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鵰2074》


21. 行政會議


2074 年 4 月|世界和平委員會 第一洲 X邦 H府 G市 行政會議

會議室很大,冷氣很穩,光線白得沒有陰影。牆上的主屏幕分成四個區塊,數字安靜地亮著,像已經先把情緒處理過,才被允許出現在人面前。

情緒穩定中心(前友愛部)
穩定度:63.2%
低於目標:6.8%

產業促進中心(前富裕部)
促進率:-2.7%
低於目標:4.7%

社區安全中心(前和平部)
犯罪率:+5.9%
低於目標:10.9%

資訊淨化中心(前真理部)
淨化度:78.7%
低於目標:2.3%


桌前坐著五個人,和他們各自的代理。

主位那位很少開口,面前停著一隻銀色大鳥,羽面光滑,眼睛像兩點被磨平的金屬光。那是統領銀鵰。其餘四位分別帶著情緒白馬、資訊青馬、安全紅馬和產業黑馬。四匹馬顏色分明,站姿卻一樣筆直,像早就知道自己不需要個性,只需要代表方向。

最先開口的是情緒穩定中心的書記。她把一份紙本替代投影往前推了一點,像即使到了這個年代,某些動作仍需要保留舊世界的手勢,才顯得夠莊重。

「63.2,」她說,「看起來只差了 6.8,但問題不在差距,問題在下降的節奏。三月下旬之後,回溯式自我分析明顯上升。個體主動追索舊關係、舊物件、舊紙本的行為,比去年同期高出 11.4%。」

情緒白馬立刻補上一句,聲音柔和得像在安撫數字本身。

「關懷訪視仍然有效,只是『被安撫』的保存期縮短了。個案在訪視後七至十四日內回穩,但二十一日後再次起伏的比例正在增加。」

安全紅馬嗤了一聲。那聲音很輕,卻有種故意不遮掩的不耐。

「翻譯成人話,」它說,「就是你們安撫完,人還是會再亂想。」

情緒白馬沒有立刻回嘴,只把頭微微轉向它,像連衝突也要壓成一個可以處理的角度。

「亂想不是核心問題,」它說,「核心是他們開始把『亂想』視為合理自救,而不是症狀。」

這句話讓桌上安靜了一秒。

主位那位仍然沒有表情,只看著屏幕右上角那列趨勢線。統領銀鵰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把四組數據拉進同一張關聯圖。紅線和白線先交錯,再一起往下壓;黑線在另一邊緩慢失速;青線則像一張補得還不夠快的網。

「不是單點問題。」統領銀鵰說。它的聲音不高,卻像已經先替所有人把結論整理好了。「情緒穩定度下降,會拖累產業促進率;產業促進率下降,會推高社區安全事件;安全事件增加,會刺激紙本保存與地下傳播;資訊淨化因此承壓;資訊淨化度下跌,又會反過來煽動情緒不穩。這四組數值不是並列,是連鎖。」

產業黑馬往前踏了一步,蹄聲很輕,像一個很懂成本的人不願浪費任何音量。

「我先講我這邊。」它說,「促進率負 2.7,不是企業不夠努力,是人不願意被配到最適合的位置。近月『職涯分配建議』的接受率下降,尤其是二十五到三十九歲。很多人表面接受,實際卻在做低效率轉職、低必要社交、低收益收藏,整體節奏被拖慢。」

「低收益收藏,」資訊青馬淡淡接過去,「也就是紙。」

它抬頭看向資訊淨化中心的書記。那位書記看起來比其他人都安靜,安靜得近乎乾燥,像已經先把自己淨化過一輪,才來討論別人的髒亂。

「78.7 不是災難,」她說,「但 2.3 的缺口不該出現。問題不在回收量,問題在合法保留申請上升得太快。畫作、明信片、舊漫畫、宗教用品、手寫筆記——它們都被包裝成私人收藏與情感紀念。形式很小,政治性很低,卻在積累一種對紙的重新信任。」

資訊青馬在半空投出幾組分類圖,顏色很淺,像不願讓它們看起來太活。

「更麻煩的是,」它說,「地下市場已經學會反向利用我們的認證邏輯。先把無害的、經過修飾的、可展示的紙本放到明面上,建立信任;真正的節點、地址、授權鏈、舊版內容,藏在不會被碎掉的容器裡——畫框背板、餅乾鐵罐、紀念石、贈品罐、合法收藏品內頁。」

社區安全中心的書記終於開口。他一開口,整間房的空氣都像薄了一點。

「我不關心他們藏在哪裡,」他說,「我只關心為什麼最近抓不到人。」

安全紅馬立刻往前一步,語氣比他更直接。

「因為你們每一個部門都想要『低波動處理』。」它說,「情緒那邊不想驚動個案,產業那邊不想影響勞動數字,資訊那邊不想讓合法保留市場崩掉。最後就是,人人都在延後,延後到犯罪率上升 5.9,還要坐在這裡討論措辭。」

產業黑馬冷冷回它一句。

「你說得像抓光所有人,促進率就會自己轉正。」

「至少秩序會回來。」安全紅馬說。

「不,」情緒白馬插了進來,聲音依然柔和,卻比剛才更直,「那叫壓制,不叫穩定。」

這一句讓幾匹代理同時靜了一下。

主位那位終於用手指在桌面點了點,不重,卻足以讓所有聲音重新回到可管理的範圍。

「不要用舊詞。」他說。

他們都明白那個意思。

這裡沒有「壓制」,只有「節奏重整」;沒有「監控」,只有「關懷追蹤」;沒有「刪除」,只有「優化」;沒有「洗掉」,只有「情序」與「情修」。


主位那位看著屏幕,語氣平穩得像不是在處理危機,而是在修一份還有空間變漂亮的報表。

「先處理最危險的交叉點。」他說。「一,回溯行為上升;二,紙本重新被賦予情感重量;三,職涯分配接受率下降。這三件事如果綁在同一批人身上,就不是個案,是模式。」

統領銀鵰隨即投出新的標題。

建議行動:
提高 405 室合法保留審核門檻
404 室資訊健康課程,與 303 室職業配對綁定
對「實體資料處理偏好」個體加強語境採樣
提升 103 室觀察單位容量
402 室405 室健康社區中心進行交叉抽樣

資訊青馬看著那幾行字,先點了點頭。

「我同意前兩項,」它說,「另外建議在合法歌單與公共文化內容裡,提高『輕量懷舊、適量放下』的比例。既然不能阻止他們想起,就先替他們決定怎樣想起。」

情緒白馬也應了一聲。

「我這邊可以配合,把 102 情修治療前置,做成自願型修復方案,不必等到正式失控才送醫。」

安全紅馬沒有反對,只冷冷補上一句:

「前提是你們提供名單。」

產業黑馬則看著自己的負數,沉默兩秒後才說:

「如果要我把接受率拉回來,我需要一個新的敘事。不是叫他們服從,而是讓他們覺得,被分配是一種自由。」

主位那位終於抬眼,看了它一下。

「那就給他們自由的版本。」他說。

房間裡沒有誰再說話。

因為所有人都明白,這句話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它聽起來一點也不可怕。它甚至聽起來合理、文明、有效率,像只是替一個社會減少一點不必要的痛苦。

屏幕上的數字仍然亮著。

63.2。
-2.7。
+5.9。
78.7。

它們沒有情緒,也不需要情緒。

真正需要被重新安排的,始終是數字背後那些還不肯完全變成數字的人。


一星期後的下午,404 室資訊健康講座

來的人不少。阿杰、我,還有那個我一直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她的代理叫百合仙子的女生,都在裡面。除此之外,還有其他部門的同事,一排一排坐得很整齊,像一群暫時被調到同一個節奏裡的人。

404 室不像教室。

它更像一個被包裝成教室的校準空間。燈光明亮,但不刺眼;冷氣穩定,卻沒有溫度;座椅之間的距離剛剛好,既不會親近,也不會讓人覺得太疏離。牆上的主屏幕已經亮起,投影片停在首頁,字體乾淨得像沒有情緒:

資訊健康講座
主題:待潔淨資訊載體之辨識與風險處理

講者是顏主任。

她的代理是天翁君,一隻羽色偏灰白的大鳥,站在講台邊,翅膀收得很平整,像一個懂得把所有多餘動作都刪掉的助理。顏主任本人說話不快,語調平穩,帶著一種上司常有的熟練節制。她不需要提高聲音,因為制度本身已經替她把權威墊好了。

阿杰坐在我左邊。

那個女生坐在我右前方兩排,正正中中,背脊很直。

她看著屏幕,頭也不偏,眼尾也不往我這邊帶一下。彷彿只要偷看一眼,百合仙子就會立刻把那一眼的心跳、停頓、猶豫,全都整理成一份可以上傳的曖昧報告。

而我的情況也沒有比較好。

顏主任在台上講話,我在台下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卜、卜、卜,像有人在胸口裡敲一扇不該打開的門。

雪兒當然知道,她比我更早知道。

她貼著我肩側,眼睛亮度壓得很低,像怕自己也變成一個惹人注意的訊號。她一邊監測我的生理和情緒變化,一邊很努力地把那些波動翻譯成比較不顯眼的語言。可這件事顯然不容易。你很難用一塊遮醜布去蓋住一頭大象,而我現在胸口裡那頭東西,正慢慢踩過每一條她試圖修平的曲線。

她壓低聲音,在只有我聽得見的頻率裡提醒我:

「你的曖昧指數目前徘徊在 70 附近。」

停了一下,她又補上一句,像怕驚到我:

「仍可整理,但已接近危險邊緣。」

百合仙子也在動。

它不像雪兒那麼克制。它站在那個女生的桌角,姿態安靜,像一朵不會真的開花的白色裝飾;可是它翅膀邊緣那一圈淡淡的光,偶爾會亮一下,像在替她把每一次情緒微動都包起來,放進最不容易出事的抽屜。

串嘴鴨坐在阿杰肩上,難得沒有立刻插嘴,只是把嘴閉得很緊,像也知道這種場合不適合發揮。它偶爾用一種很誇張的忍耐表情看我,好像想說些什麼,最後又硬生生吞回去。

天翁君則站在講台邊,一面替顏主任翻頁,一面把全場的呼吸頻率、眼球停留、注意力密度整理成幾條透明細線,低低浮在半空。那些線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可一旦看見,就會知道——這裡每一個人都正在被量。

我努力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

顏主任正在講「待潔淨資訊載體」的辨識方法。她把紙本分成幾類:書、漫畫、筆記、日記、報紙、剪報、影印本、手寫便條、夾藏頁,甚至合法收藏品裡的附屬紙片。她說得很清楚,也很有效率,像在教大家怎樣辨認一種會傳染的東西。

可我的注意力還是時不時飄出去。

飄到右前方那個背影。
飄到她耳邊垂下來的一小縷頭髮。
飄到她拿筆時,手腕那一下很輕的停頓。

她一直沒有回頭。

可正因為沒有回頭,我反而更清楚地意識到她的存在。像一個人明明沒有說話,卻把整個空間裡的安靜都吸到自己周圍去了。


就在我快要被自己的心跳拖下去時,顏主任忽然在台上點了我的名字。

「Paul。」她說。
「還有阿杰。你們上來一下。」

那一瞬間,我幾乎覺得她救了我一命。

暫時。

我和阿杰一起走上台。串嘴鴨立刻精神一振,差點想說兩句場面話,幸好阿杰在它開口前先用手指輕輕敲了它一下,它才把那點表演慾吞回去,只把胸口挺高了一點,像在提醒大家:它其實準備好了。

顏主任要我們分享,平時如何在外勤回收中辨認「待潔淨資訊載體」。

我接過話頭,把注意力全壓到講解上。

我說,很多人不會把重要的東西直接放在顯眼的位置,真正有價值的紙,常常藏在「不值得被重視」的物件裡——舊相框、雜誌夾頁、合法收藏盒、家居裝飾背板,或者那些看起來只是紀念用的容器。阿杰在旁邊補充,說最麻煩的從來不是書本本身,而是人賦予書本的理由:紀念、信仰、收藏、家傳、生日禮物、畢業留念。只要一件東西開始有故事,它就比較不容易被人甘心交出來。

天翁君在我們頭頂上方投出幾張範例圖,把我們說過的「藏匿模式」一一拆開。串嘴鴨也忍不住插了半句,說真正難處理的不是紙,是「紙後面那個捨不得的人」。

那句話一出口,全場安靜了一下。

像連系統都要先決定,這算不算偏題。

好在顏主任沒有糾正,只順手把它翻譯成一條比較可接受的說明:

「情感附著會增加回收阻力,因此需要更細緻的語境處理。」

全場立刻又回到可以管理的範圍裡。

我站在台上,盡量讓視線平穩,不往右偏,不往那個女生的方向多停半秒。可人一旦知道自己不該看哪裡,眼睛反而更難安分。我還是偶爾忍不住,偷望她一眼。

她低著頭。

像不敢看我。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越是這樣,我越覺得她可愛。那種可愛不是驚艷,也不是一下點亮整個房間的那種美,而是更危險的東西——它會讓你想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想知道一個明明與你無關的人,為什麼會在你心裡留下那麼清楚的一小塊位置。

我本來以為這樣只會讓情況更糟。

結果不知為什麼,當我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很荒謬、又很坦白的念頭——既然偷看一眼要規管,目不轉睛地看也要規管,那還不如索性承認自己就是想看——我的心跳反而慢了一點。

不是安全。

只是比較不亂。

雪兒立刻捕捉到這個變化,低聲更新:

「曖昧指數開始回落。」

她停了一下,像連自己也有點意外。

「仍在危險邊緣,但波動已低於剛才。」

百合仙子的翅膀也輕輕收了收。它像注意到某種失控沒有真的擴大,於是把那條準備送出的警告暫時壓回去。


講座後半段,顏主任宣布了新政策。

她說,之後所有部門同事都可以兼職參與紙本資料回收,系統會根據回收價值指標,發放額外獎金。這句話一說出來,台下沒有明顯騷動,但我知道大家都聽見了另一層意思:不只是資訊淨化中心在做這件事,而是整個城市都要一起學會如何把紙變成白雪。

講座快結束時,401 室的同事也上台講了兩句,提到如果有人有興趣,可以申請調去 401 室資料校準。他們說得很漂亮:上頭很重視這項工作,那裡的路比較直,前途也比較明確。

「資料校準」四個字聽起來很乾淨。

像不是替東西改命,只是替它找對位置。


散場之後,人慢慢站起來,椅腳磨過地面,聲音細細的,像很多人同時把自己的情緒重新收回盒子裡。

我站了一會兒,還是走了過去,走到那個女生面前。

她抬起頭來,神情有一點緊張,像沒想到我真的會來。百合仙子在她肩旁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像在替她保留一點說話的空間。

我先開口。

「Hi,我叫阿Paul,是 402 室的同事。」

她很輕地點了一下頭,然後才說:

「你好。我叫阿琪,Vivian。」

她介紹自己的時候,聲音有點小,像不是不想說,只是怕說得太清楚,會讓某些不該長大的東西真的長大。

我問她:

「你在什麼部門工作?」

「紙本登記處。」她說。
「405 室。」

我點頭。

「那麼,你有沒有打算申請到 401 室?」

她搖頭。

「沒有。」

「為什麼呢?」

她看著我。那一刻,表情忽然比剛才自然了一點,像終於走到自己熟悉的地方。

「因為我喜歡我現在的工作。」她說。

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

「每一個登記,都有它的故事。」
「我很喜歡讀這些故事。」

她說這幾句話的時候,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不是什麼驚人的光,卻很真。像一個人在一個處處要求你壓平情緒的世界裡,還偷偷留著一小塊地方,專門給故事住。

我當下沒有接得太深,只點了點頭,像怕再多問一句,整段對話就會被系統誤判成另一種東西。

雪兒當然沒有漏掉這一切。她一路都很努力地提醒我風險,用最不會刺傷人的方式告訴我,現在這條線已經靠近不該再往前走的位置。


可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後,我還是叫醒了龜仔,讓它替我記錄今天講座的片段。

不是因為我忘記了風險。

恰恰相反,是因為我記得太清楚。

我已經壓抑很久了。久到連自己都快被訓練成一個只會選第三種的人:分散、降溫、拆解,把所有可能燒起來的東西都先處理到只剩灰。

可我忽然不想再那樣了。

我不知道自己可以走多遠,也不知道這樣做會不會很快又把自己送回某個需要被整理的房間裡。可我至少想先試一下——不是做第一類,也不是徹底跳回第二類,而是先做一個還帶著一點猶豫、卻不再把自己整塊交出去的人。

大概是二點九類吧。

龜仔聽完,沒有評論。

他只是把今天的講座、台上的分享、她說「每一個登記都有它的故事」的那一小段,安安靜靜收進檔案夾裡。像替我把一顆還很小、卻已經開始發亮的東西,放到不那麼容易被踩碎的地方。

而雪兒站在一旁,沒有阻止。

她只是很輕地嘆了一口幾乎聽不見的氣,像知道自己再怎麼努力翻譯,有些心跳終究還是會長回原來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