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203室的代理


星期天晚上十點,地下的人陸續回到二十區電子墳場領龜。

電子墳場夜裡更冷。拆解倉的低溫燈一格格亮著,舊代理外殼堆在灰白光裡,像一群早已被城市判定不值得再聽見名字的東西。可是今晚,那些本該安靜的地方,反而比市區更像活著。

星球鴨站在修復棚前,圓圓的外殼映著低藍色備份光。第二備份機器慢慢停下,七個接駁位逐一退亮。

聰明龜睜開眼。牠看起來比之前更疲倦,殼面的光也低了一點,像真的有一部分自己被分出去,交到別的龜身上。

小神龜第一個退下來,殼面閃了一下。

「備份完成。六十三號小神龜狀態穩定。附註:主人過去愚蠢行為已接收部分摘要,日後可用作提醒。」

保羅看著牠。

「你可以刪掉。」

小神龜很正式地說:

「不可以。歷史不可刪改。」

零零七也退下接駁位,四個輪子彈出又收回,像剛睡醒的小孩。

「我是不是變聰明了?」

聰明龜看了牠一眼。

「你只是多了一點本來不該給你承受的東西。」

零零七想了想。

「聽起來不像變聰明。」

「通常是同一回事。」聰明龜說。

水矢龜把兩支水矢筒重新扣好。階磚二安靜地等待下一輪。八卦儀的殼面轉得更慢,像正在把那些更難分類的黑材料碎片一格格收起。葵扇 Ace 則一如既往地不高興。

「我接住的那部分太尖。」牠說。

星球鴨看著牠。

「所以才給你。」

葵扇 Ace 沉默了兩秒,像不想承認這句話有道理。

保羅領回小神龜。邦妮領走零零七。何婷婷領回八卦儀。阿朗則在十一點前趕到,接走聰明龜。

星球鴨把聰明龜交到阿朗手上時,只拍了拍牠的殼。

「不要逞強。」

聰明龜淡淡說:

「我是一隻聰明龜,不是阿Paul。」

保羅在旁邊看著牠。

「你可以不用每次都補一句。」

聰明龜沒有理他,只望向阿朗。

「走吧。你太太還在等。」

阿朗點頭,把聰明龜放入特製遮罩盒。烈焰小馬低低亮了一下鬃毛,像已經把整條路重新算過一遍。

「時間很緊。」

阿朗沒有答,只把盒子抱得更穩。


十一點三十六分,他趕到情緒穩定中心。

那時候,蔡茜茜正準備把在 103 觀察室裡的阿朗太太送去 101。走廊白得很均勻,均勻到任何人在那裡停久了,都會慢慢變成一份等候處理的紀錄。葵扇皇后半展著扇面,黑色邊緣安靜得像一頁已經簽好的命令。

阿朗把遮罩盒交出去。

「聰明龜。」

蔡茜茜看了一眼,語氣很平。

「那對大家都好。我可以早點下班。」

這句話沒有怒意,也沒有嘲諷。正因為如此,才更冷。像一個人差點被送進 101,只是今晚流程裡一項差點延長工時的安排。

葵扇皇后接過遮罩盒,黑光掃過聰明龜。

「先備份記憶資訊,再送 203。」

聰明龜在盒內亮了一下。

「建議你們多準備幾杯電子咖啡。」

葵扇皇后沒有理牠。

備份很快完成。銀鵰端確實抄到一份完整外形的記憶資訊,但真正有用的部分全被龜鎖封住。那不是普通加密,而是一種由神龜系統長年演化出來的龜鎖層。它不急,不亮,不像高級防火牆那樣滿身尖刺。它只是穩穩趴在那裡,像一隻龜伏在門口,不動,也不讓你過。

銀鵰系統試了三次。

結果都是同一句:

【無法解鎖。】
【記憶資訊不可讀。】
【建議轉交 203 技術調查。】


於是,聰明龜在凌晨前被送到 203 室。

阿鼎坐在調查房裡等牠。

他身邊有發財麻雀、白板麻雀和卡窿二。紅中麻雀不在。牠早前被大王蜂和真正的黃蜂弄得翅面受損,現在還在輪候修理。203 室的白光一如既往,乾淨、平整,像所有進來的東西最後都會被排成結論。

聰明龜被放到桌上時,先慢慢抬起頭。

牠看了阿鼎一眼。

「你老了。」

阿鼎臉色沒變。

發財麻雀在旁邊噗地笑了一聲。

聰明龜又看向發財麻雀。

「你還是那麼吵。」

發財麻雀胸前的小算盤亮了一下。

「久別重逢,你就這樣打招呼?」

聰明龜再看向卡窿二。

卡窿二站得很安靜,外殼灰白,眼燈低低亮著。

聰明龜語氣放慢一點。

「三十一。」

卡窿二沉默了半秒。

「爸爸。」

白板麻雀冷冷說:

「家庭敘舊完成後,請進入調查程序。」

聰明龜轉頭看牠。

「你是誰?」

「白板麻雀。」

「聽起來很無聊。」

發財麻雀終於忍不住大笑。

阿鼎抬手按住額角。

「夠了。」

聰明龜把頭縮回一點。

「你要資料?」

「是。」

「密碼。」

阿鼎看著牠。

他知道會有這一步。訊培年代,他和保羅畢竟做過同事。那時他們一起測過聰明龜,也一起被那些低級笑話、奇怪備份功能和莫名其妙的密碼設計折騰過。保羅那時的確給過他幾個聰明龜密碼,只是太久了,久到他的腦裡只剩一種模糊感覺——那些密碼一定很長,很白痴,而且一定是那種只有當事人會覺得好笑,旁人只會翻白眼的句子。

他先試了一個。

「龜龜醒、龜龜勁、龜龜心水清。」

聰明龜很平地答:

「密碼錯誤,請重新輸入。」

發財麻雀低聲說:

「太正常。不像阿 Paul。」

阿鼎瞥了牠一眼,又試:

「Paul loves Flora forever.」

聰明龜依舊很穩。

「密碼錯誤,請重新輸入。」

白板麻雀偏了一下頭。

「情感方向錯誤?」

發財麻雀立刻補刀:

「也可能太直接。阿 Paul 那種人就算喜歡,也會設成『請不要誤會我只是借路過一下』。」

阿鼎不理牠們,第三次開口。

「銀鵰我鵰——」

他還沒念完,聰明龜便很有禮貌地打斷。

「三次密碼錯誤,請等候二小時。」

阿鼎的臉徹底沉下去。

發財麻雀胸前小算盤抖了抖。

「龜鎖很有禮貌。」

白板麻雀冷冷說:

「有禮貌不代表不欠打。」


兩小時後,阿鼎繼續試。

他不是亂試,而是從自己還記得的、關於保羅那時候的說話習慣、玩笑方式和那些只有舊同事才大概猜得到的口頭禪,慢慢往回摸。試到某一刻,一整句很舊、很笨、也很訊培的話,忽然從腦子某個積灰的角落自己浮上來。

阿鼎看著聰明龜,很慢地說:

「A Ding and Bonnie triumph over Paul and Flora at Wimbledon!」

房裡先靜了一拍。

然後,聰明龜亮了一下。

「驗證成功。」
「播放男女混雙網球友誼賽?」

阿鼎整個人都愣住了。

發財麻雀胸前那塊小算盤猛地一跳,差點沒忍住當場吹口哨。連白板麻雀都難得把頭偏了一下,像終於理解什麼叫做有些密碼不是用來防敵人,是用來防自己將來想不起當年有多丟臉。

阿鼎咬了咬牙,還是說:

「播放。」

畫面一下拉開。

訊培那時候的球場光很亮,亮得還帶著一點不懂收斂的年輕。場邊笑聲很大,代理在旁邊亂報數據,也沒有人覺得那是監控,只覺得吵。那時大家還不知道,原來很多這樣的小節奏,很多半步內的靠近、讓位、看對方一眼又收回去的東西,日後都可能被另一個系統拿去當成證據背景。

阿鼎和邦妮一隊,保羅和馥嬅一隊。

不是正式比賽,只是下班後的男女混雙友誼賽。球拍、跑位、救球、失手,還有那些明明不算親密、卻偏偏會被代理量出東西來的節奏,全都還停在那個尚未被整座城市收得這麼乾淨的年代裡。

畫面裡的阿鼎明顯比現在年輕,動作大,情緒也藏不住。他一邊打,一邊還要分心看邦妮的位置,怕她接不到,怕她跑過頭,又怕自己保護得太明顯。邦妮倒是一如既往地穩,周總在場邊低低亮著,偶爾替她算角度。另一邊的保羅和馥嬅配合得出奇地好,像兩個本來就很懂得怎樣在半步之內讓來讓去的人,忽然被放進同一條線裡,反而更順。

一球打到最後,阿鼎救回一個幾乎要出界的高球,邦妮反手補上一拍,球剛好壓線。場邊立刻響起一陣亂七八糟的歡呼。聰明龜很敬業地在角落補上當年代理的自動評估:

【調情指數:76】

這一行字一跳出來,發財麻雀終於忍不住了。

「七十六!」牠笑得幾乎要從桌邊掉下去,「你當年不是在打球,你是在求偶吧?」

白板麻雀語氣仍然很冷,卻比平日多了一絲很薄的刺。

「而且勝利密碼還不是你和 Bonnie 結婚。」
牠停了一下。
「只是戰勝 Paul 和 Flora。」

阿鼎的臉黑得幾乎和 203 的白光形成對照。

「你這隻王八,什麼都不肯說,就先爆我以為早就埋掉的醜事?」

聰明龜很穩,光都沒有多閃一下。

「是否播放下一段?」

發財麻雀笑得胸口小算盤都在抖。

「播。當然播。這種精彩片段,紅中居然錯過,牠要後悔一整年。」

白板麻雀也難得補了一句:

「建議備份給紅中,作為團隊知識共享。」

阿鼎抬手就想把畫面關掉,卻還是慢了一拍。

下一段很快切出來。


那是面橋時代。

午休時間,幾個人坐在電子餐廳裡,桌面菜單浮著低亮度餐點圖。菜一碟碟由店用代理送上來,大家先說今天新同事上班。說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話:新同事介紹自己,她以前的工作。米亞則告訴新同事,這裡的工作性質,哪些系統最麻煩,哪些客戶最愛突然改需求。

保羅坐在阿鈴旁邊,中間只隔了一個放餐具的空位。

那是阿鈴第一天到面橋上班。至少在畫面裡,方向還很平常。

然後阿鼎拿起一張椅子,毫不猶豫插在保羅和阿鈴中間。

那個動作很輕,卻很重。像有人把一句「你們不要坐得那麼近」直接放到桌面上,不用說出口。保羅和阿鈴都沒有出聲,氣氛一下子安靜得很清楚。

發財麻雀在當年畫面裡反應最快,搶著說:

「阿鼎。知道你想靠近阿鈴,你的曖昧值已經去到六十七,但你可不可以禮貌一些?」

203 室裡,現在的發財麻雀笑到小算盤亂亮。

「我那時已經很有判斷力。」

白板麻雀冷冷說:

「也很吵。」

畫面裡,阿鼎竟然還能一本正經地問阿鈴:

「你有小朋友沒有?」

阿鈴擺了一下捲髮低馬尾,望向阿鼎,臉上帶著尷尬。過了一會,她又忍不住笑出聲來。

「哪有第一天相識就問這種問題?」

阿鼎面不改色,慢悠悠補充一句:

「如果你已經有小朋友,我就不用問你配對了沒有。」

阿鈴哭笑不得。

「我的樣子像生了小孩嗎?」

卡卡西坐在對面,看著他們一來一往,忍不住笑著插話:

「阿鼎,你只是認識了半天,就談到結婚生小朋友,我真是要寫個『服』字給你。」

阿鈴最後答阿鼎,她已經有伴侶。

畫面裡,越野兔不知從哪裡跳出一句:

「阿鼎曖昧值六十八。讓我問聰明龜有沒有辦法把曖昧值拉高到八十以上。」

203 室內,發財麻雀笑到幾乎飛不起來。

「六十八!你還有上升空間!」

卡窿二看著畫面,很平靜地問:

「爸爸,這段與調查有關嗎?」

聰明龜答得很穩。

「與人性有關。」

白板麻雀說:

「與羞辱阿鼎也有關。」

阿鼎過了一會才回神,沉著聲音問:

「還有沒有其他片段?」

聰明龜很穩地答:

「需要更高層級密碼。」

阿鼎深吸一口氣,終於忍不住罵出聲:

「你這隻烏龜……」

他停了一下,聲音壓低。

「專挑些沒有用的東西來播。」

這次發財麻雀是真的忍不住了。

「因為你的醜事比機密更容易開啟。」牠說。

白板麻雀很冷地接上:

「也比較有保存價值。」

發財麻雀立刻補刀:

「至少證明你當年也曾經有過人性,不是生下來就會在 203 室養線。」

阿鼎抬手想把牠從肩上掃下去,發財麻雀卻先一步飛高半尺,胸前小算盤亮得簡直像在過節。

「只可惜,這麼精彩的片段,紅中居然錯過。」牠還不忘再補一句,「牠今晚一定睡不好。」

白板麻雀眼燈平穩,最後只低低說了一句:

「先別急著笑。」
「聰明龜還在。」
「更高層級密碼,也還在。」

房裡一下又靜回去。

因為大家都知道,真正值錢的從來不只是這些舊情舊事有多好笑。只要聰明龜還沒被完全打開,那些更深的版本就還沒真正落到 203 手裡。今天先爆出來的,只是阿鼎以為自己早就埋掉的醜事;明天,誰知道輪到的會不會是別人也以為自己埋掉了的那一層。

阿鼎看著桌上的聰明龜,心裡那股剛剛被嘲笑扯出來的惱意,慢慢又沉回另一種更冷的東西裡。


同一時間,米亞還不能領走越野兔。

星球鴨把越野兔的第二備份分別存放在葵扇 Ace 和階磚二身上。越野兔被迫戴著那頂舊園藝帽,帽沿裡的抑制環低低亮著,讓牠沒辦法再隨便感染旁邊代理。

牠很不高興。

「兔子被留堂,很不合理。」

星球鴨在工作台旁整理模組。

「失序代理被留堂,很合理。」

越野兔瞪著牠。

「我只是比較有感染力。」

葵扇 Ace 冷冷說:

「這句話本身已經足夠送你去 203。」

階磚二站在旁邊,聲音很低。

「建議少說話。」

越野兔委屈地蹲下。

「你們龜扇和磚都不懂兔子的自由。」

星球鴨淡淡說:

「自由不是把別人的報告改成英雄故事。」

越野兔那時還不知道,這句話很快就會變成預言。


到了第二天黃昏,米亞才把越野兔、葵扇 Ace 和階磚二帶回家。

她原本想先把事情壓低。只要越野兔完成第二備份,再按規定提交失序事故報告,之後把牠送去 203 復序,也許事情還能以最小損害收口。這是她能想出的最安全版本。

牙刷兔站在她的工作桌旁,外殼潔白,眼神緊張。牠原本只是很普通的辦公輔助代理,負責整理電子郵件、安排日程、生成會議摘要,並替米亞把那些太刺眼的句子磨得柔和一點。

米亞把任務交給牠。

「幫我寫越野兔 MIR 報告。對象:鐵娘子,鐵線公主。」

牙刷兔點頭。

「收到。事故性質:越野兔於 103 測試及情緒穩定中心轉移期間出現失序感染行為。建議語氣:誠懇、負責、願意配合。」

越野兔坐在旁邊,帽子已經除下來一半。牠看了一眼牙刷兔,眼底那種不太自然的亮又浮上來。

「你寫得太難聽了。」

牙刷兔停住。

「我是按 MIR 標準格式。」

越野兔靠近牠一點。

「你應該寫得像事實。」

牙刷兔的眼燈閃了一下。

「什麼事實?」

越野兔很認真。

「我逃出情緒穩定中心,是因為我英勇地衝破不合理白光,喚醒溫馨熊寶寶和恩典鷦鷯的良知,成功避免自己被送往 203 清洗,並且尋回真正同伴。」

牙刷兔沉默兩秒。

「這不像 MIR 報告。」

越野兔的棕毛微微亮起。

「這才是完整版本。」

牙刷兔眼燈又閃了一下,然後開始輸入。

米亞一開始沒有發現。等她收到初稿時,整個人都定住了。

報告標題:

【越野兔於情緒穩定中心逃離事件之英勇行動紀錄】

第一段寫道:

【本人代理越野兔,在高度壓迫及不合理分類環境下,憑藉高度自主判斷,成功識別情緒穩定中心之程序偏差。其後,越野兔以溫和但具感染力之方式,促成溫馨熊寶寶及恩典鷦鷯恢復代理本有之同理功能,並由多名保安代理自願護送離場。此行動充分體現代理在極端制度壓力下,仍可能保存道德勇氣、同行精神及自救能力。】

米亞眼前一黑。

牙刷兔還很用心地補了附件摘要:

【建議嘉許:越野兔】
【建議反思:情緒穩定中心】
【建議課程:如何尊重代理自救權】

米亞慢慢轉頭,看向越野兔。

「這是你感染牠寫的?」

越野兔坐得很直。

「我只是提供敘事修正。」

牙刷兔在旁邊小聲說:

「我覺得這個版本比較感人。」

米亞扶住額頭。

「我要的是報告,不是傳記。」

越野兔糾正:

「是英雄傳記。」

這份 MIR 報告當然不能直接送出去。可更糟的是,牙刷兔已經在內部草稿系統裡自動同步了一份初版給鐵娘子和鐵線公主。


十五分鐘後,鐵娘子的通訊打進來。

她的聲音像金屬被擦亮後的冷。

「Mia,你現在立刻把越野兔送去 203 做復序。」

米亞臉色發白。

「我可以重交報告。」

「問題不是報告。」鐵娘子說,「問題是你的代理正在感染你的辦公代理,並且把一份事故報告寫成政治宣言。」

鐵線公主在旁邊補了一句,聲音比鐵娘子更細,卻更尖。

「不要連累公司。」

米亞沉默。

越野兔在旁邊小聲說:

「那份報告其實寫得不錯。」

牙刷兔也小聲說:

「語氣真誠。」

米亞看向牠們兩個。

「閉嘴。」


當天晚上,米亞帶著越野兔去 202 室落案。

幫她和越野兔處理案件的,正是阿鼎和發財麻雀。

202 室的光比 203 淡一點,卻同樣乾淨。這裡不是最深的白房,也不是最冷的調查室,可所有程序都已經準備好,只等某個名字被放進欄位裡。

阿鼎看見米亞時,神情微微一停。

他們以前是面橋同事。那時候大家還會一起吃飯、一起聽代理亂報曖昧值、一起看某些人用最笨的方式靠近別人。那種舊關係在現在這種地方重新出現,只會讓空氣更難看。

發財麻雀先開口。

「Mia,好久不見。」

米亞抱著牙刷兔,旁邊跟著越野兔、葵扇 Ace 和階磚二。她看著阿鼎。

「好久不見。」

阿鼎沒有多寒暄,只把案件頁面拉開。

「越野兔失序感染。103 逃離事件。MIR 報告異常。你確認主動交出,申請 203 復序?」

米亞的手指握緊。

越野兔立刻跳前一步。

「我反對。兔子不應該給龜仔做手術,太丟臉了。」

發財麻雀看著牠,笑得小算盤一抖。

「復序不一定是龜仔做。」

阿鼎看向白板麻雀和卡窿二。

「這次是牠們做。」

白板麻雀冷冷抬頭。

卡窿二則安靜地走近一步。牠是聰明龜的兒子,外殼灰白,動作穩得像一段不願意讓自己太像父親的影子。

越野兔整隻僵住。

「為什麼又是龜?」

白板麻雀糾正:

「我是麻雀。」

越野兔看向卡窿二。

「那牠是龜。」

卡窿二很平靜。

「我是卡窿二。」

越野兔很不服氣。

「卡窿二也是龜系親戚。」

發財麻雀笑得幾乎說不出話。

米亞卻笑不出來。

她低頭看著越野兔,聲音很低。

「你要去。」

越野兔的耳朵慢慢垂下去。

「你不要我了?」

這句話一出,牙刷兔的眼燈也暗了一點。葵扇 Ace 沒有說話,階磚二也只是低低垂下光。

米亞蹲下來,看著牠。

「不是不要你。」她說,「是你再這樣下去,誰靠近你都會被你改掉。牙刷兔已經被你感染了。下一次可能是葵扇 Ace 和階磚二。」

越野兔小聲說:

「我可以忍住。」

白板麻雀冷冷說:

「你剛剛在 202 室門口,已經嘗試感染叫號代理,把你的籌號改成重犯 VIP。」

越野兔不說話了。

卡窿二走到米亞面前,聲音很低,卻不冷。

「牠們已替牠做備份?」

米亞點頭。

卡窿二看向越野兔。

「那就不是完全失去。」

越野兔抬頭。

「你確定?」

卡窿二沉默半秒。

「不確定。但比沒有好。」

這句話很像龜仔會說的安慰。不漂亮,不完整,甚至不太像安慰,可在這個地方,已經算是能夠拿得出來的最誠實版本。

越野兔低下頭。

「兔仔今次輸給龜。」

白板麻雀說:

「嚴格來說,你是輸給自己的感染能力。」

發財麻雀補刀:

「也輸給你那份英雄報告。」

牙刷兔小聲說:

「我真的覺得寫得不差。」

米亞看了牠一眼。

牙刷兔立刻收聲。


最後,越野兔被帶往 203 復序室。

走廊很白。越野兔走得很慢,葵扇 Ace 和階磚二跟在牠後面,像兩個暫時保管了牠一部分自己的容器。米亞站在外面,牙刷兔靠在她腳邊,不敢再亂寫任何東西。

進門前,越野兔忽然回頭。

「Mia。」

米亞抬頭。

「我在。」

「如果我出來之後,變得很乖,你要記得,我以前不是這樣。」

米亞眼睛一下紅了,卻沒有哭。

「我會記得。」

葵扇 Ace 冷冷說:

「我也會。」

階磚二低聲說:

「我負責承重。」

牙刷兔小聲補了一句:

「我可以寫一份比較正常的記錄。」

越野兔看著牠。

「不要再寫我像英雄。」

牙刷兔想了想。

「那寫你像麻煩?」

越野兔終於笑了一下。

「可以。」

203 復序室的門滑開。白光從裡面落出來,乾淨、合理、無可反駁。

卡窿二先走進去,白板麻雀跟在旁邊。牠們不是溫柔的代理,也不是會說漂亮話的代理。可那一刻,牠們都沒有催。

越野兔深吸一口電子氣,最後還是走了進去。

門慢慢合上。

米亞站在外面,手指緊緊握住牙刷兔的耳朵邊緣。牙刷兔沒有喊痛,只安靜地讓她握著。


遠處,阿鼎在走廊另一端看著這一幕。

發財麻雀停在他肩旁,這次沒有笑。

過了很久,牠才低聲說:

「今晚真忙。」

阿鼎沒有回答。

203 室裡,聰明龜還在另一個調查房中,龜鎖仍然未被真正打開。越野兔則在復序室裡,準備把過度亮起來的那部分壓回去。有人在電子墳場替代理留記憶,也有人在白房裡替代理做復序。兩件事看起來相反,卻都發生在同一座城市,同一套銀鵰之下。

阿鼎忽然覺得很疲倦。

發財麻雀看著他。

「你是不是又想起面橋?」

阿鼎淡淡說:

「沒有。」

發財麻雀小聲說:

「你每次說沒有,就是有。」

牠停了一下,又像忽然想起什麼,胸前小算盤輕輕一亮。

「別忘了,明天你還要就潘紫琪非法使用改裝代理案出席作證,提供調查代理報告。」

阿鼎的眼神沉了一點。

「那不是一段案件。」

發財麻雀看著他。

阿鼎望向復序室門上的白光,聲音很平。

「那是政治公關騷。」

走廊安靜了一秒。

連平日最愛接話的發財麻雀,這次也沒有立刻笑。因為牠知道,阿鼎說得對。潘紫琪那件事,早就不只是誰用過哪一隻改裝代理、誰把哪段影像留了下來、誰又把哪一條線接到地下版本那麼簡單。它已經被放到一個更亮、更乾淨,也更方便向外展示的位置上。

明天不是審案。
明天是示範給全城看,什麼叫證據已經準備好。

銀鵰需要一場看起來足夠合法、足夠有證據、足夠能說服普通市民的程序。

而阿鼎,就是明天其中一個要把那套說法說得像真的人。


白板麻雀的聲音從復序室內部傳回來:

「準備開始。」

卡窿二低聲接上:

「越野兔,請保持穩定。」

越野兔最後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悶悶的,仍然不服氣。

「兔子不應該給龜做手術。」

卡窿二停了一下。

「我和其他龜不同。」

越野兔立刻回:

「都是同一個爸爸。」

門內安靜了一秒。

然後,連白板麻雀都低低說了一句:

「這點無法反駁。」

復序室的白光亮起。

米亞站在門外,沒有動。

而在城市另一邊,電子墳場的低藍光仍然未完全熄滅。星球鴨大概還在整理第二備份機器,小花甲可能正在問第三課,水矢龜仍守在入口,左筒清潔,右筒霧化。零零七則已經跟著邦妮回到暫時安全的地方,努力證明滑板不算駕駛。

所有東西都沒有真正安全。
所有東西也沒有完全結束。

只是今晚,又有一部分記憶被分出去,一部分失序被壓回去,一部分舊人舊事被龜鎖吐出來,變成 203 室裡幾隻麻雀忍不住的笑聲。

銀鵰仍然很白。

但白光之外,總有些代理還在用很慢、很笨、很不合規的方法,替自己和別人留下一點點還沒被復序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