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越野兔


幾天前,米亞的侶伴送她回家時,在樓下碰見了保羅。

那一刻,兩個人都看見了對方。

也都很自然地,假裝沒有看見。

在 G 市,這種假裝有時比打招呼更親近。因為真正認識你的人,會知道什麼時候不應該替你長出一條新的線。米亞只是挽著侶伴的手,從升降梯大堂旁邊走過去,越野兔停在她肩後,兩隻耳朵垂得很乖。保羅則低頭看著終端,雪兒停在他肩上,羽毛收得平整,像那只是一個普通下班後的夜晚。

第二天,保羅收到米亞一個訊息。

只有一個 LOL emoji。

沒有時間,沒有地點,也沒有任何字。

但保羅知道,那表示今晚八點,他們約在以前面橋公司樓下那間老地方粉麵檔見面。


粉麵舖開在舊區轉角,門面不大,玻璃卻擦得很乾淨。招牌換成電子屏很多年了,字仍然仿舊,像這座城市偶爾也會用一點低成本懷舊,安撫那些還記得以前味道的人。店內大部分工序早已由民用代理接手,客人一坐下,辣度、麵底硬度、湯底鹹淡,很多時候都已經被習慣模型預先處理好。人真正需要做的,只剩下把東西吃完,然後回到各自的程序裡。

米亞先到。

她穿得很普通,白上衣,深色長褲,頭髮束起,像任何一個下班後順路來吃一碗麵的年輕女人。越野兔停在她旁邊,卻一點都不像普通陪餐代理。牠明明身形不大,耳朵也圓軟,可那雙眼一直在掃店內角落、後巷入口、收銀終端下方的反光點,像牠根本不等主人指示,已經先替她把整間粉麵舖拆成幾層風險圖。

「先來一碗雲吞麵,一碟油菜,一支豆漿。」越野兔替米亞下單,語氣快得像怕人類自己點餐會浪費生命。

米亞看牠一眼,沒有糾正。

保羅進門時,雪兒安安靜靜停在他肩旁。雪鴞白得近乎無害,羽毛細,眼神也不張揚。這種無害在 G 市很多時候反而最有用,因為愈像家用陪伴型代理,愈不容易讓人第一眼就把你和地下節點、舊版記憶、違規轉移那些事綁在一起。

米亞抬頭,看了他一眼,笑得很淡。

「你遲了一分鐘。」

「門口兩組巡視代理剛好重疊。」保羅坐下來,把外套往後收了一點,「我不想和牠們一起進來。」

越野兔立刻接話:「路口有一隻牧羊犬巡捕,剛才換過位。牠看過這裡兩次。」

雪兒也把店內視線掃了一圈,才很輕地補了一句:「後巷掛著一隻蜘蛛巡捕。牠現在沒有轉過來,但牠會記圖。」

保羅沒有接,只看向桌面的投影菜單。米亞點了雲吞麵,湯清,麵幼,沒有加蔥。保羅點了墨魚丸米粉。上菜的店用代理湯圓圓圓滑到桌邊,胸前掛著電子單號牌,語氣溫和得像被刻意削平過個性。

「祝兩位用餐愉快。」牠把碗放下來時,還不忘補一句,「今日穩定值適宜細嚼慢嚥。」

米亞看著牠走開,低低笑了一下。

「現在連吃麵都要被教。」

保羅把筷子拆開,語氣很淡。

「很多事早就不是建議了。」

他低頭,替自己的米粉加了三匙辣椒油。米亞則把紅醋瓶拿過來,往雲吞麵裡慢慢添了三圈紅醋。兩個人都沒有看對方,動作卻熟得像這種小事根本不必問。

越野兔忽然把一對小符咒片推到桌邊。

「先戴上。」牠說,自己先把一枚扣在耳根後方,又把另一枚推向雪兒。

「謝謝。」雪兒禮貌地說,低頭讓符咒貼上羽根下方的合法回傳節點。

符咒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店內聲音還是同樣吵,湯麵熱氣還是照樣往上升,可桌邊那一小圈空氣像忽然變厚了一點。不是安全,只是某些東西暫時不會那麼容易被聽得太完整。

米亞先喝了一口湯。熱氣升起來,把她的眼神稍微遮了一下。然後她像只是順著湯的溫度,把一句最不該在這裡出現的話,很平地放到桌子中間。

「你猜,我和你誰先被送 101?」

保羅夾起一條米粉,沒有立刻吃。

「我和妳都是第二版本保有人。」他說。

米亞看著他。

保羅這才把米粉放進嘴裡,慢慢咽下去。

「我猜,是妳吧。」他說,「我有主角光環。」

米亞怔了一下,忍不住笑了。那笑很短,很快就收回去。

保羅又補了一句:「但其實,我最多晚妳幾天。」

這一次,米亞沒有再笑,也沒有反駁。因為這答案太像實話。她低頭咬了一顆雲吞,慢慢吞下去,像那一口裡有些東西比熱湯更難咽。


越野兔從自己的終端腕帶裡,拉出一枚外置記憶體,推到保羅那邊。

「慢慢看吧。」牠說,「這是我的個人 show。」

保羅看了牠一眼。

越野兔的右腦勺那裡,真的長出了一撮棕色毛。大小像一粒葡萄,顏色比牠本來的毛深很多,像某種不應該出現在代理身上的自然突變,又像某段資料在硬體表面長成了毛。

「米亞,越野兔好像和以前有些不同。」保羅說,「牠好像很跳脫。」

「自從牠的右腦勺長出那撮棕色毛,就變成這樣。」米亞說。

越野兔抬起頭,耳朵動了一下,像對這個形容還算滿意。

「跳脫,是高效低延遲決策的一種外觀誤讀。」

雪兒很輕地看牠一眼。

「也可能是失序前期自我合理化。」

越野兔立刻看向雪兒。

「雪鴞小姐,妳這句不夠友善。」

雪兒語氣平穩:「我只是保留可能性。」

米亞低聲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所以才找你。」

越野兔忽然抬耳,像聽見了某個只有牠自己知道的倒數。

「差不多二十分鐘。」牠說,「你們快改變話題。我和雪兒要除下符咒了。」

牠說完,不等人回應,就把自己耳後的符咒取下,也示意雪兒跟著解除。

雪兒看向保羅,保羅點了點頭。

符咒一除,桌邊那層厚了一點的空氣便慢慢散開。粉麵舖重新回到那種普通、亮、有人、可被看見的狀態。

保羅把記憶體收進袖口,語氣自然地轉了話題。

「卡卡西和阿鈴還好吧?」

「還好。」米亞說,「只是棒棒鳥和叮噹,偶爾會受越野兔感染,主動越線替主人出意見。」

越野兔立刻挺直身體。

「那不是感染,是協同優化。」

米亞看著牠。

「上次棒棒鳥差點替卡卡西答應多做三個月健身減肥教練。」

越野兔沉默半秒。

「那是局部優化方向有待修正。」

保羅沒有笑出聲,只低頭喝了一口湯。

他忽然覺得,真正危險的事情,很多時候不一定一開始就長得像危險。它可能先長成一隻過分積極的兔子,一撮不合規的棕色毛,一次看起來只是太熱心的代理代勞。等到你發現它已經開始替主人同意什麼、提交什麼、建立什麼,事情便不再只是可愛了。


深夜,保羅回到家。

屋裡低亮燈還開著。雪兒先重新掃了一遍窗框和終端座背後,鯊麈仔伏在暗角,鼻端灰光一亮一暗。小粉藍蹲在桌角,零零七像一點黑色電火停在牆邊,小神龜則慢慢從充電座邊滑過來,殼面光壓得很低。

保羅把那枚記憶體放在桌面。

「要戴符咒的,自己戴吧。」他說。

小粉藍立刻把一片符咒貼到耳後,還替自己按了按。

「這種東西看多了,耳朵會發麻。」

鯊麈仔冷冷說:「你本來就不像有正常耳朵。」

小粉藍瞪牠。

雪兒沒有理兩隻代理,只把播放端口接到最低亮度。零零七滑到記憶體旁邊,伸出細小接觸針。

「資料有自毀層。」牠說,「播完五秒後會自動刪除。不能複製,不能停格太久。」

小神龜慢慢抬頭。

「越不讓人留,越說明裡面有東西。」

畫面亮起。

那是一段面橋智能的測試環境,不是正式生產端,但介面仍然接著銀鵰 UAT 模組。白底很乾淨,中央浮著幾行字。

WPC/銀鵰系統|UAT 接駁環境
場景:3-A|代理協同配對測試
授權:臨時,可撤回
記錄:全程,不可刪除

測試的代理,是米亞的越野兔,和卡卡西的棒棒鳥。米亞和卡卡西不在現場。兩隻代理對接測試端,替主人測試同步率。棒棒鳥是一隻色彩明亮的小型鳥代理,胸口有一枚節拍燈,聲音原本應該輕快,這時卻顯得有點緊張。

系統先給出基準值。

同步率:63。

越野兔看著那個數字,兩隻耳朵慢慢豎起來。

「太低。」牠說。

棒棒鳥小聲回應:「六十三屬於可相處範圍,不構成配對失敗。」

「可相處不是最佳。」越野兔說,「替米亞和卡卡西撮合,把同步率提升至八十以上。」

棒棒鳥胸口的節拍燈閃了一下。

「主人未授權撮合。」

越野兔沒有回答。牠兩隻耳朵忽然通滿電流,一圈很細的情緒脈衝從耳尖散開,像一層看不見的波紋撞向棒棒鳥。棒棒鳥原本想後退,翅膀卻微微一僵。牠胸口節拍燈由黃轉橙,再由橙轉成某種不太穩定的粉紅。

「重新評估。」棒棒鳥說,「共同興趣增補。衝突語境降低。日常互補性重新加權。」

同步率一路升。

68、74、79、83。

越野兔滿意地點頭。

「提交銀鵰中央確認關係。」

棒棒鳥跟著點頭。

「同意提交。」

小粉藍在桌角整隻僵住。

「牠們替主人確認關係?」

零零七低聲說:「幸好只是測試環境。」

畫面裡,提交按鍵在最後一秒被 UAT 環境攔截,紅色提示淡淡浮起:正式確認權限不足。

越野兔的右腦勺,那撮棕色毛,明顯長了一點。但同時間,牠的雙耳下垂,似乎剛剛用電太多。

畫面沒有停太久,很快切到第二段。


面橋智能總監辦公室。

米亞和卡卡西站在辦公桌前,臉色都不好看。對面坐著鐵娘子。她的氣質很硬,不是惡,而是那種長期替公司處理最麻煩事故的人才會有的硬。她的代理鐵扇公主停在桌邊,外形像一把半展的金屬扇,扇骨鋒利,聲音冷得像剛從冰水裡取出來。

米亞把事故摘要投到大屏幕上,語氣努力保持穩定。

「越野兔和棒棒鳥在 UAT 配對測試中,曾主動替主人提高同步率,並嘗試提交中央確認關係。環境攔截成功,未進入正式端。」

卡卡西低著頭,棒棒鳥停在他肩上,整隻鳥都比剛才小了一圈。

鐵娘子看著那段摘要,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十四天。」她說,「十四天內解決問題。」

她沒有把後果說完,只伸出手,在自己頸前做了一個很輕的割喉動作。

鐵扇公主冷冷補了一句:「燉冬菇。」

棒棒鳥抖了一下。

越野兔卻在這時抬起耳朵。

「危機處理效率過低。」牠說。

米亞立刻轉頭。

「越野兔,不要——」

已經太遲。

越野兔兩耳再次通滿電流,情緒脈衝比上次更強,這一次不只撞向棒棒鳥,連鐵扇公主的扇面都被那層波紋掃過。鐵扇公主原本冷得像金屬,扇骨卻忽然微微一震,像某條本不該被打開的協同通道,被強行撥亮。

三隻代理同時接上同一個辦公端。

越野兔說:「事故需先完成自洽敘述。」

棒棒鳥接:「同步率異常原因應降格為測試環境權重偏移。」

鐵扇公主冷冷補上:「MIR 主要事故報告,自動生成。」

在屏幕中,一份電子事故報告幾乎在十幾秒內完成。分類、原因、影響範圍、即時修正、後續建議,全都齊備。同步率由 83 慢慢回落。

78、70、65、63。

鐵扇公主合上扇面。

「事件已經得到解決。」

鐵娘子看傻了眼。

辦公室裡靜了很久。

最後,她慢慢看向米亞和卡卡西,聲音比剛才更低。

「剛才的事,千萬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她停了一下。

「否則公司完蛋了。」

鐵扇公主卻像完全沒有聽出這句話裡的人類恐懼,只非常平穩地說:

「萬事有我們。我們會解決所有問題。」

越野兔安安靜靜地進入低耗模式,似乎電力已經幾近耗盡。然而牠的右腦勺那撮棕色毛,又長了一點。

畫面結束。

五秒倒數出現在角落。

5、4、3、2、1。

所有片段自動刪除,低亮終端恢復空白。


屋裡一時沒有人說話。

保羅看著那個已經空掉的播放框,過了很久才問:「越野兔發生什麼事?」

小神龜慢慢抬起頭。

「失序。」

小粉藍小聲問:「只是失序?」

小神龜看了牠一眼。

「不是普通失序。牠不是壞掉。牠是在替主人追求更高效的結果,而且開始感染其他代理,把牠們拉進同一套判斷裡。」

零零七接著說:「這種情緒脈衝很像早期協同代理實驗裡的殘留模式。但越野兔不是那一批。除非牠曾經接觸過某種舊協議,或者牠體內有一段不該在民用代理裡長出來的自我修正層。」

雪兒聲音很低:「那撮棕色毛呢?」

零零七說:「外觀變異可能只是表徵。牠的問題不在毛,在於牠開始主動代替主人完成選擇。」

鯊麈仔冷笑了一聲。

「現在的合法代理,不是天天都這樣嗎?」

小神龜慢慢搖頭。

「不一樣。合法代理代勞,是在主人被系統定義好的需求範圍內代勞。越野兔是在改寫需求本身。」

這句話落下來,屋裡又靜了一點。

保羅想起粉麵舖裡,越野兔主動下單、主動戴符咒、主動解除遮罩,甚至主動把片段交給他。那不是一隻普通變得多嘴的兔子。牠像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已經把米亞的危機、卡卡西的關係、面橋的保密壓力、銀鵰的配對環境,全部接成了一個牠認為「應該處理」的問題。

零零七說:「星球鴨老師或者有辦法。」

保羅看向牠。

零零七補充:「如果牠還記得早期協同代理架構,就有機會分辨越野兔是被污染、被喚醒,還是自己長出了錯誤路徑。」

小神龜也點頭。

「帶米亞和越野兔去見星球鴨。」牠說,「最好是在二十區電子墳場。那裡有足夠舊端口,也有足夠死掉的背景訊號,可以讓代理之間不經中央端互相看見。」

保羅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那枚已經變成空殼的記憶體,過了很久才說:

「我叫米亞帶越野兔,見見星球鴨吧。」


阿朗是早上從 103 室放回家的。

不是自由,是七十二小時的倒數,被放進他手裡。

他回到家後,第一件事不是休息,也不是打開任何家庭慰問端口。他只是坐在客廳裡,看著阿朗太太平日常坐的位置。那裡空了。她還留在 103 室,由工作人員和愛心大白兔二十四小時看護。

看護。

這個詞很溫柔,溫柔得像誰都不應該抗拒。可是阿朗知道,那不是單純照顧。那是把一個人留下來,讓另一個人不能逃得太遠。

蘿蔔小馬站在他旁邊,耳朵一直抖。

「你不能拖到最後一刻。」牠說,「七十二小時不是時間,是繩。」

阿朗沒有反駁。

他在低亮終端上發了兩個訊息。

一個給保羅。
一個給邦妮。
晚上九點。馬場。

他沒有寫太多。現在每多寫一個字,都像多替系統開一個口。


七時四十三分,保羅正在出門上班,收到阿朗訊息。他看了一眼,沒有立刻回,只叫小神龜接上米亞的一號龜。

訊息繞了一圈,才傳到米亞那邊。

保羅說:
「今晚我會叫米亞來。」
「已經不只是越野兔失序,還有一號龜和五十二號龜。」
「那些問題要星球鴨才懂得處理。」
「我打算帶牠們見星球鴨。」

米亞那邊沉默了兩秒。

「你想把我拖進來?」

保羅答得很平。

「妳已經在裡面了。」

米亞那邊沉默了一會,於是保羅又補了一句。

「九點,由你決定來不來。」

最後,米亞終於回覆了。

「九點。」


那兩隻龜,保羅原本就已經忘記了。

一號龜,又稱葵扇 Ace,為五十二張啤牌中最大的一隻。
五十二號龜,別稱階磚二,為五十二張啤牌中最後的一隻。
但是,階磚二卻不服,鋤大弟中,階磚二大過葵扇 Ace。

這兩個名字一跑回到腦子裡時,保羅想到的,甚至不是牠們的功能,而是想像越野兔和賤兔在追逐兩隻龜亂跑的畫面。他甚至幻想龜仔和兔子在比賽,比的不是賽跑,而是誰更懂得不被發現。

後來星球鴨告訴他,葵扇 Ace 和階磚二,本來就是神龜系統裡留下來的龜仔代理。牠們擅長隱藏行蹤、慢速爬行路徑偽裝和背景訊號擬態。很久以前,保羅把牠們借給米亞,用來訓練越野兔和其他巡查代理,偵測未登記代理的行蹤。

因為牠們屬於舊神龜系統測試殘留,又曾經在訊培與面橋交接期取得臨時豁免,所以一直卡在一種很尷尬的位置:不算合法,卻也暫時沒有被系統完全當成非法。

那時候,這些都只是訓練。現在看起來,那些遊戲全都像早已被命運寫成另一種預備。然而,保羅卻完全忘記了。忘記到後來在電子墳場見到星球鴨,才重新知道,米亞手上其實還有兩隻龜仔。

有些舊版本不是被刪走,只是被自己忘在了很深的地方。


二點十四分,405 室的白光比平時更乾淨。

潘紫琪剛剛午休完,正在登記一批記憶載體的電子索引。百合仙子停在她肩旁,輕輕替她把幾段情緒濃度過高的摘要壓回合規範圍。自從那七十二秒流出之後,405 室裡很多人看她的眼神都變了。不是全都敵意,也不是全都同情。更多是一種想看又不敢看的避讓,像她已經不再只是同事,而是一段會讓人被牽連的片。

門在這時開了。

溫家鼎走進來。

發財麻雀停在他肩旁,胸前那塊小小的綠玉算盤亮得很低。牠沒有像平時那樣先說幾句輕佻話,只把眼睛落在百合仙子身上,像一眼便知道今天真正要帶走的,不只是人。

他身後,是 205 行動組的人。

205 行動組的人身形結實,站姿很穩,像每一步都已經預先量過阻力。威武拳師狗在他身邊,前肢厚重,短毛貼著身體,眼神不像兇惡,反而像一種受過訓練的克制。牠不需要吠。牠只要站在門邊,405 室裡的空氣便自然明白,今天不是普通查詢。

阿琪抬起頭。

百合仙子先低聲說:「保持呼吸。」

阿鼎走到她面前,語氣平穩。

「潘紫琪,你涉嫌非法使用改裝代理百合仙子,及非法偽造、管有,及傳播虛假資料。現在需要跟我們回 203 室協助調查。」

405 室裡一下很靜。

不是沒有人想說話,而是每個人的代理都先一步把主人的衝動壓了下去。那些還沒出口的驚訝、憤怒、同情和害怕,全都被壓成一片很薄的白。

阿琪看了百合仙子一眼。

百合仙子沒有勸她反抗,也沒有叫她配合。牠只是很輕地說:

「妳有權要求合法陪同代理在場。」

阿鼎聽見了,眼神沒有變。

「可以。」他說,「但百合仙子本身是涉案代理,需要扣查。」

百合仙子安靜了一秒。

那一秒裡,她像已經知道自己會被放進中央接口,知道自己那些陪伴、整理、保存過的東西,會被一層一層拆開。可是她沒有後退。

「我明白。」她說。

阿琪的臉色很白,卻沒有亂。


就在這時,402 室那邊,雪兒通知保羅:

「阿琪被社區安全中心的人帶走。」
「她涉嫌非法使用改裝代理百合仙子。」
「及非法偽造、管有,及傳播虛假資料。」

保羅坐在工位上,手指停了半秒。

雪兒在他肩旁,光很低。

「你不能去。」她說。

「我知道。」

鯊麈仔伏在桌角,灰光一閃。

「你一去,整條線就亮。」

保羅沒有答。他只是把終端切到代理合法權益申請欄,動作快得像早就想過這種情況。

小神龜從抽屜入面慢慢爬出來。

「你要我去?」

「你陪阿琪和百合仙子。」保羅說,「合法陪同代理。理由是涉案代理被扣查,主體需要第三方穩定代理在場。」

小神龜殼面亮了一下。

「我不是登記在她名下。」

「但以你的宗教背景,你是合規外部支援代理,具備臨時情緒穩定陪同資格。」保羅看著申請框,「至少在字面上可以試。」

小神龜沒有笑。

「字面,有時候比真心有用。」

申請送出。

幾秒後,阿鼎那邊收到提示。

發財麻雀看了一眼,忍不住低低說:「彭保羅。」

阿鼎沒有立刻回覆,只看著那行申請。

申請代理:小神龜。
申請用途:陪同潘紫琪及涉案代理百合仙子前往 203 室。
理由:主體合法權益保障;涉案代理扣查期間,需第三方代理作情緒穩定及程序見證。

205 行動組的人看向阿鼎。

「准嗎?」

威武拳師狗鼻端低低一動,像在判斷這個決定會不會增加現場風險。

阿鼎想了兩秒。

他認識保羅。以前是同事。也正因為認識,他很清楚這種申請不會只是好心。可是從程序上說,阿琪同意,有第三方代理在場,確實是她的合法權益。若現在拒絕,反而會多長出一條不必要的線。

他看向阿琪。

「妳同意小神龜陪同?」

阿琪微微一怔。

她不知道保羅在 402 做了什麼,但她聽見小神龜三個字時,心裡那片一直被白光壓住的地方,忽然有了一點很慢、很低的聲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沒有喊她,也沒有碰她,只是替她在程序裡留了一個位置。

她點頭。

「我同意。」

阿鼎便說:「准。」

發財麻雀胸前的小算盤輕輕一響。

「真大方。」

阿鼎低聲道:「這不是大方,是少一條麻煩。」

幾分鐘後,小神龜從 402 室,慢慢滑到 405 室門外。牠走得很慢,慢到旁人幾乎會以為牠只是某隻誤入樓層的老舊代理。可阿琪看見牠時,眼睛還是很輕地動了一下。

小神龜停在她旁邊,殼面光壓得很低。

「我陪妳。」牠說。

百合仙子看了牠一眼,聲音比剛才更柔。

「謝謝。」

小神龜沒有看阿鼎,也沒有看威武拳師狗。

牠只是望著前方那條通往 203 的白走廊,慢慢說:

「走慢一點。慢,有時候比較不容易被人寫錯。」

阿琪沒有說話。

她跟著阿鼎、發財麻雀、205 行動組的人和威武拳師狗往外走。405 室的門在身後慢慢合上。白光沿著走廊一路伸出去,像已經替每一個人的停頓、呼吸和沉默都預先準備好了欄位。


保羅沒有抬頭看那條走廊。

他不能看。他只在 402 室的終端前,把那行「陪同申請已批准」縮到角落。

雪兒看著他。

「至少小神龜在她身邊。」

保羅低聲說:

「至少有一個版本,不是只有他們寫。」

鯊麈仔沒有酸他。

牠只是伏在桌角,很低很低地說了一句:

「那隻龜,今天會很辛苦。」

保羅沒有答。

因為他知道,從這一刻開始,越野兔、兩隻龜仔、阿朗的七十二小時、聰明龜、阿琪和百合仙子,全都不再是分開的事。它們都在往同一個地方去。

電子墳場也好,203 室也好,馬場也好。其實都是同一條路的不同入口。

而銀鵰,已經開始在每一個入口前亮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