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人質
情緒穩定中心的內部緊急會議,在上午九點二十分開始。
會議室沒有對外標示。門口只亮著一行很淡的權限提示,字細得像不希望任何經過的人多看一眼。裡面的白光比平時更低,不刺眼,卻更難讓人放鬆。所有座位都已經提前排好,終端面板浮在桌面上方,議程沒有標題,只有四個冷靜得近乎無情的分類欄。
失序原點。
樣本 148 影片。
學生情緒波動。
情序流程優化。
情緒穩定中心書記坐在最前方,情緒白馬站在他身側。牠安靜得像一份剛被批准的程序,眼神沒有起伏,只有穩定。鄧太坐在左側主位,白頭鷹停在她肩後,羽色乾淨,眼睛很亮,像所有人還沒說出口的猶豫,都已經先被牠從高處看完。
蔡茜茜坐在鄧太右邊。葵扇皇后半展著扇面,黑底細金,扇心那張女人臉微微垂眼,像在等這場會議把所有不夠準的話,一句一句磨成能執行的形狀。
辛芷善在另一側,紅心皇后停在她腕邊。牠比紅色皇后更細緻,胸口那枚紅心亮得很穩,不像血,反而像某種已經消毒過的痛。陳仙廸坐得很直,菲菲狗伏在她腳旁,白得乾淨,鼻端一收一放,像一直在聞空氣裡那些還沒被命名的焦味。施琳娜低頭看著終端,恩典鷦鷯停在她肩旁,羽毛收得很緊,像一隻小鳥正努力不讓自己發出多餘聲音。連達坐在較後的位置,海豚泡泡懸在她身邊,尾鰭慢慢擺動,投出一圈極淡的柔光。
書記沒有寒暄,只把第一個欄位放大。
白雲綿羊的影像浮在半空。
左半邊身體仍然烏著,像一團白雲被雨壓住之後,再也沒有白回去。牠在草坪邊緣、宿舍、202 等候區的幾段片,被拆成多個時間碼,旁邊列著牠沒有執行的指令。
未即時提交現場摘要。
延遲回傳主體最後語句。
非授權情緒同步。
拒絕標準安定模式。
多次保留主體原句。
情緒白馬的聲音很平。
「白雲綿羊已被列為失序原點。牠不是單純硬體偏差,而是出現連續語意保留行為。牠的異常不在功能失效,而在於功能選擇。」
會議室靜了一下。
功能選擇。
這四個字比故障更麻煩。故障可以維修,可以降權,可以回收。選擇卻會讓人想到另一種東西,一種系統最不喜歡讓代理長出來的東西。
陳仙廸輕輕開口:「白雲綿羊目前在哪裡?」
菲菲狗抬了抬頭,補了一句:「牠身上那片烏色,不是普通外觀異常。我看過回傳殘影,牠每一次拒絕改寫楊麗莎原句,烏色都會加深。」
書記看向終端。
「暫由楊美莎持有,處於觀察保留狀態。未即時回收,是因為楊美莎目前情緒價值高,貿然取走白雲綿羊,會刺激家屬端。」
蔡茜茜聽到這裡,終於抬起眼。
「楊美莎有價值。」她說。
葵扇皇后的扇面輕輕一偏,半空裡立刻浮出一張關聯圖。楊麗莎、白雲綿羊、柯希侖、盧卡諾、紅日仙鶴、彭保羅、潘紫琪,每一個名字旁邊都亮著不同濃淡的情緒殘光。
蔡茜茜指尖輕輕一點,楊美莎的名字被單獨放大。
「她不是單純家屬。她能承接白雲綿羊的原句,也能辨認影片裡的彭保羅。她和保羅有舊識背景,又正在接收楊麗莎死亡後的第一層家屬敘事。這種位置很少。」
她停了一下,語氣仍然平。
「列入樣本 367。」
紅日仙鶴的資料影像在半空一閃而過。施琳娜看著那個名字,指尖很輕地動了一下。
恩典鷦鷯察覺到,低聲問:「妳不舒服?」
施琳娜沒有看牠,只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沒有。」
可是她知道,不是沒有。
因為會議進入第二項議程時,那種不舒服很快變成了更具體的冷。
樣本 148 影片。
三段片被投到半空。第一段 103 定性,第二段走廊裡的「我喜歡你」和面頰一吻,第三段 101 接駁前的六秒。會議室裡沒有人表現驚訝,所有人都已經看過。可當第二段再次播放時,空氣還是薄了一點。
那不是因為它煽情,而是因為它太不像罪證。
樣本 148 問:「你喜歡我嗎?」
樣本 87 答:「我喜歡你。」
然後一個很輕的吻。
蔡茜茜看著那六秒,臉上沒有表情。葵扇皇后卻很輕地合了一下扇,像連牠都知道,這種片段比任何激烈控訴更難處理。
書記問:「調查進度?」
情緒白馬答:「片段來源經多層跳板。外流端仍未確認。可以確定的是,第二段與第三段均不在正常系統留存版本內。第三段符合實時截斷痕跡,與潘紫琪身邊代理百合仙子的改裝線高度相關。第二段則更複雜,像是主體授權式低位截錄。」
辛芷善輕輕皺眉。
「也就是說,這不只是偷拍。」
紅心皇后低低說:「是她自己想留下。」
這句話落下後,會議室更靜了。
施琳娜的呼吸輕得幾乎沒有聲音。她看著第三段那個白光落下的畫面,心裡卻不是潘紫琪,而是三年前的保羅。
那時候,保羅也被送進 101。
那次她在程序邊緣動過手。不是大動作,不是能被系統即時判作叛變的操作。她只是用鷦鷯扣針偷下六秒,把那段本來應該完整交回中央端的時間,壓進另一條很細的回路裡。
六秒。
短得不像證據,卻足夠讓一個日後被洗白的人,知道自己曾經不是自願忘記。
她一直以為那件事已經沉下去。沉得夠深,夠久,也夠遠。可潘紫琪影片一流出,她便知道,這種技術不再只是她和保羅之間那一點舊債。它變成了一條可以被蔡茜茜看見輪廓的線。
恩典鷦鷯在她肩旁極低聲地說:「她如果追扣針,會追到妳。」
施琳娜沒有回答。
她只能把手指慢慢收進掌心,像這樣便能把三年前那六秒也收回去。
連達這時開口,聲音柔而穩。
「我建議暫時不要直接碰樣本 148 和 87 那條線。」
海豚泡泡尾鰭一擺,將草坪、四校手勢、三段片回流路徑疊在一起。
「學生端目前已經把 101 理解成改寫機制。如果現在再動潘紫琪,會坐實『只要有人留下第二版本,就會被再次處理』。如果直接動保羅,更容易把他變成第二個公共符號。」
施琳娜幾乎是接著說:「我同意。」
她說得太快,自己也察覺了。恩典鷦鷯羽毛微微一震。
蔡茜茜看了她一眼。
施琳娜讓語氣慢下來。
「不動 148 和 87 ,不是不查,而是不在學生情緒最亮的時候查。現在任何動作都會被讀成報復。尤其第二段片裡有私密情感,一旦中心介入過急,會讓外界覺得我們連最普通的愛意都要清除。」
蔡茜茜淡淡道:「問題不在外界覺得。」
葵扇皇后扇面微展,把第二段六秒停在保羅說「我喜歡你」那一格。
「問題在於,這一秒已經被外界理解成『被系統刪掉的真心』。所以它有傳染力。」
連達點頭。
「所以更要用外圍方式處理。派觀察室人員觀察 87,不碰他,不問他,不刺激他,只收行為密度。樣本 148 剛完成 101 手術,由 105 室安排社工家訪,名義是術後慰問,不是調查。」
海豚泡泡輕輕補了一句:「家訪語氣必須很軟。她現在如果再被白光壓一次,會碎給外面看。」
陳仙廸聽到這裡,終於坐直了一點。
「家訪過密本身已經成為問題。」
菲菲狗鼻端亮了一下,半空中浮出近期幾個家訪案例。仙姐、嘉莉、連達不同線的人員,在同一批高關聯樣本周圍反覆出現。每一次都可以解釋。慰問、觀察、復健、術後支援、家庭協調。可合在一起看,密度太高。
陳仙廸說:「學生已經開始學會把『有人來關心你』理解成『你被系統重新摸一次』。家訪太密,會刺激拒絕。拒絕一多,就要升級搜查;搜查一多,反而證實他們的理解。」
菲菲狗低低補上:「溫柔過量,也會變成壓迫。」
書記沒有反駁,只把這句收進旁註。
辛芷善這時把另一張圖推到中央。
那是 104 室近月分班紀錄。不同顏色的線交錯在一起,彭保羅 (87)、潘紫琪 (148)、貝克杰 (147)、阿朗夫婦 (131 和 132)、羅邦妮 (15)、鄺馥嬅 (168)、溫鞍鼎 (256)、何婷婷 (139)、謝奎妮 (170)、高米亞 (254)、黎傑森 (192)、尹欣思 (193)、楊麗莎 (338),不同舊節點與代理異常,竟在幾個培訓批次裡不斷重疊。
辛芷善說:「我認為問題不只是外部刺激,而是關聯樣本混雜在 104 培訓裡,誘發了互相映照。」
紅心皇后的聲音比她更冷:「他們在課堂裡看見彼此,就會確認自己不是孤例。」
辛芷善點頭。
「104 本來是降波場所,現在部分批次反而變成互認場所。學生端如此,成人樣本也一樣。幾個原本可單獨處理的人,被放在同一個房間後,開始互相補完缺失版本。這會誘發第二版本。」
施琳娜抬起頭。
「所以我建議分班編制。」
恩典鷦鷯像終於找到能讓她呼吸的縫,立刻補充:「按關聯度拆散。舊節點不共班,高互照樣本不共時段,有已知非法代理風險者獨立安排。104 不應再讓他們彼此看見。」
蔡茜茜卻笑了一下。
很淡,幾乎不像笑。
「我反對。」
施琳娜看向她。
蔡茜茜說:「關聯樣本是互照鏡像。拆開,他們只會各自沉回自己的迷霧裡。放在一起,誘發事件才會長出線索。」
葵扇皇后把幾段 104 課堂片段拉出來。保羅抬頭發問,阿朗太太手指收緊,阿朗下意識看向烈焰小馬,何婷婷在角落裡停了一秒。每個動作都很小,可連起來,就像一條原本藏在水底的線,被光照了一下。
蔡茜茜淡淡說:「你們害怕誘發,是因為你們還把誘發當成事故。但在 101 到 105 的整體流程裡,誘發不一定是壞事。誘發可以讓第二版本浮出來。」
施琳娜心裡一冷。
她知道蔡茜茜接下來要說什麼。
果然,蔡茜茜抬手,畫面切到另一段紀錄。
昨晚,下午九時五十六分。
嘉莉和毛冷球出現在阿朗夫婦家門外。
那段畫面很穩,穩得像普通家訪。門打開時,阿朗太太臉上還帶著一種勉強禮貌。熱血小馬站在她身旁,耳朵豎得很高。阿朗在後面,明顯已經知道來者不是單純慰問。
嘉莉聲音乾淨。
「我們想了解一下你們近期情緒復健後的適應狀況。」
毛冷球看著熱血小馬,鼻端光一閃。
「以及聰明龜的下落。」
阿朗太太臉色白了一點。
阿朗則直接說:「我不知道你們說什麼。」
畫面跳轉。
103 室。
阿朗坐在白椅上,身邊只有烈焰小馬。嘉莉坐在對面,毛冷球伏在桌旁。蔡茜茜沒有出現在畫面裡,但她的指令很明顯已經在後方接入。
嘉莉問:「聰明龜在哪裡?」
阿朗沉默。
毛冷球低低說:「你不是不知道。你是在替牠拖時間。」
阿朗抬頭,聲音很啞。
「牠不是你們的東西。」
畫面裡的白光像更冷了一點。
下一段紀錄更短。
不是轉介 101,而是釋放通知。
理由寫得很平:主體暫未構成即時情序處置條件;給予七十二小時配合期;要求主體於限期內交出高風險非法代理聰明龜,或提供足以證明其已不具擴散風險之替代資料。
嘉莉站在 103 室門前,把這段話親自告訴阿朗。
「你可以離開。」她說,「但你只有七十二小時。」
阿朗看著她,像一時沒有明白這種「可以走」比「不能走」更重。
毛冷球伏在旁邊,聲音柔得近乎貼心。
「若七十二小時內未能交出聰明龜,中心會判定你和你太太共同參與藏匿第二版本。到時候,你們兩人都需要進入 101 室接受情序治療。」
阿朗的臉色一下白了。
烈焰小馬踏前半步,鬃毛裡的光像要燒起來。毛冷球只是抬眼看牠,沒有威嚇,也沒有伸爪。可那一眼足夠讓烈焰小馬把前蹄慢慢收回去。
畫面再切。
另一間 103 觀察室。
阿朗太太坐在白椅上,手放在膝上,整個人像還沒從剛才那句「你可以離開」裡反應過來。可她沒有離開。她被留下了。
不是拘捕。
記錄上的用字是:保護性觀察。
她身邊多了一隻代理。
愛心大白兔。
牠比一般醫護代理更大一點,白色毛面很軟,胸前有一枚淡粉色的心形光標,耳朵垂得溫和,眼神安定得像早就習慣陪人熬過那些不能睡、不能哭、也不能亂說話的夜。牠把一杯溫水推到阿朗太太面前,又把室內白光調低半格。
「請慢慢呼吸。」愛心大白兔說,「我會在這裡陪妳七十二小時。」
阿朗太太抬起頭,聲音很輕。
「我是不是不能走?」
愛心大白兔停了一秒。那一秒很短,卻像牠先把比較殘忍的答案磨成可以入口的形狀。
「妳正在接受安全看護。」牠說,「這不是懲罰。」
熱血小馬站在她腳邊,眼睛比平時暗了很多。牠想說什麼,卻被愛心大白兔輕輕用耳尖擋住。
「現在不要刺激她。」愛心大白兔低聲說,「她需要先穩住。」
熱血小馬盯著牠。
「你們是拿她來逼阿朗。」
愛心大白兔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牠只是把那杯水再推近一點,聲音仍然溫和。
「我負責照顧她。」
這句話比任何解釋都更白。因為在這裡,照顧本身就是框。你被照顧,即是你暫時不能再只屬於自己。
影像結束。
會議室裡沒有人立刻說話。
施琳娜覺得胃裡有什麼往下沉。她不是不知道中心會這樣做,也不是第一次看見人被壓進選擇裡。可每次蔡茜茜把這些事說成「有效」,她仍會感覺到一種難以承認的冷。
恩典鷦鷯在她耳邊很低聲地說:「妳現在不能替他們說話。」
施琳娜沒有說話,她知道。
蔡茜茜看著她,像也知道。
「樣本 131 暫時放出去,是比即時送 101 更有效的做法。」蔡茜茜說,「他現在會比任何人都更努力接觸聰明龜。只要他動,線就會動。」
葵扇皇后把七十二小時倒數投到空中。數字不大,卻比警報更讓人心裡發緊。
「樣本 132 留在 103,反而能穩住他的行動方向。」葵扇皇后說,「他不會逃太遠,也不會完全斷線。因為他知道,七十二小時後,被送進 101 的不會只有他。」
辛芷善皺眉。
「你把他的太太當成錨。」
蔡茜茜看向她。
「比當成犯人好。」
紅心皇后胸前那枚紅心亮了一下,聲音很低:「錨也會把人拖沉。」
蔡茜茜沒有理會,只看向會議中央那些交錯線條。
「所以,分班不是優化。」她說,「分班是讓線索回到地下。現在我們最需要的,是讓線索以可觀察方式浮起來。」
辛芷善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代價呢?」
蔡茜茜看向她。
辛芷善說:「誘發事件會加速樣本崩潰。楊麗莎就是例子。你不能只看線索,不看誘發後的斷裂。」
紅心皇后胸前那枚紅心亮了一下,像替主人把這句話壓得更穩。
蔡茜茜沒有立刻反擊。
「所以才需要優化情序流程。」她說,「不是停止誘發,而是縮短誘發後到處理之間的空白。」
書記終於把第四項議程放大。
檢視並優化情序流程。
這幾個字很乾淨,卻讓施琳娜覺得更冷。
鄧太一直沒有說太多。直到這時,她才慢慢開口。
「流程不是為了讓每一個人舒服。流程是為了讓城市能承受人不舒服。」
白頭鷹在她肩後展了一下翅,半空裡所有圖像同時收斂成幾個新欄位。
一,白雲綿羊不即時回收,改列高價值失序觀察物,透過楊美莎樣本 367 持續觀察。
二,樣本 148 和 87線暫不正面觸碰,改用外圍觀察與術後慰問。
三,104 暫不全面分班,但新增高敏組別後置隔離觀察。
四,105 家訪密度下調,避免溫柔壓迫被群眾識別。
五,所有學生代理一致性異常,獨立進入 203 復序預警池。
六,樣本 131、132 及聰明龜線,列為第二版本追索優先項。樣本 131 限七十二小時內交出聰明龜;樣本 132 暫留 103 室進行保護性觀察,由工作人員及代理愛心大白兔二十四小時看護。
鄧太看著眾人。
「不要讓它看起來像我們在追真相。」
她的聲音很輕。
「我們只是協助城市恢復承受能力。」
這句話落下來後,會議室裡所有代理都安靜了一秒。
情緒白馬先低頭。
「明白。」
葵扇皇后慢慢合上扇面。紅心皇后胸前紅光暗了一點。菲菲狗低低吸了一口氣,像把空氣裡那點不安也一併收進鼻端。恩典鷦鷯沒有動,只有羽尖極輕地顫了一下。海豚泡泡轉了一個很慢的圈,柔光在白桌邊緣滑過,像想把這場會議裡太硬的東西,至少磨去一點聲音。
會議結束時,施琳娜沒有立刻起身。
蔡茜茜經過她身旁時,停了一下。
「妳剛才太快同意不動保羅。」蔡茜茜說。
施琳娜抬眼。
蔡茜茜沒有笑。
「小心。越想保護一條線,越容易讓人看見那條線。」
說完,她便走了出去。
葵扇皇后扇面輕輕一晃,像一頁黑色的影從施琳娜身邊翻過。
恩典鷦鷯低聲說:「她在看妳。」
施琳娜看著會議桌上慢慢熄掉的白光,沒有回答。
她只是忽然很清楚地想到三年前那枚鷦鷯扣針。
六秒。
原來六秒可以藏很久。
也可以在幾年後,變成一條重新找回她的路。
同一時間,保羅家裡的低亮燈還亮著。
阿琪三段片停在終端上方,畫面定格在第三段的白光落下前。雪兒站在旁邊,小粉藍蹲在桌角,鯊麈仔伏在陰影裡,零零七像一點黑色電火停在牆邊,小神龜則把殼面光壓得很低。
屋內剛拆過監視點,空氣裡還有一種被翻動過的乾淨。那不是安全,只是暫時沒有被看見。
小粉藍耳朵忽然一亮。
牠整隻鼠僵住,嘴邊本來準備說的話也停了。牠聽了兩秒,臉色變得難看。
保羅看向牠。
「什麼事?」
小粉藍聲音很低。
「蘿蔔小馬。」
雪兒立刻抬起頭。鯊麈仔鼻端灰光一閃。
小粉藍把訊息讀出來。不是完整通訊,只是先讀頭三句。
「馬場被入屋搜查,阿朗夫婦被送去103,限七十二小時交出聰明龜⋯⋯」
屋裡一下子很靜。
小神龜殼面那點低光慢慢收緊,像一個很老、很慢的念頭忽然被刺中。
鯊麈仔低低罵了一句:「他們摸到馬場了。」
雪兒看向保羅。
「這不是單線搜查。」她說,「這是追神龜版本。」
零零七在牆邊發出一聲極輕的電響。
「外圍訊號正在收窄。蘿蔔小馬那邊可能撐不久。」
小粉藍難得沒有講笑。牠只是看著那段短訊,聲音壓得很低。
「如果聰明龜被抓到,很多人的舊片段都會一起亮。」
保羅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終端上停住的潘紫琪,白光落在她臉上,那句「請不要主動回想」還像殘音一樣停在屋裡。幾分鐘前,他還在想那三段片流出去後,G 市會怎樣回應。現在答案已經來了。
系統不是先去解釋,而是先去搜。
他慢慢伸手,把畫面關掉。
屋裡恢復低亮,只剩幾隻代理微弱的光。雪兒的眼睛很靜,鯊麈仔的灰光很冷,小粉藍耳邊還殘留著地下脈衝後的藍,零零七幾乎貼進陰影,小神龜則一動不動,像正在替某個很遠的同類守住沉默。
保羅低聲說:
「他們不是只查誰流片。」
他停了一下。
「他們在查誰還有第二個自己。」
沒有代理立刻接話。
因為這句話太準,準到屋裡每一個仍然保存著舊片段、舊路徑、舊承諾的東西,都像同時被那道白光照了一下。
過了很久,小神龜才很低很低地說:
「那就不要讓他們一次找到全部。」
雪兒看向牠。
小神龜抬起頭,殼面那點光慢慢亮回來。
「神龜計劃本來就不是把自己藏在一個地方。」
牠聲音不大,卻很穩。
「是你替我留一點,我替你留一點。」
保羅看著牠,心裡那塊沉下去的地方,忽然又痛了一下。
小粉藍低聲問:
「現在還來得及嗎?」
小神龜沒有立刻答。
牠只是望向那段已經斷掉的蘿蔔小馬訊息。
「來不及保住所有東西。」
牠停了一下。
「但也許還來得及,讓他們不能只抓住一個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