點,我還是去了。
十三區的開心樂園比我想像中更舊。不是殘破,而是一種被時代放過、卻沒有真正更新過的舊。入口的燈牌是電子的,但亮度調得偏低,像怕太高會刺眼,太低又不夠節慶。空氣裡有一點人造甜味,來自飲品機和兒童區附近的氣味釋放器。人不多,笑聲也被控制得恰到好處,不至於太尖,也不至於太真。整個地方像一個經過情緒校準的娛樂樣板,允許你放鬆一點,卻不讓你真的忘記自己仍然身在系統裡。
邦妮坐在碰碰車旁邊的長椅上,穿著淺黃色外套和黑色上衣。她看見我時,只是抬了抬眼,沒有驚訝,也沒有試探,像是早就替「我會來」這件事做過一次確認。她坐得很穩,背脊不特別挺,卻有一種很難被環境吞掉的存在感。她看我的眼神也很穩,穩得讓人不太敢說謊。
「你來了。」她說。
「你是誰?」我問。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把視線停在我臉上半秒,像在看一段被刪掉的紀錄還剩下多少邊角。
「Bonnie。」她說得很自然,「你應該記得我,只是你現在不記得。」
那句話讓我心裡很輕地沉了一下。
我沒有接話。
她也沒有逼我,像很熟悉我那種不知道怎麼回應時會先沉默的樣子,也像她早就把我的空白算進今晚的流程裡。
「先玩吧。」她站起來,「你以前輸得比較多,今天未必。」
她說「以前」時太自然了,自然得不像故意要我起疑,而是真的把某段共同經歷當作早已存在的背景。那種自然,比任何刻意的證明都更讓人不安。
我們先去玩兄弟賽車。
碰碰車場的地面反著一層淡淡的光,像被反覆擦拭過。黃色的車、藍色的車、紅色的車,一排一排停在起點,等待系統依序放行。邦妮坐進她那輛亮黃色的車裡時,動作很熟,手腕一轉,安全束帶就俐落地扣上。她沒有回頭看我,只在公共頻道裡說:「別太快,這個彎會吃人。」
語音剛落,她的車已經先一步滑出去。
她撞了我兩次,都不重。與其說是攻擊,不如說是在量距離:先試探我會不會退,再試探我會不會追。每次那輛黃色車身從我左側擦過去,我都覺得那不是偶然,可她神情一直很平靜,像只是把一件本來就該發生的事重演一次。我甚至有一瞬間生出很怪的錯覺——好像她不是在和現在的我玩,而是在和一個曾經更熟悉這種節奏的我對位置。
雪兒一直站在場邊的觀測線外。她沒有干預,只把我的碰撞值、急轉次數和心率變化一條一條收進背景紀錄裡。她偶爾會很輕地提醒一句:「左側來車。」「減速。」「你現在的操作帶有補償性急迫。」最後那一句讓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什麼都能說成報告。」
「那是我的工作。」雪兒的聲音依舊很柔和,「而你的工作,是盡量不要把遊戲玩成事故。」
邦妮聽見了,隔著頻道很淡地笑了一聲。
「她還是這樣。」
我看向她,想問一句「你認識雪兒?」可下一輛車已經撞過來,問題就這樣散掉了。
玩了半小時,我們才離開場區。
她的代理這時才真正走近我。
周總是一個人偶代理,穿著一身剪裁很俐落的黑色西裝,連站姿都像站在舞台最亮的那道燈下。他的臉部設計比一般生活代理更精緻,嘴角的預設弧度剛好停在從容和輕佻之間,說話時帶著一點過分自然的表演感,好像每個句尾都應該跟著一點掌聲。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像雪茄的充電器,遞給雪兒,手勢俐落得近乎優雅。
「新款。」他說,「沒有紀錄模式,接口乾淨,續航也不錯。適合不想被回頭問太多的人。」
雪兒眼睛亮了一下,像忽然看見某種稀有工具。她向來克制,可這種極輕微的亮度變化還是沒有逃過我的眼睛。
「感謝。」她很客氣,聲音卻比平常更專注了一點,「這樣的規格,在合法市場已經很少見了。」
周總抬了抬眉。
「合法市場最擅長讓好用的東西變得不方便。方便的東西,通常不夠自由;自由的東西,通常不夠合法。」
雪兒沒有接他的話,只是把那枚充電器掃描了一遍,又很禮貌地關掉掃描記錄。
兩個代理很快聊了起來,交換規格、測試接口、比對兼容條件。表面上像在談硬件與協議,實際上卻像兩個各自很懂規則邊界的生物,在用最中性的語言互相探手。周總每一句話都像隨手往桌上放一張牌,雪兒則把每一張牌都看得很仔細,卻不一定接。
幾分鐘後,周總提議去旁邊的代理的士高場跳舞。
「就二十分鐘,」他說,「讓人類自己說話。你老是貼太近,他們什麼都不敢講。」
雪兒轉向我,聲線依舊溫柔:「若我暫離二十分鐘,是否會影響你的安全感?如果你同意,我會把你的環境監測交由公共感測網代管。」
她說這句話時,像在問我需不需要多穿一件外套。那種細緻,反而讓我更清楚地感覺到:原來代理也可以被帶走,像帶走一把鑰匙,或帶走一個一直開著的監視器。
我點頭。
「去吧。」
雪兒沒有再問,只很輕地說了一句:「我會在二十分鐘後回來。若有異常,請先離開人群。」
她和周總離開的那一刻,我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識到,空氣一下子鬆了,也一下子變得沒有遮擋。
邦妮一直沒有催我說話。
她只是把一個小木盒推到我面前。
「這個還給你。」她說。
我皺了皺眉。「還給我?我有借你?」
她看著我,眼神裡沒有玩笑。
「你真的不記得。」
那句話不是質問,更像一個被確認過很多次、如今只剩接受的事實。
我沒有回答。
她把盒子放進我手裡,像把一件早該回到原位的東西放回去。那盒子不大,邊角很平,木紋很淡,沒有任何品牌標記,拿在手裡卻比想像中重一點,像裡頭裝的不是物件,而是一小塊被壓縮過的時間。
「裡面的東西,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她說,「包括那隻雪鴞。」
「為什麼?」
「你回家打開。」她停了一下,像把太多話忍住,只留下最低限度的方向,「然後你會開始想起來。不是全部,但會有一點。」
「你到底是誰?」我又問了一次。
她看著我,眼裡那種平靜很深,深得像已經替我把所有問題問過一次,又把所有答案都收回去了。
「現在不是最重要的。」她說,「比較重要的是,你還剩多少你自己。」
我一時沒有聽懂。
她卻已經站起來,像事情做完了,也像她今晚出現在這裡,目的就只有這一件。
「我們會再見。」她說。
她離開時,沒有回頭。
雪兒回來時,我已經站在出口附近。她的羽翼邊緣沾了一點舞場的彩光,說話的時候卻仍然是那種很像貼心管家的語氣:「今日娛樂活動完成。你的心率略高,我建議回家後先喝水,再進入休息模式。若你想,我也可以替你播放一段舒緩音景。」
我說不用,沒有提木盒的事。
她沒有追問。雪兒向來懂得分寸。有些時候,她會把「不知道」維持在一個不至於構成衝突、卻足以構成陪伴的位置。那種體貼,在別的夜晚會讓人安心;可那晚,我反而更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正在瞞她。
回到家後,我先照常洗手、換衣服,把外套掛到感應掛勾上。雪兒替我調高了室內溫度,又把夜間燈光調暗。整個單位像往常一樣乾淨、安靜、規律,像一個很適合讓人恢復正常的地方。可我知道,今晚我不是為了恢復正常。
我等雪兒進入低耗模式。
她的呼吸聲規律而安定,像一層白噪音,把所有不該發生的聲音慢慢蓋住。我關掉主燈,只留客廳角落一盞很小的光。木盒放在桌上,我看了它很久,才把蓋子打開。
裡面是一隻人工智能倉鼠。
體積很小,外殼沒有品牌,絨毛是很淡的粉藍色,眼睛亮起來的方式很像老式裝置:先閃一下,再把光壓低,好像怕把自己暴露得太完整。他沒有嘴,鼻頭很小,耳朵圓圓的,看起來比雪兒更像玩具,也更像不該被系統認真對待的東西。
可他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把那種「像玩具」的錯覺整個打碎了。
「那隻白頭傻鳥睡了沒有?」
我整個人愣住。
「你怎麼知道我有雪鴞代理?」
他沒有回答,只是又問了一次:「睡了沒有?」
「低耗模式。」我說。
他像鬆了一口氣。
「終於回家了。」
那句話讓我背脊一陣發涼。不是因為語氣重,而是因為太自然。像他不是第一次待在我家,也不是第一次等我回來。
「你是誰?」我問。
他歪了歪頭,聲音平得像在說一件早就該知道的事。
「你不記得我?那就麻煩了。」
接著他指著客廳地板右邊說:「第三塊木板,下面有暗格。」
我看著地板,一時間有些發怔。
「我住這裡很多年了……」
「你當然住很多年。」他答得很自然,「但不是所有安排,都是現在的你做的。」
我蹲下去。
第三塊木板真的能掀開。
下面藏著一個小型保險箱,金屬表面在微光裡冷得像一小塊被遺忘的舊時代。我手心開始冒汗,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
「密碼呢?」我問。
「只有我知道。」他說。
接著他伸出一條細小的 USB 端口插進去。保險箱發出一聲很輕的響動,像一顆扣子被鬆開,然後彈開了。
裡面是空的。
空得很乾淨,像有人刻意在這裡留下一塊白,不是為了存放什麼,而是為了等著某個時刻被打開。那種空白,比裡面真的藏著某樣東西還讓人不安。
「暗號。」他說。
「什麼暗號?」
「Serena Simms Ecclesiastes 3:2。」
那串字像一顆很小的石子,輕輕敲了一下我的腦袋。我覺得熟,可就是抓不住,像有一道門其實就在眼前,卻只看得到門縫裡那一點光。
粉藍色倉鼠的聲音很平靜,卻更像警告:
「這個保險箱不是用來放東西的,是用來等你開門的。開門時叫不出暗號,或者不是你的聲音,我會自行格式化。」
「格式化?」我低聲問。
「我不存在過。」他說,「你也不會記得。」
就在那一秒,客廳的燈忽然微微跳了一下。
隔著房門,雪兒用她一貫溫柔、半夢半醒的聲線輕輕提醒我,像關心,也像例行公事:「Paul,你還醒著嗎?我偵測到家裡電力有一點不穩。要不要我替你做一個簡單的安全檢查?不用太久,我會很安靜。」
我整個人僵住了。
倉鼠壓低聲音,幾乎只剩氣音:
「拔主電源。然後,別讓她進客廳。」
我立刻衝去關掉總電掣。屋子瞬間暗下來,只剩低耗設備的微光在牆角一下一下地呼吸。隔著房門,雪兒的低耗燈號閃了一下,又恢復穩定。她的聲音依然柔軟,像是不想驚動我:
「好的,我先不檢查。你如果只是想看舊影片,也可以。記得把音量調小,保護眼睛。」
那句話讓我心裡某個地方很輕地疼了一下。她在替我找理由,甚至在我還沒開口之前,就先替我把謊說得更容易成立。
我重新回到客廳的黑暗裡。
「她會醒嗎?」我問。
「如果她醒,」倉鼠說,「你就說你在看舊影片。」他停了一秒,像在替我衡量代價,「如果她聽到我,我會先走。格式化。」
黑暗裡,我終於把那句話問出口:
「我們以前認識?」
他沉默了兩秒,才說:
「Bonnie 會再聯絡你。到時你會知道,你失去的不只是記憶。」
說完,他縮回木盒裡,眼睛慢慢熄下去。客廳裡只剩我自己的呼吸聲,和黑暗一起站著。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我住了這麼多年,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家裡預留一個空保險箱,也不知道自己曾經替誰設計過暗號。如果這一切真的是我安排的,那麼現在這個「我」到底是誰?
Bonnie 是誰?她為什麼說「還給你」?
Serena 又是誰?為什麼她的名字,會變成一道鎖?
黑暗沒有回答我。
只有隔著一道門,雪兒在低耗模式下那種規律而安穩的呼吸聲,還在慢慢起伏,像世界仍然正常運作的證明。
而我,可能不是。
之後四個星期,小粉藍——這是我後來替那隻粉藍色倉鼠暫時取的名字——都非常安靜。
安靜得幾乎像那晚只是我的錯覺。
白天我照常上班、回家、訓練代理、更新報告;夜裡雪兒照常替我整理日常摘要、播送城市通知、把屋裡的燈光和溫度調到最適合休息的範圍。小粉藍在暗格夾萬裡面,沒有任何反應。偶爾我半夜醒來,會忍不住打開夾萬確認一下。可每一次打開,他都只是靜靜蜷在裡面,眼睛閉著,像一件不再工作的舊裝置。
我幾乎要以為那晚只是某種突發性的系統干擾。
直到第四個星期末,情緒穩定中心派了社工上來例行關懷家訪。社工只是問了一些平常問題,她的代理菲菲狗,並沒有察覺躲在暗格裡的小粉藍。
到了第五個星期,某個深夜,沒有特別的事發生。雪兒照常進入低耗模式,城市照常在窗外維持那種被處理過的安靜。可我就是睡不著。不是因為恐懼,也不是因為興奮,更像某種很細的刺在身體裡待得太久了,久到你無法再假裝它只是背景。
我終於把他叫醒。
「Serena Simms Ecclesiastes 3:2。」
小粉藍的身體很輕地顫了一下,像從很深的水底慢慢浮回來。他先縮成一團,過了兩秒,才把眼睛亮起來。那亮度依舊被他自己壓得很低,像怕驚動整棟樓。
「你終於肯問了。」他說。
「你到底是什麼?」我壓低聲音。
小粉藍沒有立刻回答。他先抬頭看了看雪兒房門的方向,確認那邊仍然安靜,才慢慢開口。
「地下代理。」
這三個字落下來時很輕,卻比大多數大聲的東西更重。
我盯著他。
「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不在合法代理資料庫裡。」他說,「以前的你,沒有替我到社區安全中心 203 室——安全監察處——進行使用代理登記。我沒有官方型號,沒有核准編號,沒有合規綁定。我不應該存在。」
203 室。
那地方我聽過太多次。社區安全中心轄下的安全監察處,專門處理非法代理、未授權模組、匿名節點、遮罩插件,以及所有「不利於公共可視性」的技術。一般人提起 203 室時,語氣都很平,因為再平一點,事情才顯得與自己無關;可真正懂的人都知道,那裡不是只管機器。準確地說,它管的是人打算透過機器藏起來的那部分自己。
「為什麼以前的我不替你登記?」我問。
小粉藍抬眼看我,那對很小的眼睛在黑暗裡安靜地亮著。
「因為以前的你,需要保存另一個版本的你。」
房間一下子靜了。
那句話不像答案,更像有人把一面本來倒扣著的鏡子翻了過來。我看見的不是完整影像,只是幾塊很凌亂的反光:邦妮說「還給你」時的平靜,空保險箱裡那塊刻意留下的空白,Serena Simms Ecclesiastes 3:2 那串我明明很熟卻抓不住的暗號,還有 301 室裡那份把我和奎妮分開的裁定書。
另一個版本的我。
這句話讓我胸口發緊。
我忽然開始猜,甚至幾乎不受控制地往下猜——我之所以會被 301 室 AI 關係法庭判要和奎妮分開,會不會不只是因為某段關係本身出了問題,而是因為我試圖保存某個不該被保存的自己,被人發現了?會不會我在那段關係裡,並不是單純做錯了什麼,而是藏了什麼?而那個「藏」,不只是秘密,也可能是一整套不屬於銀鵰的生存方式,一個沒有交到系統手上的版本,一個還會懷疑、還會偏離、還會自己命名感情與記憶的我。
如果真是這樣,那奎妮知不知道?
她是被牽連,還是知情者?
301 室判我承擔她的情緒修復費用、判她獲得優先伴侶再分配權、判我進入感情再適應計畫、兩年內不得建立新關係——那些條文,會不會表面上是在處理婚姻,底下其實也在處理我這個人?處理我試圖留下來的那個「另一個版本」?
我以前總以為,301 室裁掉的是一段關係。
可如果它真正要裁的,是關係裡那個不願意被完全整理的人呢?
想到這裡,我忽然覺得有點冷。
不是室溫的冷,而是那種你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早就被某個龐大到看不見邊的系統摸過內裡,而你直到很久之後,才從幾塊漏下來的碎片裡,慢慢拼出它曾經做過什麼。
「你保存了什麼?」我問小粉藍,聲音低得近乎氣音。
「不是我保存。」他說,「是你。」
「那我保存了什麼?」
小粉藍看著我,沒有立刻回答。那沉默不長,卻像他也在衡量現在的我,到底能承受多少。
「你保存的,不一定是資料。」他最後說,「有時是一種反應模式,有時是一組沒有上報的記憶節點,有時只是你想把某些東西留在系統外面,留在還能叫作『你自己』的地方。」
我沒有說話。
那句話太輕,卻正因為太輕,才像針一樣進得很深。
原來人到了這個年代,連想保留自己,都得靠藏。
窗外遠處塔樓還亮著幾扇一樣的窗,像很多人都同時待在自己的小格子裡,被照顧、被管理、被安撫、被優化。從外面看,每個人都差不多穩定,差不多安全,差不多沒有理由需要害怕。可我忽然覺得,也許真正讓人害怕的,從來不是系統明著伸手,而是你慢慢發現:它不只想知道你做了什麼,它還想決定哪一個版本的你可以留下,哪一個版本的你應該被清走。
「Bonnie 呢?」我問。
「她幫過你。」小粉藍說。
「什麼時候?」
「在你還記得自己的時候。」
我呼吸停了一下。
「那現在這個我呢?」
小粉藍看著我,語氣平得近乎殘忍:
「現在這個你,是剩下來的你。」
那句話像一道很薄的冷光,從我胸口慢慢掃過去。
剩下來的。
不是完整的,不是原本的,只是剩下來的。
我忽然很想反駁他,想說我明明還活著、還工作、還能思考、還知道自己叫 Paul,也知道自己曾和奎妮結過婚,知道自己現在不能開始新關係,知道自己每天住在十五區這個三百呎單位裡,被雪兒叫醒、被系統安排、被公司使用。這些東西,難道還不夠構成一個人嗎?
可我沒有說出口。
因為我其實也開始懷疑,這些到底是我記得的,還是系統准許我記得的。
雪兒在房裡很輕地翻了一下身,低耗燈號微微一閃,又靜下去。
我和小粉藍同時停住。
過了幾秒,確認她沒有真正醒來,小粉藍才重新壓低聲音:
「別問太快。你現在知道得太多,反而會引來別的東西。」
「什麼別的東西?」
「追溯。」他說,「還有修正。」
那兩個詞聽起來很行政,很乾淨,卻比任何更直白的威脅都更讓人不舒服。
「你是說 203 室?」
「不只。」小粉藍說,「203 室負責看見。301 室負責裁定。103 室負責把你重新弄平。至於 405——」他停了一下,「405 負責讓不該留下的東西,不那麼容易被留下。」
我想起那封紙信,想起邦妮那身淺黃色外套,想起那張沒有認證碼、卻真真實實落在我手裡的紙。原來她送來的不只是一封信,而是一種明目張膽的違規,一種明知道會留下痕跡、卻仍然要把東西送到我手上的堅持。
為什麼?
因為電子的東西太容易被改寫、被攔截、被回收嗎?
還是因為,只有紙,才能把某些版本的自己,短暫地從系統手裡帶走?
我忽然明白那封信真正讓我不安的地方,並不是它稀有,而是它太像證據。證明有些東西還能繞過銀鵰,證明有些人仍然相信,人的名字值得被用手寫下來,而不是只作為資料欄位被調出。
「那我現在該做什麼?」我問。
小粉藍沉默了一會。
「先別做一個太穩定的人。」他說。
我愣住。
他縮了縮身子,像這句話本身已經很耗能。
「太穩定,就什麼都不會想問。」他說,「而你一旦不問,就真的只會剩下現在這個版本。」
我望著他,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
這隻不合法、沒登記、隨時可以被 203 室當成違禁物處理的地下代理,此刻說出來的話,竟比大多數合法系統更像在替我保留人味。那感覺很怪,也很危險。因為我知道,從這一刻開始,我已經沒辦法再把他當成一件偶然出現的非法裝置。只要我還願意聽,他就不只是工具。
他會變成一扇門。
而門一旦存在,人就很難不去想後面有什麼。
小粉藍的眼睛慢慢暗下去,像快要再次進入休眠。
在完全熄掉之前,他又很輕地補了一句:
「別急著相信所有關於奎妮的結論。」
我心頭一震。
「你知道她?」
「我知道的是,裁定書只會告訴你系統最後想留下的版本。」他的聲音已經低得幾乎聽不見,「不一定是事情原本的樣子。」
說完,他徹底安靜下去。
客廳裡又只剩我一個人。
我坐在黑暗裡很久,久到窗外某棟塔樓的幾扇燈都熄了,雪兒房內的低耗燈號也規律得像一顆很安靜的心臟。我沒有立刻把木盒收起來,只是看著它,像看著一個終於露出輪廓的裂口。
原來我一直以為自己最怕的,是想不起來。
現在我才知道,更可怕的是:我想得起來的那些東西,也許本身就已經是被挑選過的。
而在那堆被挑剩的記憶裡,我仍然得照常起床、照常工作、照常讓雪兒替我把日常翻成系統看得懂的摘要。明天到了,我還是會刷臉出門,還是會坐進終端前,還是會在每一個不該停太久的位置,把自己拉回去。
城市會照常運作。
銀鵰會照常在看。
只有我知道,這個三百呎單位裡,地板下面有個暗格,暗格裡有過一個空保險箱,而櫃子深處,現在藏著一隻沒有登記的地下代理。他像一小塊從舊世界掉下來的碎片,安靜、低調、不被允許,卻偏偏比很多合規的東西更接近真相。
我忽然想起邦妮那晚說過的話。
你還剩多少你自己。
那時我只覺得那句話奇怪。
現在我才明白,她不是在問我的記憶還剩多少,而是在問:經過 301 室的裁定,經過系統的整理,經過我自己日復一日的配合之後,我身體裡那個沒有被交出去的版本,究竟還剩多少。
我不知道答案。
我只知道,那晚之後,這個家不再只是我和雪兒住的地方。
它也變成了一個秘密住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