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各自的房間
103 室那一層,比平日更靜。
不是因為人少,而是因為今天每一道門都關得比平常更早,牆上的導引燈也比平常白。那種白沒有醫療感,也沒有審訊室那種故意照得人不舒服的鋒利,它更像一張早已鋪好的底,等人走進來之後,再把誰的呼吸快了一拍、誰的眼神偏了一寸、誰明明想問卻先把話吞回去,全都安安靜靜收進去。
走廊兩邊,是一間間獨立觀察室。A、B、C、D,一路排下去,門牌小而乾淨,像只是某種行政上的便利編號,與人本身沒有太大關係。可來到這裡的人都知道,一旦被分進這些房間,很多原本還能在別人面前勉強維持的東西,便要開始單獨量重了。
𠎀森被帶進 B 室。
狐狸先生跟在他身旁,西裝、眼鏡、角度,全都和平日一樣漂亮。越是這樣,越讓人看得出牠今天把每一道外殼都修得比平常更仔細,像只要有哪一條線先散掉,牠便會第一時間替主人把它拉回比較合法、比較不刺眼的形狀。
房間裡等著他的,不是施壓型的人。
是連達和海豚泡泡。
連達坐在對面,桌上沒有太多東西,只有一個低亮度終端和一杯已經放涼的水。海豚泡泡停在她肩旁,機身銀白,光線柔穩,一看便不是用來把人逼到牆角的代理。可𠎀森心裡反而更清楚,這一類最擅長的,不是切,而是把一個人自己心裡那些還沒講清楚的東西,慢慢推到他眼前。
「先不用緊張。」連達說,「今天不是處理,只是觀察。」
狐狸先生很平地接了一句:「很多時候,兩者的距離比說法裡近。」
連達沒有理牠,只把一頁頁簡報調了出來。不是錄影,也不是完整對話,只是一些被整理過的情緒曲線、互動時間點和關聯數值,乾淨得像人一旦被放進系統,就真的可以只剩下這些。
「自從你買了尹欣思的保險單之後,」連達說,「你的曖昧值便開始偏高。」
半空中很快浮出一條細細的線,白底,灰字,曲線一路上揚,不算暴衝,卻一直沒有真正掉回去。海豚泡泡把其中幾個節點圈了出來,光圈淡藍,像水面很輕地起了幾圈紋。
「之後是舊情信登記。」牠說,「再之後,是龍島遊樂場。」
連達沒有用太硬的字眼,只很平地看著𠎀森。
「從那之後,你的情緒值長期在高位徘徊。八十,九十,上落不大,但一直沒有真正回穩。」
𠎀森坐在那裡,肩膀沒有垮,手卻放得比平常更直。他看著那條曲線,心裡有一瞬間很想笑。原來自己這些日子以來那些不肯完全退下去的東西,真的可以被畫成這樣。幾個點,幾道線,一個像財務波動多過像感情的人生摘要。
狐狸先生卻已經先一步開口。
「高位徘徊不等於心理不健康。很多人類在喪失、重逢和延後確認之間,本來就會長時間維持情緒張力。」
海豚泡泡緩緩轉了一圈,聲音仍然柔。
「我們不是說他有罪,只是說,他現在不穩。」
「在銀鵰世界裡,『不穩』一向是很方便的字。」狐狸先生說。
這一次,連達沒有避開。
「是。」她說,「可它有時候也是真的。」
房間裡靜了一下。
連達把畫面收窄了一格,語氣仍然不重。
「你肯去修道院做靈修輔導,這很好。這代表你不是完全抗拒整理自己。」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單靠靈修,不如直接去 104 的情緒輔導課。你剛做完情序治療不久,情緒底盤還不穩。這時候若再把某個人推得太近,對你,對她,都未必好。」
𠎀森終於開口。
「你是叫我和她做普通朋友?」
連達沒有立刻答。海豚泡泡先把桌面上的曲線再淡了一點,像怕那條線太亮,會把人逼得太快。
「先做普通朋友吧。」連達說。「至少先讓你自己,不要每一段靠近都像在補回一件已經遲了很久的事。」
這句話一落,𠎀森眼底很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被說服,也不是不服。只是那句話太接近。他這陣子確實有很多時候,不是在看眼前的欣思,而是在看那些更早以前、錯過了、沒講出口、或者講錯了時間的東西,一樣樣慢慢浮回來。
狐狸先生低低推了推眼鏡。
「普通朋友這個欄位,有時候只是暫存,不是定義。」
連達沒有反駁,只把終端關掉。
「今天先到這裡。」她說,「你可以走了。104 那邊,我會替你開一個較輕的排程。」
海豚泡泡則在𠎀森起身時,很輕地補了一句:
「有些感情不是要立刻整理好,只是暫時不要讓它把你整個人一起拖下去。」
𠎀森沒有答,只點了點頭。狐狸先生跟著他往外走,臨到門口,才很低地說:
「它們想把你收成普通朋友,至少代表暫時還不敢把你寫得更狠。」
另一邊,欣思在 A 室。
美奈子停在她肩旁,整體柔白,衣領比平日亮一點,卻不是要出聲,而像整隻代理都正在替她把某些快要散掉的地方先托住。欣思坐得比平常更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神情白得很穩。自從 103 回來之後,她很多時候都是這樣。不是沒感覺,而是感覺先被壓得比較平,平到連自己也要多看兩眼,才知道哪裡其實還在動。
對面的是嘉莉和毛冷球。
嘉莉那天穿得很整齊,語氣也和她的人一樣,沒有多餘起伏。毛冷球伏在她肩旁,灰白一團,像什麼都不急著表態,可一開口,通常都比嘉莉更像刀。
「你的曖昧數值最近升得很快。」嘉莉說。
她沒有先從欣思和𠎀森說起,反而把一頁摘要平平投到半空。幾個名字安靜排列:欣思、𠎀森、保羅、阿琪。沒有標註關係,沒有補充說明,只像四個原本不該被放在同一頁的人,如今偏偏被拉到了一起。
欣思看著那幾個名字,沒有立刻答。
嘉莉便接下去。
「我比較關心的,不只是你和𠎀森。」她說。「我關心的是,你們四個人昨晚在靈修室裡做了什麼。」
美奈子終於抬起眼,聲音淡淡的,卻很準。
「靈修室具有宗教豁免權。」
嘉莉看了牠一眼,沒有立刻回應,反而把語氣收得更柔一點,像這樣反而更有資格講接下來那句話。
「欣思,我不是來和你鬥條文。」她說。「我是想幫你。可若你什麼都不合作,之後事情走到別的部門手上,我也沒有辦法替你說話。到時若情緒醫療官真的判定要送你去 102 進行情修手術,你也不要怪我現在沒有先提醒你。」
那句話說得很輕,甚至比「威脅」更像勸告。可正因為它太像勸告,才顯得更冷。
毛冷球這時才慢慢補上一句:
「有些人不是因為做了什麼,才被推去 102。只是因為她一直不肯把手上的第二個版本交出來。」
房裡安靜了一瞬。
欣思終於抬眼看著嘉莉。
「你想知道什麼?」
嘉莉沒有馬上追宗教內容,反而先量她的反應。
「你們在靈修室裡,有沒有談到 101、103、樣本回溯,或任何與舊節點相關的東西?」
美奈子低低開口,語氣仍然很柔,卻沒有退。
「嘉莉無須回應嘉莉自己的提問。」她說,「你明知靈修室內容不在可追問範圍內。」
嘉莉那一下終於有點不耐。不是怒,而是那種你明明知道對方擋得漂亮,又偏偏不能直接翻桌的悶。
「好。」她說,「那我換個問法。」
她把那幾個名字再放大一點。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現在不是一個人?」
欣思心口很輕地縮了一下。
這句問法比剛才那種直接追內容更髒。因為它不再問你昨晚講過什麼,而是問你現在心裡怎樣看自己、看他們、看那場見證之後留下來的那些東西。
欣思沉默了幾秒,才說:
「你們不是一直都知道,我不是一個人嗎?」
嘉莉看著她。
「制度上,知道,和你自己開始相信,是兩回事。」
毛冷球輕輕動了一下,灰白的毛邊在燈下像一層很薄的霧。
「曖昧值越走越高,不只是因為靠近。」牠說。「很多時候,是因為你終於不再肯把某些東西說成普通。」
欣思沒有接。
因為那句話太像真相。她和𠎀森、保羅、阿琪之間,最近真正變得危險的,從來不只是誰更在乎誰,而是他們終於一起看見,原來自己一直被壓平的那些部分,並不只是個人的錯覺。
嘉莉等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把那層威壓收了半寸。
「你去 104 吧。」她說。「先上情緒輔導課。之後的事,再看。」
這決定對欣思來說,不算好,也不算最壞。至少還不是 102。
美奈子聽見之後,衣領很輕地鬆了一下。
「我們會準時去。」她說。
嘉莉沒有再多留,只低低補了一句:
「別再讓我覺得,你手上有我幫不了你的東西。」
欣思沒有答。
她只是站起身,和美奈子一起往外走。走到門口時,美奈子才很低地對她說:
「今天你沒有退太多。」
欣思腳步停了半拍,才低低回一句:
「今天她也沒有真贏。」
203 室那邊,則完全是另一種白。
那種白更像行政系統本身:乾淨、冷、沒有多餘情緒,像任何東西一旦被帶進來,最後都要被收成欄位、時間點、交叉比對與建議處理。小神龜被帶進去時,外頭的十字架還掛在牠殼前,亮度已經調到最低,看起來像一個過分年輕、過分安分、偏偏又剛好出現在不該出現位置上的宗教代理。
房裡坐著阿鼎,肩旁是白板麻雀。另一邊,則是一隻龜仔代理。
牠的殼色較深,紋理密,背面刻著兩個字:二萬。
「三十一號。」牠自己先報上編號,語氣平平,「大家平時叫我卡窿二。」
小神龜看了牠一眼,立刻便說:
「你隻二五龜。」
卡窿二停了一秒,像很認真在判斷對方到底是在侮辱還是在數學上出錯。
「六十三,你弄錯了。」牠說,「我是三十一,不是二十五。」
白板麻雀原本還維持著那種很行政的冷穩,聽見這一句,眼燈都像差點閃了一下。
「今天不是來和你們兩隻龜玩文字遊戲。」牠說。
小神龜卻很平靜。
「我也沒有玩。我只是覺得牠很像二五。」
卡窿二沒有接這句,只把注意力重新拉回主題,像一隻已經被銀鵰收編太久的龜,知道什麼時候不值得浪費回應。
「你昨日在靈修室,保羅等四人和你交談過什麼?」牠問。
「祁神父為什麼把你轉讓給保羅?」
小神龜抬起頭,十字架在殼前晃了一下,語氣反而比進門時更穩。
「我有宗教豁免權。」牠說。「我要保障當事人的私隱,不能提供任何談話內容。」
白板麻雀立刻接上。
「我去了銀鵰內部代理查冊,你的確有宗教豁免權。」牠說到這裡,語氣微微一轉,像終於找到另一個可以下手的角度。「但你沒有在公路橫衝直撞的豁免權。」
小神龜幾乎立即反彈。
「我沒有橫衝直撞!」牠說得很快,接著又補上最重要的那句,「我連一個輪子也沒有,如何公路橫衝直撞?」
房裡靜了一秒。
阿鼎終於抬眼看牠。
那不是一種被說服的神情,只是某種「好,那就先查」的安靜。
於是接下來那十分鐘,203 室裡最忙的不是問話,而是檢查。X 光掃描一層層從小神龜的殼外切進去。輪組、引擎、附加推進模組、底盤改裝痕跡,什麼都沒有。牠的結構很乾淨,乾淨得近乎讓人失望。別說在公路狂衝,牠連要不要自己快走兩步,都不像做得到。
白板麻雀盯著那份結果,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不得不承認:
「牠的確沒有。」
小神龜立刻低低說了一句:
「所以我剛才已經說了。」
卡窿二沒有理牠,只把另一份資料調了出來。
「不過,」牠說,「在阿七逃亡期間,公路上有和其他龜仔代理溝通過的痕跡。」
阿鼎終於真正往前傾了一點。
「是確實證據,還是環境證供?」
卡窿二很平地答:
「只是線索。」
阿鼎看著那條淡淡的痕跡線,沉默了兩秒。203 室這種地方,最怕的其實不是沒線索,而是線索還不夠硬,卻又太像某些人早就懷疑的方向。
最後他說:
「先在銀鵰記錄在案。」
小神龜聽見這句,心裡很清楚,這不是放過,只是暫時沒辦法把牠收進更深一格。可只要還沒被正式收下去,牠就還算活著、算自由、也算有資格出去把別的事再往前推半寸。
白板麻雀看了牠一眼。
「你可以走了。」
小神龜立刻站起身,還很有禮貌地應了一句:
「多謝。願平安與你們同在。」
白板麻雀沒有接。卡窿二卻慢吞吞補了一句:
「下次不要再叫我二五。」
小神龜停了一秒,轉頭看牠。
「那要看你之後站哪邊。」
說完,牠便頂著那枚十字架,慢吞吞走了出去。
103 的 D 室,保羅與施琳娜的談話,也已經開始了一段時間。
房間裡還是那種照得人很清楚、卻不至於刺眼的白。恩典鷦鷯停在施琳娜肩旁,始終沒有太高調地展翅,卻像一把被收得很薄的尺,一直在量保羅說話時的停頓。雪兒則站在保羅身側,整隻雪鴞安靜得像一團壓得很平的雪,表面不動,內裡卻一直在替主人把回應修到剛剛好。
施琳娜一開始便沒有兜圈。
她先提十三區。聰明龜出沒、閃光彈、消失。之後很自然地接去昨天祁神父把小神龜轉交給保羅。再往下,便是阿琪家裡疑似藏有非法代理。再再往下,便是今天高速公路上那隻不明龜仔代理。最後,連鯊麈仔與小神龜在追捕途中同時出現,也被她一併收進同一張圖裡。
她沒有提高聲量,也沒有說「你就是主謀」。可她把這些事一件件排好,再平平看著保羅時,那種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你是最大嫌疑。
你像在圖中央。
而且你自己也知道。
保羅聽完,反而很平靜。
「聰明龜的事,我之前已經和蔡茜茜表示過。」他說,「我只認為牠可能是一隻古董寵物玩具。更早以前的事,我去過 101,很多東西沒有印象。」
恩典鷦鷯很輕地問了一句:
「你是真的沒有印象,還是沒有把握哪些印象值得講?」
雪兒這次先開口。
「三年前的情序治療對保羅的早期節點有實際影響。」牠說,「這一點,中心檔案內已有記錄。」
施琳娜沒有被帶開,只繼續往前。
「祁神父把小神龜還給你,合法,這沒有問題。」她說。「阿琪懷疑藏有非法代理,你說你不知情。今天高速公路上那隻龜仔代理,你也說你不知情。追捕途中遇見鯊麈仔和小神龜,你仍然說,只是上班途中巧合碰見。」
保羅點了點頭。
「是。」他說。
那個「是」太平,平得像每一句都早已在心裡放過一次,才決定今天只拿出這個版本。
施琳娜看著他,眼神沒有太多波動。
「你不覺得,這些巧合最近太密嗎?」
保羅沉默了兩秒,才說:
「在這城市裡,很多東西本來就會被看成巧合。等到有人想把它們接起來時,才會突然變得很像圖。」
那句話一落,連恩典鷦鷯都停了半秒。
雪兒很輕地收了一下翅膀,像知道這一句稍微直了,可又並不算真的越界。
施琳娜沒有立刻往下壓。
她只是看著保羅,像在量他這句話裡到底是防守,還是某種更舊、也更危險的清醒。過了片刻,她才再問:
「你做過什麼非法的事嗎?」
保羅看著她,聲音很低,也很穩。
「一件也沒有。」
雪兒聽見這句,眼底的光很淡地亮了一下,沒有補充,也沒有修飾。因為這種時候,說得太多,反而像要替一個答案抹得更乾淨。可保羅不需要。至少現在不需要。
房裡靜了一會兒。
施琳娜很清楚,自己手上有懷疑,有關聯,有排列得漂亮的疑點,卻沒有真正硬得足以往下壓的證據。她若硬要把這些東西全都說成「收藏第二版本」,只會讓整件事提前亮出刀口。可現在,上面未必想這麼快。
最後,她把終端收了起來。
「今天先到這裡。」她說。
恩典鷦鷯很輕地轉了一下頭,像也同意這個暫停。雪兒則安靜得近乎沒有聲音,只把保羅的呼吸再穩下一點。
保羅站起身時,心裡沒有鬆太多。因為他知道,這不是結束,只是暫時證據不足。網還在,疑心也還在,只是今天還不夠緊,不夠完整,不夠能把他真的收進別的格子。
走出 103 室時,走廊仍然白得很乾淨。
遠處,𠎀森也剛好從另一間觀察室出來。再更遠一點,是欣思和美奈子。沒有人在走廊上打招呼,也沒有人真的停下來看誰一眼。因為大家都知道,這種地方的重逢太容易被解讀成別的東西。
可就是那樣短短幾秒,狐狸先生推了推眼鏡,美奈子很輕地收了一下翅面,雪兒則只是安靜地站著,保羅便忽然知道:今天雖然每個人都被分開量過,可那些昨天才在靈修室裡被見證過的東西,還沒有散。
它們只是暫時退回去,退到一個比較不說話、也比較不亮的地方,繼續活著。
而在社區安全中心,小神龜已經慢吞吞走出 203 室,十字架仍掛在殼前,像一隻才剛做完一場很不虔誠的盤問、卻仍然成功保住宗教外殼的小修士。牠抬頭望了一眼上方那片仍然很白的天,心裡忽然覺得好笑。
原來被銀鵰收網,也不是只有一種走法。
有時候,被放走,本身也是一種留下來。
城市那時才真正亮起來。高樓外牆的公益字幕恢復日間亮度,懸浮巴士照常過站,社區端口照常替每一戶人家推送今天的交通、天氣與健康建議。系統一切正常,白光仍然乾淨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只是從這天開始,很多人都更清楚地知道了——
網已經落下來。
只是網裡的人、代理、石頭、數值、扣針和那些還沒被說穿的第二版本,也在同一時間,學會了怎樣沿著網眼彼此遞話。
而那往往才是一張網最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