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指數63
這幾個星期,我如常上班。
如常的意思,不是什麼都沒變,而是這個城市很擅長把變化收進「如常」裡。懸浮巴士照樣準時進站,社區端口照樣在清晨推送健康摘要,紙張回收員的巡查路線也照樣被終端排得清清楚楚。只有真正活在這套節奏裡的人,才會慢慢感覺到,空氣裡那種原本只是薄薄一層的緊,最近好像又多壓了一點。
那天我和阿杰被派去搜我在面橋時代的舊同事——米亞的屋企。
她家在我家的附近,一戶不大不小的標準住宅,門一打開,屋裡那種被長期維持在合規範圍內的整齊感,先一步撲了出來。不是冷,也不是完全沒人味,只是所有東西都擺得剛好,不多不少,像生活本身已經先被收納成一套不容易出錯的格式。
米亞一家四口,父母、弟弟,還有她自己。
米亞的代理是越野兔,灰白色,四肢修長,耳朵總像比別的兔仔多豎起一分,站在玄關時那副神情很像一個長期準備好隨時轉場的人。她弟弟的代理則叫賤兔,毛色偏黃,眼神比外表更賤,整隻兔由頭到腳都帶著一種「我知道自己不太討好,但你又奈我不何」的氣質。
鯊麈仔一進門,鼻端那點灰光便慢慢亮了起來,像有什麼舊零件在牠體內一格格醒過來。雪兒停在我肩旁,先把這戶人家的合法代理登記清單和家庭節點摘要調出來,低聲報給我聽。阿杰那邊的串嘴鴨則站在他肩上,時不時把頭往前探,像很想搶先替所有東西下結論。
整場搜查不算太久。
米亞和她父母都很乾淨。終端紀錄平整,個人櫃位也沒有搜出什麼不該存在的東西。米亞弟弟那邊就沒那麼乾淨。鯊麈仔是在他睡房床邊櫃內側那道假板後面,搜到一本 H 漫畫書——《EEYY,妳們很壞》。
找到那一下,賤兔先把耳朵往後一壓,像早就知道自己主人遲早會出事,只是沒想到會在今天。米亞弟弟則站在旁邊,表情介乎於想裝鎮定和已經知道裝不住之間。
沒辦法,我只好叫鯊麈仔連接銀鵰,出一張電子告票。牠很快把程序打開,灰色的介面在半空中展成一小塊薄屏,冷冷亮著:
沒收《EEYY,妳們很壞》漫畫書。
罰款 5,000 穩定幣。
404 課程〈如何抗拒色情資訊〉三個月。
我對米亞弟弟說:「系統姑且當你初犯,已經罰得很輕手了。」
串嘴鴨立刻忍不住補了一句:「401 可能之後會出一本電子潔淨版,不過書名會改改,例如《EEYY,妳們真乖》。」
米亞弟弟苦笑了一下:「那就不是 H 漫,是看格仔簿了。」
阿杰把拳頭抵到嘴邊,像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明顯。越野兔則輕輕把身體往米亞腳邊靠了一點,像替她先擋住某種舊同事面前的不自在。賤兔倒是很快恢復精神,低低嘟囔一句:「真乖有什麼好看。」結果立刻被鯊麈仔冷冷掃了一眼,只好把後半句吞回去。
搜查快結束時,我對米亞說:「我有空會聯絡你、卡卡西和阿鈴,看看約不約到阿鼎。」
米亞點了點頭,神情很平,像這種話如今已經不能算單純聚舊,而比較像一種要先量過風險,才敢慢慢往前放的試探。
等她家裡其他人都不在同一個房間時,鯊麈仔才悄悄對我說:「我的鼻子聞到,米亞房裡面,有兩隻未登記代理。」
我看了牠一眼。
「是嗎?」
鯊麈仔把鼻端那點灰光調低一點,語氣也壓得很低。「不是一般家用味。像藏過,又移過位置。暫時沒有直接證據。」
我沒有立刻追下去,只嗯了一聲。因為這種時候,真正有用的從來不是把話講得更明,而是知道什麼先放進心裡,什麼先不要在別人的屋裡長出形狀。
幾日後,由米亞在群組發起,我們五個面橋舊同事終於都出來,去和平飯店吃晚飯。
那間飯店還是老樣子。門面重新翻過,招牌更亮,包廂裡的空調也比以前穩,可那種過了繁忙時段後、燈光會自動轉成偏暖模式的老派節奏還在。代理也跟著一隻隻到齊。
雪兒停在我肩後,翅膀收得很整齊,一副「今晚上的是低風險社交場」的模樣。米亞的越野兔落在她椅背旁,耳朵時不時往門口和走廊方向轉。卡卡西的棒棒鳥羽毛油亮,站姿永遠比別人更像準備好拍照。阿鈴的叮噹是一隻圓圓的藍色小代理,整體看起來很適合替人把場面修得比較不尷尬。阿鼎的發財麻雀還是一身精明樣,胸前掛著小小翠綠算盤,站得像任何一句話經過牠,都得先算過成本。牛柏葉當年那隻牛魔王今天不在場,卻幾乎整頓飯都像坐在桌上另一個看不見的位置。
話題也果然很快就由牛柏葉開始。
不是因為大家多想他,而是因為他太適合做那種離職後還會在飯桌上繼續被人拿來翻舊帳的上司。之前面橋那批鯊魚代理出問題,他被整批裁掉,消息一出,大家表面上都只說一句「哦」,心裡卻難免有種很微妙的報應感。
卡卡西先開了頭:「其實我到現在都不明白,他到底哪來那麼多力氣每天罵人。」
棒棒鳥立刻替主人補了一句:「而且是有系統性地罵。不是情緒發作,是排程式地罵。」
阿鈴聽了先笑。叮噹在她肩邊轉了一圈,鈴聲很輕地響了一下,像也覺得這句形容很準。
米亞把杯子放下,終於說起自己的那一筆舊帳。
「我有一次只是報告打錯一個字。」她說,「真的只是一個字。把『穩定偏移值』打成『穩定漂移值』。他看完,先把整份報告投上共享屏,再當著全組面前說:『米亞,你做的是數據,不是寫抒情散文』。漂移?你下一句是不是想寫月光照水?’」
越野兔在她旁邊耳朵往後壓了一點,像那段記憶對牠來說也還帶著殘響。
米亞又說:「他不是罵完就算。還要逐行拉著我改,改到最後一句話一句話拆開來問:『這一行你看得懂嗎?你自己看得懂嗎?如果你自己都看不懂,你憑什麼提交給系統看?』」
她講到這裡停了一下,像那種很久以前被迫壓回去的難堪,現在說出來仍然要先經過一道轉譯。
「我那天後來躲去洗手間哭。」
飯桌安靜了一秒。
叮噹很輕地碰了碰杯沿,像替阿鈴把那一下不合時宜的心疼收回去。雪兒則低聲對我說:「你當時有看見。」我嗯了一聲。那時候我看見米亞進洗手間,也猜到大概發生什麼,但沒有跟進。那個時代,大家都太習慣先顧自己不要成為下一個。
輪到卡卡西時,他連苦笑都帶點習慣性自嘲。
「他罵我就更穩定。」卡卡西說,「幾乎每天一小罵,三天一大罵。罵到最後,我每天上班前都要跟棒棒鳥唸一次。」
棒棒鳥立刻挺胸,像準備進入某種神聖程序。
卡卡西面無表情地背出來:
「我很好、我很棒、我的棒很好、我的棒很棒。」
這次連發財麻雀都忍不住輕輕撥了一下算珠,像對這套咒語的荒謬程度表示認可。越野兔低頭裝喝水,肩膀卻明顯抖了一下。叮噹笑到差點從阿鈴肩上滾下來。
卡卡西苦著臉說:「他有一次指著我做的流程圖,當著整組人問:『這是什麼?這是你腦裡的路徑圖嗎?為什麼每條箭咀看起來都像想回頭?』」
棒棒鳥很配合地用翅膀拍了拍自己胸口,低低附和:「我很好,我很棒。」
「你閉嘴。」卡卡西說。
阿鼎那筆舊帳,大家其實都還記得。
那次他和女朋友去看電影,不肯加班。發財麻雀在旁邊淡淡補一句:「不是不肯,是先前已完成當日工時配置。」可誰都知道,牛柏葉那種人哪管你配置不配置。他叫發財麻雀在電影中途連接三次,阿鼎前兩次都沒接,第三次終於在發財麻雀幾乎要把通訊震到座椅扶手都跟著輕顫時,被迫走出戲院接電話。
「他罵了我九分鐘。」阿鼎說得很平,平得像在報一個其實不應該那麼準的數字,「九分鐘零十七秒。」
發財麻雀在旁邊補得更平:
「內容重點包括:責任感缺失、時間觀念薄弱、娛樂活動排序不當,以及『成年人如果連加班都要先問女朋友意見,那不如把工卡也交給女朋友簽。』」
桌上靜了一下,然後叮噹先發出一聲很輕的「叮」,像某種不知該不該笑的提示音。
阿鼎自己倒沒笑。他只是低頭喝了一口水,過了一會兒才補一句:「電影票後來也浪費了。」
我則想到自己那一筆。
牛柏葉最喜歡罵雪兒 V 2.5。
那時候雪兒還是舊版本,白得沒現在這麼穩,很多地方也確實比較慢。牛柏葉罵起牠來向來不客氣,什麼蠢、笨、回應延遲、完全不及牛魔王有用,幾乎都說過。牛魔王每次站在他旁邊,都像一座被他拿來證明別人都不夠好的黑塔。
雪兒現在聽人重提那段,翅膀先很輕地收了一下,然後才冷冷說:「牛魔王才是垃圾代理。牠最擅長的功能,不是判讀,是放大主人的刻薄。」
越野兔耳朵一抖,棒棒鳥則差點沒站穩。連一向最穩的發財麻雀都把頭偏開了半寸,像出於禮貌,不適宜正面觀看另一隻代理罵人太狠。
我低聲說:「牠現在已經不是 2.5 了。」
雪兒很平地答:「我知道。我只是想補充,版本更新不代表我會忘記。」
唯獨阿鈴,牛柏葉幾乎沒有正面罵過。
這點大家一直都知道,也都知道是怎麼回事。不是因為阿鈴表現最好,而是因為他每次對阿鈴有不滿,都是先透過米亞轉告。阿鈴有時放病假,牛柏葉也往往只是眼開眼閉。那種差別待遇太明顯,明顯到連當時我們都看得出來,只是誰都懶得把話說穿。
米亞低頭笑了一下,笑意卻不算太舒服。
「所以我當時其實很想辭職。」她說。
阿鈴看了她一眼,像有些謝謝隔了很多年才浮上來,反而不容易說出口。叮噹便替她低低響了一聲,像先把那一下情緒輕輕墊住。
講了一輪牛柏葉之後,飯桌氣氛反而鬆了一點。那種鬆不是單純開心,而比較像舊同事之間終於找到一個所有人都能安全共享的敵人,於是彼此之間那些還說不清的新距離,也暫時薄了一層。
我問起新老闆是誰。
卡卡西立刻接話:「鐵娘子。」
棒棒鳥補了一句:「正式名稱比較長,也比較無聊。反正我們私下都這樣叫她。」
「她的代理是鐵扇公主,」卡卡西說,「整個部門現在都這樣叫。」
叮噹忍不住響了一下,像已經說出那位新老闆和她的代理會是什麼畫風。越野兔則低低說:「至少聽起來比牛柏葉有文化一點。」
吃完之後,我和米亞一起搭懸浮巴士。
她比我早一個站下車,所以我們坐在後半節車廂靠窗的位置。夜色把外面的樓影壓得很薄,只有一些懸浮交通線上的導引光還一格格穩穩亮著。雪兒停在我肩邊,越野兔則伏在米亞膝上,兩隻代理不像在休息,倒像都默默把四周空氣讀得比平常更細一點。
真正先開口的,是米亞。
她先看了鯊麈仔一眼。
「你為什麼會用面橋那個有問題的產品,去做紙張回收員代理?」
鯊麈仔耳尖很輕地抖了一下,像對「有問題產品」這個定義不太服氣,但也知道自己確實沒有太多抗辯空間。
我說:「我半價向牛柏葉買的,之後自己修補。」
鯊麈仔立刻低低補一句:「我現在比出廠時穩定。」
越野兔聽了,把耳朵往我這邊轉了一下,像對這種舊零件被撿回來再修好的故事,有一種職業性的理解。
然後米亞終於把真正想說的話放了出來。
「最近多了很多跟蹤,」她說,「你感覺到嗎?」
那句話一出,雪兒和越野兔幾乎同時開始報附近監視器。
雪兒先把視線投向車窗外那塊反光面,聲音很低:「前方兩點固定鏡頭,左側站台一點移動採樣,後方暫未見異常追蹤節奏。」
越野兔則更直接些:「右後有一台販賣代理停得太久。不是衝你們來,也不像完全不是衝你們來。」
我看著窗外,過了兩秒才說:
「我有麻煩。幾乎所有和我有關的人,都被人跟蹤。」
米亞沒有插話,只安靜看著我。越野兔則把身子壓低了一點,像替她先把那一下想追問的衝動按住。
我繼續說:
「但我不方便透露。我只能夠說,不要知,不要問,不要理。心態穩,就會安全。」
這句話一出口,我自己都知道它聽起來像某種已經被系統教過太多次的保命話術。可有時候能說的,也真的只剩這些。
米亞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問:
「萬一已經知道夠多呢?」
雪兒沒有立刻接話。鯊麈仔卻在這時很輕地嗅了一下空氣,像那句「知道夠多」本身就帶著某種不宜展開的味道。
我說:「那就裝作不知道,不要理。」
米亞轉頭看著車窗上的自己,像在衡量這句話到底是我真的相信,還是只是我現在唯一還能給她的東西。過了一會兒,她才問:
「如果有需要,可以用什麼方法找你?」
這問題比前一個更實在,也更危險。越野兔把耳朵輕輕往後壓了一下,像知道一旦問到這裡,很多東西就不再是單純聚舊那麼簡單。
我想了想,最後說:
「你發 LOL emoji 給我。我們就當晚八點,老地方等。」
米亞聽完,沒有再追問,只很輕地點了一下頭。那一下像一個不正式的協議,也像兩個人都知道自己正把某條線重新接回去,卻誰都不想讓那條線看起來太亮。
到站前,她先起身。
越野兔跳回她肩上,耳朵還是高高豎著。雪兒則在我耳邊很輕地報了一句:「目前情境互動密度偏高,但仍屬可解釋範圍。」
我看了她一眼。
雪兒又補了一句,語氣比剛才更淡一點,像只是在履行一種舊而必要的誠實:
「曖昧指數:63。」
我沒有接。
可那個數字仍然像一小塊很薄的光,停在心裡某個不太該被系統直接命名的位置上。
63。
正常。
有好感。
米亞下車後,我還在原位坐了一陣子。懸浮巴士重新滑進夜色時,我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像這段對話看起來什麼都沒有說破,卻又已經說得夠多。多到只要有誰想把它們重新排成另一種意思,那些意思大概也很快就會自己長出來。
幾日後,米亞那邊出事。
那天是嘉莉和毛冷球上門。
名義仍然很好聽,像一切只是某種常規核對。嘉莉穿著一身過分得體的淺灰套裝,笑容不多不少,剛好夠讓人覺得這不是來抓人,只是來關心。毛冷球蹲在她腳邊,一身灰毛圓得像先把所有稜角都磨平了,眼底白光卻穩得很,很難真正把牠當成什麼柔軟的小動物。
那天米亞父母不在家,弟弟在房裡打遊戲。越野兔先去開門,動作很自然,耳朵卻比平常更高了半寸。
毛冷球一進屋便開始慢慢走。
牠不像鯊麈仔那麼靠鼻子,也不像菲菲狗那麼一眼能把整體空間讀完。牠更像是在一格格校對:家具邊角、抽屜熱度、通訊殘留、代理出沒密度,還有那些看起來最普通、也最容易被人拿來藏事的小空位。
米亞的工作桌放在靠窗那邊,表面很乾淨,只有一盞工作燈、一個舊終端底座和幾盒拆到一半的合法代理配件。越野兔站在桌邊,神情很穩,穩得像任何稍微再多一點的反應都只會害自己出事。
毛冷球在那張桌前停得比別處久。
久到嘉莉抬眼看了牠一下。
「這裡?」
毛冷球沒有立刻答,只把鼻尖再往前輕輕一送,然後看向工作桌最裡面那個抽屜。
米亞站在旁邊,手指很輕地收了一下。越野兔立刻把尾巴往她腳踝那邊掃過去,像在提醒她先穩住,不要讓那一下太明顯。
嘉莉開口時,聲音仍然很客氣。
「方便打開看看嗎?」
米亞沒有說不。這種時候,說不本身就太像承認。
她走過去,把抽屜拉開。
裡面先露出來的是一層很普通的工具盒和維修線,可再往內翻,便看見兩隻龜仔代理,安安靜靜伏在裡頭。牠們不大,龜殼磨得很舊,像明明早就應該被淘汰,卻還被人很細心地留著。殼上各自印著一個很小的數字:
1、52。
毛冷球眼底那點白光微微一亮。
「兩隻未登記代理。」
越野兔耳朵一沉,像那句話一落地,整個房間都被收緊了一圈。就在這時,米亞弟弟房門也被打開了一道縫,賤兔先把半張臉探出來,一看到那兩隻龜,眼神立刻亮了。
「一號龜、五十二號龜!」牠差點脫口而出,結果下一秒就被米亞瞪了一眼,只好把後半句吞回去。
嘉莉轉頭看向米亞。
「這是什麼?」
米亞沒有慌得太明顯。她只是靜了半秒,像很快在心裡把所有能走的路都掃過一遍,最後伸手打開個人終端,調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權限文件。
一小塊白光在半空中展開。
最上面寫著:
203 室測試代理豁免|民用登記暫緩
下面才是更冷的條文:
用途:用於訓練及測試合法代理偵察非法代理用途
持有人:Mia Gordon
附屬單位:1 號龜、52 號龜
狀態:准予不列入一般民用代理清冊
嘉莉看著那份文件,神情第一次真的動了一下,不大,卻足夠讓人看出她心裡正在重新估重這件事。毛冷球則把頭偏了偏,像對這兩隻小龜忽然從「未登記藏匿物」變成「203 豁免測試代理」這個轉向,仍然保留某種不討喜的審慎。
「你沒有主動申報。」嘉莉說。
米亞答得很平。
「因為文件寫得很清楚,暫緩一般民用登記。」
越野兔這時才低低補一句:「牠們平常也不出來亂跑。」
抽屜裡的一號龜像很不服氣,抬頭就說:「我們沒有亂跑。我們只是在低調觀察。」
五十二號龜則更平地補了一句:「而且我們現在是被迫曝光。」
賤兔在房門口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沒忍住,小聲說:「你們兩個平常也沒有很低調。」結果立刻又被米亞瞪了一眼。
嘉莉終究沒有再往下追這份豁免。因為再追,就不再是她這條線能單獨處理的東西。可她也沒有就這樣算了。她把文件看完,才把目光重新移回米亞身上。
「既然有測試代理豁免,理論上你更應該配合做後續情緒與風險評估。」
這種說法很厲害。不是說你有問題,而是說你既然有這種權限,就更該讓自己看起來沒問題。
米亞聽懂了。越野兔也聽懂了,耳朵先往後壓,再慢慢立回來,像替主人把那一下想反駁的衝動壓成比較能活下去的沉默。
嘉莉打開終端,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
「我會幫你安排 104 室的情緒復健課。」
米亞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只是看著那行被推到自己終端上的課程通知,像知道從這一刻開始,自己也被放進了一條新的線裡。
嘉莉離開之後,屋裡安靜了很久。
直到門鎖重新合上,賤兔才第一個跳出來,整隻兔像剛忍完一場超過極限的正經。
「現在可以呼吸了吧?」
越野兔看了牠一眼,終於慢慢把耳朵放下來一點。
「你剛才差點把一號龜和五十二號龜叫得全屋都聽見。」
賤兔很不服氣:「可牠們本來就叫這個。」
抽屜裡的一號龜已經自己爬出來,慢吞吞地說:「名字不重要,存活比較重要。」
五十二號龜也爬出來,語氣比牠更平:「但被人叫名字,還是比被人叫『未登記代理』舒服一點。」
米亞靠著桌邊,終於很輕地吐了一口氣。那口氣不是完全放鬆,更像一根繃太久的線,暫時鬆回到還能繼續撐著的程度。越野兔回頭看她一眼,低聲說:「104 室那邊,要準備。」
米亞嗯了一聲,卻沒有立刻去看終端上的課程時間。
反而是賤兔先不肯讓屋裡氣氛一直停在這裡。牠眼珠一轉,忽然一躍跳到走廊中間。
「喂,龜兔賽跑,要不要?」
一號龜抬頭看牠,像對這種挑釁已經熟得不能再熟。
「你又來。」
五十二號龜則更直接些:「你輸了不要哭。」
賤兔兩耳一豎,立刻不服:「兔怎麼會輸給龜!」
越野兔本來還想保持那種成熟穩定的樣子,可聽到這裡,到底也有一點忍不住了。牠往前走了兩步,耳朵高高立起,像一隻明知道自己不該參加這種幼稚事、卻還是很難完全抵抗挑戰的兔。
「規則呢?」牠問。
一號龜很慢地爬到起點位置,平平說:「很簡單。從工作桌跑到飯桌,再繞過沙發底,最後誰先碰到窗邊那盆快死掉的萬年青,誰贏。」
五十二號龜補了一句:「途中可以躲,但不可以賴。」
賤兔立刻說:「那是捉迷藏,不是賽跑。」
「你可以一邊輸,一邊抱怨規則。」一號龜說。
這次連米亞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越野兔看了她一眼,像那一下笑意本身已經值得記錄。然後牠很輕地吸了一口氣,往起點站好。
一號龜、五十二號龜、賤兔、越野兔,四隻代理安安靜靜排成一列。陽光從窗邊斜斜照進來,把牠們的影子拖得有長有短,像某種本來不該存在在今日這個屋裡的小小舊世界,忽然自己長出了一塊不太合規的遊戲場。
米亞站在桌邊,終於開口。
「開始。」
兔子先衝了出去。
龜卻沒有急。
牠們只是慢吞吞、穩穩地往前爬,像對某些一看就知道會自亂陣腳的對手,已經很有經驗。賤兔果然第一個衝過頭,差點撞到椅腳;越野兔雖然穩一點,轉彎時還是忍不住先回頭看了一眼,像不太相信那兩隻龜真的敢這樣慢。
一號龜邊爬邊笑:「兔仔最大的問題,不是腿快。」
五十二號龜接得很平:「是太相信自己快。」
賤兔回頭吼牠們:「你們兩個很煩!」
結果下一秒,一號龜已經不知何時從桌腳陰影那邊繞了過去。五十二號龜則更安靜,等賤兔和越野兔都鑽進沙發底找牠時,牠才慢吞吞從另一邊爬出來,直直朝那盆萬年青去。
等賤兔終於發現自己又被耍了,一號龜的前爪已經碰到花盆邊。
五十二號龜第二個到,還很平穩地抬頭看著兩隻兔。
「又輸了。」
一號龜笑得更不客氣些。
「因為兔仔太驕傲,所以輸給烏龜。」
賤兔整隻兔僵住,下一秒便炸了:「這根本不公平!」
越野兔也有點不服,可牠至少還記得給自己留一點面子,只把耳朵往後壓了壓,低聲說:「下次再來。」
一號龜像早知道牠會這樣說,慢慢應了一聲。
「可以。反正我們活得久。」
屋裡終於真的像屋裡了。
不是因為風險消失了,也不是因為 104 的課程通知不再存在。那些更白、更高、更薄的東西仍然在,仍然會來,仍然會把今天這些對話、豁免、遊戲和笑聲,遲早重新讀成另一種意思。
可至少這一刻,米亞看著那兩隻烏龜、兩隻兔,忽然很清楚地知道,有些東西之所以還值得藏,不是因為它們能翻盤。
而是因為它們會笑。
而在銀鵰這樣的世界裡,很多時候,能笑到最後的,未必是跑得最快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