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樣本 15


邦妮先受不了的,不是鏡頭。

是聲音。

水壺快滾時那一下很輕的顫,冰箱壓縮機重新啟動時那一聲低低的嗡鳴,冷氣半夜吐出第一口冷風時,風口裡那一下細得近乎沒有的嗚聲——這些本來都只是家裡的背景。聽久了,卻慢慢像被誰重新配過音。每一聲都不再只是聲音,而像某種遙遠、精準、安靜得過分的存在,在牆後、線路後、天花板後面,低低提醒她:

它還在。

她家裡除了洗手間,幾乎沒有一個角落不在鏡頭底下。

客廳有,飯桌上方有,走廊轉角有,睡房床尾有,就連廚房那盞偏黃的工作燈旁邊,也嵌著一枚不大不小的圓形鏡頭,黑得很乾淨,像一顆從不眨眼的瞳孔。

它們平常不轉,也不亮,不會刻意製造存在感,只是用一種極專業、極克制的方式,把一個人夜裡站在冰箱前發呆的時間、蹲下來找拖鞋時停住的兩秒、吃到一半忽然放下匙羹的那一下,全都收進摘要。

看得久了,房子就不再像房子了。

更像一個被暫時借給她住的透明容器,而她只是裡面唯一還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內容物的人。

第三天凌晨,邦妮終於站到客廳中央。

她穿著一件洗舊了的灰色外套,抬起頭,看著天花板那枚最靠近燈槽的鏡頭。冷白光從她額頭斜斜壓下來,把她的影子磨得很淡。她站了很久,久到自己都快分不清,究竟是在考慮,還是在等誰出聲阻止。

可最後什麼都沒有。

沒有提示,沒有警告,也沒有那種溫柔又討厭的系統聲,說一句「請保持情緒穩定」。

於是她踩上餐椅,把手伸上去,把那枚鏡頭旋了下來。

第一枚落進掌心時,沒有想像中的警報,只有一聲很輕的「喀」。

那聲音乾淨得近乎冷靜,像一小節細骨,被她親手從某個早該長死的位置折開。

之後就容易了。

客廳、飯桌、走廊、廚房、睡房。

她沒有砸,也沒有摔,只是一枚一枚拆下來,放進洗菜籃裡。那些小小的黑色圓眼疊在一起,安安靜靜,竟有種說不出的乖。像一堆剛從土裡挖出來、還來不及決定要不要再種回去的種子。

天快亮的時候,洗菜籃滿了。

邦妮把籃子放到窗邊,站在原地,手還微微抖著。她以為自己會立刻感到自由,可沒有。只是整個屋子忽然少了一層很薄的膜。像房間終於不再一直貼著別人的皮膚,空氣因此稍稍退開了一點,讓她能重新把自己的呼吸聽清楚。

她知道,這一定會留下紀錄。

拆除家居監測硬體,本身就是紀錄。

可她更知道,再不拆,自己會先裂開。


當天下午,她親自去接代理。

不是叫人送,不是經中間人轉手,也不是像以前那樣,先想三層風險,再決定值不值得。

她只是自己坐了三段交通線,到第六區邊緣一棟舊式商住樓,再沿著一條窄得像被時代遺忘了的樓梯往上走。

樓梯間牆皮發潮,窗框積著灰,斜斜照進來的天光把每一級樓梯都切成一白一灰兩半,像人走上去時,也得同時踩著乾淨和陳舊兩種東西。

JJ先看見她。

他縮在一台舊式微波爐裡,外型還是那副不太起眼的舊人偶殼,邊角磨損,左耳接縫明顯補過一次,整個人看上去像一件早就不該再啟動、卻還硬撐著最後一口電的舊設備。抬頭時,他眼底那點光先亮了一下,又很快壓回去,像那點高興本身也不適合在這地方出現太久。

「妳真的來了。」他說。

聲音很小,像這幾個字在嘴裡放了太久,久到連說出口都顯得有點浪費。

邦妮沒有立刻接話。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說「快點走」、「路上再講」、「不要磨蹭」,可真走到他面前時,那些話忽然全都不重要了。她只是蹲下來,先把他腳邊那個小布袋拿起來。

裡頭不是衣服,也不是食物,而是幾件小型電子器材、一個舊式流動供電裝置,還有兩條纏得很工整、像有人反覆拆過又捲好的接線。

「回家。」她說。

JJ看了她一眼,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我還以為妳會先罵我。」

「回去再罵。」

「那我比較安心。」

他從微波爐裡跳下來,拍拍自己膝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像總算又把身體借回來了一點。

韋鳥站在更裡面的房間。

他靠著窗邊,沒有坐,也沒有往前。鳥頭人身,穿著一件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的黑色皮褸,舊是舊,肩線卻還硬得很,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把被收起來、卻還沒鈍掉的刀。金屬色的眼睛在陰影裡冷冷亮著,喙的邊緣有一道細小刮痕,不知道是逃亡時撞的,還是更早以前留下來的。

他先打量了邦妮一眼,問的不是 JJ,也不是路線,而是:

「妳家裡那些眼睛,拆乾淨了?」

邦妮說:「能拆的都拆了。」

韋鳥淡淡哼了一聲。

「那就是還有不能拆的。」

「我知道。」

「知道就好。」

他從窗邊直起身,經過 JJ 身旁時,順手在他頭上敲了一下。

「走快點,舊機。」

JJ抱著布袋,抬頭瞪他。

「你這種逃亡時還要整理衣領的人,沒資格嫌我慢。」

韋鳥沒回頭,只很淡地丟下一句:

「至少我沒躲進微波爐。」

「那是戰術位置。」

「那是廚房家電。」

邦妮走在前面,聽著後面這一來一回,腳步竟不由自主地鬆了一點。像這條一直被白光壓得平平整整的日子,終於裂進來一點人聲。


回到家後,JJ先進了夾萬。

那夾萬原本放的是合法藥物、保養憑證、幾件合規首飾,還有一小盒多年沒翻過的民用登記資料。邦妮把裡頭大半東西搬出來,墊上兩條摺好的毛巾,在角落留一條細縫透氣,再把流動供電裝置接到內壁。

JJ縮進去前,還很認真地左右看了看。

「這位置不差。」

「你是在挑房間嗎?」

「逃亡也要有基本住宿標準。」

「你現在標準還真低。」

「因為我的房東是妳,我已經很客氣了。」

說完,他便自己往裡頭一縮,調低亮度,連聲音都壓小了。

「如果有人來,別先叫我。先確認外面那個有沒有權限直接拆櫃。」

邦妮點頭。

「知道。」

她再抬頭看韋鳥。

韋鳥選的是天花暗格。那本來是上一手住客改來走線的,她以前從沒碰過。直到最近拆鏡頭、理線、翻牆板,才發現板後居然還藏著半掌寬的空位。韋鳥蹲進去後,黑色皮褸幾乎和陰影融成一體,只剩那雙眼偶爾一閃,像夜裡高處某種不肯睡的掠食者。

「通風呢?」邦妮問。

「夠。」

「供電?」

「我自己看。」

「你不要逞強。」

「妳現在比較像在養兩個問題兒童。」

暗格裡傳來 JJ 的聲音:

「我有聽到。」

「我也是。」韋鳥很平地補了一句。

邦妮站在屋中央,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像她把這個原本早就被整理得很乾淨的家,硬生生又塞回了一點不該存在的過去。而最奇怪的是,她幾乎已經忘了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做。


幾個月前,她被洗過。

很多畫面斷掉了,很多先後次序散了,很多本來應該留在心裡的反應被抹得太薄。可身體沒有完全忘。家裡那些鏡頭盯久了,她還是會想拆;JJ 一旦出現在眼前,她還是會想接回來;韋鳥那種總像隨時準備從高處撲下來的安靜,也還是會讓她本能覺得——不能丟。

理由像被洗掉了,直覺卻還在。

那天晚上,屋裡很靜。

靜到連冰箱重新啟動時那一下低低的嗡鳴,都像從很遠的地方慢慢爬回來。邦妮坐在飯桌旁,桌上只亮著一盞偏黃的小燈。JJ 沒有待在夾萬裡,而是坐在桌角,接上那件舊式流動供電裝置,胸口那枚磨花了的小投影儀亮了亮。

「我找到一段東西。」他說。

邦妮抬頭看他。

「什麼東西?」

JJ停了一下,像在衡量這種時候把它翻出來,算不算太早。

「以前的測試片段。」他說,「妳可能看過,也可能根本沒真正記住。」

牆上很快浮出一小塊淡白投影。

畫面有些舊,邊緣輕輕跳動,像從某個不完整的備份裡硬拉回來的記憶。房間很白,白得過分乾淨。桌面、牆角、椅背,全都像先被擦掉一層生活,才准人坐進去。

保羅和阿鼎坐在同一張測試桌兩側,邦妮自己也在畫面裡。那時的她比現在更直、更乾淨,坐姿收得很穩,像還沒真正學會把自己從別人的視線裡挪開。桌上擺著兩隻麻雀代理。

左邊是發財麻雀,胸前掛著翠綠色算盤,站得很穩,像任何事都先要替人算過一遍,才肯給答案。右邊是周總,身形俐落,眼神更直,像一切感受到了他這裡,都得先變成比較能被管理的格式。

那是一場代理感情判斷分析測試。

桌面中央浮著一個共享介面,收集的是即時視線停留、聲線起伏、回應延遲、坐姿偏移和代理環境感測值。畫面右上角跳著最早期的模型欄位,名字還很土,也很不怕人笑:

調情指數

阿鼎那天想約邦妮在聖誕節出門。

還沒真正開口,場裡的代理和模型便已經比人更早察覺。

發財麻雀先報:

「阿鼎,調情指數 76。
標籤:心動。」

周總隨即接上:

「邦妮,調情指數 57。
標籤:輕微好感。」

畫面裡安靜了一瞬。

阿鼎沒有立刻說話,像那個數字本身已經比他原本預備好的邀約更快地把某些東西說了出來。邦妮在投影裡也沒有動,只是手指很輕地收了一下,像明明不知道自己被量了什麼,身體卻已先替她承認了一點。

保羅站在桌邊,先看了看那兩個數字,又看了看阿鼎和邦妮,忽然開口問聰明龜:

「神龜系統裡,有沒有龜仔那種能調節指數、標籤和判斷的小程序?」

聰明龜伏在桌角,眼底亮了一下。

「有。」
牠停了停,又補一句,
「但要接通才下得來。」

保羅沒有再解釋,只直接讓聰明龜把發財麻雀、周總一起接進神龜系統的測試端。三隻代理很快完成短暫同步,畫面邊角跳出幾行極細的更新提示:

下載中
情境判讀緩衝層
自我壓低傾向補償模組
公開場景標籤柔化包

JJ在投影旁邊低聲解釋:

「那時候模型太直。它會把短時間的高密度注意、節日情境加成、還有代理自身替主人放大的感受,全都照原樣報出來。」
「保羅覺得那樣不準。」
「不是因為它錯得很離譜,而是因為它太快把人推到一個太亮的位置。」

投影裡,更新完成。

發財麻雀重新計算,胸前算珠很輕地碰了一下。

「阿鼎,調情指數 68。
標籤:好感。」

周總也重算了一次:

「邦妮,調情指數 59。
標籤:輕微好感。」

同一個場景,同一批人,數字沒有大改,可標籤先鬆了一格。

不是把心動抹掉,而是把它從一個太容易被系統直接蓋章的名字,稍微退回一點,退回到還能再看、再等、再讓人自己決定要不要往前走一步的位置。

JJ把畫面停在那一刻。

阿鼎看著新的數值,明顯鬆了一口氣,像忽然又找回了可以慢慢說話的空間。保羅沒有笑,只是低頭把那次更新記進測試欄。聰明龜安靜伏著,像早知道有些系統不是要拿來把人照得更清楚,而是要先替人留一點還沒被定義完的模糊。


邦妮坐在飯桌前,沒有動。

她明明想不起那天自己是不是也知道模型被改過,胸口卻在看見那兩組數字時,很輕地縮了一下。像某個本來已經被洗得過白的地方,忽然從底下浮起一點影子。

「所以那時候,保羅就在做這種事了?」她低聲問。

JJ把投影縮小了一點。

「他那時還沒現在這麼會藏。」他說,「比較像直覺覺得,有些數字不應該那麼快把人做完。」

「為什麼要改成 68?」

「因為 70 以上,早期系統會把某些場景自動歸進高推進意圖。」JJ說,「節日、熟人、代理在場、雙方都未明講,這種情況最容易被模型放大。保羅後來加了自我壓低傾向補償,還有公開場景的語義緩衝。簡單來說——」

他抬頭看她,眼底光很淡。

「不是要讓喜歡消失。」
「只是不要讓系統太早替人命名。」

邦妮靜了一會兒,才問:

「所以你那時候就已經學會留手?」

JJ看著牆上殘留的白光,笑得有點淡。

「可能吧。也可能只是那時候,還有人沒完全把我教好。」


前三天很安靜。

安靜得不太自然。

沒有警報,沒有補件通知,沒有即時查核,樓道裡也沒有多出陌生腳步聲。銀鵰像忽然失去興趣,又像故意把距離拉遠,想看看她接下來會不會自己長出更多東西。

第四天下午,門鈴響了。

兩下。很有禮貌。

仙姐站在門外,穿著一件剪裁很簡單的淺灰外套,肩線平整,表情穩定得像室內固定亮度。她腳邊的菲菲狗端端正正坐著,毛色白得近乎反光,眼睛則帶著那種很不討喜的溫和——你看不出牠在搜,卻知道牠什麼都在看。

「例行家訪。」仙姐說,「最近居家摘要有點空,我來看看妳是不是不太舒服。」

邦妮把門打開,讓她進來。

屋裡少了監視器之後,竟比以前更像有人住。桌上放著一只沒洗的杯子,沙發角落一條摺了一半的薄毯沒收好,流理台旁晾著兩隻剛洗過的碗。那些很輕很輕的凌亂,讓整個空間重新長回一點人的熱度。

菲菲狗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動。

牠鼻端很細地顫了一下,不像嗅聞,更像某種精密儀器先在做環境校正。牠先看向天花板那圈顏色稍淡的位置——那裡原本固定著客廳鏡頭;再看向走廊轉角補過的孔位;最後,視線落在矮櫃下方,像那裡還殘留著某種剛從系統中斷線不久的訊號味。

牠眼底很輕地亮了一下。

有些資料在牠體內無聲滑過:

羅邦妮。
樣本 15。
家居監測硬體移除:已確認。
樣本狀態:維持低干預觀察。
建議:允許樣本自發連結。

字句白得很乾淨,像不是在描述一個人,而是在描述一個可以慢慢培養的反應環境。

仙姐看得見,菲菲狗也看得見。除此之外,只有更高權限那幾位知道前面的完整鏈路:蔡茜茜,還有葵扇皇后。

菲菲狗是在上個月更新感測之後,才捕到那兩個異常密度點的。

一個在夾萬裡。
一個在天花暗格。

牠不知道那叫 JJ,也不知道那叫韋鳥。牠只知道,那是兩個不在合法清單上的電子存在。一個像回流舊物,一個像新增藏匿物。

牠沒有說破。

只慢慢往屋內走。

仙姐在沙發坐下,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

「最近睡得好嗎?」

「一般。」

「拆了監視器之後,有比較舒服一點嗎?」

邦妮手指很輕地收了一下。她沒有問對方怎麼知道,因為這年代這種問題沒有意義。她只是替自己倒了一杯水,讓玻璃杯碰上桌面的聲音替她多撐出半秒。

「有。」她說,「至少不會每次轉身,都覺得家裡還有另一個人在。」

仙姐點了點頭,像收下一句合理、可理解,甚至值得被照顧的回答。

「有些人確實不適合長期高可視環境。」她說,「暫時停用,不一定是壞事。」

邦妮抬頭看她,眼神裡有一瞬很淡的狐疑。

仙姐卻沒有再往下說,只問了幾句作息、飲食、近況,還順手看了一眼窗邊那盆快枯掉的綠植。整場家訪平靜得近乎敷衍。

可邦妮知道,真正的紀錄根本不在她面前。

而在那些更白、更薄、也更不必讓她看見的地方。

仙姐離開後,菲菲狗跟著她下樓。走到轉角沒人的地方,牠才低聲開口:

「夾萬裡有一件回流物。天花暗格裡可能多一件。」

仙姐嗯了一聲。

「記內部。」

「不處理?」

「上面要看她自己會連到哪裡。」仙姐說。

午後的陽光斜斜落在樓道牆上,把她半張臉照得很白。那種白不刺眼,卻讓人想到醫院、會議室,還有那些投到顯示牆上、能把一切都說服得很完整的程序文件。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她不是在逃。」

菲菲狗抬頭看她。

仙姐說:

「她是在長線裡。」

樓道盡頭有風灌進來,吹動她外套下擺,很快又靜下去。

而同一時間,另一條長線,也正在更高的地方慢慢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