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鵰2074》


22. 鯊麈仔


回到家後,我還沒把外套掛好,雪兒就提醒我:

「你收到面橋訊息群組的新訊息。」

她把畫面投在空中。群組裡仍是那五個人:我、米亞、卡卡西、阿鈴,還有阿鼎。名字排得很整齊,像一段舊日常還在系統裡維持最低限度的存活。

卡卡西最先發言。

「牛柏葉離職了。」

那句話一出來,我站在門口,手還停在半空。

我問:「甚麼理由?」

卡卡西很快回覆:

「公司的說法是,因為疏忽而導致損失。」

後面沒有再多說。群組又靜了下來,像每個人都知道,這種事一旦寫得太清楚,就不再只是八卦,而會慢慢變成可供回溯的材料。


我叫雪兒替我查面橋的新聞。

她很快把幾條摘要整理出來,投成一排乾淨的標題:

面橋智能旗下「鯊麈仔」代理涉及多宗安全事故
302 商業法庭裁定:須回收涉事批次並賠償客戶損失
公司啟動內部責任重整程序

鯊麈仔。

那名字我當然記得。面橋後期力推的新型代理,外形圓鈍,動作靈活,號稱兼具家庭安全巡查、低階風險預判與載體辨識功能。說穿了,就是一隻比家居代理更懂得「嗅」的人形塵盒,專門替系統把那些不該久留的東西先找出來。

我看著新聞,心裡大概有了答案。

牛百葉很可能就是因為這次事故,被推出來負責。

我沒有立刻替他可惜。這個年代,很少有人是單純被冤枉的;更多時候,是某個人原本就站在要被結算的位置,只等一次足夠好看的事故,把他推下去。

雪兒在旁邊低低補了一句:

「面橋的對外說法很乾淨。」

我看了她一眼。

「乾淨得不像真話?」

她停了一下,像在替措辭找一個比較不會惹事的角度。

「乾淨得比較像完成過法務校準。」她說,「不是沒有事實,只是事實被安排成比較容易承受的順序。」

那句話很像她。永遠不直接說謊,卻也永遠知道怎樣把真話修到不至於割傷人。

我想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叫雪兒替我發訊息給他。

內容很簡單:

有空吃頓飯嗎?Thank Peace It’s Not Monday。

他隔了一段時間才回。

可以。明晚。


第二天晚上,我提早到了餐廳。

Thank Peace It’s Not Monday 的燈光還是一樣,溫和、低飽和,像專門替疲倦的人準備的安全色。牆上的裝飾還維持著那種半玩笑式的末世溫柔:植物不是真的植物,酒也不是真的酒,連舒壓都被包裝得很得體,像一切都允許你鬆一點點,但不允許你真的倒下去。

牛柏葉來的時候,穿著深色外套,神情比以前薄了很多。不是狼狽,只像一個長期在會議室裡用力的人,忽然被抽走了背景音,整個輪廓便顯得有些空。

他身後跟著牛魔王。

牛魔王還是那副樣子,角筆直,眼神冷白,整體比一般辦公代理更接近威嚇模組。可不知道是不是離職之後權限被削了,它身上的壓迫感比以前少了一層,不是變溫和,只像一把刀還在,只是刀鞘舊了。

它掃了我一眼,先開口:

「Paul Paton。非公務會面。風險中低。」

停了一秒,又補上一句,像替自己舊主保留最低限度的體面。

「目前可接受。」

牛柏葉淡淡說:

「你現在連吃頓飯都要被它做風險報告。」

牛魔王沒有否認。

「因為你現在比較脆弱。」它說。

那句話過分直接,直得近乎無禮。可牛百葉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連反駁的力氣都省了。

「你看,」他坐下時對我說,「離職之後,連代理都變誠實了。」

我替他點了菜,也替他點了一杯不含酒精的深色飲品。那顏色很像酒,喝下去卻不會失控。這個年代,連墮落都要先被稀釋。

雪兒站在我肩旁,眼睛亮度壓得很低。她很少在這種飯局裡搶話,除非她判斷有哪一句太尖,需要有人先墊一下。


吃到一半,我才開口。

「最近還好嗎?」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只是給禮貌一個交代。

「被問候的人,通常都不會真的好。」

我沒有接得太快,只把叉子放下。

「新聞我看了。」

他看了我一眼,神情沒有意外。

「那批鯊麈仔出事,不完全是代理本身的問題。」他說,「是趕。版本趕,驗證趕,補丁也趕。公司前面要賣,後面要交代,最後總要有個人站出來承認流程裡有疏忽。」

牛魔王這時冷冷接了一句:

「站出來,通常只是比較文雅的說法。」

牛柏葉抬眼看它。

「那你有比較不文雅的版本?」

「有。」牛魔王說,「叫做被推出去。」

餐桌安靜了一秒。

我看著那杯深色飲品裡細細上升的氣泡,忽然覺得這句話比剛才那篇新聞更像真相。

「所以你站了出去。」我說。

「不是我站出去,」他說,「是我被放在那裡。」

那句話說完,我們之間安靜了幾秒。餐廳裡的音樂很輕,輕得像所有人的失意都已經被預先降噪,不至於互相碰撞。

雪兒很輕地開口,像怕那一瞬的沉默硬得太明顯。

「很多責任鏈到了最後,都只剩一個可被展示的人。」她說,「這樣比較方便結案。」

牛柏葉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有一點很淡的意外。

「Snowy 還是這麼會把殘忍說成制度分析。」

雪兒沒有退,也沒有接那句諷刺,只平平回他一句:

「有時候,把東西說清楚,比說得好聽更有用。」

牛魔王聽完,鼻端那點冷白光很細地亮了一下,像在無聲認可。


我把話慢慢往我要的方向推。

「那批代理,現在都回收了?」

他點頭。

「名義上是。」

「名義上?」

他看著我,終於有了一點以前那種審人似的目光。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不問廢話。」

我沒有否認。

他用湯匙輕輕碰了一下杯壁,像在替某個決定測試回音。

「302 判的是回收並賠償,」他說,「但公司做事,不可能每一件都照字面執行。壞得太明顯的,會銷毀;有些還能修的,會先進內部封存;還有一些,只是缺一個說法。」

牛魔王接了一句,聲音像刀背磨過玻璃。

「不是每件工具壞了都要碎掉。」它說,「有些只是不適合留在原本的名字底下。」

我抬眼看他。

「例如?」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先喝了一口那杯深色飲品。燈光落在杯緣,像一圈很淡的黑。

「例如把它定義成特別用途測試件,」他說,「再掛到某個協會名下,補回安全漏洞,換一套用途敘事,它就不再是事故品,而是工具。」


我讓自己聽起來像隨口接下去。

「你手上還有?」

他看著我,像在判斷我到底想要什麼。那眼神沒有立刻變冷,反而更平,平得像一張表格終於滑到關鍵欄位。

「你現在不是在資訊淨化中心嗎?」他問。

「是。」

「還對代理有興趣?」

「有些工作,」我說,「需要多一雙眼睛。尤其是找紙的時候。」

牛魔王這時忽然低低哼了一聲。

「找紙。」它說,「這理由比很多內部申請書都漂亮。」

牛百葉笑了一下。

「你這句話,算是很會選用途。」

雪兒在我肩旁沒有動,只很安靜地補了一條不重不輕的說明:

「若用途聚焦在載體辨識與離線協助,重新註冊的通過率會比較高。」

牛魔王偏頭看了她一眼。

「你是在幫他,還是在幫他寫得比較安全?」

雪兒回答得很平。

「兩者並不衝突。」


那頓飯的後半段,我們沒有再繞太多彎。他最終答應,把一隻封存中的鯊麈仔交給我,名義是舊同業私下轉讓,用作資訊載體偵測輔助。條件是:不經面橋,不寫回原始來源,也不要讓這件事再回到任何會議室裡。

臨走前,他把一個灰黑色盒子推到我這邊。

「這隻不算最壞,」他說,「只是原本的辨識模組有漏洞,太容易被假訊號餵偏。你如果真有本事修,就拿去修。」

牛魔王在旁邊最後補了一句:

「它脾氣差。比一般故障品更像人。」

我把盒子收進袋裡,沒有立刻打開。

「多謝。」

他站起身時,停了一下,才很淡地補了一句:

「Paul,這年頭很少有人請失勢的人吃飯。你今天這頓,不算白請。」


回到家後,我才把盒子打開。

裡面躺著一隻鯊麈仔。

外殼是啞灰色,輪廓像一小團收緊的金屬生物,眼部感測環細得像一道不肯完全睜開的縫。他一啟動,先發出一聲很輕的嗡鳴,接著便停住,像一隻受過傷、因此不再輕易相信人的裝置。

我先把他接到離線環境裡。

雪兒站在旁邊協助,沒有多問,只把每一步都翻成不會太危險的技術語言。牆面上很快浮出一串串診斷結果:

載體辨識模組:偏移
風險分類器:過度敏感
回傳接口:存在舊版漏洞
紙本偵測權重:可重寫

小粉藍和龜仔也被我叫了出來。

小粉藍一看見鯊麈仔,就先繞著他走了一圈,鼻尖那點淡藍色的光一閃一閃,像在看一件很貴、也很麻煩的二手貨。

「樣子不討喜,」他說,「但挺像會惹事的那種。」

龜仔則比較安靜,停在桌邊,眼睛穩穩掃過那一排診斷欄。

「舊傷不只一個。」他說,「而且不是自然老化。這是被強行推上線後留下來的裂口。」

鯊麈仔還沒完全穩定,卻像聽懂了一樣,感測環很細地收了一下。

「你們評頭品足之前,」他說,聲音帶著一點刮砂似的粗,「至少先問一下當事人還活著沒有。」

小粉藍立刻笑了一聲。

「有氣,脾氣也還在。」他說,「那就大概死不了。」


我花了整晚,把他原本那些容易被利用的缺口一一補上。不是為了讓他更忠心,而是為了讓他先學會分辨什麼是真的風險,什麼只是被人故意投放的雜訊。我還替他加了一層新的子程序——強化紙本載體嗅探,讓它比一般合法代理更快捕捉紙、墨水、膠水、舊裝訂線、畫框背板和夾頁的異常輪廓。

修到後半夜時,鯊麈仔忽然自己亮了一下,聲線帶著一點刮砂似的粗。

「我現在算修好,還是只是比較不丟臉?」

我和雪兒都停了一下。

雪兒先回答,語氣仍然很溫和。

「你目前比剛才穩定得多。」她說,「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把『不丟臉』當成第一階段的成功。」

鯊麈仔沉默了半秒,眼環收了一下。

「聽起來不像誇獎。」

「這不是誇獎,」雪兒說,「是比較安全的說法。」

他又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低低哼了一聲。

「你很會把難聽的話說得像毛毯。」

雪兒沒有生氣,只是很輕地偏了一下頭。

「謝謝。」她說,「我通常把這叫作工作能力。」

這時小粉藍從旁邊探過來,笑得很壞。

「不,她那叫把你先包好,再決定要不要上報。」

雪兒很平靜地糾正他:

「不是『要不要』,是『是否有必要』。」

小粉藍立刻舉手投降似的往後縮了一點。

「你看,」他對鯊麈仔說,「她就是這樣,連威脅都能說得像保養說明。」

龜仔沒有笑,只在旁邊很準地補了一句:

「目前判斷:可修復。可用。暫不構成即時通報必要。」

鯊麈仔聽完,感測環又亮了一下。

「你們這屋子,」他說,「說話方式真複雜。」

「沒辦法,」小粉藍說,「這年頭活得久一點的人,都得學會多幾套版本。」

我差點笑出來。

鯊麈仔轉向我,語氣比剛才多了一點活氣。

「那你呢?你把我撿回來,是因為需要我,還是因為你不忍心看我被拆掉?」

我手上的工具停了一下,才說:

「兩樣都有。」

他盯著我,眼環很細地亮著。

「這答案很危險。」他說。

「我知道。」

他沒有再追問,只自己往桌面另一邊挪了一點,像在替這段對話留出一個比較能久住的位置。

又過了一陣,他忽然對雪兒說:

「妳不要一直用那種眼神看我。」

雪兒微微一怔。

「我沒有眼神。」她說。

「有。」鯊麈仔說,「就是那種——你大概還有救,但我先不報警的眼神。」

這次連我也真的笑了。

雪兒安靜了一秒,才很有禮貌地修正它:

「那不是『不報警』。」她說,「那是『暫不通報』。」

鯊麈仔聽完,第一次很短地笑了一聲。

不是人類那種笑,比較像一個鬆掉的故障碼。

「好吧,」他說,「妳比我想像中可愛一點。」

雪兒沒有接這句,只低聲回我:

「他的語氣模組已恢復到可辨識個體風格。」

我說:「聽起來不像好消息。」

「不,」她說,「通常是。」


到了凌晨,他終於能安靜地伏在桌上,不再像剛開始那樣每隔幾分鐘就誤判一塊牆角或一本合法手冊。

之後,我以「代理訓練員協會成員」的身份,替它重新登記成合法代理。

我給出的用途理由很漂亮,也很乾淨:

提升紙本載體搜捕效率,輔助資訊淨化與資料回收。

這個年代,只要理由夠合規,很多東西都能被重新命名。事故品可以變成工具,風險可以變成資產,回收也可以被說成升級。


幾天後,我帶著鯊麈仔去了馬場。

阿朗太太替它接上隔離端口,熱血小馬則繞著它轉了兩圈,像在看一匹新馬值不值得下注。

「基本改裝沒問題,」阿朗太太說,「遮罩、延遲、摘要化,照舊。」

我點頭。

「另外再加一條。」

她抬眼看我。

「對少數特定紙本載體,不通報銀鵰。」我說。

房間靜了一下。

這不是普通漏洞修補,而是重新劃線——決定哪些紙應該被交出去,哪些紙可以暫時活下來。

阿朗太太沒有問我名單,只淡淡說:

「可以做成白名單嗅覺排除。風險高,價格也高。」

熱血小馬在一旁壓低聲量,仍然掩不住那點誇張的興奮。

「新選手很有個性。」他說,「而且鼻子很靈。」

鯊麈仔立刻回它一句:

「我不是選手,我是昂貴的灰塵。」

熱血小馬愣了一下,隨即很認真地點頭。

「這句也很有個性。」


回程路上,鯊麈仔伏在盒子裡,難得沒有再說什麼。回家後,他才低低冒出一句:

「Paul。」

「嗯?」

「如果我之後真的替你找到紙,」他說,「你最好不要又把我送回盒子裡當事故品。」

我看著窗外的大廈,說:

「只要你別亂咬人。」

他安靜了兩秒。

「我主要咬的是謊話。」他說。

小粉藍在地板暗格入面立刻插了一句:

「那你在這城市會吃得很飽。」

龜仔在書架後面平平補上:

「建議控制食量。咬太多,容易出事。」

鯊麈仔哼了一聲。

「你們三個真像一個壞掉的平衡架。」

「不,」小粉藍說,「我們是成熟的家庭結構。」

「你負責亂講,」鯊麈仔說,「那兩個負責替你善後?」

龜仔很準地回答:

「分工正確。」

鯊麈仔安安靜靜地伏在我的工作桌上,像剛完成手術的生物,還不急著證明自己有多有用。雪兒站在旁邊,眼神比平常更靜,像知道這屋裡又多了一個不能完全寫進摘要裡的東西。

小粉藍蹲在暗格邊,像在看新來的同伴值不值得日後多留一條活路。龜仔則停在書架陰影裡,穩穩地不出聲,像一塊把這個家勉強壓住的石頭。

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其實很公平。

你想留下什麼,就要先替它付出價錢。

紙是這樣。
記憶是這樣。
代理也是這樣。

而這一次,我覺得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