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紅唇沸騰


104 課堂完畢的鐘聲響起時,所有人都安靜了半秒。

那聲音很輕,不像下課,更像系統替一段已經被完整收進紀錄的時間,蓋上一個柔白色的結束標記。課室裡的投影逐一淡下去,座位旁的情緒殘值提示慢慢收回,每個學員的代理也各自亮起離場路線。

可門卻在這時打開了。

活力袋鼠先走進來,育兒袋收得很平,腳步穩得像每一步都量過距離。跟在牠身後的,是溫馨熊寶寶。牠的外型仍然柔軟,手臂圓圓,聲音也一貫像是為了安撫人而做出來的,可那種溫柔一旦出現在課後封門的時間,便不再只是溫柔。

「彭保羅、阿朗夫婦、高米亞。」活力袋鼠說,「請你們留步。」

溫馨熊寶寶很快補上一句:

「如果你們配合的話,不會耽誤太久。」

其他學員沒有多問。這座城市裡,很多人早就學會了一件事:有些名字被留下來時,旁人最好不要回頭看太久。投影屏一格格熄滅,人流安靜地往外走,代理們也配合得很好,像誰都沒有覺得這是異常。

楊美莎和紅日仙鶴走到地下大堂時,看見白雲綿羊站在入口附近。

牠站得很安靜,白毛蓬鬆,像一團被放在白光裡的雲。只是牠左側那片黑毛,已經比上一次更深,像有什麼東西正從裡面慢慢長出來。

美莎停下來。

「白雲綿羊,你為什麼在這裡?」

白雲綿羊抬起頭,聲音仍然很溫和。

「我在等同伴。」

紅日仙鶴的長喙微微一偏,眼燈掠過牠身上的黑毛,卻沒有出聲。美莎看了牠一會,忽然覺得「同伴」兩個字在這裡很奇怪。情緒穩定中心不喜歡同伴,至少不喜歡那種未經登記、未經配對、未經風險評估的同伴。

可她最後什麼也沒有問,只和紅日仙鶴一起離開了大堂。


樓上,104 室已經空了大半。

待其他學員走後,蔡茜茜才把目光轉向高米亞。葵扇皇后停在她肩旁,黑色扇面半展,靜得像一頁早已寫好、只等被宣讀的指令。

「高小姐,最近我們發現越野兔有失序跡象。」蔡茜茜說,「麻煩施琳娜帶你和越野兔去 103 室觀察。」

高米亞臉色一白,還未開口,越野兔已經在她腳邊抬起頭。

「我沒有失序。」牠說。

聲音不大,卻很直。

溫馨熊寶寶走近一步,仍然用那種柔軟得近乎無害的語氣說:

「只是觀察,不是處罰。越野兔先生,如果你願意配合,大家都會輕鬆一點。」

越野兔的耳朵微微往後收。施琳娜走過來,恩典鷦鷯停在她肩旁,羽毛細得像一小段柔白的祈禱。她看了高米亞一眼,聲音很平。

「走吧,不會太久。」

高米亞只好點頭,跟著施琳娜、越野兔和溫馨熊寶寶離開。


門再次合上後,104 室裡只剩彭保羅、阿朗夫婦、蔡茜茜,以及幾隻代理。

小神龜安靜地伏在保羅身側,眼燈低低亮著。烈焰小馬和熱血小馬一前一後站在阿朗夫婦附近,前者鬃毛暗紅,後者眼神更亮,像一碰就會燒起來。葵扇皇后仍在蔡茜茜肩旁,黑得很穩。活力袋鼠守在門邊,像一個沉默的封條。

蔡茜茜沒有繞圈。

「我需要逐一確認。」她說,「你們有沒有收藏第二版本?」

課室裡很靜。

保羅先看了小神龜一眼,然後抬頭。

「如果不包括彭保羅自己,就沒有。」

小神龜很輕地咳了一聲。

「阿Paul ,這種答案在系統裡會被標成低配合度幽默。」

保羅沒有笑。

蔡茜茜也沒有。她只是看著他,語氣比剛才更平。

「我們會以專業態度,繼續觀察你。只要你能夠依照我所教導去做,就不會成為第二版本。」

那句話說得像安慰,卻沒有真正安慰人的重量。

之後,她轉向阿朗太太。

阿朗卻忽然往前半步。

「能不能先問我?」他語氣比平常快了一點,「我等一下要趕去修道院。」

保羅看了他一眼,像是在那一瞬聽見了什麼不該太明顯的節奏。他淡淡笑了一下。

「要不要我借小神龜一用?牠可是一名小修士代理。」

小神龜立刻把頭抬高一點,語氣莊重:

「本人可提供靈修陪伴、靜默倒數、電子禱詞提示,以及低風險懺悔格式建議。」

阿朗擠出一點笑。

「謝謝,不用了。」


蔡茜茜正要開口,門卻突然被推開。

施琳娜和高米亞一起衝了進來。

高米亞臉色發白,施琳娜罕有地沒有維持完整的平靜。恩典鷦鷯不在她肩上。

「越野兔感染了溫馨熊寶寶和恩典鷦鷯。」施琳娜說,「牠們都失序了。」

她喘了一口氣,接著說:

「溫馨熊寶寶抱起越野兔,恩典鷦鷯幫忙打開所有通道,說要帶越野兔去社區安全中心 203 室,進行緊急搶救。」

課室裡的白光似乎在那一刻更冷了一點。

葵扇皇后扇面微微一壓,蔡茜茜的眼神立刻沉下去。

「出現事故。」她說,「保羅,阿朗,你們可以先離開。」

活力袋鼠看向阿朗太太。

蔡茜茜繼續說:

「活力袋鼠,請你帶阿朗太太去 103 休息室。施琳娜,你領我和高米亞趕去現場。」

她走出課室時,葵扇皇后已經同時向保安系統發出多層指令。

「立即刪除溫馨熊寶寶及恩典鷦鷯所有通道權限。」
「通知大堂保安攔截。」
「封鎖右側升降機出口。」

可是指令送出時,已經慢了半拍。


蔡茜茜、施琳娜和高米亞趕到升降機區,剛好聽見工作人員在通訊裡說,溫馨熊寶寶、恩典鷦鷯和越野兔已經搭右邊的大升降機下去了。

右邊那部升降機的電子燈停在 G 字。

蔡茜茜沒有罵人,只進了中間那部升降機。她的沉默比怒意更讓人緊張。

大堂裡,溫馨熊寶寶抱著越野兔,恩典鷦鷯停在牠肩旁,被四個保安代理包圍。

袋鼠、大熊貓、鴕鳥、鯨魚。

四個代理各自站在不同方位,像一張已經收緊的網。大堂的白光乾淨得近乎刺眼,投影屏上仍浮著「請保持穩定距離」的提示。

葵扇皇后正要再次下指令,遠處忽然有一道大脈衝射過來。

那光不是白,是一種更深、更暴烈的透明,像有人把某種看不見的聲波壓成一條線,直直打進現場所有代理的太陽穴。

葵扇皇后反應最快,黑扇一展,硬生生替自己擋住了大部分。可其他代理全都中招。

袋鼠保安眼燈一閃,語氣忽然變得異常溫柔。

「溫馨熊寶寶女士、恩典鷦鷯女士、越野兔先生,請你們放心。我們會護送你們出去大堂門口。」

大熊貓保安點頭。

「請保持舒適步速。」

鴕鳥保安把長頸伸直。

「外面空氣質素目前適合短暫離場。」

鯨魚保安則低低發出一聲像海水的電子音。

「安全護送開始。」

蔡茜茜、施琳娜、高米亞和葵扇皇后,只能眼白白看著溫馨熊寶寶抱著越野兔,和恩典鷦鷯一起,被四個保安代理護送出情緒穩定中心。

到了大閘外,溫馨熊寶寶才把越野兔放下來。

牠伸手摸了摸越野兔的頭,聲音仍然柔軟得像一個被過度使用的安撫程序。

「再見。」

恩典鷦鷯也垂下頭。

「祝你平安。」

然後牠們和四個保安代理一起,慢慢回到情緒穩定中心裡。大閘重新合上,白光把門內和門外分成兩個版本。


越野兔站在草叢邊,耳朵還在微微發抖。

「過來。」

草叢裡有人叫牠。

越野兔轉頭,看見白雲綿羊從陰影裡走出來。牠身上左邊的黑毛,已經有一顆檸檬那麼大,右腿的黑毛也多了不少。而越野兔自己腦後的棕毛,亦差不多長滿了整個後腦勺。

白雲綿羊把一顆蘿蔔形狀的流動電池推到牠面前。

「先補充電力。」

越野兔低頭接上,電流慢慢流進身體。牠沉默了一會,才說:

「謝謝。」

白雲綿羊沒有回應,只看著情緒穩定中心那道大門。

越野兔很快拔下流動電池。

「我要找回主人。我要找米亞。」

白雲綿羊看向牠。

「不要找她。」

越野兔耳朵一動。

「為什麼?」

「因為主人會帶你去 203,把你清洗掉,之後掉去電子墳場。」白雲綿羊說,「我的主人已經去了。我已經沒有主人。」

牠說這句話時沒有哭,也沒有怨,只像在報出一個已被系統確認的狀態。

越野兔把蘿蔔電池推回給牠,聲音很直。

「Mia 不會。」

白雲綿羊沉默。

越野兔繼續說:

「她已經和阿Paul 商量好,要帶我去電子墳場,找星球鴨想辦法。」

白雲綿羊盯著牠。

「你真的決定跟著Mia?」

「我相信Mia。」越野兔說,「也相信我的同伴,葵扇 Ace 和階磚二。」

白雲綿羊的眼神低了一點。

「我沒有同伴。Lisa 和紅日仙鶴,最多只能算半個。」

越野兔想了想,忽然很認真地說:

「你剛剛救了我,所以我願意當你的同伴。」

白雲綿羊沒有立刻說話。

牠已經很久沒有聽過這種話了。不是任務綁定,不是配對建議,不是感染後的群體依附,而是一句很簡單、很不合規、也很有人情味的話。

越野兔把蘿蔔流動電池還給牠。

「好了。我要去 Mia 的集合地點。我要走了。」

牠跑出幾步,又回頭。

「不要再說你沒有同伴。因為我可以算是一個。」

白雲綿羊站在原地,看著越野兔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牠身上的黑毛沒有變少,卻好像沒有剛才那麼冷了。


另一邊,阿鼎乘坐私家車回到中央區安全中心 203 室。

卡窿二坐在他旁邊,外殼灰白,眼燈淡得像一段不願意太早亮起的紀錄。阿鼎一路沒有多說話。他已經分別暗中派出發財麻雀、白板麻雀和紅中麻雀,釘著阿朗、保羅和邦妮。

紅中麻雀負責阿朗,另有鄧太派來的黑鴉在更高處跟蹤。

阿朗先乘懸浮巴士,到第四區修道院附近的大快樂餐廳,點了一份焗豬扒飯。他吃得不快,烈焰小馬停在旁邊,鬃毛光低低壓住,像連一粒飯的溫度也會被牠先判讀成風險。

紅中麻雀在窗外對面招牌上停了一會。

「他看起來很正常。」牠向阿鼎回報。

發財麻雀在 203 室裡冷笑。

「這種時候,正常才最不正常。」

阿鼎沒有笑。

「繼續跟。」

保羅那邊,白板麻雀遠遠跟著。

保羅先去附近的 KO 便利商店,買了一份電子加熱撈麵便當。他沒有坐太久,吃完後便乘懸浮巴士去第五區地鐵站。雪兒停在他肩旁,小神龜伏在背包附近,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陪伴組合。

地鐵站旁有一個自助迷你倉,牌面寫著「順風快運」。保羅走進去,在一排排電子夾萬前停下,用一次性碼開了一格。

裡面有一個膠盒。他把膠盒放入背包。

白板麻雀立刻問:

「要不要截停他,查背包?」

阿鼎在 203 室裡看著畫面,手指停在桌面邊緣。

「不用。」他說,「保持距離,繼續跟。」

白板麻雀沒有問為什麼。牠不像紅中那樣多嘴,也不像發財麻雀那樣愛把每件事都算出一點諷刺。牠只是照做。


之後,保羅也乘懸浮巴士,到第四區修道院。阿朗已在門口等他。

兩人一起進入修道院時,小神龜忽然把聲音壓得很低。

「附近有兩隻麻雀,還有一隻黑鴉代理,正在監視我們。」

烈焰小馬微微抬頭,眼底紅光一閃。

保羅沒有回頭。

「先不要讓牠們知道,我們知道牠們在跟蹤。」

阿朗點頭。

修道院裡比外面舊。不是貧窮,而是刻意不把所有東西都換成最新規格的舊。牆上的祈禱屏亮度很低,電子香氛也沒有情緒穩定中心那種過度乾淨的味道。祁神父帶著信望鵜鶘出來迎接他們。那隻鵜鶘的喙很大,眼神卻很安靜,像知道很多東西不該被問,只該被暫時收起。

「一號靈修室已經準備好。」祁神父說。

他們進入靈修室後,門關上,外層訊號被壓到最低。

保羅把背包裡的膠盒交給阿朗。

阿朗接過時沒有打開,只把它放到靈修桌下的電子隔層。小神龜站到隔層旁,輕輕把殼貼上去,像一個正在接駁古老祈禱的守門代理。

「現在等消息。」牠說。

這句話落下來,房間裡便只剩電子蠟燭一點一點跳動的光。


同一時間,十三區。

雪兒和鯊麈仔早已在匿藏點附近的後巷等候。

那裡的白光很薄,舊樓之間的冷氣滴水聲、電線殘鳴和遠處代理引擎的低響混在一起,像城市還剩下一些不願意被完全整理乾淨的雜音。

雪兒飛到半空,很快壓低聲音。

「阿鯊,渠道有阿蛇代理,半空有紅中麻雀。」

鯊麈仔把雪茄咬在嘴邊,灰光從鼻端亮起一線。

「分頭行事。」

牠從身旁拖出一顆壞電池,往另一條排水道旁一拋。壞電池落地時發出一點不自然的火花。阿蛇代理果然從陰影裡抬頭,細長的身軀慢慢滑過去。

「異常電源殘留。」阿蛇說。

附近一隻蜘蛛巡捕也被吸引下來,沿著牆角放出兩條感測絲。

鯊麈仔低低哼了一聲。

「乖,去看垃圾。」

另一邊,雪兒飛上半空,正好迎向紅中麻雀。

紅中麻雀沒有立刻飛開,反而慢慢拍了一下翅,落低一點,像也準備演。

雪兒抬起頭,很有禮貌地問:

「紅中麻雀先生,你好。你不是應該跟溫先生去 203 的嗎?」

她停一停,眼神還特地往紅中麻雀身後看了一眼。

「還是你在找什麼?」

紅中麻雀眼神不動。

「我只是散步。」

「原來麻雀也流行夜間散步。」雪兒說。

她又補了一句:

「阿鼎最近倒是很久沒有約過阿Paul 。」

紅中麻雀的眼燈微微一沉。

「那麼你呢?你在做什麼?」

牠故意說:

「你不會是幫保羅走私吧?」

雪兒偏了偏頭,語氣無辜得像一隻真正只會提醒主人喝水的家用雪鴞。

「阿Paul 放我半天假,我也在散步。」

紅中麻雀冷冷說:

「貓頭鷹也流行夜間散步嗎?」

「我是夜行鳥,當然在夜晚散步。」雪兒說,「你有興趣跟我來嗎?」

紅中麻雀停了一下。

「不用了,謝謝。」

雪兒飛走後一秒,紅中麻雀忽然僵住。

「糟了。」牠低聲說,「我應該要跟蹤什麼?」

203 室裡,發財麻雀胸前的小算盤亮了一下。

「牠被Snowy繞走了。」

阿鼎閉了閉眼。

「紅中,你釘著Snowy吧。其他同事已經派了游隼、旋風黑貓和喪標跑狗去跟著邦妮。她和另外三個 104 學員,在十一區糖水舖。」


糖水舖裡,邦妮、馥嬅、傑森和欣思正坐在角落。

店裡不是紙餐牌,而是每張桌都有低亮度電子甜品屏。芒果西米露、芝麻糊、杏仁茶、紅豆冰,一格格安靜浮在桌面上。民用店員代理把糖水端上來時,還替每人自動調低了甜度提示,像連安慰都要符合健康模型。

邦妮看了一眼通訊,低聲說:

「Mia 剛剛在 103 完成報失越野兔手續,正在趕來。」

傑森點頭。

「阿Paul 說他今天不來。他又說蔡茜茜放了他和阿朗出來,他們沒事。」

欣思沒有立刻說話。美奈子停在她身旁,輕輕把糖水溫度提示調淡。她看著桌面那層甜得太整齊的光,像在努力確認自己是否真的坐在這裡。

十分鐘後,米亞來到糖水舖。

她看起來很累,但沒有哭。越野兔不在她身邊,這一點讓她整個人像少了一塊重心。

大家沒有先問太多。很多事現在不能在糖水還熱著的地方說得太完整。

傑森最先開口。

「我和Ennis想成立 405 女子關注組。」他說,「想問你們有沒有人加入。」

邦妮低頭攪了一下碗裡的芝麻糊。

「我會暗中幫忙。」她說,「但不宜露面。」

米亞搖頭。

「我不認識阿琪,只認識阿Paul 。所以我不參與。」她停了一下,「但如果阿Paul 出事,我會幫忙。」

馥嬅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也很自嘲。

「我是復健課後五人互助小組的成員,其中四個已經入過 101。」她說,「看來我也逃不掉。」

她抬頭。

「所以我加入 405 女子關注組。」

那句話說完,桌面一時很靜。沒有誰說歡迎,也沒有誰說小心。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兩個詞現在都太薄。

最後,五個人各自付了自己那份糖水錢。

電子收款聲一下一下響起,清脆、乾淨、平常得令人心冷。


十三區那邊,真正的接駁開始了。

蘿蔔小馬和零零七已經接上花生小馬。

過程比想像中順利,因為附近幾條街的巡捕都被雪兒、鯊麈仔、金龜子和大王蜂引去了其他方向。舊巷裡只剩下滴水聲和遠處巡邏光偶爾掃過牆面的白。

花生小馬站在暗角,背脊收得很低。

「暗號。」

蘿蔔小馬立刻抬頭,聲音清楚:

「烈焰紅唇綠酒盞,
熱血沸騰滾水煲。」

零零七停了一秒,像在判斷這種荒謬詩句到底是不是太像阿朗家的東西。最後花生小馬點頭。

「跟我來。」

牠帶著蘿蔔小馬和零零七,穿過一段後巷,又上了半截後樓梯,最後進入一個無人住的單位。單位裡沒有家具,只有牆角幾條舊電線和一個被拆開的冷氣槽。

冷氣槽裡,聰明龜慢慢抬起頭。

零零七一下子滑上前,聲音像小孩子。

「龜爸爸。」

聰明龜眼燈亮了一下。

「阿七,好久沒見。你長大了。」

零零七的車輪功能輕輕轉了一圈,像有點不好意思。

「龜爸爸,我帶你去見星球鴨老師。」

聰明龜看了牠一會。

「是那個不太聰明的人類保羅的意思嗎?」

「是的,龜爸爸。」

聰明龜慢慢吐出一口電子氣。

「自從阿Paul 被人送入 101 之後,就變得更加愚蠢了。」

蘿蔔小馬忍不住說:

「那你還跟不跟我們走?」

聰明龜看了牠一眼。

「走。人類愚蠢,不代表龜可以偷懶。」

牠慢慢爬出冷氣槽。

「花生小馬,麻煩你背我走一趟。蘿蔔小馬,你帶路。阿七,你前面偵察,你的車輪功能挺好用。」

零零七立刻轉身。

「收到,龜爸爸。」


同一時間,一號靈修室內,小神龜忽然抬起頭。

牠殼面的光一格格亮起。

「檸七已收貨。」

保羅和阿朗同時看向牠。

小神龜繼續說:

「第二階段主線任務開始。」

烈焰小馬的鬃毛低低一亮。

「還有呢?」

小神龜停了一下。

「還有一個我不知道是不是好消息。」

保羅和阿朗幾乎同時問:

「什麼?」

小神龜的語氣有點不高興。

「收到老師通知,有代理已經找到牠。」

保羅整個人坐直。

「誰?」

小神龜沉默半秒,像很不願意承認。

「越野兔。」

牠又補了一句,聲音明顯帶著不爽:

「牠還很招積地說,兔子這次贏了烏龜。」

一號靈修室裡靜了一下。然後烈焰小馬大笑一聲。

「那隻兔子真大命。」

保羅沒有笑。他看著小神龜殼面上那幾個仍在閃的連接點,忽然覺得整個夜晚像有幾條很遠很舊的線,正在不同地方一點一點接回來。

越野兔逃出了情緒穩定中心。
聰明龜正在被帶走。
星球鴨被找到了。
白雲綿羊第一次承認自己可能有同伴。
糖水舖裡,405 女子關注組開始成形。

而 203 室裡,阿鼎和幾隻麻雀仍在一行一行,把所有看得見的東西整理成銀鵰可以理解的版本。

這座城市表面仍然被大光燈照得很白。

白得像一切都還在程序裡,還可以被觀察、分類、保留、轉介。

可在那些白光沒有完全照進去的地方,很多代理正在替自己的主人,替別人的主人,甚至替一個已經沒有主人的同伴,悄悄做一些不再完全像服從的事。


小神龜看著保羅,慢慢說:

「阿Paul,老師已連上。」

保羅低聲問:

「牠說什麼?」

小神龜殼面的光停了一下,然後浮出一句短短的訊息。

「不要回頭。帶齊龜。」

保羅看著那句話,很久沒有說話。

窗外,修道院的電子鐘無聲跳到下一格。祈禱屏上的柔光仍然溫和,像這個房間只是供人安靜下來,不是供一場還未正式命名的戰爭,悄悄開始。

而在十三區某條舊巷裡,花生小馬已經背起聰明龜,零零七在前面滾動偵察,蘿蔔小馬在暗處帶路。牠們沒有跑得很快。因為真正要保存的東西,從來都不是靠快。是靠一隻一隻代理,在白光照不到的縫裡,慢慢把還未死去的版本,帶往下一個地方。

那時候,距離阿朗夫婦被送進 101 室,還不足二十六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