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鵰2074》


17. 淨化


很快就過了一個月。

那天清晨,小粉藍在城市某個角落醒來。系統先替自己做了一次極簡自檢,確認沒有新的追蹤節點,沒有未完成的同步程序,也沒有哪一道舊傷在他睡著時被人悄悄改寫。之後,他只發出一條很短的訊息。

兩個字。

安全。

熱血小馬收到後沒有回覆。

地下世界的禮貌就是這樣。收到,就是最好的回答。多一個字,就多一條可能被撿起來的尾巴。能活下來的訊息,一向都短。


而在城市另一端,我的生活看起來也已經重新變得正常。

我準時起床,準時出門,準時打卡。履歷投遞紀錄穩定,工作表現穩定,情緒曲線穩定。雪兒替我把每一日的摘要寫得很乾淨,乾淨得像一個人真的只是重新回到了日常,而不是暫時把自己藏回去。

我也開始配合得很好。

好到有幾個清晨,我站在洗手間刷牙,看著鏡子裡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甚至會有一瞬間懷疑:也許這條主線演久了,真的能把旁邊那些支線慢慢餓死。也許找工作、上班、回家、睡覺,真的足夠把一個人重新寫回正常。

可每次這個念頭一浮起來,心裡就會很快生出另一種更薄、更冷的東西——不是反駁,而是提醒。提醒我:這不是生活,這是匿藏;不是我想過的日子,只是我現在還需要拿來活下去的版本。像有人替我先搭好一個看起來完全合理的舞台,而我得先站在上面,演一個不再追問的人。

雪兒知道我在演。

可她沒有拆穿。

她只是把那個版本寫得愈來愈漂亮,漂亮得連我自己都快要被說服。

她替我整理通勤時段、把晚上的用電曲線修得更平,連我坐在沙發上發呆那幾分鐘,她也能寫成「放鬆性靜態休息」。她像一個很熟練的翻譯器,把我每一點不安都先壓成看得過去的日常,再交給銀鵰。她不是不明白我在躲,她只是明白:在這個時候,躲本身也需要一套合法語言。

「今天的摘要已完成。」有一晚她這樣對我說,「整體狀態穩定。若維持目前節奏,系統會傾向判定你已離開高波動期。」

她說得很平,像在彙報一段成功的復原進度。

我聽著,沒有說話。

因為我知道那不是真話,也不是假話。那只是這個年代最管用的一種話。夠乾淨,夠合理,夠讓人放下戒心。像很多東西其實不是不存在,只是先被寫進一個暫時不需要被處理的分類夾裡。


在這幾個星期,仙姐只來家訪過一次。

自從我開始上班之後,她和菲菲狗對我近來的心理狀態顯然很滿意。我的作息穩定,出入時間規律,求職故事也很自然地過渡成上班生活。她來的那次,語氣比之前輕鬆,連坐下時把水果袋放到桌上的動作,都像少了一點任務感,多了一點順手探望。

我看得出來,她心情很好。

這並不難理解。

只要我越穩定,她的工作就越簡單;而她的關懷價值指標,也會跟著往上走。銀鵰從來不直接獎勵善意,它獎勵的是處理得宜。我越像一個被成功安撫的個案,她能拿到的獎金就越高。

這種事,知道了也不能說破。說破了,就會從理解變成情緒;情緒一旦起伏,就又會變成需要處理的東西。

而我知道,差不多是時候了。

是時候打聽消息。


那天,我和阿杰一起出任務。

資訊淨化中心的工作其實很簡單。去拜訪一些仍然保留紙本收藏的人。舊書、舊信、舊漫畫、舊報紙——所有還沒被系統整理過、還帶著私人手溫與舊時代氣味的東西。把它們收回來,帶回局裡,再由裡面的房間決定,它們之後屬於哪一類命運。

我們敲開一扇門。

屋主年紀不小,眼神裡那種警惕很熟悉,像他一直知道這一天會來,只是沒想到會落在今天。客廳很小,書櫃很舊,牆角堆著幾個紙箱,空氣裡有灰,也有一種已經活得夠久的人才會留下來的安靜。那種安靜不是平和,而是很多話都講完、很多人也都走掉之後,剩下來的東西自己學會了不出聲。

雪兒和串嘴鴨同時啟動掃描。

很快,兩本書被標記出來。

一本到很舊的小說,《鍊金術師》。
一本到泛黃的漫畫,《月神筆記》。

紙頁邊緣已經磨損了,封面卻被保護得很好,像有人反覆翻過,又反覆把它們收回原位。不是收藏家的精心,更像一種捨不得。

雪兒先開口。

她的聲音一向溫柔,像任何建議都只是替你減少麻煩。

「如果這些書被資訊局標識為合法版本,你仍然可以隨時在系統上閱讀電子版。」她說。

她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

「有時候還會經過優化與上色處理,畫面會更清晰,也更漂亮。」

那種語氣很像在介紹升級服務,彷彿失去實體只是換一種更方便的保存方式,根本算不上失去。

串嘴鴨站在旁邊,頭一歪,聲音就沒有那麼溫柔了。

「如果不配合,」牠說,「就要去上資訊健康課程。」

停了一秒,牠又補了一句。

404 室。」

房間裡安靜了一下。

屋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像在心裡算一筆很不划算的帳。最後,他把那兩本書慢慢推了過來,動作不大,卻像從身體裡割下兩小塊東西。

「拿去吧。」他說。

那句話很輕,輕得像不是交出兩本書,而是先把捨不得吞回去,再把物件推出來。

任務完成之後,我們把書放進回收袋裡,走出那棟舊樓。街口的風有點冷,車聲不大,陽光落在塑膠袋上,照得裡面的紙張輪廓很清楚,像一場尚未執行的手術。

阿杰把袋子打開。

「看一眼。」他說。

雪兒立刻提醒:

「初步評估可以進行,但建議控制在十七秒以內。」

串嘴鴨在旁邊補了一句:

「超過十七秒,銀鵰就會開始好奇。」

我點頭。

阿杰先翻開《月神筆記》。紙頁翻動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種幾乎消失的節奏。印刷的黑線有點舊了,人物的眼睛卻還亮,亮得像那些故事其實不想被任何人重新上色。

十七秒一到,他立刻把書合上。

「過不了 401 室。」他說。

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401 室是資料校準室。只有被銀鵰認可為「可收編」的資料,才會被放上電子圖書館,成為一種乾淨、合法、去脈絡化的知識。其餘的——就會在 402 變成碎紙。

我把手上的《鍊金術師》也合上,搶先接了一句:

「所以要交給 402 室。」

阿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長,卻不像普通同事間的交換,更像在秤一件東西。秤的不是那本書值不值得救,而是我這個人值不值得留一個默契。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把手指壓在袋口,像在等我自己把立場放穩。

過了半秒,他才說:

「我今天手的舊患有點痛。能不能用我搜到的三疊舊報紙,換你搜到的《鍊金術師》?」

我停了一下。

那一秒我很清楚,這不是單純在幫我。也不是單純的好心。這是試探。是他把一條很細的線放到我腳邊,看我會不會假裝沒看見,還是願不願意抬腳跨過去。

我點頭。

「可以。」

他把漫畫和小說收回袋子裡,動作很自然,像只是交換了兩件普通物品。可我們都知道,那不只是物品。那是一次無聲的默契,也是一種不必講破的試探:看你願不願意假裝沒看見,也看你會不會在之後,替他保守這個看見。

回到局裡之後,我們把資料交上去。

流程很順利。

【分類完成】
【等待處理】

沒有更多說明,也不需要更多說明。很多東西一旦進入流程,名字就會慢慢消失,只剩下等待處理四個字,像一條河流終於被導進正確的渠。


星期五晚上,阿杰問我:

「去不去第八區玩星戰射槍?」

我答應了。

那是一間很大的射擊場,燈光昏暗,牆上投影著星際戰場的畫面。激光槍的聲音一下一下地響,整齊得像節拍器,把所有人的興奮都校準在允許範圍裡。你可以大叫,可以追跑,可以輸贏,可那些激烈都只是表層,像遊戲故意給你一點失控的錯覺,最後仍然會把你送回可管理的區間。

我們玩了大半個鐘。等放下槍,我請他喝健怡啤酒。

阿杰對串嘴鴨使了個眼色。

串嘴鴨立刻轉向雪兒。

「雪兒,要不要玩一局代理射擊?」

雪兒轉頭看我。

我沒有等她問,就先點頭。

「無妨。」

兩個代理很快進入模擬射擊模式。螢幕上光線閃動,像兩個安靜的算法正在互相試探,誰也不必真的贏,只要把彼此的邊界量出來就夠了。

我和阿杰坐在旁邊。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卡片,很簡單,上面只有兩個字:

貳讀

下面還有一個地址。

我一看就知道,那是地下書店。

阿杰把卡片推了過來。

「不要讓人知道。」他說。

我把卡片收好,手指沒有停太久,像只是收下一張普通名片。然後我問了一句:

「數天前那兩本書,結果怎樣?」

阿杰看著我,神情沒有變。

「大概過不了 401 室。」他說。

我點頭。

我們都明白那句話真正的意思。有些東西嘴上說是過不了校準,其實是有人不想讓它走進碎紙機。只是這種不想,永遠要包在制度語言裡才安全。


回到家後,雪兒很快進入低耗模式。

客廳燈光壓得很低,我走到書架前,輕輕叫醒暗格裡的龜仔。

「記一個地址。」我說。

龜仔的眼睛亮了一下。

「貳讀。」

他把資料收進內部索引,沒有多問一句,像這兩個字本來就應該被放進某一個還沒被命名的抽屜裡。

我把卡片夾進練習簿的一頁,然後把那本簿重新藏回《恩典》畫框後面。背板合上,畫框再掛回牆上,整個房間很快恢復成原來的樣子,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被重新放回這座城市裡了。

不是資料,是記憶的入口。


星期二,我和阿杰忙了一整天。

紙箱一箱一箱被推進 402 室。舊書、舊信、報紙、日記,在掃描燈下翻過一頁又一頁。機器把它們讀完、分類、存檔,最後送進碎紙機。紙張被切成白色細雪,落進透明箱裡,聲音輕得像歷史在打呵欠。

等最後一箱資料交付完成,我和阿杰一起離開 402 室,走向銀鵰的薪金服務台。

薪水其實可以申請自動轉賬,但我一直沒有那樣做。我喜歡親自去服務台領工資。不是因為麻煩少,也不是因為儀式感太重,只是我喜歡那一下——一天的辛勞,被乾乾淨淨地結算。像有人替你蓋了一個章,證明你今天確實存在過。

雪兒站在我肩上,和服務台完成對接。柔光落進我的掌心,糧單像一片很薄的玻璃浮起來:

2074-03-06(星期二)
員工編號:402487
姓名:彭保羅
回收價值指標:197618
回收獎金:1976.18 穩定幣
基本薪金:500.00 穩定幣
今日薪金(除稅前):2476.18 穩定幣
應課稅款:1089.26 穩定幣
實發工資(日薪):1386.92 穩定幣

我看著那些數字,低聲說:

「今日收穫不錯。」

雪兒把投影收回,只補了一句:

「你的回收價值指標今天高於平均值 12%。」

她說得很平穩,像一份不需要掌聲的肯定。


離開服務台時,走廊很安靜。

那天不知為什麼,人特別少。長長一條走廊,燈光白得均勻,像故意要把每個人的輪廓都照得乾乾淨淨。她就在那時出現。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的代理是一個白色的小裝置,像一朵安靜的花。雪兒掃描時,給了它一個名稱:白合仙子。

她走在我前面,我跟在後面。那距離其實不遠,但我刻意讓它維持在一個安全範圍裡,像再近一點,就會有什麼東西從我身上掉下來,被這條走廊的白光照見。

快到樓梯口時,她忽然停下來,轉身,像想起了什麼,然後朝我這邊走回來。

那一刻,我的心跳沒有變快,卻忽然變重了,像有人把時鐘裡的發條一下子拎緊。

她從我身邊擦過。

那只是很短的一瞬,但她身上有一點很淡的味道,不像香水,更像剛洗乾淨的白襯衫——洗衣粉、陽光,還有某種乾淨得近乎無害的溫度。她走過去時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很輕,很短,像一滴水落在紙上,沒有聲音,只是慢慢滲開。

我們都沒有說話。

話像花苞一樣,收在喉嚨裡,誰都沒有先讓它打開。

雪兒就在那時出聲。

她的聲音仍然溫和,只是多了一點工作模式才有的準確。她提醒我,剛才那段互動已經被系統收進「社交接觸事件」裡;我的曖昧指數在短短四秒之內,從 23 升到了 67。她沒有把這件事說得很重,反而像是在替我把危險翻譯成一條可以接受的建議:只要之後別再出現相近情境,指數就不會繼續往上走。最後,她很輕地補了一句:

「建議保持距離。」

我點了點頭,像在同意一條很合理的規則。

後來我才知道,她在 405 室工作。

405 室是紙本資料登記處。任何人如果想合法保存紙本資料——一本書、一封信、一張明信片——都可以帶著實體去申請,只要通過審核,就會被標示成「合法」、「潔本」、「健康」或者「優化」之類的分類,然後獲准保留。

我家的《恩典》畫作,和那張朱古力罐明信片,也都在 405 室登記過。

那不是便宜的事。

我以前問過雪兒,一張明信片要多少錢。她很快就給了答案:大約一千二百穩定幣,差不多是我一天的工資。至於一本書,她沒有立刻回答,只停了一秒,才說那很可能是幾個月的薪水。

所以多數人不是不想留紙,而是留不起。

記憶在這個年代不是消失,只是先被標價。

那天晚上,城市安靜下來之後,我還是沒有把那條走廊忘掉。

我把雪兒叫醒。她沒有問我原因,只是把監測降到最低。我拿出符咒,貼在她身上。那薄薄一片金屬貼上去之後,她和銀鵰之間的回傳像被霧隔開,慢了幾秒。對一般人來說,那幾秒不算什麼;對我來說,夠了。

我讓她調出下午那段走廊影像。

牆上很快浮出畫面:那條白得過分的走廊、她停下、轉身、走回來,然後從我身邊經過。那一小段影像短得幾乎不能算故事,卻足夠我在裡面停留。

之後我叫醒了暗格裡的龜仔。

他的眼睛亮起來,沒有多問,只平靜地要我給一個保存暗號。我想了一會兒,最後說:

Lily Washing Powder 405

龜仔沒有評論這個名字,也沒有笑。他只是把那段影像壓縮、加密,收進一個不會被同步的內部節點裡。整個過程很安靜,安靜得像我只是在替一件小事找地方放好。

等畫面消失,房間重新回到原本的安靜,符咒也慢慢冷下來。雪兒沒有問我為什麼要留這段片,只在最後輕聲告訴我,剛才的曖昧指數已經慢慢回落到 48。

她把那句話說得很平,像念一個普通的統計結果。

我也只是點頭。

但我心裡知道——

銀鵰只會計算回落,不會計算留下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