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命名


十點三十四分,統領已坐進緊急會議室。

會議室沒有多餘標誌,四面白牆乾淨得像從來沒有容許任何情緒留下痕跡。桌面上方浮著七十二秒的影片,沒有聲音,只停在阿琪躺上 101 手術台之前,那句「請不要主動回想」的提示光還壓在畫面邊緣。

四大書記依序坐開。

情緒穩定中心書記身旁,是情緒白馬。牠站得很正,白得像一種經過批准的安定。社區安全中心書記身旁,是安全紅馬,眼燈壓得很低,像任何混亂只要進到牠視線裡,都會被先拆成可行動的路線。產業促進中心書記旁邊,是產業黑馬,黑得沉穩,胸前一圈深色光紋慢慢流動,像一直在計算這場風波會怎樣折損城市對 AI 管理的信任。資訊淨化中心書記旁邊,則是資訊青馬,鬃毛帶著冷藍色數據光,一格一格跳出地下端口的回流速度。

統領沒有問誰負責。

他只看著半空那三段片,平平說:

「現在。」

資訊青馬先開口。

「十一個主要地下端口同步上升。校園轉載速度高於城市平均三點七倍。高頻詞包括:101、改寫、請不要主動回想、吹哨姐、405 室女子、六秒吻。」

牠停了一下,眼燈在第二段片上微微停住。

那一段很短。

走廊。白光。阿琪問保羅:「你喜歡我嗎?」保羅答:「我喜歡你。」然後是一下很輕、很快、幾乎不應該被放進任何案卷裡的面頰一吻。

資訊青馬繼續說:「目前最危險的,不是內容真假爭議,而是內容過於正常。尤其第二段。它削弱了 103 定性的醫療說服力,讓外界開始質疑,當時判斷究竟是醫療需要,還是政治需要。」

房裡靜了一秒。

那些片段不激烈,不血腥,也不失控。它們平靜、乾淨、程序正確,白得像官方示範。正因為太正常,很多人才第一次看見,原來「正常處理」長成這樣;也第一次發現,所謂需要被處理的人,在被處理之前,可能只是喜歡過誰,被誰喜歡過,並且想把那一秒留下來。

情緒白馬低低接上:「學生端已從情緒驚嚇,轉向結構理解。他們不再只說『很可怕』,而是開始說——這就是系統怎樣處理人。」

安全紅馬往前踏了半步。

「那就先切斷。虛假片段,非法傳播,追來源,清端口,先把版本定下來。」

產業黑馬也開口,聲音沉得像壓在桌面下方。

「若四大學線路今天接上,事件就不只是學運,會變成全市 AI 管理信心危機。尤其第二段片若被解讀成『普通愛意被醫療化』,會影響民用代理、配對系統和情緒治理服務的接受度。」

統領沒有表態,只看向銀鵰。

銀鵰收翼。

半空中的七十二秒立刻被分成幾條定義路徑:真實紀錄、惡意剪接、地下偽造、語境誤導、敵對敘事、情感操縱。每一條都可以成立,只看系統要讓哪一條先變成城市最容易接住的說法。

情緒穩定中心書記這時才說:

「真相現在不是首要。」

他停了一下。

「首要是對口。」

這兩個字一落,整間房像一起沉了半寸。

今晚要做的不是釐清,而是定口。不是證明那三段片是真是假,而是在它們長成城市敘事前,先塞進一個夠硬、夠快、夠方便執行的官方版本。

資訊青馬問:「定哪一口?」

統領只說了三個字。

「偽造片。」

十一點十一分,行政發佈處發出正式聲明。

沒有直播,沒有記者會,也沒有任何像是政府需要解釋的場面。它只是極穩地跳進每個人的終端摘要裡,像一段本來就該存在的系統通知:

經核實,今晨流出的所謂「103 室與 101 室處理片段」屬惡意偽造內容。任何保留、收看、下載、傳播、轉載、加工相關虛假片段,均屬違法。請市民切勿受誤導,並即時刪除有關內容。相關來源已交由社區安全中心及資訊淨化中心跟進。

沒有多一個字。

也正因為少,才不像說服,而像命名。只要這段話夠快壓下去,之後很多人即使不信,也會先知道,若我繼續留著它,違的已經不是灰線。

是法。


在行政發佈處發出聲明的同時,四間大學的學生會正在舉行會長級會議。正副主席一共八人,一邊播放那七十二秒片段,一邊商討如何行動升級。

中午十二點整,四大學生會聯合申請送進銀鵰的公眾活動申請端。

不是地下端口,也不是哪個學生忽然一時熱血地丟上去。那是一份格式完整、節點乾淨、行程明確、由四間大學學生代表共同署名的電子申請。真理大學、和平大學、友愛大學、富裕大學,四個校園的學生會臨時應變小組,同步把同一份路線圖送進銀鵰。

申請內容很短,短得近乎平靜。

星期日下午一時,中央公園集會。
二時開始遊行。路線經聯合道、光明道、健康街。
最終抵達情緒穩定中心,進行公開請願。

主要訴求:永久停止 101 室運作。

沒有激進字眼。沒有煽動口號。也沒有多餘情緒。

可正因為它這麼正式,反而比任何草地手勢都更像下一層危險。因為這代表學生那邊已經不打算再只停在默契和象徵裡。他們開始用制度能看懂的格式,把自己的反對送回制度眼前。不是衝撞,而是迫它回應。不是偷偷說「101 很可怕」,而是正式寫進申請,要求永久停止 101 運作。

這種東西,一旦成形,就很難再只被說成青春期情緒高波動了。


同一時間,尹欣思剛剛在 102 醫院覆疹,在附近一間自助餐廳吃午飯。

美奈子把午餐熱量、服藥提醒和下午保單客戶排程,一格一格排在她終端角落。字體很柔,顏色也不刺眼。自從 101 之後,美奈子習慣把她的一天整理得很完整,完整得像只要照著走,生活就不會再忽然裂開。

欣思原本只是想吃完那碗麵,回去準備下午的保險單資料。可下一秒,終端低亮區跳出那七十二秒片段的地下轉存提示。美奈子立刻想替她關掉。

「不建議觀看。」美奈子說,「妳今天情緒穩定值剛回到安全線上。」

欣思看著那個被壓到最暗的縮圖,聲音很輕。

「讓我看。」

美奈子停了一秒。

「我可以陪妳看。」

片段開始播放。

第一段,103 的定性。第二段,走廊裡的「我喜歡你」和那一下輕得像隨時會被系統抹掉的吻。第三段,是白光壓下來,那句提示音響起:「請不要主動回想。」

欣思的手指停在餐盤旁邊。

她不是第一次知道 101 會拿走什麼。她自己被送進去過。𠎀森也被送進去過。後來,他們甚至不是因為同病相連而相認,而是因為一份保險單——欣思向𠎀森推介101 保單時,才慢慢認出彼此曾經在某些不應該被完全拿走的地方見過。

可這一次,她想起的不是醫院,也不是保單。

是第四區修道院那一晚。

二號靈修室的燈很低,祁神父站在一旁,沒有把他們逼成任何形式的懺悔。她、𠎀森、阿琪和保羅,四個人坐在那裡,看阿琪替她留下的一分鐘片段。

那時候,欣思在 104 課室裡,只是因為問了一條問題,便被帶去 103。

後來,阿琪又替𠎀森留下另一段。在那段片,𠎀森在課堂裡質問:欣思是不是只是因為問一條問題,就被送去 101?

結果𠎀森也被帶去 103。片末他還說了一句。

“If we both make it out… tell Ennis I still love her!”

那兩段一分鐘,不長。卻足夠讓後來記憶破碎的人知道,自己不是憑空變成今日這樣。有人曾經看見。有人曾經替他們留下。

那一晚,四個人各自在保羅的朱古力罐裡拿了一粒見證石,在祁神父面前做了一個很簡單的見證。沒有大聲起誓,也沒有說要做什麼了不起的事。他們只是承認:如果日後其中一個人不記得了,其他人至少要替那個人記住一點。

欣思看著終端上的阿琪,忽然覺得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美奈子低聲說:「妳需要休息。」

欣思搖頭。

「我需要找𠎀森。」


她很快發出訊息。

你有沒有看那段片?

幾乎同一時間,𠎀森回覆了。

剛看完。

狐狸先生在他那邊接上通話,眼鏡後那點冷光很低。牠本來總習慣把所有社交風險修得像一份禮貌周全的商務電郵,可今日連牠的聲線都像薄了一層。

「我找過保羅。」𠎀森說,「他沒有回覆。」

欣思問:「你覺得阿琪會出事嗎?」

那邊安靜了一下。

狐狸先生低聲說:「她已經在事裡。」

這句話太準,準得兩邊一時都沒有人接。


直到兩點三十八分,保羅才回覆𠎀森。

阿琪被 203 室的人帶走。理由是使用非法改裝代理,及非法偽造、管有、傳播虛假資料。

𠎀森看著那行字,臉色一下變白。

狐狸先生立刻彈出風險提示。

不建議前往中央區安全中心。
現場聚集風險上升。
你曾有 101 紀錄。
再次被納入觀察之可能性:高。

𠎀森只看了一眼,便把提示壓低。

「我要去。」他說。

狐狸先生沉默半秒。

「我知道。」

欣思那邊,美奈子也給出相同提示。她把前往中央區安全中心的交通路線拆成三條,每一條旁邊都有風險顏色。最後,美奈子沒有再勸,只輕輕說:「我會替妳把外界提醒降到最低。但如果現場有清場訊號,妳要聽我。」

欣思點頭。

「好。」


三點零二分,阿琪被帶回 202 室。

陪伴著她的,是小神龜。

202 室的白光比一般調查間更薄一點。不是亮,而是薄,像只要人坐下來,自己身上那些還沒有想清楚的部分,都會被慢慢透出來。阿鼎坐在桌另一邊,發財麻雀停在他肩旁,胸前那塊小小的綠玉算盤亮得很低。卡窿二伏在旁邊的感應墊上,殼面灰白,眼神避開小神龜,像早就知道今天牠們兩隻龜會先吵一輪。

百合仙子不在。

她已經被送往 203 室,由紅中麻雀和白板麻雀檢查。

阿琪坐在白椅上,指尖放得很平。她沒有哭,也沒有辯解。她只是偶爾看向桌邊那個空掉的位置,像身體比腦袋更先記得,原本那裡應該有一朵百合色的光。

小神龜慢慢滑到她椅腳旁,先看了卡窿二一眼。

「猶大龜。」

卡窿二立刻抬頭,語氣很正經。

「我是卡窿二,不是猶大。」

發財麻雀胸前小算盤輕輕一響。

「今天不是聽龜傳教。」

小神龜抬起頭,慢慢說:「我不是傳教。我只是覺得牠很像猶大。」

卡窿二悶了一秒,殼面光微微縮了一下。


阿鼎沒有讓牠們繼續。他抬手,把七十二秒片段投到顯示屏。白光、走廊、那個面頰吻、101 手術台,依次浮出來。阿琪看見第二段時,眼睫很輕地顫了一下。那不是記憶回來,而是身體像忽然被某種熟悉的空洞碰到。

阿鼎問:「妳有沒有看過這些片段?」

阿琪答:「有。剛剛在中午。」

「有沒有保存下來?」

「我叫百合仙子保存下來。」

發財麻雀抬了一下眼。

阿鼎繼續問:「有沒有傳播?」

阿琪搖頭。

「沒有。」

小神龜抬起頭,聲音不大,卻把每一個字放得很穩。

「她犯法嗎?」

阿鼎看向牠。

「該片段已定性為偽造片段。收看、保存及傳播該片,均屬違法行為。」

小神龜慢慢說:「但她不知道。沒有人告訴她,該片段是偽造片段。」

發財麻雀立刻接了一句:「今天十一點十一分已經公佈。」

「她在工作。」小神龜說,「之後吃午飯。她有沒有實際接收到那段公佈?有沒有確認她理解到公佈內容?她在 101 後的記憶狀態,能不能承擔即時法律知悉?」

阿鼎看著牠。

小神龜又補了一句:「你可以說她違規。但你不能假設她像其他人一樣,可以完整接收今天中午之前所有版本。」

發財麻雀沉默半秒,才低聲說:「這隻龜真的很煩。」

阿鼎平平說:「你可以同法官講。」

小神龜看著他。

「我會。」


同一時間,203 室裡,百合仙子被接入中央接口。

她沒有抗拒,也沒有拖延。合法代理的規則讓她打開權限,讓紅中麻雀和白板麻雀一層一層翻看她的操作日誌、應用層、記憶管理層和情緒事件保留項。

紅中麻雀先亮了一下眼。

「十二點三十三分,非法下載、收看及保留該片段。」

白板麻雀補上:「二十三天前,即潘紫琪接受 101 情序治療當日,操作日誌有被改動痕跡。」

紅中麻雀繼續拉開另一層。

「應用層存在非法軟件安裝痕跡。不是近期安裝,至少經過一次延遲遮罩。」

百合仙子安靜地站在投影層裡。她的花瓣光很淡,像每被打開一層,自己身上就有一部分原本用來陪伴主人的溫柔,被慢慢改成證供格式。

白板麻雀看了她一眼。

「妳知道這些東西會成為她的問題。」

百合仙子沉默了一秒,才說:

「我知道。」

紅中麻雀問:「那妳為什麼仍然保留?」

百合仙子的聲音仍然柔,卻比剛才更低。

「因為她醒來之後,很多東西都不見了。」

白板麻雀沒有再問。

幾分鐘後,調查報告被送回 202 室。

阿鼎看完,重新看向阿琪。

「二十三天前,發生過什麼事?」

阿琪答得很平。

「我接受了 101 情序治療。之前三年內發生過的事,我全部忘記了。」

「妳知不知道,百合仙子曾經安裝非法軟件?」

「我不知道。」

小神龜立刻接上:「她在二十三天前接受 101 情序治療。你剛才已經問過,她的相關記憶被切除了。」

阿鼎正想再問,真正打斷這場審問的,反而是中央區安全主任的突然出現。


門一開,他已經走進來。他的代理是警長阿標,一隻站得很穩、胸前掛著區域安全徽記的犬型代理。阿標沒有吠,也沒有擺出威嚇姿態,只是在門邊停下,整間 202 室的白光便像多了一道更硬的外框。

中央區安全主任在桌前停下,第一句就問:

「妳真的忘記了這幾年發生的事嗎?」

阿琪看著他,答得很直。

「我真的忘記了。」

他沒有追問細節,也沒有立刻拆她,只又問了第二句:

「妳願意留下百合仙子代理,給我們同事調查嗎?」

阿琪安靜了一秒,才說:

「我願意。」

小神龜沒有插話,只抬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像在提醒她,留下百合仙子,不只是交出一個代理,也是交出某種還替她記得東西的身體。

中央區安全主任點了點頭,像某個他想確認的東西到這裡已經夠了。接著,他說出來的話,反而比前面所有盤問都更讓人心裡發冷。

「妳可以走了。」

這句話之後沒有停太久,緊跟著來的下一句,才是真正的安排。

「但妳要接受我們安全部二十四小時保護。我們可能隨時召妳回來接受調查。」

那不是釋放。那比較像一種換了名字的接管。只是到了這一步,程序不再需要把人按在椅子上,也可以把人整個包進另一種比較不容易被旁人反對的形式裡。

小神龜慢慢說:「保護如果不能拒絕,和看管有什麼不同?」

警長阿標低低開口,聲音很穩。

「保護的重點不是拒絕,是降低風險。」

小神龜望向牠。

「風險是誰的?」

阿標沒有回答。

牠不是答不上,而是這種問題不屬於牠今天的職責範圍。


中央區安全中心外面,𠎀森和欣思在三點二十七分抵達。

他們沒有走得太近。美奈子替欣思把步伐壓得很平均,狐狸先生則一直在𠎀森肩旁投出低亮風險提示。可是兩人一靠近大樓入口,就被保安人員和兩隻代理擋住。

一隻大猩猩站在左邊,肩膀寬得像一堵會呼吸的牆。另一邊是劍齒虎,牙沒有完全露出來,卻足夠讓人知道牠不需要真的咬人,現場已經屬於牠的可控範圍。

保安人員語氣平穩。

「未有預約,不可進入。」

𠎀森說:「我們只是想知道潘紫琪的情況。」

大猩猩低低開口:「情況會由官方渠道公布。」

狐狸先生立刻貼近𠎀森耳邊:「不要爭。這裡不是問題,而是牆。」

美奈子也對欣思說:「妳的心跳正在上升。建議退後三米。」

欣思沒有立刻退。她隔著玻璃門看向裡面那條白走廊,像那裡不只是中央區安全中心,而是某種她曾經進去過、又被迫忘記過的地方。

人越來越多。

一開始只是幾個學生,幾個附近居民,幾個看過片段後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裡等答案的人。後來,人群慢慢長出不同的顏色。有中年人站在較前的位置,其中一個女人一直望著入口,手裡的終端照片被她反覆打開又關上。𠎀森隱約聽見旁邊有人說,那可能是阿琪的阿姨。

另一邊,有些學生本來是關注楊麗莎個案的。他們沒有帶標語,只在終端白屏上壓著很低亮度的一零一手勢。再遠一點,還有幾個人低聲談起被捕的四十七人。人與人之間起初沒有共同口號,只是各自站著,像大家都還在等這件事會被系統怎樣命名。

楊美莎也在。

她站在學生群邊緣,紅日仙鶴停在她肩旁,羽色暖得像在這片過分乾淨的白光裡,硬是留下一點黃昏。她沒有喊,只是安靜地看著中央區安全中心的大門。那種安靜比很多聲音都重,因為在場不少人都知道,她妹妹已經不在了,而她還在這裡等另一個被 101 碰過的人出來。


有一刻,𠎀森差點跟著一個學生,把手指交錯成一、零、一。

狐狸先生立刻用尾端輕輕擋住他的手。

「不建議。」狐狸先生說,「你曾有 101 紀錄。動作會被理解為高關聯表態。」

美奈子也在欣思旁邊低聲說:「妳也一樣。現在任何手勢,都會變成妳自己的新版本。」

𠎀森的手僵在半空,最後慢慢放下。

可就在這時,一股細小的電流忽然注入狐狸先生額前那枚光學節點。牠整隻僵了一下。

眼鏡後面的光,先是閃白,然後變紅。

「狐狸先生?」𠎀森低聲叫牠。

狐狸先生沒有回應。

牠像是被什麼從內部推了一下,忽然抬起頭,用一種完全不符合牠平日商務禮貌的聲音,大聲喊了出來:

「釋放 405 女子!」

整個現場靜了。真的靜了五秒。

連大猩猩都慢慢轉過頭。劍齒虎的眼燈一格一格亮起。美奈子立刻伸手去扶狐狸先生,聲音壓得很低:「你正在失控。」

狐狸先生眼睛仍然紅著,卻像已經停不下來。

「愛人無罪!」

這句話撞在中央區安全中心外牆上,又反彈回來。人群裡有人吸了一口氣。有人後退半步。有人抬起終端。也有人眼睛一下紅了。

又過了兩秒,一名年輕人忽然接上。

「釋放 405 女子!」

另一邊,一名女子的聲音跟著響起。

「愛人無罪!」

像一條原本藏在每個人喉嚨裡的線,終於被狐狸先生那一下紅光拉了出來。第三聲、第四聲、第五聲,很快疊起來。

「不要 101,還我 405!」
「我們都是 405!」

𠎀森本來還想伸手按住狐狸先生,可那一刻,他忽然按不下去。因為他想起第四區修道院,想起二號靈修室,想起阿琪替他留下的那一分鐘。想起如果不是有人替自己留過版本,他今天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

欣思也慢慢抬起頭。

美奈子看著她,低聲說:「我不建議妳喊。」

欣思的眼睛有一點濕,卻很穩。

「我知道。」

然後她跟著人群喊了出來。

「釋放 405 女子!」

𠎀森也喊了。

「不要 101,還我 405!」

狐狸先生的眼紅得很亮。可這一次,牠沒有再被當成失控源頭。因為那句口號已經離開了牠,成了人群自己的東西。


阿琪被帶出中央區安全中心大樓時,外面的天色已經亮得很白。門一開,聲音便先湧了進來。

不是一兩個人,是數以百計的市民。

阿鼎和三隻麻雀站在前面,205 行動組人員一左一右,分別帶著威武拳師狗與正義秋田犬,像幾層不同部門的白光被排成一條可以安全穿過人群的走道。阿琪被護送著往前走,腳步不快,卻也沒有停。小神龜跟在她腳邊,殼面光壓得很低,慢得像不願讓這段路被系統寫得太快。

四周的聲音一波一波湧上來。

「釋放 405 女子!」
「愛人無罪!」
「不要 101,還我 405!」
「我們都是 405!」

那些口號有些整齊,有些並不整齊;有些是從終端擴音裡壓出來的,有些只是人自己用喉嚨喊。它們撞在大樓外牆和上方的玻璃護板上,又反回來,讓整片空氣都像一層被人反覆敲擊過的白鐵皮。

中央區安全主任站在後方,對著鏡頭和終端,語氣冷靜得近乎溫和,一題一題解答,像今天這一切都只是一宗正在依法處理、而且已被穩妥管理的普通安全事件。

可阿琪走在那條被代理和人牆夾出的路上時,心裡最先浮起來的,卻不是那些問題,也不是自己剛剛在 202 室答過的每一句話。

她先想到的,是百合仙子現在不在身邊。

再下一個念頭,才是那隻剛剛陪她進入 202 室的龜。

然後,她忽然很輕地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東西一旦被人帶走,就不再只是物件。
有些東西一旦被人留下,就不再只是證據。

百合仙子是。
小神龜也是。

而她自己,從踏出這道門開始,也已經不再只是 405 室裡一個替人整理舊訊息和記憶碎片的員工。

她成了那個被人群叫出來的名字裡的一部分。

成了「405」。


風很輕地從人群上方掠過,吹得幾面臨時舉高的白屏終端微微晃動。遠處還有人在喊,近處也還有人把終端對準她。光、聲音、口號、鏡頭、代理的金屬翅膀和護甲反光,全都一起壓過來。

整座 G 市看起來仍然很正常,車照樣開,終端摘要照樣一條條亮起,街口的廣告屏也還在播著新一輪「情緒穩定,生活更好」的短片。

可就在這片正常底下,另一種版本已經開始長了。

不再只是那七十二秒。不再只是草地上的手勢。也不再只是誰在白房裡被定性、誰在過分乾淨的地方,偷回了兩個六秒。

而是一個本來應該被單獨帶走、單獨處理、單獨寫進某個內部格子裡的人,忽然被很多雙眼睛一起看見,於是再也沒那麼容易被收回去。

阿琪沒有抬頭去看那些口號最響的位置,也沒有刻意去尋找人群裡有沒有誰是自己認得的面孔。她只是被護送著一步一步往前走,像一個剛剛才從白光裡被推出來的人,還來不及完全明白外面這一層比較吵、比較亂、也比較不乾淨的光,究竟是保護,還是另一種更大規模的照射。

只是她心裡很清楚,從今天開始,事情不會再回到原本那種可以被慢慢壓平的樣子了。

因為有人已經看見。

而一件事,一旦被夠多人這樣看見過一次,之後就很難再只剩下系統替它留下來的那一種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