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樣本170
謝奎妮是在第十四區那間舊戲院門口,第一次很明確地覺得自己被跟。
散場時,商場外牆那面廣告屏白得過分乾淨。人潮從旋轉門一股股湧出來,她原本也只是跟著往前走,直到玻璃走廊盡頭,她在對面反光裡看見一個停得太穩的亮點。
不是普通路人的視線。也不像巡查代理。更像某種已經先把她的步幅、停頓和轉身角度都讀進去,然後安安靜靜等她再往前多走半步的東西。
她沒有回頭,只把步伐放慢了半拍。
露露好夢豬從袋口探出頭,先把周圍幾個反光面掃過一遍。達達飛天豬也把飛行高度壓低了一點。
「後方有兩個訊號點,」達達飛天豬低聲說,「都很守規矩。」
露露好夢豬接得更輕:
「守規矩得過分。像只是想讓我們知道,它們在。」
奎妮沒有說話。
她只是忽然很清楚地感覺到,肩背那一小片原本還算鬆的地方,慢慢繃了起來。
那種感覺最討厭。
不是正式攔你。不是立刻動手。
只是先讓你知道——你值得再看久一點。
那晚她失了眠。
第二天,她沒有找保羅。
她想過。那念頭甚至快得像還沒經過思考,只是從身體某個很舊的位置先浮起來。可也正因為太快,她更不敢碰。
她和保羅早已被 301 判了分離,之後她被送去 102 做情修治療。她沒有忘記保羅這個人,也沒有忘記他說話前總習慣先停半秒、遇到太直的問題會把視線輕輕移開、明明自己累得厲害,還是會先記得叫別人喝水。
她只是忘了,那份感覺真正落在心裡時是什麼樣子。
所以她找了鄭泰利。
那也是保羅以前介紹給她的人。說得很簡單,只說如果有一天露露好夢豬需要做些不太方便走正式流程的小升級,可以去第九區後街找泰利。
鍾彼得陪她一起去。
泰利的工作間藏在舊維修鋪後面,燈偏黃,空氣裡有焊料和舊電板被燙過之後那種淡淡的焦味。銀色鼬鼠把露露和達達的外殼接點、收音密度和行進紀錄很快掃了一遍。
「可以加一組跟蹤感應,」牠說,「不是阻斷,只是提醒。當同一類低權重訊號在固定半徑內重複出現,它們會先震你一下。」
奎妮問:「有沒有方法,可以完全杜絕偷聽和偷影?」
鄭泰利沒抬頭。
「理論上有。實際上,203 不會批。」
她又問:「符咒呢?」
這次他終於抬眼看了她一眼。
「非法裝置。」他說,「我們不賣。」
奎妮沒有再問。
她本來也不是期待會有什麼真正乾淨的答案。
回到家時已經很晚。
鍾彼得很快睡了。達達飛天豬替他把枕位調高,露露好夢豬則陪奎妮坐在床邊,把整體亮度壓得很柔,像不想讓夜晚再多長出第二層壓力。
奎妮看著衣櫃那扇門,忽然想起那隻黃色大頭雞代理。
她一直不知道牠真正的名字,只叫牠 BB雞。
那是保羅在被送去 301 判決前一晚,親手留給她的。
他那晚話說得很少,只說:牠是合法代理,會沉睡一段時間。等牠醒來,就照牠的意思去辦。
還留了一個外置記憶體給她。
裡面不是什麼證據。
只是一些他們一起生活過的片段。
保羅那時說,如果哪天你覺得記憶被人動過,可以看看。至少知道,曾經有一段日子,不是系統替你整理完才算存在。
奎妮本來不想看。
可失眠有時會把人的心推到一個很窄很窄的位置。窄到你明明知道有些東西一碰就可能整晚都回不去,還是會伸手去按開。
她接上記憶體。
螢幕亮起來時,先出現的不是影像,而是一行白字:
浪漫指數:89。
露露好夢豬愣了一下,耳朵輕輕動了動。
「他以前連浪漫都要量化?」
這時,衣櫃那邊傳來一聲很舊、很輕的「啾」。
BB雞醒了。
牠慢慢走到客廳門邊,外型還是那種老式寵物代理的圓潤笨樣,聲音帶點舊系統特有的顆粒感。
「89 已經很高。」牠說。
露露好夢豬低低回牠一句:
「代表那晚本來有機會上九十。」
BB雞看著螢幕,頓了一下。
「本來有。」
畫面這才慢慢亮起。
第一段影像,是中秋那晚。
先映出一首詩:
魚燈照水月初圓,
螢火成球繞指邊。
笑語半潮心未老,
人間一夜勝十年。
奎妮看著那四句,心裡某個原本被洗得很平的地方,忽然有了一點很輕的凹陷。
影像接著轉到燈籠攤。
那時候的街還沒後來那麼白,光也沒校準得那麼整齊。保羅替她挑了一盞金魚燈籠,不是紙紮,是半透明仿纖維膜做的,魚尾裁得不算工整,亮起來時卻有種很笨、很認真的溫柔。
露露好夢豬看著畫面裡的保羅,低聲說:
「他挑這種東西,像明知不實用,還是想把一個夜晚做得像樣一點。」
BB雞應了一聲。
「他小時候就是這樣。明明最會算,偏偏又會在某些地方亂花心機。」
畫面一轉,是海濱公園。
保羅蹲在地上,把螢光導光條一節節扣起來,最後拼成一個球形小燈。手法有點笨,卻很專心。綠光一圈圈合攏,像一個不太精密的星球。
影像裡的她站在旁邊笑。
保羅也笑,說工程底的人做燈,原理不對也要先把結構撐起來。
露露好夢豬看著那段,輕輕說:
「那時候他還很會替自己找理由玩。」
BB雞卻補了一句:
「不是找理由。那時候他是真的還可以玩。」
奎妮沒有說話,只看著畫面裡的自己替他整理衣領,看著他把導光環扣到她手腕上,頸邊掛了一圈很淡的冷綠光。
那動作很小,很日常。
可越是這樣的小事,越容易讓人後來才明白,真正難放下的從來不是誓言,而是那些已經進了日常秩序的小照顧。
第二段影像裡,保羅用幾支微電蠟燈在空置金屬盒裡排出一個心形。
不是火,卻仍然模擬出燭光那種不太穩的暖顫。
奎妮記得自己那時怕太直白的浪漫,所以只是站在旁邊看。可如今隔著螢幕再看,她才知道,當時心裡有一小塊地方,是真的被照亮過。
後來兩個人坐在石階邊看海。
金魚燈籠放在身旁。
球形導光燈落在保羅膝邊。
一紅一綠,把腳邊影子拉得有點長。
保羅開始講將來。
說想帶她去看雪。
說想和她生一隊足球隊。
說他做經理人,她做後勤。
露露好夢豬聽到這裡,耳朵輕輕抖了一下。
「一隊足球隊?」
BB雞平平答:
「他一向喜歡把夢講到剛好比現實大一點點。大到你會笑,但又未大到完全不信。」
影像裡的她聽完先笑,再把那句夢太大的部分往回收一點。
不是潑冷水。
只是很自然地,替那些太容易摔碎的東西先放到比較穩的位置。
露露好夢豬低聲說:
「你那時候已經在替他收了。」
奎妮心裡很輕地動了一下,仍然沒有答。
畫面走到接近午夜時,她忽然提議:
要不要去酒店喝點東西。
保羅停了一下。
那一下停得很短。
可短不是沒有。
奎妮如今隔著螢幕再看,才第一次看得這麼清楚——
他不是沒有想要,也不是沒有動心。
他只是先去算了,先去衡量了,最後才把那句最安全、也最讓人失望的話說出來:
很晚了,我們還是回家吧。
畫面裡的自己沒有發火,也沒有追問,只是把金魚燈籠抱緊一點,說:
「好吧。」
就是這種好吧,最傷人。
因為它表面太平,平到你連自己是不是該難過,都要再想一下。
露露好夢豬這時很輕地說:
「浪漫指數本來可以上九十。」
BB雞看著螢幕,隔了半秒才答:
「他最後總是慢半步。」
這句話落下來時,奎妮忽然覺得胸口很空。
不是因為她終於想起來自己有多愛保羅。
恰恰相反。
她記得金魚燈籠。
記得那個球形小燈。
記得海邊的風。
記得自己曾經提議去酒店喝點東西。
也記得那一句很晚了,回家吧。
她記得整件事。
可那份當時真正落在心裡的感覺,卻像被誰很專業地先取走了。
留下來的,只有事件本身,和事件周邊那些還能被辨認的光影、動作、說話節奏。
她不是忘了保羅。
她只是被拿走了那份痛。
於是也連帶拿走了很多本來可以證明,那份喜歡曾經有多真、多不合時宜、多讓人反覆替他補理由的東西。
影片最後,是地鐵站閘門前。
她提著金魚燈籠,轉身前還記得提醒保羅多喝水。
像把一個人放進生活裡,很多時候根本不需要什麼大事,只要你會順手照顧他的某個小習慣,秩序就已經建立起來了。
畫面停在她走下扶手電梯那一刻。
燈籠的紅光一點點縮小,最後被站內過白的燈吞沒。
影像播完,客廳裡靜得只剩終端散熱時那一下很低很低的嗡聲。
奎妮坐了很久,才終於抬眼看 BB雞。
「他留這些,不是想叫我回去?」
BB雞停了一下。
「不是。」牠說,「是想讓你知道,有些夜晚曾經真的存在。不是你後來自己想像出來的。」
露露好夢豬很輕地應了一聲。
奎妮終於明白了。
她不是沒有記憶。
她只是沒有感覺。
這比完全忘記更痛。
因為你看得見那晚有多亮,卻摸不回當時為什麼會亮。
同一時間,101 室。
主屏白得很靜。
樣本170:謝奎妮。
睡眠斷裂增加。
舊節點影像調閱成立。
情修波幅未超標。
回溯密度上升。
與樣本87之舊關係回聲:重新活化。
葵扇皇后低聲問:
「170 的權重,要提嗎?」
蔡茜茜看著那條沒有壓回去的回溯曲線,過了兩秒,才平平說:
「先不提。」
她把另一個標籤拉出來。
白名單。
那兩個字浮在畫面上,乾淨得近乎體面。
可真正知道流程的人都明白,白名單從來不是放過誰。
它只是代表——這個人值得被留著,再看久一點。
蔡茜茜把樣本170放進去。
「列入白名單。」她說。
葵扇皇后問:
「因為她開始想起來了?」
蔡茜茜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
「是因為她還沒完全想起來。」
幾天後,103 室的人來了。
嘉莉,還有毛冷球。
她們沒有問記憶體裡看了什麼,也沒有問 BB雞。只很平穩地問最近睡得好不好、會不會容易驚醒、是不是常常在半夜反覆回想某些過去節點。
答到第三個問題時,連奎妮自己都聽得出,那份小心已經過了頭。
毛冷球在屋裡走了一圈,回來後低聲說:
「回溯密度確實增加了。」
嘉莉點頭,像收下一份早已預料中的報告。
「102 那邊看過你最近的睡眠與情修紀錄,認為你現在比較適合轉去 104 的另一個課程。」
奎妮心裡很輕地一沉。
「什麼課程?」
嘉莉看著她,語氣仍然溫和得像只是安排一次普通跟進。
「情緒復健課。」
門關上後,露露好夢豬才低聲問她:
「你想去嗎?」
奎妮站在原地,過了很久才答:
「現在這個城市,很多時候不是你想不想去。」
她看向衣櫃那一側,知道裡面那隻舊代理和那個小小記憶體,已經不再只是收著的東西。
它們像兩顆很安靜的石子,被先後投進同一池水裡,沒有濺出很大的聲音,波紋卻早就一圈圈往外走開了。
達達飛天豬小聲問:
「那是什麼?」
奎妮看著終端上剛收到的 104 課程通知,很輕地說:
「答案吧。」
可她心裡其實知道,真正的問題從來不在答案。
而在於——
她明明記得那晚的燈、那晚的海、那句很晚了回家吧。
卻已經摸不回,當時究竟有多喜歡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