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鵰2074》


12.見證石


我叫雪兒翻查聯絡記錄,找我的舊同學湯文士。我們都認識辛芷善,大家都是同學。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像先把「舊同學」這個詞放進一個比較安全的分類夾裡,再決定它暫時算不算風險。她沒有立刻問我為什麼找他,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先建議我改用比較中性的社交對象。自從馬場回來之後,她好像學會了另一種比較安靜的配合方式:不替我把決定做掉,只先把路面照亮半步,讓我自己踩下去。

「我先做一次社交風險預估。」她說,「找到兩筆可用聯絡途徑。建議:公開場合會面。低風險。」

我點頭。

「替我約他。」

雪兒低低應了一聲,翅膀微微收攏,開始往舊通訊資料裡搜尋。她搜尋的時候一向很安靜,像不是在翻我的聯絡記錄,而是在替一張很大的網找哪個結點還沒有完全斷掉。幾秒後,她把兩個聯絡方法浮在半空中,一個是舊電郵,一個是綁定了公共社交平台的工作帳號。她選了風險較低的那個,先送出一段很短的標準邀請,再把內容讀給我聽。

「內容如下:『好久不見。最近在整理一些舊事,想和你喝點東西聊聊。有空嗎?—Paul』」

她停了一下,看著我。

「這樣可以嗎?」

「可以。」

她送出去後,沒有再說話,只把那則邀請標記成「舊識聯絡|可解釋為職涯整理延伸社交」。她總是這樣,哪怕是我去找一個中學同學,也要先替整件事準備一個比較能活下來的名字。


等回覆的時候,我腦裡忽然浮起一小段很短的舊畫面。

那是少年領袖訓練營。夜裡,我們幾個坐在營地的燈下,吃牙刷杯麵。德國橋牌落在木桌上,啪一聲,又滑開,聲音像小石頭丟進水裡。大家聊到很晚,話題忽然轉到「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湯文士把問題丟了過來,語氣像玩笑,又像審訊。

「你有沒有喜歡哪個女孩子?」

那一秒,我其實想說一個名字。

Sandy。

可我沒有。

我把那個名字吞了回去,像把一粒太硬的糖含在舌根,怕一咬就出聲。最後我只說了一句:

「要讀書。」

聰明龜當時在我肩上打了個呵欠,冷冷丟下一句:

「你最擅長的,就是吞字當魚生。」

那句話一閃而過,像有人用指尖在我記憶深處敲了一下,又很快退回黑裡。可那一下夠了,夠我明白:有些習慣不是現在才養成的。現在的我只是把舊時那種不敢說、不能說、乾脆先吞下去的本事,練得更熟而已。


湯文士回覆得很快。

我們約在白鴿交流室。以前那地方叫皇后臂酒館,現在改了名,叫交流室。以前叫酒館,現在叫交流室,名字一洗乾淨,風險也跟著變得容易管理起來,好像只要詞彙夠健康,裡面發生的事就會比較無害。

那是一間地下很安靜的店。燈火明亮得剛剛好,像是故意要讓系統看清楚人的表情;音樂不大,卻總把每一句話磨短一點,磨成不容易形成波動的形狀。桌面是淺灰色,連杯墊都乾淨得像剛消毒過。牆上投著流動白鴿的抽象影像,翅膀展開又收回,看久了讓人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裡明明是拿來讓人談事情的地方,卻像每一秒都在提醒你,交流也應該是合規的。

我走近時,湯文士已經坐在靠牆的位置。

桌上放著兩瓶健怡酒。透明瓶身裡氣泡細細往上冒,標籤寫著「不含酒精」,像把所有曾經能讓人失控的成分都剔乾淨,只留下合法的儀式感。

他抬起手,像把我們多年沒有補上的聊天先放回桌面。

「我都不記得你什麼時候開始喝這些。」他笑。

我也笑了一下。

「合法的,才好入口。」

湯文士身旁站著他的代理。

那不是普通喇叭,而是一個小小的人形布偶,穿得像隨時要上台,手裡還拿著一支咪高峰,金屬外殼亮得有些招搖,像每一面都在等燈打過來。

湯文士說:「招積咪。」

招積咪一看到我,就先清了清喉嚨,然後直接開唱。不是歌詞,只是把店裡本來正在播的旋律,用更準的音準重新唱了一遍。它站得很正,手裡那支咪高峰舉得像典禮開場,唱法卻有一種討厭又誠實的味道——不是為了好聽,而是為了證明自己做得到。它唱得太準,準到像把人聲裡本來應該有的顫抖都消掉了。

雪兒站在我肩上,翅膀微微收緊。她沒有出聲,但監測線已經在空氣裡很輕地拉開,像替我先把整個音場量過一遍。她不喜歡招積咪這種太外放的代理。不是看不順眼,而是這種東西天生就容易把細節放大,而放大本身,在現在這個階段,對我不是好事。

招積咪唱完,布偶胸前的燈亮了一下。

「身分確認完成:Paul Paton。」
「關係類型:舊同學。信任值:中上。」

下一行字像從更深的後台浮出來,在空中只停留不到半秒:

【音場取樣:已完成|用作一致性比對】

雪兒回了一段更細的頻率。

那不是反駁,更像很有禮貌地告訴它:界線在這裡。

我看見玻璃杯邊緣浮出一行幾乎看不見的細字,像被後台順手生成的一句摘要:

【摘要:舊同學會面|情緒波動:低|已同步】

那行字一閃就沒了,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湯文士先開口,語氣很自然,像我們只是剛好很久沒見,而不是各自帶著不同年份的殘片坐到同一張桌前。

「你知不知道我現在在搞什麼?」

他身子往後靠了一點,像先把成績單擺到桌邊。

「做 startup,high tech。」
「最近接到 WPC 的訂單,有些起色。」

招積咪立刻幫他唱了一句很短的勝利副歌,短得像一個廣告尾音,又像替他把得意放大半格。湯文士沒有阻止它,只淡淡補了一句:

「做得下去,就得跟他們走同一條供應鏈。」

他停了一下,把代價講得更清楚。

「合同有條款。供應方要接入情緒合規模組。你不接,就算技術再好,也只是個不穩定來源。」

我看著他眼裡的亮度。

那不是少年時那種一時衝動的光,而是被現實拒絕過很多次之後,仍然願意再試一次的光。只是那光如今被包在一層更成熟的外殼裡,不再熱,卻更硬,更像一種知道代價之後還是選擇往前的決心。

雪兒很輕地提醒了一句:

「產業促進中心的供應鏈信用評分,會同步影響合作方的社會穩定可信度。」

她說得很平,像只是補充背景。湯文士卻笑了一下。

「你這隻鳥還是這麼會把話說成制度版本。」

雪兒沒有生氣,只低低回道:

「那是比較容易活下來的版本。」

招積咪立刻像聽見某個舞台 cue 一樣,舉咪插了一句:

「版本不同,存活不同,風格不同,代價相同——」

「你收聲。」湯文士伸手把它按回去。

我差點笑出來。

那笑意一冒頭,我才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在和人聊天時,因為這麼小的東西真的想笑。不是禮貌,不是配合,而是笑意自己想出來。


湯文士很快把問題拋回我身上。

「那你呢?為什麼忽然約我?」

我望著玻璃上的薄霧,街燈的光被拉成一條很長的線,像在桌面邊緣拖住一個人講真話的勇氣。

「我辭職了。」我說,「想停一停,重整方向。」

湯文士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說得很輕,卻像一粒很硬的釘子,直接落在桌面上。

「不是去留的問題。」
「是站邊,和站穩。」

我喉嚨動了一下,沒有立刻接話。

因為我其實不是站邊。

我只是終於站不穩了。

我把健怡酒瓶在桌上輕輕轉了半圈。裡面的泡泡緩慢往上升,像一段段被允許冒出來的情緒,升到某個高度,又安靜地碎掉。

「銀鵰系統愈來愈成熟。」我說,「生活管理愈來愈完整。你做 high tech,最怕的就是程序不穩。」

湯文士沒有立刻反駁。

他用手指在瓶身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在聽它的回音。

「程序不穩不可怕。」他說,「可怕的是,你以為它穩,就把自己交出去。」

我沒有接話。因為我知道,他說的不是系統。

是我。

雪兒在我肩上沒有動,卻把外顯亮度很輕地調低了一級。我知道這代表什麼:她在替我減少外部判讀的情緒可見度。她從來不會明著護我,只會很安靜地把風險往下按半格。

聊到最後,湯文士忽然把話題收了回來,收得很快,像有人把散出去的牌一下子扣回手裡。

「那麼……你和 Queenie 如何?」

我把瓶子放低。

「銀鵰分析我們不符合預期。」我說。

停了一下,我又補上一句,像把系統的翻譯再翻給自己聽。

「換句話說,風險太高。」

我把分手講成風險,像把血講成數據。那種說法一出口,我自己都覺得太乾淨,乾淨得像不是在說一段關係,而是在報告一宗案例。

湯文士沒有追問細節。

他只是點了點頭,像很明白有些事一旦追問,就會從人的話變成可存檔的紀錄。招積咪這次也罕有地沒有插嘴,只把咪高峰慢慢放低,像連它都感覺到,這裡有一塊不適合唱。


臨走前,湯文士從外套內袋拿出一封信。

信封很薄,沒有寄件地址,也沒有任何系統認證的痕跡。他遞出來之前,先用眼尾掃了一下招積咪。那人形布偶難得沒有唱,也沒有亮,安靜得像突然學會了:有些聲音不應該被放大。

「這封信你回家才拆。」他說,「Serena 給你的。」

我愣住了。

「Serena?」

湯文士看著我,神情裡沒有驚訝,只有一種確認——確認我真的忘掉了一段本來應該知道的關聯。

「我表妹。」他說。

那一瞬間,我心口猛地一緊。

雪兒的翅膀沒有震,也沒有出聲,可我清楚地感覺到她像在等——等我把這條被剪斷的線重新接回去,等她把這一次接合算成下一次波動。

那感覺像有人忽然把一條本來以為早已斷掉的線放回我手裡。

而線的另一端,通往我一直不敢直視的那片白光。


我回到家,把信放在桌上。

雪兒沒有催我。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像一個過度合規的旁觀者。暗格裡,小粉藍和龜仔也沒有發出聲音。整個房間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一下比一下清楚。

我伸手拆開信封。

深夜,我打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明信片。

正面是一張舊照片。雪兒站在桌上,旁邊放著一盒綠色的迷你 M&K 朱古力罐。罐身亮得很乾淨,像剛從貨架上拿下來,還沒有沾到誰的手汗與體溫。照片上方印著一句英文:

Yummy, Yummy, Chocolate!

那語氣很輕,輕得像一個原本不打算留下痕跡的人,最後還是想起來——有些東西,總得留一點。

我把明信片翻過來。

背面只有兩段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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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rena,
謝謝你的朱古力,祝你工作順利!
Paul
(親筆簽名)
PS:已注冊。

————————————

Paul,
謝謝你記得我,我們可以做朋友。
serena.simms@wrensentimenthub.com
Serena
(親筆簽名)
PS:已注冊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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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很簡單,簡單得近乎克制,像兩個人都刻意把句子寫短,短到只剩下「謝謝」和「朋友」,沒有任何可以被誤會的空隙。可正因為太短,反而像把太多沒有寫出來的東西,都壓進那些留白裡。

我盯著那個電郵地址看了一會兒。

wrensentimenthub.com

鷦鷯情感中心。

心裡某個很久沒有動過的齒輪,忽然輕輕轉了一下。不是聲勢很大的震動,只是很小的一格,卻足夠讓整個內部機構開始慢慢鬆動。

我記得那盒朱古力,它還在家裡。

我很快在書櫃角落找到那個綠色罐子。打開之後,裡面沒有朱古力,只有十二顆透明石子。每一顆的顏色都不一樣,在燈下透著很淡的光,像被人小心分類過的碎色。

我把它們倒在桌上。

紅、藍、綠、黃、紫……一共十二顆。

我把它們在燈下反覆轉動,從不同角度去看。它們看上去只是石頭,透明、乾淨,很像紀念品店裡隨手能買到的東西。沒有密碼,沒有標記,也沒有任何明顯寫著「解開我」的提示,像一份根本不需要說明的禮物。

也正因為如此,它才更像。


我最後還是把暗格裡的兩個觀眾叫了出來。

「出來吧。」

木板被推開,小粉藍先探出頭。龜仔慢慢爬出來,眼睛亮起一點壓得很低的光,像還不打算把自己完全喚醒。

我把明信片、朱古力罐和十二顆石子放到桌上,接著把今天去見湯文士的事說了一遍。說到最後那句「我表妹」時,自己都還覺得那條線接得太突然,突然得像有人在黑暗裡替我把兩端一碰,火花還沒亮完,名字就先回來了。

小粉藍先拿起明信片。

他掃了一下上面的二維碼,眼睛裡很快閃過一串資料流,快得像一條魚從水面底下掠過去,只留下微微震動的反光。

「任務識別成功。」他說。

龜仔抬頭看了他一眼。

小粉藍慢慢把任務名稱念出來,語氣像在念一段你很久以前親手寫下、卻已經忘了自己寫過的指令。

「執行堆砌約書亞十二見證石任務 81。」

十二顆石子被他一顆一顆排好。

不是圓圈,也不是直線,而是一個很舊的石陣形狀。看起來簡單,卻像一張微縮地圖,又像一種只有舊約裡那種耐心才堆得出來的見證。每顆石頭都不大,卻各自守著自己的位置,像一個個記憶節點,在桌面上拼成一組看不見的座標。

龜仔的眼睛亮了一下。

「石陣排列認證成功。」
「確認播放第四組記錄影片?」

我點頭。

「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