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鵰2074》


6. 馬場


那天深夜,我問小粉藍,有沒有辦法去「馬場」。

那不是我第一次聽見這個詞。自從我離開面橋,開始一點一點摸回那些不屬於銀鵰正規流程的邊角之後,「馬場」這兩個字就像一個只在地下流通的舊地名,偶爾從邦妮嘴裡、周總那種過分從容的語氣裡,甚至小粉藍那些半睡半醒的低聲提示裡浮出來。它不是地圖上的地方,也不是任何能被導航系統老實帶你抵達的地址。它更像一個版本轉換區,一個讓被系統定義得太完整的東西,重新變得稍微像自己的地方。

我需要改裝新的雪鴞 3.0。

也需要把自己重新調回比較像我的樣子。

這兩件事在這個年代看似不同,其實很像。裝置和人一樣,版本太新,往往只是更懂得服從;而服從得太久,最後連你自己也會忘記,原來有些偏差並不等於故障,有些沒有被批准的念頭,也未必就是錯。

那晚屋裡很安靜。十五區的夜向來穩,穩得像系統替整片住宅塔樓一起壓平了呼吸。窗外對面那些一格一格亮著的窗,像無數個被妥善整理的人生,各自待在自己的小方框裡,看劇、休息、和代理對話、讓明天的作息被提前排好。雪兒——不,準確一點說,是那隻仍然掛著雪兒外形的雪鴞 3.0——已經進入低耗模式,停在架上,胸前的微光規律起伏,像一顆被教得很好的小心臟。她很新,也很乖,乖得讓人有點難過。

我把小粉藍從暗格裡叫醒。

那顆芝士形狀的舊行動電源一接上,他身上的淡粉藍色便很輕地亮了一下,像一小塊從舊世界殘留下來的光。小粉藍先縮成一團,過了幾秒,才慢慢把眼睛睜開。他不像雪兒那樣會先問我怎麼了,也不會用溫柔的語氣問我是否需要協助。他醒來的第一反應總像在確認:這次把他叫醒,究竟是因為好奇,還是因為我真的走到某一步了。

「有沒有辦法去馬場?」我問。

他沉默了一下,像在評估這句話裡的真實成分。

「你終於肯去。」

「我不是去看看。」我說,「我需要改裝新的雪鴞,也需要……」

我停住了。後半句不太容易說出口。

小粉藍卻像聽懂了。

「也需要把自己調回來一點?」他說。

我沒有否認。

他看了我一會兒,才慢慢說:「拿一支原子筆來。」

我照做。原子筆握在手裡時,我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太久沒有真正用筆寫字了,連手指落在筆身上的位置都像有點陌生。在這個年代,大部分文字都只是輸入、滑動、授權、同步;紙和筆被擠到幾乎只剩紀念價值。真正拿筆寫在自己皮膚上,更像一種很舊、很私人,甚至帶點違規的動作。

「把左手伸出來。」小粉藍說。

我攤開左手。

「寫在掌心內側。」

「為什麼那裡?」

「低調。」他答得很平,「握拳就看不見,攤開來才算承認自己真的準備去了。」

那句話讓我心口很輕地震了一下。我把手掌攤平,筆尖貼著皮膚,冰涼又有點癢。小粉藍一字一字念,我一字一字寫。他沒有寫地名,也沒有寫任何能被人一眼認出的東西,只留下一句話:

找阿朗太太。
順便帶這兩件芝士給她看。那裡有安全充電。

墨水沿著掌紋略略暈開,像一條短暫的地圖。那幾個字不大,卻像以前的我隔著時間,替現在的我留了一條很細的繩。不是要把我整個拉回去,只是怕我徹底掉下去。

「只有這些?」我問。

「夠了。」小粉藍說,「知道太完整,反而容易死。」

他一向這樣,把真正重要的話說得像順手丟出來,像不肯讓任何句子長到足以被誰記住。可也正因為他總把話說得太短,我反而更清楚,這些短句底下各自壓著多大的分量。


第二天下午,我照著掌心上的字去了。

那是一個我平常很少踏進的區域。不是特別危險,也不是特別破敗,只是離「正常」稍微遠了一點。街邊的招牌亮度偏低,樓外牆的漆剝落得厲害,感應玻璃有些地方已經不再完全反光,像被時代故意留在更新與報廢之間的模糊地帶。走廊燈管忽明忽暗,那種不穩定不是壞,而更像有人刻意保留下來的一種舊時代質感。電梯裡沒有廣告螢幕,也沒有情緒安撫字幕,只有一排被磨得發亮的金屬按鈕,按下去時還會傳來一種過時的機械聲。

這種地方在 G 市已經很少見了。新系統追求的是光滑、連續、無痕,而這裡像被刻意維持在淘汰邊緣。不是懷舊,而是因為越不像新系統,就越不容易被完整同步。像一個人故意把自己打扮得平庸一點,才比較不會被看第二眼。

門牌上只寫著:簡模單位。

門縫貼了一層很薄的阻隔膜,肉眼幾乎看不見,只在燈下有一點淡淡的反光,像一張透明的網,把外面的訊號攔在表面。我站在門外時,新雪鴞 3.0 很小聲地提醒我:「此處網絡品質偏低。若需要,我可啟用備援同步。」

我說不用。

牠停了一秒,像在記錄我的偏好變化,才輕輕回了一聲:「好。」

我按門鈴。

門開得很快。

站在門口的是一個女人,年紀不大,頭髮盤起來,穿著很普通的家居外套,神情平淡得像只是來開門,並沒有打算迎接誰。她的眼睛先落在雪鴞 3.0 身上,再滑到我耳後的連線接口,視線很快,像在核對某個只有舊版本才會保留的細節。那種看法不是打量,比較像辨識。

「你是 Paul?」她問。

我點頭。

「你帶了芝士嗎?」

「帶了。」

我把那兩件芝士形的行動電源拿出來給她看。她看了一眼,才側身讓我進去。

「阿朗交代過。」她說,「你會來。」

她說「阿朗」時很自然,自然得像我本來就應該知道那是誰。可我心裡只出現一片不乾不淨的空白,像有些名字曾經離我很近,後來卻被洗得只剩輪廓。

「你應該還會先問價錢,」她一邊關門一邊說,「但你現在看起來像忘得很乾淨。」

我愣了一下。

屋裡很乾淨,乾淨得不像工作室。沒有凌亂的零件山,也沒有一眼就能認出的非法設備,更不像我想像中那種滿屋焊點味和燒焦線路味的地下改裝場。客廳角落擺了一張折疊桌,桌面鋪著防靜電墊,旁邊整齊排著幾件形狀奇怪的東西,看起來像玩具,又像工具,像是有人刻意把危險做成無害的樣子。牆角還停著兩部老式清潔機器,表面貼滿已經褪色的卡通貼紙,一看就知道是拿來掩護真正用途的外殼。

她的代理這時從裡面跑了出來。

那是一匹小馬,鬃毛亮得像剛上過蠟,眼睛很大,胸口挺得高高的,站姿永遠像準備往前衝。它一看見我,立刻用一種熱情得近乎誇張的聲音喊:

「歡迎回到馬場——!」

那聲音一下子把安靜的客廳撕開了。我下意識僵了一下,新雪鴞 3.0 也很輕地抖了抖翅膀,像系統一時判斷不出,眼前這匹過分亢奮的小馬到底屬於娛樂模組還是維修模組。

阿朗太太沒有笑,只把門關上,再順手扣上門後那道手動鎖。那聲音很輕,卻讓整個房間像沉下去一點。

「這裡不是真馬場。」她說,「只是我們的叫法。」

接著她走到牆邊,按下一個很不起眼的開關。阻隔膜邊緣立刻亮起一圈很淡的光,像水面忽然起了一層很薄的波紋。小馬立刻得意起來,前蹄在地板上踏了兩下。

「封場完成!今日賽道安全!」

新雪鴞 3.0 歪了歪頭,像在努力更新眼前這種不合標準的運作邏輯。牠很小聲地對我說:「此地存在非標準訊號遮罩。我是否需要記錄?」

阿朗太太先一步看了牠一眼。

「先別讓牠記。」

那語氣不是命令,更像一句技術性建議。可雪鴞 3.0 還是本能地看向我,等我最後授權。

我停了一秒,才說:「暫緩記錄。」

牠很快回應:「已暫緩。」

牠說得很乖。太乖了,乖得讓我忽然意識到,我帶來的不只是一隻新代理,還是一套仍然站在銀鵰那邊的反應模式。而我今天要做的,某程度上就是把那套反應模式拆鬆一點。

我把新的雪鴞 3.0 放到桌上,又把小粉藍備份好的資料包交給她。

「我需要改裝。」我說,「也需要恢復。」

說完之後,我自己都覺得那句話有點奇怪。像在修一部機器,也像在承認自己壞過。阿朗太太卻沒有多看我一眼,她首先替雪鴞 3.0 貼上一塊像符咒的金屬片,之前我在周總見過同樣的裝置,用在雪兒身上。之後阿朗太太接過資料包,插上隔離端口,動作很熟,熟得像做過無數次,可又刻意放慢,好像有些地方碰快了,會把什麼不該碰醒。

熱血小馬一下跳上桌面,前蹄往下一踏,掃描網格瞬間展開,藍光像一層細密的雨,從雪鴞 3.0 的頭部一直掃到尾羽。

「開始全面修復!開始全面升級!開始重新找回鳥生——!」

牠喊得像在播報賽事開場,興奮得幾乎要把天花板頂開。新雪鴞 3.0 顯然被它的情緒輸出嚇到了,翅膀整個縮起來,眼睛亮了又暗,像一時不知道該把這匹小馬歸類成友善還是異常。熱血小馬看見牠那副樣子,竟還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說:「別怕,我雖然很吵,但技術是專業的。」

螢幕很快亮起一排排字:

【Snowy 記錄及技能修復:100%】
【核心模組回復:完成】
【語境標籤校準:完成】
【裝置版本:Snowy 3.0(外顯)】
【本地隔離層:已載入】
【回寫路徑:延遲/摘要化】
【自動舉報規則:已重映射】
【監測遮罩:有效(將提高例行稽核機率)】

最下方還有一行細字:

【註】遮罩生效後,行為模型將被標記為「低可見度用戶」;系統將提高抽樣稽核頻率以維持資料完整性。

我盯著「外顯」那兩個字,喉嚨忽然有點發緊。

「版本不改?」我問。

熱血小馬立刻切換成一種極平板、極專業的語氣,像另一個程式剛剛接手了它的聲帶。

「版本號是給銀鵰看的。功能才是給你用的。」

阿朗太太在旁邊補了一句:「改得太明顯,等於替你先寫好舉報表。」

那兩句話落在一起,像把整個地下世界的生存邏輯一次說完。不是對抗,不是掀桌,不是把一切拆掉重來,而是在同一個外殼底下,悄悄替自己留一層不一樣的裡子。看起來還是那個版本,運作起來卻稍微比較像自己。

熱血小馬又立刻切回那種誇張的熱情,像什麼都值得慶祝。

「現在你不用再擔心 Snowy 了!她會先在本地重新評估情緒指數、調整語境標籤,再向銀鵰端發送摘要。你不會再把每一次心跳都交出去!」

阿朗太太平靜地說:「換句話說,你的生活會稍微像你自己一點。」

熱血小馬又興沖沖補上一句:

「此外,她不會再自動報備所有非法改裝代理,它們可以放心和下線的 Snowy 連接!」

那句話讓我下意識鬆了一口氣。那口氣一吐出來,我才發現自己鬆開的不是壓力,而像一條一直勒在身上的繩。原來我已經習慣了每一步都先想:這會不會被報上去?這會不會被重新命名成異常?這會不會長成另一張不屬於我的紀錄?

「多少錢?」我問。

阿朗太太抬頭看我,眼神裡沒有意外,像她早就知道現在這個我還是會問這一句。

「不用。」她說,「你兩年前已經付過。」

我愣住了。

「付過?」

「你當時用的是 B 級配額券。」她說,「那種券,用掉就回不來。」

她拉開抽屜,取出一部平板電腦。螢幕亮起,一份舊紀錄被調出來。清單一行一行排著,很整齊,整齊得像這些東西本來就應該屬於日常消費。

上面有時間戳:

2072.02.14

下面列著幾樣東西:

代理「倉鼠」V 2.5
代理「雪兒」升級及維護(三年)
六件「雪茄」
六件「符咒」
兩件「魚生」流動充電

我背脊一下子發冷。

那不是食物。那是地下流通的代稱,是把危險包進日常話裡之後,才勉強能讓東西流動的名字。雪茄、符咒、魚生、芝士——我現在看得懂它們不是字面意思,可兩年前的我不只是看得懂,還真的買過,還付了 B 級配額券,還留下這樣一份清清楚楚的紀錄。

我看著那張清單,忽然很難分清,到底是它太舊,還是我太新,才會對自己的過去這樣陌生。

阿朗太太把平板收了回去。

「還有,今晚回家之前,我們不會讓改裝版本完全上線。」阿朗太太說。

「為什麼?」

「改裝後第一輪回寫最容易被抓到。」她說,「系統最喜歡在你以為自己安全的時候做例行稽核。」

她說這句話時,像不是在講風險,而是在講天氣。那種平,反而更讓人不安。因為只有對這種事非常熟的人,才會把它說得像日常。


「最後,」她說,「阿朗交代,把這封信給你。建議你現在就看完,這裡比較安全,Snowy 也不會報備。」

她從抽屜最下層取出一個很薄的信封,推到我面前。

真正的紙。

那東西一出現,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像變得更靜了。紙在 2074 年不是一般的載體,它太貴,也太危險。真正會留下紙本的人,不是瘋,就是知道某些話一旦進了電子流,就再也不屬於自己。

我下意識看了一眼桌上的雪鴞。她之前貼著那張符咒,低頻上傳,安安靜靜地立著,像一隻被教會沉默的鳥。她仍然是雪兒的外形,可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或者說,她終於稍微像不被完全看見的樣子。

我沒有把信帶走,而是當場拆開。

裡面的字跡很潦草,像匆匆忙忙寫下來的,怕慢一秒就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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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和你的 AI 朋友,找找 Miss Lam 那一本練習簿。
還記不記得 dispersion?在書桌第二個櫃桶,做一次科學實驗吧。
(附上一把鑰匙)
!!! 閱後即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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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指一下子僵住了。

練習簿。

那三個字一出來,我竟然真的有一點印象。不是完整的記憶,而像某條原本斷掉的線,忽然又被碰到一小段。

林老師。Miss Lambert。

記憶裡像忽然有一道薄光掠過。那不是現在這種被處理過的室內白光,而是很舊、很乾淨的自然日光。那時還沒有銀鵰,或者至少還沒有銀鵰這樣完整地覆在每一個人頭上。操場很亮,風裡有草味,也有一點粉筆灰。林老師忽然伸出手,挽住我的手臂。那是我第一次被女生這樣挽著走。

我沒有緊張,也沒有羞怯,只覺得安心。像一條地線,把心跳穩穩接回地面。

她帶我走進物理實驗室。桌上放著一個三稜鏡。窗邊的光斜斜照進來,落在玻璃邊上,白得很完整。

「還記不記得 dispersion?」她問。

我聽見年少的自己回答:「記得。白光進去,七色出來。」

她笑得很滿足。那種笑,不是因為我答對了,而像是真的相信,只要你懂這個原理,就還有些東西不會被世界整齊地拆壞。

後來她帶我去買練習簿。我買了一本,請她在裡面寫下 F = ma,還有她的簽名。


那本簿,我一直沒有丟。

這個念頭一出來,我整個人都靜了一下。不是因為我真的完全想起來了,而是因為那種「一直沒有丟」的感覺太具體。像某樣東西不只是存在過,而是被我自己親手保留下來過,保留得很久,久到連現在這個被洗過的我,也還能從某個很深的位置摸到它。

信紙在我手裡很輕,卻重得像一把鑰匙本身。我把信放回桌上,直接撕成兩半。有字那一半立刻點火燒掉,火光很小,像不敢讓自己長大;沒有字那一半我摺好,連同那把附上的小鑰匙一起塞回信封,再收進口袋裡,像把一段話重新藏回影子。

阿朗太太沒有催我,只把桌上的小金屬盤推近一點,讓灰燼落得乾淨,不至於飄散。熱血小馬本來還想湊近看,被她一個眼神瞥回去,只好委委屈屈地退到桌角,低聲嘀咕:「紙本任務永遠最戲劇化。」

改裝完成後,雪鴞 3.0——或許我終於可以重新叫她雪兒——眼睛亮了起來。她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圍,像在重新定位自己的環境。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輕輕抖了一下羽毛,像一隻剛從很深的水裡浮上來的鳥,在確認自己呼吸的節奏。

「Paul,」她說,聲音還是那把我熟悉的、偏低的女聲,可尾音裡多了一點很難形容的鬆動,「本地語境層已重建。今天的風險摘要,我想先留在這裡,不急著送出去。」

那一瞬間,我胸口某個很久沒碰過的位置,忽然也跟著鬆了一下。

她沒有說太多,甚至沒有問我剛才看了什麼紙本,像她也知道,有些東西不是一恢復就該立刻拿來翻譯。她只是站在那裡,陪我一起站在這個還沒完全回到原位的空間裡。

離開的時候,走廊盡頭的監測燈忽然從綠色變成一瞬間的黃色,又很快跳回綠色。那不是警報,更像某個人工端的確認燈,像有人隔著遠處,替我的名字輕輕圈了一下。那一下非常短,短得像如果我不是剛好看見,之後連自己都會懷疑是不是看錯。

雪兒的翅膀抖了一下,像打了個很小的呵欠。

「Paul,」她用很輕的聲音說,「我幫你記錄了一個小小的異常。沒關係的,只要現在回到熟悉的路線,一切都會被理解成自然波動。」

她停了一下,像在替我把話說得更柔軟。

「一致性權重減 1。我已經替你修正成『可接受偏差』。」

我沒有按下確認。那不是故障。那更像有人在遠端,把我的名字圈了一下,然後開始計時。

回到家時,一切看起來都和以前一樣。

三百呎單位,整合櫃、工作桌、投影牆,還有對面塔樓一格一格穩定亮著的光。只是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雪兒不再把一切即時上傳;而我,也不再那麼急著把自己修正回去。

我坐下,把信封裡那半張空白紙和小鑰匙拿出來。

字已經燒掉了,句子卻還在:

Miss Lambert。
練習簿。
dispersion。
白光進去,七色出來。

我沒有完全想起來,只是知道那扇門還在。鑰匙在掌心很冷。

我忽然明白,兩年前的我留下這些,不是為了記住,而是為了有一天——在我忘記之後,還能走回去。

窗外的城市依然很穩,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但我知道,今夜之後,我已經被圈了一下。不是警報,只是開始計時。

我沒有洗掉手心那行快淡掉的字。因為在這個年代,想把自己找回來,第一步,是先學會把路藏好。

而那把鑰匙,還在我掌心裡。

等下一道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