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保單


在 101 做完情序治療的第二十八日,尹欣思已經從 102 醫院出院十四天。

她現在的生活,比出院第一星期時更像生活了。

早上七點二十分起床,七點二十八分刷牙洗臉,七點四十七分吃早餐,八點零六分換衣服,八點十四分出門。美奈子會把這一切排成很順的一列,投在她浴室鏡面右上角,字體柔白,不大不小,像那不是命令,只是貼心。

可尹欣思知道,這種貼心本身也是一種支架。

沒有它,她的日子很容易散。

她不是完全沒有記憶。恰恰相反,她記得很多東西。她記得中學,記得校舍走廊午後那種總帶著粉塵與汗味的光,記得湯文士,記得彭保羅,記得鄭泰利,記得辛芷善,也記得黎𠎀森。她甚至記得自己由中一到畢業,拍過幾次拖,有些只維持幾天,有些拖了幾年,感情浮浮沉沉,像當時所有人都以為那些起落會很大,可後來回頭看,又只是青春期裡一些輕得過分的浪。

她記得毛公仔,記得朱古力,記得電子情書一封封跳進終端,記得有人在放學後等她,有人在測驗週偷偷替她買凍飲,也有人只和她一起走過幾次樓梯,便已經把自己幻想成她人生裡很重要的一頁。

可畢業之後的事,她幾乎完全忘記了。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空白。不是把所有東西都抹平,而像有人把你人生中某一大片地方很乾淨地削走,只留下邊緣還在。你知道那裡本來有東西,也知道自己曾經活過那些年,可一伸手,手指碰到的只是一層平滑得過分的白。


美奈子沒有把這件事說得太重。

她是一隻很漂亮的家庭兼工作代理,輪廓纖細,聲音柔和,眼睛裡總有一種近乎職業性的穩。她不像雪兒那種會先替你把危險看得很深的代理,也不像小粉藍那種會先嘴一句再開始辦事。她比較像一位永遠不肯讓場面難看的秘書,知道什麼時候應該安撫,什麼時候應該提示,什麼時候又該把沉默本身也整理成可被接受的格式。

這天早上,她在鏡前提醒欣思:

「八點四十分前要到分行。」
「今天有三位新客,兩位續保,一位加保審批。」
她停了一下,又把聲音放得更輕。
「妳自己的加保覆核,下午三點會有初步回覆。」

尹欣思望著鏡中的自己,還是有一點不習慣。

她的臉沒有變。頭髮、眼睛、鼻梁、嘴角,都還是她。可她很清楚,現在這個自己,和鏡裡那張臉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不是陌生,而是有些地方接不上。像她明明應該很熟悉自己,卻總覺得某些情緒到臉邊之前,先被誰替她修平了一次。

「我以前真的是做保險的嗎?」她忽然問。

美奈子眼底亮了一下,像早已替這條問題準備好了一個不會太傷人的版本。

「是。」她說,「妳目前隸屬幸福保險,經由 303 聯網接駁產業促進中心的人力資源管理系統,職級正常,過往績效良好。」
她又補了一句,像知道單有系統語言不夠。
「妳很會跟人說話。這件事沒有被拿走。」

尹欣思沒有再問。

有些答案太完整,反而不像真的。

她只是換好衣服,跟著美奈子安排好的節奏出門。終端在她腕上亮起今日目標,幸福保險的主畫面浮出來,語氣一如既往溫柔又積極:

人生有高低起跌,情緒有喜怒哀樂。
誰能保證,不會被送去 101。
只有幸福保險幫到你。

她以前大概每天都會看見這句話。

現在再看,卻有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像廣告終於不再只是廣告,而是從某種很遠的地方忽然走近,走到你面前,跟你說:妳現在就是範例。

她自己也買了保單。甚至在做完情序手術之後,主動申請加保。美奈子昨天才幫她重新整理過保障範圍:101 與 102 相關手術及住院賠償、一個月生活費補償、復位後工作中斷支援。每一項都很合理,也很實用。合理得像這個年代的人生本來就該這樣準備:你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被送去整理一下,所以最好先買一份不會讓生活完全散掉的緩衝。

只是她偶爾還是會在某些很短的時刻裡,忽然覺得這一切太滑了。

太順。

順得像有些本來應該卡住的地方,都被提前磨平。


中午之前,她已經賣出兩份情序手術醫保,一份是替剛做完 104 課後復健的年輕媽媽加保,一份則是某個擔心自己會被工作壓到失穩的部門主管。她對產品介紹得很熟,美奈子也配合得很穩,兩人一前一後,像早已練熟一套不需要多想的舞步。

「手術本身不是失敗。」美奈子先在客戶眼前投出柔白圖表,說話方式溫柔得像替人把尷尬先拿走了一半,「它只是人生某一段較高風險期的醫療介入。」

尹欣思順著接下去:

「而且 101、102 之後最辛苦的,往往不是當下,是之後那一兩個月。」她說,「如果本來要照顧小朋友,或者收入不穩,生活費補償其實很重要。」
她停了一下,讓語氣自然地落下去。
「我自己就是案例。我知道那段時間有保障,差很遠。」

這句話很有用。

因為它不需要煽情,也不需要說太多。現在這個年代,能親口說出「我自己就是案例」的人,本身已經是一種說服力。

客人最後簽了。

離開前,還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像在想:這個女人看起來這麼正常,原來也進過 101。

這種眼神,尹欣思不是第一次遇到。她說不清自己討不討厭,只知道那種眼神裡總有一點很淡的安心——別人會想,原來去了 101 之後,也還可以像她這樣,重新穿好衣服,重新出來做事,重新笑,重新賣保單,重新活得像沒有壞掉一樣。

可她自己知道,不是所有東西都回來了。


下午,美奈子替她排了一個私約。

客戶名字浮在終端上時,尹欣思愣了一下。

彭保羅。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兩秒,心裡有個很輕的地方先響了一下。不是大起大落那種感覺,只像某條很久以前就接好、只是最近被灰蓋住的細線,忽然重新導了一下電。

她記得保羅。

記得他在社際常識問答比賽和湯文士一起搶答的樣子,記得有一條數學題問二進制 10111,小數二個位,十進制是多少,保羅幾乎沒停便答出 5.75。也記得他不太像一般會主動黏人的男生,心思常常在別處,像總在想別的東西,想一套別人還沒看見的邏輯。

她對他的印象,原本只是輕微好感。不是很濃,也沒有真正發展出什麼。她那時本來就不缺男朋友,喜歡和被喜歡都不算太稀罕。可現在,那些畢業後的事全空了,保羅反而比許多後來應該更重要的人,更完整地留了下來。

美奈子看出她停頓,聲音放得很輕:「要調走嗎?」

「不用。」尹欣思說。

她和保羅約在大西洋咖啡店。

店裡比她記憶中更亮一點。玻璃外街景乾淨,桌面終端靜靜發著柔白光,飲品建議、糖量提示、心率監測同步,全都收得很順。這個城市愈來愈少有真正只為說話而存在的空間了。大部分地方都想順便量一點什麼,記一點什麼,替你整理一點什麼。

保羅比她早到。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神情比她記憶中安靜,也更薄一點。不是瘦,是那種被很多事情壓過之後,連坐姿都開始自動收斂的人。雪兒停在他肩旁,羽毛收得很整齊,像一切都仍然可以被算進正常生活的一部分。

尹欣思走過去時,他先站了起來,動作很自然,不熱,也不冷。

「坐。」他說。

美奈子在她肩旁很輕地亮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把一個小小的內部判讀壓在她視野最下角:

情緒波動:輕微。
曖昧值:57。

她差點想笑。

不是因為數字本身,而是因為現在連這種東西都有人替你先量好了。


兩人坐下後,開場沒有太多寒暄。這其實正好。因為她現在最怕的就是太多「好久不見」,那樣很容易把人往一種不必要的感傷裡帶。她今天來,是賣保單,也是想看看,這個自己明明記得、卻又像只記得一半的人,到底能不能替她補上一點什麼。

她很快切回工作模式,讓美奈子把幸福保險的產品頁投到桌面光幕上。

「我先講產品。」她說,語氣很平,像這件事本來就該這樣開始,「你之前做過情序手術,對吧?」

保羅看了她一眼,像在量她是單純讀到資料,還是知道更多。最後只點了點頭。

「三年前。」他說。

「那醫療保障應該不夠。」她把頁面往下一拉,「現在這款手術醫保包 101、102 相關手術和住院賠償,另外有一個月生活費補償。如果之後再有觀察期、復位期、短期停工,至少現金流不會斷。」
她停了一下,把語氣放得更實際。
「我自己剛做完 101。這一層很有用。」

保羅沒有立即回答,只把保障項目細細看了一遍。雪兒也看著那頁光幕,眼底那點光微不可察地閃了一下,像在替主人同步核對條款。

「如果我是渣男呢?」保羅忽然問。

尹欣思愣了一下。

他神情倒不重,像這句話不全是玩笑,也不全是認真,而是一種先替最壞版本開口的方法。

「三年前又做過 101。」他看著她,「這種客,受不受保?」

美奈子在她耳邊很快接駁上幸福保險的 303 聯網,查詢頁一層層展開。她沒有立刻說一定,因為這種時候說得太滿反而像假。

「可以查。」她說,「但價錢可能會高一點,等級也可能被調整。」
她看了一眼美奈子傳回的初步結果,補上一句:「不是不保。只是你這種情況,保費通常不會漂亮。」

保羅低低笑了一下。

「那就買吧。」他說。

答得太快,反而讓她停了半秒。

不是因為他太爽快,而是因為她隱約覺得,這個人現在會這麼快決定,不只是出於保障考量。比較像是——如果有些風險注定已經貼在身上,那不如至少先替生活買一點緩衝。

美奈子立刻把電子簽署介面推過去,語氣輕快了半格:「很好,我們會盡量把你的風險寫得沒有那麼難看。」

保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美奈子,像第一次意識到這隻代理嘴巴其實有點壞。雪兒則很低地補一句:「她的意思是,會替你做最合理的版本整理。」

「我知道。」保羅說。


文件簽完後,應該就可以結束了。

可尹欣思沒有立刻起身。

她看著杯裡那圈咖啡色的光,終於還是把那句放了出來。

「我想問一件事。」她說,「我是不是……發生過什麼?」

這句話很輕,也很不專業。美奈子卻沒有打斷,只把光幕默默往下收了半層,像替她把工作模式先退出一點點。

保羅沒有馬上答。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店內那兩個安靜過頭的清潔代理,像在量這裡能講到哪裡。

最後,他只說了幾句。

「我們在派對屋見過。」他說。
「那天你公開說了,自己和前夫分手。」
他停了一下,像有些細節不適合放太清楚。
「之後你約我在麵包店見面,說你覺得身邊多了跟蹤。」

尹欣思聽到「前夫」兩個字,心裡很空。

不是震驚,是一種很直接的空。像有人在跟你講一段理應很重的人生,可你身體裡沒有任何位置能接住它。

「然後呢?」她問。

保羅看著她,聲音放得很平。

「我只跟你說了幾句。」
他說:「先正常。先不要找答案。也不要去證明自己沒問題。」

她聽見這句話時,心口很輕地動了一下。

那種感覺很怪。因為這句話聽起來不像安慰,甚至有點冷。可正因為冷,反而像是真的有人在事發之前,很努力地想替她守住什麼。

「就這些?」她問。

「我不能談太多。」保羅說。「我自己已經出事了。附近有很多監視。」

美奈子眼底的光很快壓低了一點,像已經替這句話加上一層靜音標籤。雪兒則沒有看她,只很安靜地看著桌面某個不發亮的位置,像默默在替保羅守著話沒有說出口的那一部分。

保羅最後只補了一句:

「如果你覺得心靈空虛,可以星期天去第一區教堂。我每個星期天都會在那裡聽道。」

這不是邀請。

也不是暗示。

比較像某個人在已經知道自己附近有耳朵的情況下,還是盡量留了一條最不惹事的路。

尹欣思沒有再問。

她忽然有點明白,自己現在不適合把所有空白都塞滿。那些空白太大,硬塞只會把邊緣一起撕裂。


離開大西洋咖啡店之後,她站在街口安靜了一會兒,才讓美奈子把下一個客戶資料調出來。

黎𠎀森。

這名字一亮,她心裡竟比剛才見到保羅時更直接地輕響了一下。

不是因為她和他有過什麼,而是因為她記得他向自己打招呼的那一天。

中一開學第一日,校舍很吵,所有人都還穿著新校服,硬挺,鞋也太新,走路時連步伐都有一種不自然的拘謹。她和兩個女生站在走廊窗邊說話,三個人都還不熟,只是因為剛好同班,先湊成一個看起來不至於太落單的小圈。

那時候沒有代理。

沒有誰會先替你算好好感度、曖昧值、風險比例,也沒有人會在你心跳快一點時,自動建議你把說話延後三秒。很多事都只能靠自己硬碰。也因此,很多細小得現在看來近乎笨拙的東西,當年反而特別真。

黎𠎀森就是在那時走過來的。

他明明應該只是經過,卻忽然停了一下。那一下停得很奇怪,像連他自己也沒預計自己真的會停。然後他望著她,像把喉嚨裡那句話先推上來,再勉強穩住,說:

「嗨。」

就一個字。

很短,很普通,普通到幾乎不值得被記十幾年。

可她偏偏記得。

因為他說完之後,自己耳尖先紅了半邊,像那個「嗨」不是向她打招呼,而是先把他自己推了出去。她當時愣了半秒,沒有回應他。

她身邊那兩個女生後來還低低笑了幾聲,像覺得這個高一點的男生有點傻。

可她沒有笑。

不是因為她那時就喜歡他,而是因為她看得出來,這個人是真的緊張。

有些人一緊張會裝得更大方,有些人則會整個人笨拙起來。黎𠎀森明顯是後者。

後來過了兩個星期,她被一個高一級的學長看中。對方動作很快,送飲料,等放學,找共同朋友,節奏熟練得像這類事已經做過很多次。她和那個人來來回回,最後雖然沒有真正開始,但黎𠎀森那句只有一個字的「嗨」,從此便被壓到一個更遠的位置去。

可它沒有消失。

它只是一直沒有機會長大。


這天下午,她在一間比大西洋咖啡店更安靜的保險顧問中心角落見到黎𠎀森。狐狸先生停在他肩旁,金絲眼鏡後的光收得很乾淨,像所有不必要的情緒都先被牠整理過一輪。

黎𠎀森看起來比她想像中更安靜,也更薄一點。不是瘦,而是那種剛從 101 室出來不久、整個人仍然像和世界之間隔著一層透明膜的樣子。

美奈子很快報了內部資料:他比她晚一星期入 101,復位期尚短,醫療風險評級偏高。

她把醫保內容重新說了一次。這次講得更順,也更像她早已熟悉這種節奏。101、102 手術及住院賠償,生活費補償,復位後工作中斷保障,還有一些針對情序手術後短期功能失衡的附加條款。

黎𠎀森聽得很安靜。等她講完,才說:

「我只記得中學和大學的事。」

他停了一下,像在測試這句話能不能安穩落地。

「畢業之後的事,我忘記了。」

尹欣思沒有立刻接話。

因為這句話她太懂了。那種忘,不是單純想不起,而是你明明知道自己活過那些年,卻什麼都抓不住。

狐狸先生在這時很平地補了一句:「目前忘記,不代表永遠不會回來。只是暫時沒有合適的對應索引。」

美奈子聽了,語氣很溫柔地接上:「所以更需要保障。因為身體和生活不會等記憶整理好才開始計帳。」

這句話太像保險話術,兩個代理自己都安靜了半秒。黎𠎀森卻沒有笑,只看著尹欣思,像忽然下定決心,把一件原本根本不應該在這種場面說出來的舊事放回桌面。

「我以前有一點喜歡妳。」他說。

尹欣思手指很輕地停在杯沿。

狐狸先生眼鏡後的光閃了一下,沒有阻止,只把周圍收音權限默默壓低半層。美奈子則在她視野角落很快跳出一個小小的內部提示:

曖昧值:66。

她這次真的有點想笑,卻笑不出來。

黎𠎀森沒有看那兩隻代理,也沒有像保羅那樣先替自己鋪退路。他只是很平地說下去,像一個人明明已經忘了很多後來的事,卻偏偏還把中學時那些很小、很不值錢、也很難重新證明的情緒留得完整。

「第一次是開學那天。」他說,「我向妳說了一句嗨。」

她心裡微微一震。

原來他也記得。

「後來有一次,學校秋天旅行日,妳和妳男朋友沙灘燒烤場灑花槍。」他停了一下,像那畫面對他來說還是太鮮。「妳走過來,站在我前面,和我面對面燒豬扒,燒了三分鐘。」

尹欣思記起來了。

那是一種中學生很幼稚的曖昧對峙。她和當時那個男朋友吵完架,心情正差,剛好看見黎𠎀森在另一邊,便走過去,故意和他面對面站著,不說話,只很孩子氣地想證明:你煩,我可以去別處。

她當時根本沒想太多。

可站在黎𠎀森那邊,那三分鐘顯然不是同一種重量。

「後來他又來找妳。」黎𠎀森說,「妳覺得他很煩,就走開了。」

這次連美奈子都安靜了。

因為這種事,太不像保險,也太像青春。它沒有制度語言,沒有醫療條款,沒有補償額度,只是一段很小、很舊、很不成熟,卻因為太真而不容易被後來完全抹平的東西。


尹欣思望著他,心裡有某個本來只是模糊輪廓的位置,忽然多了一點溫度。

她不是立刻就愛上他。

甚至不確定自己現在這種感覺是不是喜歡。

可她很清楚地知道,這個人說那些話時,沒有在試圖撿便宜,也沒有想利用兩個人都剛做完 101 的脆弱去補什麼。他只是把那個還沒來得及長大、就先被時間和人生壓到一邊去的版本,重新很輕地放回來。

而她,竟然沒有想躲。

黎𠎀森最後低聲說:「我以為那些事應該不重要了。」
他看著她,聲音更低一點。
「可我現在還是會記得。」

狐狸先生這時才很淡地補一句,像怕場面太滿,又像替主人勉強保住一點面子:「他平時不太會主動說這些。」

美奈子立刻接上,語氣柔得像在替欣思先鋪一層安全墊:「沒有關係,今天是說保險。其他內容,暫不計入正式評估。」

尹欣思終於低低笑了一下。

這笑很短,卻比她今天對任何客戶露出的那種專業笑都真。

她重新把保險頁面推回來,語氣卻沒有剛才那麼標準了,反而更像一個人坐在另一個人對面,真心覺得這東西應該幫到他。

「你這種情況,更應該買。」她說。「至少如果之後還有觀察、治療、或者住院,不至於什麼都靠自己頂。」

黎𠎀森點頭,沒有再拖。

「那就買吧。」他說。

簽署完成後,光幕自動收回。那些本來應該屬於今天這場會面的主要內容,反而很快退到旁邊去了。

他們沒有再坐很久。

可在離開之前,尹欣思還是忍不住多看了黎𠎀森一眼。那眼神裡沒有很濃的東西,卻明顯比剛進門時多了一點什麼。比較像一個人原本以為自己面前只是一張產品頁,後來才發現,原來頁面後面還留著一點自己沒被整理乾淨的青春。


走出顧問中心時,美奈子先替她把下一個客戶提醒往後延了十分鐘。

「妳心跳比剛才快。」她說。

尹欣思沒有否認。

「這是壞事嗎?」

美奈子想了兩秒,像第一次不太想用標準答案敷衍過去。

「不一定。」她說。「有些東西如果完全沒有反應,也不代表比較健康。」

這句話讓尹欣思安靜了一下。

她忽然想,自己也許還沒有真的搞清楚什麼是喜歡,什麼又只是空白裡的錯覺。可至少現在,她不再像剛出 102 時那樣,所有東西都只剩下功能和安排。

某些更輕、更舊、也更不容易被算清的東西,開始回來了一點。

而另一邊,黎𠎀森走出門口時,狐狸先生很低地問了一句:

「你現在感覺好些了?」

他沒有立刻答,走了幾步,才很輕地說:

「沒有。」
他停了一下,像在確認這句真話還能不能被世界容下來。
「但我突然覺得,忘記之後還能再喜歡一次,好像也不算太差。」

狐狸先生沒有笑,只把眼鏡推高一點,語氣平靜得近乎嚴肅。

「那就更應該按時繳費。」

黎𠎀森終於真的笑了出來。

那笑不大,卻很真。

而在城市另一端,幸福保險的 303 聯網正把兩份新保單穩穩歸檔。條款、風險、醫療補償、生活費保障,全都被系統整理得乾乾淨淨,像人生裡真正值得留下的,原來只是那些能被成功歸檔的東西。

可只有尹欣思自己知道,今天真正重新活過來的,不是保單。

而是某些她原本以為只剩中學校舍、走廊光影、還有一聲很短的「嗨」的舊版本,忽然在一個本來只應該談產品和賠償的下午,輕輕往前長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