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墳場會議


星期天,清晨三點二十八分,阿鼎坐在 203 室裡,眼前的監視畫面一格一格浮著。

電子墳場外圍的光,比市區更碎。那不是正常街燈的白,也不是情緒穩定中心那種乾淨得近乎沒有邊界的白,而是一種被拆開、被折斷、又被一堆過期感測器反射回來的灰白。所有被城市判定為不合規、過期、不可修,或者不值得再修的代理,最後都會被推到那裡。從遠處看,它像一片堆滿壞掉外殼、舊電池塔、拆解倉和低溫熔爐的墓地。可對某些還未完全死掉的東西來說,那裡反而是最後一個能藏住呼吸的地方。

「發財和游隼拍檔,繼續跟邦妮。」阿鼎說。

發財麻雀胸前的小算盤亮了一下。

「收到。她帶著周總,車上有三隻龜。看起來不像去郊遊。」

阿鼎沒有理牠的多嘴,只轉向另一格畫面。

「白板和旋風黑貓搭伙,繼續盯著保羅。」

白板麻雀的回應平得像一塊沒有溫度的白板。

「正在盯上。目標保羅、雪兒、鯊麈仔、小神龜、金龜子,往二十區外緣移動。」

阿鼎把兩條線拉到同一張暗圖上。邦妮那條先到。保羅那條慢幾分鐘。兩條線都指向電子墳場入口。

在阿鼎身邊的卡窿二,忽然低聲地說:

「這種地方,代理最不喜歡。」

阿鼎看著畫面,沒有抬頭。

「所以才適合藏代理。」


邦妮和周總先到電子墳場入口。

車停下時,車窗外的灰白光很薄。周總打開車門,先下車,黑色外殼在那片破碎白光裡像一塊不肯被回收的舊鐵。邦妮跟著下來。她沒有立刻說話,只看了一眼後座。

聰明龜、小花甲、零零七陸續出來。

零零七的四個小輪子還有一點熱。牠剛才被追到整個殼都差點散架,卻仍然忍不住小聲說:

「我覺得我剛才駕駛得很好。負八十七也是分,而且是很難達成的分。」

周總淡淡說:

「不要把犯罪紀錄當成成就。」

零零七縮了縮輪子,不再說話。

電子墳場入口沒有接待台,沒有正常閘機,也沒有歡迎投影。只有一排失修的感測柱,偶爾閃一下灰白色的故障光。邦妮本來以為要等很久,可入口右邊那堆廢棄園藝機械裡,忽然傳來一點很輕的水聲。

不是滴水。是某種被壓得很細、很穩的噴射聲。

一隻龜仔慢慢從陰影裡走出來。

牠比零零七沉穩得多。殼身有些修補過的痕跡,幾道拼接線仍然看得出來,像牠曾經被拆到幾乎不成形,又被人一塊一塊撿回來。牠身上掛著兩支水矢筒,左邊那支外殼透明,內裡流動著乾淨的淡藍液體;右邊那支更細,筒身上有密密的霧化孔,像只要一動,空氣本身就會被牠重新寫過。

「十一。」聰明龜向那隻龜仔打招呼。

那隻龜停在入口陰影邊緣,向聰明龜點了一下頭。

「龜爸爸。」

零零七立刻滑上前,和牠輕輕碰了一下龜殼。

「老十一。」

「老七。」十一號龜回應。

「還有我五十九。」小花甲向十一號龜揮手。

「五十九,你也來了。」十一號龜高興的說。

聰明龜微微點頭。

「你們都長大了一點。」

十一號龜看向邦妮和周總,聲音比想像中溫和。

「我是十一號龜。以前有些代理叫我水矢龜。」

牠停了一下,像已經很久沒有自我介紹。

「曾經是中央公園溫室花園園丁。後來因為有神龜系統背景,又未完成銀鵰代理再教育同質化,被送到這裡。」

邦妮看著牠殼身上的修補線。

「星球鴨修好你的?」

水矢龜點頭。

「幾天前,星球鴨老師在拆解區找到我。那時我的殼身分散,背上的花園灑水器也被拆掉,只剩下半組舊園藝核心。牠花了很長時間,在電子墳場裡找配件,一點一點把我接回來。」

牠把兩支水矢筒微微抬起。

「之後,牠替我重做這兩支。」

左邊那支水矢筒很輕地亮了一下。

「左邊,只做一件事——清潔。走過的路、留下的訊號、代理剛剛取樣過的環境,全都會被壓回背景,像從來沒有被看見過。」

右邊那支水矢筒跟著亮起,光更淡,更像霧。

「右邊,發射超微水霧粒子。中了的代理,不會失去視覺,也不會失去聽覺。」

牠抬頭,看向不遠處的黑夜。

「只是眼前的畫面、耳邊的聲音,以及一分鐘前剛剛發生過的事情,會慢慢霧化。變得合理,卻再也拼不起來。」

周總低低說:

「這不是武器。」

水矢龜想了想。

「以前不是。以前我只是替花園澆水。」


這時,發財麻雀和游隼巡捕已經貼到外圍。

發財麻雀停在一座報廢路燈頂端,胸前小算盤轉得飛快。游隼巡捕在更高處盤旋,眼燈掃過入口,正在把邦妮、周總和三隻龜的輪廓收進去。

水矢龜忽然抬頭。

「有兩個。」

邦妮還未反應過來,水矢龜右邊那支水矢筒已經無聲抬起。

一線幾乎看不見的霧,從筒口射出。

不是水柱,也不是光束。它像一陣錯放在夜裡的極細晨霧,淡到連發財麻雀都沒有第一時間躲開。

霧粒子掃過牠的翅根,又擦過游隼巡捕的眼燈。

發財麻雀晃了一下。

「我剛才……在算什麼?」

游隼巡捕盤旋的路線突然平順起來,像牠本來就只是夜間巡航。

發財麻雀低頭看著電子墳場入口,沉默兩秒,然後向 203 發了一句很完整、卻完全沒用的回報:

「外圍環境穩定。夜間風向合理。」

203 室裡,阿鼎皺起眉。

「什麼叫風向合理?」

發財麻雀很認真地答:

「就是很合理。」

阿鼎沉默。

白板麻雀在另一條線裡冷冷說:

「發財可能中招。」

邦妮沒有再等。周總帶著三隻龜,跟著水矢龜進入電子墳場。水矢龜左邊那支水矢筒一路低噴,把他們剛走過的位置慢慢洗掉。地面沒有變濕,訊號卻像被一層新背景覆蓋。剛才車輪壓過的痕跡、周總腳步裡的金屬熱、三隻龜留下的短距離通訊殘尾,都一點一點淡下去。


五分鐘後,保羅也到了。

雪兒停在他肩旁,羽毛貼得很緊。鯊麈仔伏在外套暗位,鼻端灰光一閃一閃。小神龜背著通訊殼,金龜子則像一粒不值錢的舊金屬,縮在保羅口袋裡。

白板麻雀跟在遠處,旋風黑貓在另一側舊車架後面貼地前行。

水矢龜從入口陰影裡再次出現。

「Paul。」聰明龜在裡面遠遠說,「你來得比龜還慢。」

保羅看著那隻老龜,低聲說:

「我剛才被一堆麻雀、跑狗和黑貓送行。」

聰明龜慢慢點頭。

「那是你的社交圈問題。」

雪兒沒有心情聽牠們鬥嘴。她看向遠處。

「白板麻雀在右後方。旋風黑貓在左側。」

水矢龜右邊水矢筒一抬。

一層超微水霧粒子穿過兩根報廢感測柱之間的空隙,準確落在白板麻雀附近。

白板麻雀眼燈一閃。

牠沒有倒下,也沒有失控,只是停在那裡,忽然覺得自己剛才似乎已經完成了某件合理的事。於是牠向 203 回報:

「電子墳場外圍無明顯變化。目標行為符合夜間散步。」

阿鼎的臉更沉了。

「夜間散步?」

白板麻雀停了一下。

「是。」

鯊麈仔在另一邊已經走向旋風黑貓,嘴裡叼著雪茄,步伐慢得非常欠打。

「喂,貓。」

旋風黑貓轉頭。

鯊麈仔把叨著的雪茄往地上一敲,敲出一點故意留下的電子火花。

「非法紙本檢查。你看起來像收藏了很多舊收據。」

旋風黑貓眼燈一沉。

「我是巡捕代理。」

「所以更可疑。」鯊麈仔說,「最危險的非法紙本,通常藏在最正經的東西身上。」

旋風黑貓被牠牽住半秒。金龜子趁那一瞬飛出來,翅片貼著牆邊一亮,像另一個小錯誤。旋風黑貓立刻轉身去追,鯊麈仔則慢悠悠地退回來。

「走。」牠說,「貓太有自尊,不適合長期閒聊。」

水矢龜左邊水矢筒開始清潔。牠走過入口,把保羅、雪兒、小神龜、鯊麈仔和金龜子留下的電子足跡一層層壓回背景。雪兒看著那陣淡藍色清潔霧,低聲說:

「牠很適合守門。」

水矢龜聽見了,想了想。

「我以前只適合護花。」

鯊麈仔叼著雪茄,淡淡說:

「花和資訊差不多。太多水會淹死,太少水也會渴死。」

水矢龜沉默兩秒。

「你說話不太好聽,但有時候有道理。」

「不要誇我。」鯊麈仔說,「我會毛管戙。」


水矢龜把他們帶入電子墳場深處。

越往裡走,城市的白便越碎。拆解倉之間有一條條窄路,路邊堆著舊代理外殼、壞掉的感應臂、過期電池、廢棄陪伴型核心和被拆下來的民用聲線模組。有些東西還會在黑暗裡偶爾亮一下,像曾經被人依賴過的部分,還不肯立刻熄滅。

最深處有一個臨時修復棚。

棚不是用紙或木板搭成,而是由舊展示屏、壞掉的車門、透明防塵罩和幾片廢棄太陽能板拼起來。內裡沒有明亮燈光,只靠幾個低耗電源球把空間照出一種很淡的黃。那種黃不像銀鵰的白,反而像很久以前某些屋裡的晚燈,暖得不太穩,卻至少不是用來審問人的。

星球鴨就在那裡。

牠比保羅記憶裡更舊,也更安靜。圓圓的外殼有幾道修補痕,鴨嘴邊緣有一小段被重新接過的線。牠站在一張由舊終端拼成的工作台旁,眼神穩得像已經等了很多年。

「Paul。」星球鴨說。

保羅站住。

那個名字從牠嘴裡出來時,沒有銀鵰式的分類味,也不像代理對使用者的稱呼。它更像很久以前,有一隻代理曾經在課後陪著一個不太聰明的少年慢慢回家,直到今天還記得他原本的名字應該怎樣被叫。

聰明龜慢慢爬到星球鴨旁邊。

「我把那個不太聰明的人類帶來了。」

星球鴨看了聰明龜一眼。

「你也沒有聰明很多。」

「至少我不會把自己藏在電子墳場裡扮廢鐵。」

「但你被人背著來。」

聰明龜沉默一下。

「這是戰術。」

零零七小聲對小花甲說:

「龜爸爸和星球鴨老師感情依然很好。」

小花甲點頭。

「他們罵得很熟。」


修復棚裡,人與代理陸續聚齊。

邦妮站在周總旁邊。周總黑得很穩,像連這裡的廢光都不容易照進牠身體裡。小花甲靠近牠腳邊,還在偷看星球鴨工作台上那些舊零件。

保羅這邊,雪兒停在肩旁,鯊麈仔伏在暗位,小神龜把殼面調成低亮,零零七不安分地把輪子收起又放下。

米亞也到了。她是聽見越野兔在電子墳場,立刻由家裡趕來的。牙刷兔跟在她身邊,外型乾淨得近乎滑稽,卻一直緊張地看著越野兔。越野兔則站在另一邊,棕毛已長到後腦,眼神亮得太過活。葵扇 Ace 停在牠旁邊,像一柄縮小版卻不肯服輸的黑扇;階磚二則沉默地站在米亞後方,把自身光線壓得很低。

何婷婷也在。

她比保羅上一次見到時瘦了一點,眼底有很深的疲累。她身旁是荷花仙子,花瓣不像民用版本那麼完美,邊緣帶著一點被長途轉移磨過的痕跡。另一邊,是八十二號龜,又叫八卦儀。牠殼面不是普通圓弧,而是刻著一圈圈像電子陣列的細紋,中心幾點光慢慢轉動,像一個不再屬於任何官方儀器的舊星圖。

保羅看向何婷婷。

「你……」

何婷婷知道他想問什麼,先開口。

「我不能回家。」

她聲音很平,卻平得太用力。

「如果我留下,他們會把我送去 101。丈夫和兒子那邊,我已經不能再見。至少現在不能。」

荷花仙子低聲補上一句:

「她現在在 G 市系統裡,已經是失蹤人口。」

鯊麈仔少有地沒有挖苦。

小神龜的殼面亮了一下,傳出遠端接駁聲。

阿朗沒有來。他是今晚的假線。人還在另一個方向,讓幾條監視線以為他仍在活動。但他的蘿蔔小馬已經接上小神龜,聲音從殼面裡傳出來。

「我看得到現場。」

烈焰小馬的聲音也從遠端擠進來。

「阿朗和阿碧只有二十小時了。」

蘿蔔小馬立刻說:

「時間緊迫。」

星球鴨抬了抬翅。

「時間不多。先看片。」

修復棚中央,一個由舊終端拼成的投影框亮起。不是銀鵰那種過分乾淨的白,而是一種帶著雜訊、帶著裂紋、但仍然足夠清楚的光。


第一段片,是 101 實驗室。

白得過分的房間,穩得過分的燈。保羅一眼便認出那種光屬於哪一類地方——不是給人舒服的白,而是給程序清楚運作的白。控制台前坐著辛芷善,她的手停在一組情序機器的操作介面上,指尖穩,神情也穩,像在調整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治療程序。施琳娜站在旁邊,手上是樣本紀錄。她身邊有一隻真正的猩猩,外表還保留著本來頑皮的輪廓,眼神卻異常安靜,安靜得不像一隻曾經會亂跳亂搶、也會認得熟人的生命。

畫面右下角浮著編號:樣本 M16。

施琳娜在測試牠。不是測試順從那麼簡單,而是測試反應、辨識、記憶,甚至那種只有熟悉的人才看得出來的細部習慣。畫面裡的她語氣專業,冷靜,一條一條把測試指令送出去。M16 都做到了,很乖,乖得像每一個動作都先被熨過一遍。牠的智力評估沒有下降,也沒有上升,所有數值都穩穩落在舊有範圍裡。

可當施琳娜走近一點,叫了牠一聲時,M16 看著她,那眼神竟然是空的。

不是不懂,不是遲鈍,而是認不得。

保羅坐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緊。

畫面裡的施琳娜也停了一瞬。她的手像曾經本能地想靠近,卻很快收回來。下一秒,她恢復平靜,把結果輸入系統:智力維持原樣,記憶辨識出現缺損,多項徵狀符合失憶後遺表現。

她說這些話時,聲線依然沒有起伏,像在替某件合規又必要的事,蓋上最後一個可供存檔的註解。

邦妮一直沒有說話。

周總抬頭看了她一眼。

邦妮的手停在外套邊緣,指節慢慢收緊。她平日面對拆件、維修、非法模組時,眼神都很穩,像只要還有一條線能接,她就不會太早認輸。可現在她看著 M16 那雙空眼,忽然像看見所有被送到她手術台上、卻已經失去「原本那個牠」的生物。

「最殘忍的不是被洗掉記憶。」她低聲說。

周總接得很輕:

「是手術之後,牠已經不認得誰替牠治療。」

邦妮沒有看牠,只盯著畫面裡的施琳娜。

「她知道。」邦妮說,「她那一瞬知道。」

她停了一下。

「但她還是把它寫成結果。」

星球鴨沒有回應,只讓第二段片接上。


第二段片,是會議。

比實驗室更大的白房,更冷的桌面,幾個熟悉名字一格格落在畫面旁邊。鄧生坐在其中一邊,語氣罕有地硬。他反對情序開發計劃,說這不人道。不是效率問題,也不是資源問題,而是根本不應該做。

保羅很久沒有在銀鵰相關的記錄裡,聽過有人用這種語氣,講這種理由了。

畫面裡沒有人和他爭吵。這類地方,真正的否決往往不需要爭。程序只會往下走,然後把人換掉。會議結果很快出來:由鄧太接手,負責主導情序開發計劃;蔡茜茜被調去 101,與施琳娜一同開發情序機器;至於鄧生和辛芷善,則被調去 102,完善那套已經投入服務的情修系統。

整件事在畫面裡被宣讀得很平,平得像幾張椅子換了位置。可保羅看得出來,真正被換掉的不是位置,是界線。從那一刻開始,有人被容許把人改得更深,也有人被安排去把已經投入城市運作的那部分磨得更滑。101 和 102,看起來只差一個數字,實際上卻像同一把刀的兩個方向。

何婷婷坐在角落,荷花仙子靜靜停在她肩旁。八卦儀趴在地上,有一絲興奮,像嗅到了一陣濃烈的魚腥。

那段會議宣讀到「鄧生和辛芷善調去 102」時,何婷婷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她曾經在 104 裡聽過太多溫和、正確、替人好的字句。也正因為如此,她比很多人更清楚,當一個人被安排去「完善」一套已投入服務的系統,真正意思往往不是修補,而是讓它更不容易被看見。

「所以 102 不是退一步。」她低聲說。

荷花仙子花瓣收緊。

「是另一種前進。」

何婷婷點頭。

「101 把人放上機器。102 把結果放回生活。」

她看著畫面裡那張白得沒有皺褶的會議桌。

「難怪我們後來都覺得自己還像自己。因為他們沒有把整個人拿走,只把最會痛的那部分,磨到比較不影響運作。」

修復棚裡安靜了一會。


第三段片開始時,畫面幾乎不像證據,反而更像某種私人筆記。

鄧生在不同時間、不同角落,用星球鴨和一群龜仔,暗中收集銀鵰各部分的數據。不是一次兩次,而是很長時間、很有耐性地滲進去。畫面裡偶爾會見到星球鴨,那是一隻比一般民用代理更圓、更安靜的老型號鴨子,外殼不是最漂亮那種,眼神卻很穩。牠不像雪兒那種一看便讓人覺得聰明,也不像烈焰小馬那種一看便讓人覺得不好惹。星球鴨更像一種很容易被忘記的舊朋友——正因為容易被忘記,所以適合藏秘密。

而那一百隻龜仔,則像一個個在系統底層慢慢爬動的小節點。牠們不快,也不亮,卻持續替鄧生收資料、帶資料、埋資料。

更可怕的是,鄧生沒有只停在收集。他還改動了銀鵰一部分味道參數。

味道參數。

那不是情緒那麼表面的東西,也不是權限名單那種一眼就會被盯上的欄位。味道是銀鵰學習世界的方法之一。城市裡每一種人、每一種關係、每一類風險,在系統裡都不只是圖像、聲音和行為,還有一層更底的分類氣味。鄧生改那一部分,不是為了破壞,而是為了讓銀鵰系統重新學會一點多樣性,讓它不要只會朝單一、乾淨、方便管理的那個方向長。

畫面裡,一組舊參數被他很慢地往旁邊撥開。原本會被銀鵰歸成同一類風險的人,底下那層味道被拆得更散、更不容易一下疊成同一種;而那些本來一聞就會被收口的地下版本,則被他偷偷塞回一點不那麼順從的岔味。

有些原本會被歸入「關係偏移」的人,被拆出陪伴、懷念、責任、欠債和未完成幾種不同底味。有些本來一聞就會被送入觀察的地下節點,被混進維修、家庭、舊物保存和低風險陪伴殘味之中。

不是多到能推翻整個系統,只是剛剛好,剛剛好夠讓某些本來會立刻被辨認、立刻被壓平的東西,多活半步。

他是在替一個本來愈來愈單調的系統,偷偷塞回一些不容易被熨平的東西。

米亞看著那一百隻龜仔在畫面裡一隻一隻亮過去,忽然低頭看了越野兔一眼。

越野兔本來還站得很招積,耳朵微微翹著,像隨時要說一句「兔子比龜快」。可看見那些慢慢爬動的龜仔時,牠竟也安靜了。

米亞低聲問:

「所以牠們不是慢。」

牙刷兔在旁邊很小聲地說:

「牠們只是把事情藏在慢裡。」

米亞點頭。

「越野兔一急,就會感染、衝出去、改報告、改配對。」她看著畫面,聲音有點啞,「可是這些龜……牠們是把時間本身變成匿藏點。」

越野兔不服氣地抬頭。

「我也有用。」

葵扇 Ace 很冷地說:

「你有用,但你太亮。」

階磚二低聲補充:

「亮的東西,通常先被打。」

越野兔耳朵垂了一點。

米亞伸手摸了摸牠的頭。

「所以你要學會慢一點。」

越野兔嘀咕:

「兔子學龜,很不合理。」

聰明龜從旁邊慢慢說:

「合理不重要,活著比較重要。」


第四段片,光線暗得多。

那不是 101 或 102 的白房,而是一個比較像秘密工作間的空間。鄧生站在幾台老式資料分配器前,旁邊是聰明龜。畫面裡的聰明龜比現在完整,也更清醒,眼燈裡還有那種會嫌棄保羅的銳氣。

鄧生說,明天他要把聰明龜交給 203 室復序。

「復序」兩個字在畫面裡亮起時,修復棚裡所有龜都安靜了。

那不是維修。也不是重啟。

復序的意思,是把代理拉回銀鵰承認的第一版本。所有偏移、地下記憶、自行生成的關係和不該存在的選擇,都會被視作雜訊,被清掉、蓋掉,或者重新排列成一種比較容易被制度接受的樣子。

鄧生沒有再多解釋。

他只啟動了一組分散機制,把聰明龜的記憶拆成一百分記憶碎片。每一隻龜仔都分到不同部分,有些重疊,有些是公開記錄,有些是私人記憶,有些甚至只是聰明龜某一次沒有講出口的判斷習慣。

鄧生把它稱為:

第二備份。

畫面裡,資料光不是一次過湧出去,而是一小格一小格分散到一百隻龜仔身上。每隻龜都只亮一下,像得到了一顆很小、很重的星。

鄧生說,將來聰明龜若在何婷婷手上,而銀鵰又沒有完全清掉所有岔味,他們就有機會一點一點,把記憶碎片從眾龜仔收回來。

他稱之為:

第二收復。

保羅聽到這裡,終於明白為什麼聰明龜看起來總像不只是一隻代理。

牠不是沒有被奪走過。

牠是被奪走之後,又被很多很慢、很小、很不起眼的代理,一點一點替牠藏了回來。


第五段片,比前面任何一段都更安靜。

安靜得像拍這段的人,已經知道後面沒有很多時間可以用。畫面裡沒有太多人,只有鄧生和星球鴨。這一次,說話的人變成星球鴨。牠的聲音很穩,也很慢,像每一句都先替對方留了點餘地,怕他聽不下去。

保羅看著畫面裡那個已經接受不了事實的鄧生,手掌冰冷。

畫面裡沒有直接拍出死亡那一刻。可保羅還是看懂了。因為在那之前,鄧生已經把所有後事都交代好了。他說,地下化的神龜計劃要繼續。何婷婷手上的聰明龜、保羅手上的星球鴨,再加上被何婷婷和保羅隱藏起來的一百隻龜仔,會形成一個足以對抗銀鵰系統的代理網絡。

不是一隻代理對一個系統,而是一群被人以為很慢、很小、很舊、很不重要的東西,彼此連起來,變成另一種神經。

最後,他指示星球鴨,把這整段片傳給聰明龜。又正式指明,神龜計劃和星球鴨,由何婷婷和彭保羅繼承。因為他認為,他們是最合適的人選。而如果要全面開啟神龜計劃,必須先聯絡星球鴨。

畫面就在這裡結束。

沒有多餘的告別,沒有任何戲劇性的停頓。資料光一收,修復棚忽然又變回那個用舊終端和壞展示屏拼出來的地方。外面是電子墳場的灰光,裡面是一群剛剛被交付了某種未來的人與代理。

何婷婷很久沒有說話,保羅也沒有,其他人也沒有。

最後,還是星球鴨先動起。

「先不要救人。」牠說。
「先救回能記得救人方法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