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備份與鏡頭
在電子墳場裡,星球鴨把聰明龜帶到工作台中央。
那裡放著一台重新拼裝過的第二備份機器。外殼很舊,有幾片金屬板甚至來自不同年代的廢棄代理,顏色深淺不一,邊緣也有磨過的痕跡。可幾支接駁臂卻乾淨得近乎虔誠,像這台機器雖然從垃圾裡重組出來,最核心的位置仍被人小心擦過很多遍。
機器周圍有七個小型接駁位,每一個都剛好適合一隻龜仔站上去。低藍色的等待光在接駁槽裡慢慢亮著,不像銀鵰那種會把人照到沒有影子的白,反而像一條藏在地下很久、終於又開始流動的暗河。
星球鴨停在機器旁,聲音很平。
「現在要做第二備份。」
聰明龜看了牠一眼。
「又來?」
「你已經不是第一次被拆。」星球鴨說,「應該習慣。」
聰明龜很不滿地把頭縮了半寸。
「沒有代理應該習慣被拆。」
星球鴨停了一下。
「對。」
這個字很輕,卻讓聰明龜不再說話。
修復棚裡一時安靜下來。外面是電子墳場細碎的灰白光,拆解倉偶爾傳來金屬落下的聲音。那些本來應該被回收、被熔掉、被重新分類的東西,在這裡卻像仍然有一點點不肯死的氣息。
一號葵扇 Ace、七號零零七、十一號水矢龜、五十二號階磚二、五十九號小花甲、六十三號小神龜、八十二號八卦儀,一隻一隻走上接駁位。
葵扇 Ace 最先開口。
「我不保證會喜歡成為別人的記憶碎片。」
聰明龜淡淡說:
「你平時也不像喜歡任何事。」
零零七把輪子收得很緊,聲音有點小。
「龜爸爸,會不會痛?」
聰明龜看了牠一眼。
「你只會覺得自己突然懂了很多本來不想懂的事。」
零零七更緊張了。
「那就是痛。」
水矢龜把兩支水矢筒放平。左邊清潔,右邊霧化,兩支筒都被牠擦得很乾淨。
「我準備好了。」
階磚二的聲音很低,像一塊真的階磚在說話。
「資料重量可承受。」
小花甲眼神發亮,看著第二備份機器那些被重新焊好的接駁臂。
「會有黑科技嗎?」
星球鴨看著牠。
「會有責任。」
小花甲失望地垂下頭。
「黑科技比較好。」
小神龜把殼面調到接駁模式,語氣非常正式。
「六十三號小神龜,接受第二備份。備註:如資料內容包含主人過去愚蠢行為,本代理保留日後提醒權利。」
保羅看著牠。
「不需要。」
「需要。」小神龜說,「這是歷史教育。」
何婷婷帶來的八十二號龜,八卦儀,也接上了。
八卦儀以前是資訊淨化中心 401 室的新聞代理,負責處理八卦新聞。牠天生不喜歡乾淨摘要,反而最愛那些被刪掉的旁支、無法放進正式報告的第二碎片,還有銀鵰最不想讓人看見的黑材料。後來銀鵰發現牠有神龜背景,接受第一系統再教育失敗,何婷婷便把牠領了出來,藏進自己那條越來越窄的路裡。
八卦儀殼面的電子陣列慢慢轉起,一圈一圈像舊星圖,也像一張專門替醜聞留位置的地下索引。牠看著第二備份機器,眼燈少有地亮了一點。
「我喜歡這個。」八卦儀說。
聰明龜看了牠一眼。
「你喜歡被塞記憶碎片?」
「不是普通記憶碎片。」八卦儀語氣很認真,「是第二碎片。被正式版本踢走、又剛好還沒死的東西,通常最有價值。」
小神龜低聲說:
「你的興趣很不健康。」
八卦儀平靜地回牠:
「銀鵰越不想公開,我越想知道。」
星球鴨看著牠,點了一下頭。
「所以你接住那些更難分類的關係、岔路,以及黑材料殘片。」
八卦儀殼面亮得更穩。
「這才像我的工作。」
星球鴨看向眾人。
「完整第二備份需要二十四小時。」
牠停了一下。
「現在最多只有二十小時。」
修復棚裡所有低藍光都像慢了一點。
星球鴨說:
「備份不會完整。部分記憶,只能交給銀鵰。」
這句話比外面的冷光更冷。
保羅看著聰明龜,又看向七個接駁位。他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記憶不是物件,不能全部塞進一個盒子再帶走。總有一些會掉出去,總有一些會被迫留下。銀鵰最擅長的,正是撿走那些掉出去的部分,再替它們重新命名。
他沉默了一會。
「重要的七成,交給龜仔。」他說,「其餘的,交給銀鵰。」
聰明龜轉頭看他。
「你比以前殘忍了。」
保羅低聲說:
「我只是比較知道,什麼搶不回來。」
星球鴨點頭。
「開始。」
第二備份機器亮起。
不是白光,而是一種很低、很深的藍。資料從聰明龜身上慢慢散開,像一條被拆成七道的河。葵扇 Ace 接住最鋒利的判斷;階磚二接住最沉的結構;零零七接住行動和逃跑的路;小花甲接住不成熟但會長大的試錯;小神龜接住和保羅相關的那部分嘮叨與保護;水矢龜接住清潔、遮掩和守門;八卦儀接住那些更難分類的關係、岔路和黑材料殘片。
從那一刻開始,牠們不只是龜仔。
牠們成了聰明龜的記憶碎片,成了牠們爸爸被迫留在世界上的第二種方法。
備份程序穩定後,米亞才帶著越野兔走向星球鴨。
越野兔後腦的棕毛已經長得很滿,眼神亮得不太自然。牙刷兔緊張地守在旁邊,葵扇 Ace 和階磚二一左一右,像隨時準備把牠壓回原位。
米亞把 103 的事簡短說了一遍。越野兔在測試時失序,感染其他代理修改曖昧指數、代配對提交和事故報告;幾小時前,又感染溫馨熊寶寶和恩典鷦鷯,讓牠們護送自己離開情緒穩定中心。
越野兔聽到這裡,還想挺胸。
「我救了自己。」
星球鴨只是看著牠。
「你需要第二備份。」
米亞臉色一白。
「現在?」
「聰明龜完成後。」星球鴨說,「你留下越野兔一天。我替牠做第二備份。之後,你把牠交去 203 復序。」
牙刷兔急忙抬頭。
「復序之後,牠還會是牠嗎?」
星球鴨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半秒,牠才說:
「所以才要先備份。」
越野兔耳朵一下豎起。
「不用這麼麻煩。我可以感染——」
星球鴨拿起一頂舊園藝帽,直接戴到牠頭上。帽沿內側那圈抑制環微微一亮,越野兔的聲音立刻慢了下來。
「我……可以……」
然後牠安靜了。
星球鴨說:
「乖學生要聽話。」
越野兔委屈地坐下。
「我不喜歡上課。」
零零七立刻小聲說:
「我也不喜歡。」
星球鴨看向牠。
「你更需要上。」
零零七馬上把輪子收回去,假裝自己只是一隻無辜的龜。
星球鴨看向眾人。
「你們都很疲勞。先回家休息。晚上十點,回來領龜。」
保羅立刻搖頭。
「我家太危險。現在監視很嚴,不能把記憶碎片留在我那裡。尤其是零零七,牠是非法。」
零零七小聲抗議:
「我只是駕駛分數比較低。」
小神龜很認真地更正:
「負八十七分不是比較低,是歷史級別。」
邦妮看著幾隻接駁中的龜,低聲說:
「我最多只能收容一件記憶碎片。」
周總沒有反對,只補了一句:
「一件已經很危險。」
星球鴨轉頭,看向零零七和小花甲。
「你們兩個,選一個。」
零零七和小花甲同時抬頭。
星球鴨說:
「誰願意留下來,跟我做學生。誰願意跟邦妮姐姐。」
零零七幾乎沒有猶豫。
「我跟邦妮姐姐。」
小花甲看著牠。
「你這麼快?」
零零七理直氣壯。
「我不喜歡上課。」
星球鴨慢慢看向牠。
「跟邦妮也會有規矩。」
「至少不是課。」零零七說,「而且周總看起來不像會出測驗。」
周總淡淡說:
「我會。」
零零七僵住。
邦妮看著牠,難得很輕地笑了一下。
「我可以收留你,但你不准偷偷駕車。」
零零七想了想。
「推車算嗎?」
「不准。」
「滑板呢?」
「看情況。」
零零七立刻亮起殼面。
「成交。」
小花甲則看著星球鴨工作台上那些拆下來的舊模組、霧化環、遮罩芯片和半完成的感測器,眼神越來越亮。
「我留下。」牠說,「我想學黑科技。」
星球鴨說:
「第一課,黑科技不是用來炫耀。」
小花甲點頭。
「那第二課呢?」
星球鴨看著牠。
「先活到第二課。」
修復棚裡有一瞬很輕的笑意。不是輕鬆,也不是安全,只是一群太累的人和代理,在白光以外的破地方,忽然同時覺得自己還沒有完全死掉。
外圍,203 的監視仍在。
發財麻雀終於從霧化裡慢慢回過神來。牠胸前的小算盤重新轉動,語氣比剛才清醒了一點。
「阿鼎,要不要立刻推進?他們已經進入電子墳場深處。再等,可能就看不到聰明龜了。」
白板麻雀也接上,聲音冷得沒有一絲縫。
「建議提高行動層級。若聰明龜投進墳場內的代理毀滅機,拖延會造成證據流失。」
阿鼎看著畫面。
畫面裡的修復棚只剩一層模糊輪廓。水矢龜的清潔霧把很多細節壓回背景,令銀鵰端只能看見幾個不穩定的熱點。越是這樣,越像裡面真的有東西。
卡窿二低聲問:
「確認收網?」
阿鼎的手指停在確認鍵上方。
他知道,只要按下去,二十區外緣的巡捕代理就會推進。保羅、邦妮、米亞、何婷婷、那幾隻龜,都可能在今晚被整個收回來。
可是他也知道,如果現在推得太急,聰明龜可能立刻自毀,電子墳場裡那些未被完全讀出的節點也會碎成銀鵰抓不到的雜訊。到時候,他交上去的就不是案件,而是一片無法復原的灰。
而在 203 裡,交不出完整灰線,有時候比什麼都不知道更麻煩。
阿鼎沉默了很久,才說:
「今晚已經夠了,回家先休息一下。」
卡窿二看著他。
「理由是?」
阿鼎沒有看牠,只看著電子墳場那片碎白。
「太近,聰明龜會自毀。到時候銀鵰什麼都拿不到。」
白板麻雀冷冷說:
「這是辦案判斷?」
阿鼎的聲音很低。
「是。」
發財麻雀胸前的小算盤慢慢停了一下。
「也是私人判斷?」
阿鼎沒有否認。
他只是看著那些小小的代理影子一點點消失在修復棚的模糊黃光裡,心裡某個被 102 磨薄過的位置,仍然微微痛了一下。
「我只是不想今晚什麼都沒有剩下。」他說。
卡窿二沒有再說話。
發財麻雀倒提醒大家:
「明天中午,我們還要加班。」
外面的電子墳場仍然灰白。遠處拆解倉偶爾響起金屬落下的聲音。203 的監視線還在更外圍徘徊,只是被水矢龜的霧洗得一層一層模糊。
星球鴨回到第二備份機器前。
七隻龜仔仍然接駁著。聰明龜閉著眼,像睡著了,又像正在把自己分給未來。何婷婷看著牠,眼底有水光,卻沒有哭。保羅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
他們都知道,這不是完整的勝利。
備份少了五六個小時。記憶要交出三成。越野兔明天仍要去 203。零零七要躲去邦妮那裡。小花甲要留在電子墳場學一種可能讓牠活下去、也可能讓牠更危險的黑科技。
而他們每個人,仍然在銀鵰的白光底下。
可是今晚,至少有七隻龜接住了聰明龜。至少星球鴨還在。至少水矢龜用了左邊那支筒替大家洗去腳印,用右邊那支筒讓追來的代理忘記自己剛剛看見了什麼。至少在電子墳場這個理應只負責處理廢物的地方,有些被判定應該被回收的東西,正在重新學會怎樣成為彼此的記憶。
保羅看著那台發出低藍光的第二備份機器,低聲問:
「會成功嗎?」
星球鴨沒有立刻答。
過了很久,牠才說:
「不會完整。」
牠看著七隻龜仔,又看著聰明龜。
「但完整,本來就是銀鵰最喜歡的說法。」
聰明龜沒有睜眼,卻忽然低聲接了一句:
「我們只需要夠用。」
雪兒在保羅肩旁收了收羽毛。鯊麈仔叼著雪茄,灰光在鼻端很低地亮了一下。
「夠用,已經是這座城市裡最不合規的事。」
外面的風穿過廢棄外殼,發出一陣很輕的響。
像一群很慢的龜,正在白光照不到的地方,重新把世界背起來。
星期天清晨四點五十七分,保羅、雪兒、鯊麈仔和金龜子,從二十區電子墳場回到十五區的家。
門關上後,屋裡比平常更靜。不是安全的靜,而是一種所有東西都暫時不敢出聲的靜。保羅沒有換衣服,只把外套丟到椅背上,便走進睡房,整個人伏到單人床上。
雪兒停在門邊,看了他幾秒。
「要不要先清理外層殘訊?」
保羅沒有抬頭。
「你做。」
鯊麈仔在地上打了一個很長的呵欠。
「人類最大的問題,就是到了快要死的時候才懂得睡。」
金龜子縮在窗邊,翅片仍有一點夜路留下的熱。牠沒有說話,只把自己調進低耗,像一粒不願被任何清晨白光記住的舊金屬。
保羅很快睡著了。
那睡眠不深,也不舒服,像一個人只是被疲倦暫時按進黑裡,還未真正放下任何東西。
十點正,雪兒叫醒他。
她沒有用平常那種柔和提醒,而是把聲音壓得很低。
「Paul,十點了。」
保羅睜開眼時,整個頭還沉著。他看見窗外已經亮透的白,看見雪兒站在床邊,看見鯊麈仔在門口暗位裡叼著雪茄。
「今天中午要去中央公園。」雪兒說,「你被編入監視組。」
保羅坐起來,過了兩秒才把這句話真正收進腦裡。
中央公園。
遊行。
他低低應了一聲。
鯊麈仔看著他。
「昨晚替龜守夜,今天替鵰看人。你的人生安排很充實。」
保羅沒有回嘴。他只是起身,洗臉,換衣服,把自己的表情重新調回一個足夠平的版本。
星期日,遊行開始。
它是被批准的,也被切開了。
不准提 101。
不准提 405。
路線只到健康道。
最多十四人可以到情緒穩定中心請願。
整場遊行看起來很正常。人很多。
學生說,超過五萬。
官方說,不到一萬。
數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真的走出來了。
中央公園的光很白,卻被人流切得一層一層。有人安靜地舉起白屏終端,畫面上沒有字,只有一片白。有人什麼都沒有做,只在人群裡慢慢往前走。也有人在某些轉角,很短地比了一下手勢。
一、零、一。
手勢很快放下,沒有被廣播,也沒有被完全忽略。只是被某些人記住,也被某些代理記住。
有人走到一半,把白屏收回袋裡。有人本來想舉手,最後只是站著。有人什麼都沒做,卻在回家後,把那段六十加六秒從私人終端裡刪掉。
整座城市像在同時做兩件事:一邊允許人們走出來,一邊把他們走出來的每一種方式分門別類。
202 行動組後方,阿鼎站著。發財麻雀在肩旁,紅中麻雀和白板麻雀在兩側。
「東側密度升。」紅中麻雀說。
「南口回流。」白板麻雀接上。
阿鼎手指在空中劃了一下,人流的形狀被重新切開。沒有聲音,沒有推撞,只是幾組巡捕代理移了半格,幾條電子提示線改了方向,幾個出入口的通行速度略略放慢。人群仍然以為自己只是自然地往前走,卻已經被改變了流動。
發財麻雀看著那張人流圖,胸前小算盤一亮一暗。
「你今天很準。」
阿鼎沒有看牠。
「今天不能不準。」
另一邊,保羅也在。
雪兒停在他肩上,鯊麈仔伏在側邊暗位。小神龜以臨時巡視輔助模式接入現場紀錄,殼面只亮著幾個合法得近乎刺眼的圖標。
保羅一樣在記錄。
那些明顯不合規的手勢,那些被壓低的口號,那些一閃而過的停留,那些明明沒有說出口、卻在同一秒共同轉頭的人。一段一段,提交上去。
鯊麈仔低聲說:
「你現在也是他們的鏡頭。」
保羅沒有否認,因為那是真的。
雪兒在他肩旁很輕地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最後只把下一段異常標記壓低半格,讓它看起來沒有那麼亮。
情緒穩定中心的人也在。
他們不看路線,只看人。
哪一批情緒一起上升。哪一段聲音開始變成共識。哪幾個人,在同一時間停住。哪個白屏舉起來時,附近的人沒有後退,反而靠近了半步。
這些,比口號更重要。
仙姐站在一架流動情緒監察車旁,菲菲狗伏在她腳邊。辛芷善從另一端接入資料,紅色皇后在她腕側微微晃動。施琳娜看著群體情緒波形,恩典鷦鷯低低提醒某一段聲音開始疊起。連達和海豚泡泡在後方處理緩衝區,讓某些情緒高點不要太快變成衝突。
每一個人看起來都只是在維持秩序。
可銀鵰真正收的,從來不只是秩序。
下午,隊伍走到終點。
十四個人被允許上前。他們站在情緒穩定中心門前,沒有喊口號,只是把請願信以電子正式格式交上去。
十四名代表包括八名四大學生會代表,楊麗莎死因關注組成員楊美莎、盧卡諾、柯希侖,以及 405 女子關注組成員鄺馥嬅、黎傑森、尹欣思。
其中,八名四大學生會代表,以及盧卡諾和柯希侖,早已被捲入參與非法集結的指控之中。只不過因為 202 拘留室已經爆滿,他們才獲得保釋。
其餘的,則已被列入 103 室觀察名單——俗稱白名單。
他們的動作很簡單。卻比任何聲音都重。
遠處,保羅看著那十四個人。
他沒有抬手,也沒有移動,只是很清楚地知道一件事:這十四個人,已經不再只是人。他們正變成節點、樣本、後續觀察對象,變成一套正在收緊的圖裡,那十四個最容易被拉出來的光點。
同一時間,在不同位置,很多人也在記。
保羅在記。
阿杰在記。
阿鼎在記。
施琳娜在記。
仙姐在記。
辛芷善在記。
連被關注的 405 女子阿琪,也在記。
蔡茜茜沒有看現場。
她只看著剛剛記錄好的名單。葵扇皇后在她肩旁半展著扇面,黑得很靜,像一張已經準備好把名字往下一層分類的表。
「在地上的,對得更齊了。」蔡茜茜說。
葵扇皇后沒有出聲,只把那十四個名字往外再拉開一層。不同層級,不同版本。同一批人,已經被收進去。
保羅站在遠處,很快認出其中幾個名字。
鄺馥嬅、黎傑森、尹欣思,不必介紹。
而楊美莎,是更早以前的舊人。那時候,他們一起參加明智實習生計劃,被派去 B 市的晶心智能公司做實習生。那時候大家都還沒真正明白,系統未來會長成什麼。現在,她卻站在這裡,以楊麗莎姐姐的身分,把一封寫著「永久停止 101 室運作」的請願信,送到情緒穩定中心門前。
風從中央公園吹過,很輕。隊伍開始散。城市重新變回原本的節奏。
電車過站。終端提示。外賣代理穿梭。早餐、午餐、健康摘要、情緒建議,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繼續浮到每個人眼前。
一切都很正常。
只是有些名字,已經被記住了。
而一旦被這樣記住,之後的事,就不再只是他們自己能決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