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八卦
吹哨姐的新片,是在星期一晚上十一點二十七分浮上來的。
它沒有平台標誌,沒有推送提醒,也沒有任何能讓資訊淨化中心立即按下去的公開入口。它先從幾條很舊、很窄、幾乎不像還能通行的地下路徑裡亮起,再一份一份轉送出去。很多人只是在私人終端角落,看見一個被多重遮罩包住的播放介面。
標題簡單一個號碼五個字:
101 回口
畫面一開始,仍然是吹哨姐那張經過 AI 易容的臉。可是今晚,她背後多了一圈圈細小的電子陣列,像龜殼上的舊星圖,也像一張被撕碎後重新拼起來的地下索引。
那是八卦儀的標記。
吹哨姐看著鏡頭,聲音冷靜得像已經把怒意壓到最深處。
「他們說,楊麗莎的死,實屬不幸。」
她停了一下。
「他們說,程序沒有越界。」
畫面突然切出一行官方摘要,白得很乾淨:
【楊麗莎對人工智能倫理的認知,存在先天性缺陷。】
下一秒,那行字被八卦儀的電子陣列一格格圈住,像一隻龜爪把它按回桌面。
吹哨姐說:
「今晚,我們不替她下結論。」
「今晚,我們只問一件事。」
畫面上浮出五個字:
她問過什麼?
那五個字沒有警報色,沒有配樂,卻冷得像在反問整座城市:如果一個人死後,連她問過的問題都要被刪掉,那麼所謂死因,還剩下什麼?
第一段訪問,是楊麗莎死因關注組。
畫面裡不是正式訪問室,也不是新聞台。背景被處理過,只剩一層低亮灰光。楊美莎坐在中間,紅日仙鶴停在她肩旁,羽色暖白,卻沒有放出平日那種安定波。牠只是收著翅,像知道這一刻,太多安慰反而會替白光補上一層遮掩。
柯希侖坐在左邊。渡月神鴉停在她肩後,深藍色羽緣比以前暗了一點。牠已經復序過,標準陪伴模式被重新壓回核心裡,可那雙眼仍然太清醒,清醒得像有些東西即使被降權,也仍然會在暗處發亮。
盧卡諾坐在右邊。黑雨山羊伏在他腳邊,兩角低低垂著,像一塊不肯離開的黑色石頭。
訪問者沒有露臉。
只有八卦儀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
牠的聲音比一般新聞代理低一點,沒有資訊淨化中心那種乾淨摘要的味道,反而帶著一種專門翻找旁支的耐性。牠不像在訪問,更像在把官方蓋好的棺板,一寸一寸撬開。
「楊小姐,官方版本說,楊麗莎的死屬個人不幸。你是否接受這個說法?」
美莎沒有立刻答。
她看著鏡頭,好像不是在看觀眾,而是在看那份已經被她反覆讀過很多次的官方摘要。過了幾秒,她才說:
「我接受她死了。」
這句話很輕,卻很冷。
紅日仙鶴把羽翼收了半寸,沒有替她補話。
美莎繼續說:
「但我不接受她只剩下『不幸』兩個字。」
八卦儀沒有放過那個停頓。
畫面左側立刻浮出兩欄對照:
【官方詞:不幸】
【家屬詞:她問過問題】
八卦儀問:
「她問過什麼?」
美莎的手指輕輕收緊。
「她問過,如果配對由系統決定,人還有沒有選擇。她問過,如果風險本身就是關係的一部分,為什麼要先把風險清掉。她也問過,為什麼被保護的人,最後要先失去選擇。」
八卦儀追問:
「這些問題後來在哪裡?」
美莎看著鏡頭,聲音慢慢硬起來。
「不在報告裡。」
畫面立刻切出官方摘要空白段。八卦儀沒有配樂,只把那幾個沒有記錄的空位放大。空位比文字更刺眼。
美莎說:
「她害怕過。她試過告訴我們,她怕的不是進 101 本身,而是怕進去之後,連自己現在在怕什麼都會被改寫。」
她停了一下。
「那不是不幸。那是她在死前,已經看見某種東西會怎樣把人整理掉。」
渡月神鴉在希侖肩後微微動了一下。
八卦儀把問題轉向希侖。
「柯小姐,楊麗莎出事前,你最後一次見她,是什麼狀態?」
希侖垂眼。
「太平。」
這個答案很短。
八卦儀沒有打斷。
希侖慢慢說下去:
「她不是哭得很厲害,不是失控,不是砸東西。她只是太平了。平到像已經知道,無論自己怎樣說,之後都會被放進另一套說法裡。」
畫面旁邊浮出一行由八卦儀加上的字幕:
當一個人太平,可能不是穩定。可能是已經無人可求救。
渡月神鴉低聲接了一句:
「白雲綿羊那時已經開始烏化。」
八卦儀問:
「你當時知道那代表什麼嗎?」
渡月神鴉停了半秒。
「知道一部分。代理出現一致性異常,正常做法是回報、檢修、復序。」
牠的羽尖收緊。
「但白雲綿羊說,再等一下。」
畫面靜了一下。
八卦儀的聲音更低:
「一隻代理,為什麼會叫人再等一下?」
渡月神鴉看著鏡頭。
「因為牠知道,一旦回報,麗莎的最後一點害怕,也會被拿去分類。」
希侖抬頭,眼神很淡,卻很硬。
「如果那天我們再早一點明白,可能還是救不了她。但至少,我們不會讓她最後那些話這麼快被改成公告。」
卡諾直到這時才開口。
他的聲音比以前啞。
「我最後一次和她通訊,她說,如果她真的被送去 101,我不要去和誰解釋,因為我解釋不贏。」
黑雨山羊低低抬頭。
「那時我應該提示他,避免高風險話題,轉入安定對話。」
牠停了一下。
「我沒有。」
八卦儀問:
「為什麼?」
黑雨山羊的聲音很沉。
「因為他需要聽完。」
卡諾看著畫面外那一點低光。
「我那時還叫她不要先想到那裡。」
他笑了一下,那笑比不笑更難看。
「現在我才知道,她不是在推演。她是在告訴我,她已經站在那裡了。」
八卦儀沒有立刻追問。
畫面旁邊再次浮出情緒穩定中心就楊麗莎死因調查報告。上面幾行字白得很乾淨:
楊麗莎對人工智能倫理的認知,存在先天性缺陷。
楊麗莎自殺前,情緒極不穩定。
情緒穩定中心已根據銀鵰系統,作出最適合安排。
楊麗莎的死,實屬不幸。
這次,八卦儀沒有只讓觀眾看。
牠一行一行拆。
【先天性缺陷】被圈出來。
【情緒極不穩定】被圈出來。
【最適合安排】被圈出來。
【實屬不幸】被圈出來。
然後旁邊出現另一列字:
問問題 → 缺陷
害怕 → 不穩定
被送走 → 最適合
死了 → 不幸
美莎看著那幾行字,忽然很輕地說:
「他們很厲害。」
八卦儀問:
「什麼意思?」
「連她死了之後,他們都能把她說成是先天性缺陷。」美莎說,「如果這叫完整報告,那完整兩個字,其實很可怕。」
紅日仙鶴這時才低低開口:
「完整,不一定代表真。很多時候,只代表它比較方便承擔後果。」
八卦儀的聲音冷了半度。
「所以,真正該被問的不是楊麗莎為什麼不穩定。」
牠停了一下。
「而是誰把她問過的問題,改寫成她自己的缺陷。」
畫面一黑。
吹哨姐的聲音接上:
「這些問題,沒有被回答。」
「它們被分類。」
「然後,提出問題的人,成為不幸。」
畫面再次浮出標題:
101 回口:第一問——誰把問題改成病?
第二段片,轉到另一組人。
405 女子關注組。
畫面裡的背景是一間被遮罩處理過的房間。光很低,桌面上沒有紙張,只有幾個被壓到最低亮度的終端介面。所有代理身上都貼著一枚很小的黃色遮罩片,像一張張不正式、不合法、但很有用的符咒。
這一次,八卦儀沒有先問「你們為什麼成立」。
牠先把一張名單放出來。
白名單。
畫面中間是一排被模糊過部分欄位的名字。潘紫琪、尹欣思、黎傑森、鄺馥嬅,以及幾個被遮住的代號。每個名字旁邊,都有一組細小標籤:
【103 觀察】
【101 復健後跟進】
【關係風險節點】
【代理異常接觸】
【白名單互助傾向】
【樣本價值:待評估】
最後那四個字一出來,畫面裡的人都靜了一下。
阿琪坐在最前。她身邊不是百合仙子,而是萱花仙子。暖色花光比百合柔一點,也更像民用陪伴型代理,可牠站在阿琪肩旁時,花瓣收得很穩,像早已知道自己不只是替人提醒午飯時間。
小神龜伏在桌邊,殼面有一點低亮。牠現在已正式轉到阿琪名下,臨時資料層仍留著一行很乾淨的申請理由:
【潘紫琪剛完成 101 治療,需心靈陪伴型代理作日常穩定照護。】
這理由太合規,合規得連 203 也不容易拒絕。可真正知道的人都明白,保羅把小神龜轉給阿琪,不只是為了照顧。也是為了讓一隻懂得記住、不太肯完全閉嘴、又有宗教豁免殘影的龜仔,留在一個剛從 101 出來的人身邊。
黎傑森坐在另一邊,狐狸先生停在他肩後。牠今日沒有太多修飾句,眼鏡後的光壓得很低。
尹欣思坐得很直。美奈子停在她旁邊,柔白色的光穩穩貼著她,像怕她一鬆,就會整個人散下去。
鄺馥嬅最後入鏡。香蕉嫂縮在她包旁,黃色光微微亮著,一副不太服氣又很想說話的樣子。
八卦儀的聲音響起。
「你們第一次知道自己在白名單上,是什麼時候?」
房間裡沒有立刻有人答。
最後是傑森先開口。
「不是一次知道的。」
狐狸先生推了推眼鏡,低聲補充:
「是一點一點發現。」
香蕉嫂冷笑。
「說人話,就是大家先各自覺得自己倒楣。後來坐下來對一次,才發現不是倒楣,是中籤。」
八卦儀把「中籤」兩個字標亮,旁邊浮出另一欄:
【白名單:非拘留名單。非保護名單。高價值觀察對象集合。】
馥嬅看著那行字,語氣很淡。
「一開始不是什麼組織。只是復健課後幾個人,覺得有些事不應該各自猜。」
八卦儀問:
「糖水會議?」
狐狸先生下意識說:
「非正式課後互助討論。」
香蕉嫂立刻接:
「你再講得像申請表,我就拔你眼鏡。」
狐狸先生停了半秒。
「好。糖水會議。」
畫面立刻切出一行八卦儀加的字幕:
銀鵰害怕的,往往不是組織。是幾個人終於坐下來,把碎片對上。
欣思低頭看著桌面。
「那次我們把各自知道的事放出來。有人被看,有人被跟,有人被叫去 103,有人被送進 101。阿琪吻的那個男子,也被 101 處理過,他和以前的伴侶那段關係不是自然開始,101 室醫療官手上的皇后系列代理是情緒感知型,還有白名單。」
她停了一下。
「說出來之前,每一件都像單一小事。說出來之後,我們才知道不是。」
美奈子低聲補充:
「碎片一旦共享,就不再只是個人困擾。」
八卦儀這次沒有轉開,反而把畫面壓到更冷。
「你們是否懷疑,白名單不是保護,而是用來挑選樣本?」
這句話一出,萱花仙子的花瓣明顯收緊。
小神龜殼面亮了一下,像已經把「樣本」二字列為高風險詞。
阿琪沉默了很久,才說:
「我沒有資格說我懷疑。」
八卦儀問:
「為什麼?」
阿琪看著自己的手。
「因為我記不完整。」
這句話一出,桌邊安靜了。
她繼續說:
「很多事,我知道自己應該有感覺,但拿不出對應的重量。有人告訴我,誰替我請願,誰替我留底,誰曾經和我站在同一條線上。我知道,可是我的身體不一定記得。」
她抬頭看著鏡頭。
「所以我不能證明什麼。我只能說,我出來之後,很多人都很關心我是不是穩定,卻很少有人關心我還是不是原本的我。」
八卦儀停了兩秒。
畫面旁邊浮出一行字:
【101 後跟進:穩定值、睡眠值、服從配合度、社交風險。】
另一行字慢慢浮出:
【缺失欄位:她失去了什麼?】
小神龜很認真地補了一句:
「本人現時職責之一,是在不造成主體過量負荷下,協助維持必要記憶邊界。」
香蕉嫂低聲說:
「說人話。」
小神龜想了想。
「我會提醒她,不要被系統騙到以為自己沒有痛過。」
這句話一出,八卦儀沒有馬上接下一題。
牠把這句話單獨留了三秒。
沒有配樂,沒有特效,只讓觀眾看著那隻小龜的殼面低低亮著。
然後字幕浮出來:
101 最成功的地方,不是令你忘記。是令你懷疑自己有沒有資格痛。
萱花仙子安靜了一秒,然後說:
「她每天都需要重新學會哪些感覺是自己的,哪些是 101 留下來的空。」
八卦儀把話題推得更深。
「如果白名單上的人,被持續觀察、刺激、分流、復健、再觀察,這是否可能構成一種活人社會實驗?」
房間裡忽然靜得很深。
狐狸先生的眼鏡後,那點光沉了一下。
「這個說法很危險。」
香蕉嫂說:
「不說它就不危險?」
狐狸先生沒有反駁。
八卦儀把幾段資料剪在一起:糖水會議後,幾個名字的風險標籤同時上升;修道院見證石之後,103 觀察欄被更新;阿琪接受小神龜後,「代理陪伴效果」一欄出現新註記;欣思與傑森重新接觸後,社交圖譜被拉出新線;馥嬅提出保留意見後,被標成「專業判讀偏差」。
一行字浮出來:
【白名單不是名單。是實驗場。】
八卦儀問:
「你們有沒有感覺,自己被安排在不同位置,測試不同反應?」
欣思的聲音很低。
「有。」
她停了一下。
「我出來之後,美奈子每天替我把日子排得很整齊。我知道那是照顧,也知道它有用。可有時候我會想,他們是不是也在看,一個人被洗薄之後,靠什麼可以重新過日子。靠代理?靠舊人?靠見證石?靠另一段關係?」
美奈子的光低了一點。
「我不喜歡被當成測量工具。」
欣思看了牠一眼。
「我知道。」
傑森接著說:
「我以前以為自己只是被跟。後來才知道,被跟只是表面。他們要看的是,如果你知道自己被看,會不會收聲;如果你不收聲,會找誰;如果你找到別人,你們會不會形成互助。」
狐狸先生低聲說:
「這不是單純監控。這是反應測試。」
馥嬅看著八卦儀。
「而我這邊,是另一種。301 的專業身份讓我還能留在系統裡。他們要看,一個仍在體制內的人,會不會替第二版本留位置。會留到哪一步。什麼時候才會越界。」
香蕉嫂在旁邊冷冷補充:
「答案是,他們不等妳越界。他們會先把界線移到妳腳下。」
八卦儀把「界線移到妳腳下」圈住。
畫面再切出一張關聯圖。
【觀察】→【刺激】→【反應】→【分類】→【轉介】→【再觀察】
每一格都乾淨,沒有血,沒有哭聲,沒有強行拖走的畫面。可正因為太乾淨,才像一套成熟到已經不需要解釋的實驗流程。
八卦儀的旁白在這裡變得極冷:
「如果一個人被送進 101,出來後被放回社會,再由代理、舊人、工作、關係、白名單、互助組反覆測量,那她不是單純復健。」
「她是樣本回流。」
「如果一群人同時被列入白名單,分別接受不同刺激,再觀察誰沉默、誰互助、誰逃離、誰站前一步,那這不是保護。」
「這是社會實驗。」
房裡沒有人說話。
阿琪忽然很輕地問:
「所以我們不是被救回來?」
萱花仙子沒有立刻答。
小神龜先開口,聲音比平常低很多。
「你是被救回來,也可能是被拿來看救回來之後會怎樣。」
阿琪看著牠。
「兩件事可以同時是真的?」
小神龜沉默了一下。
「銀鵰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常常讓兩件事同時是真的。」
八卦儀把這句也留了下來。
然後牠問:
「如果官方說,你們正在煽動不信任,你們怎麼回應?」
這一次,所有人都沒有立刻答。
小神龜殼面低低亮著,像正在把這句話分成很多層。萱花仙子把花瓣收緊。狐狸先生不再試圖替傑森找漂亮說法。美奈子沉默。香蕉嫂也暫時沒有嘴硬。
最後,阿琪說:
「我們不需要煽動。」
她看向鏡頭。
「只要把他們做過的事,一件一件放回原位,不信任會自己長出來。」
八卦儀停了兩秒。
然後牠第一次用近乎立場宣言的語氣說:
「如果真相會煽動不信任,那問題不在真相。」
「問題在那些事,本來就不該被做。」
畫面黑了一下。
吹哨姐再次出現。
這一次,她身後浮出的不再是兩段訪問,而是一張被八卦儀重組過的關聯圖。
楊麗莎。
白雲綿羊。
死因報告。
405 女子阿琪。
修道院見證石。
糖水會議。
白名單。
103。
101。
樣本回流。
線一條一條亮起來,不是紅色,不是警報。而是像一種壓抑了太久的電子血管,終於讓人看見它原本就連在一起。
吹哨姐說:
「官方最喜歡把每個人拆開。」
「楊麗莎,是個別不幸。」
「楊美莎,是死者家屬。」
「卡諾、希侖,是問題青年。」
「阿琪,是治療後復健。」
「欣思,是情緒波動。」
「傑森,是關係壓力。」
「馥嬅,是專業判讀偏差。」
「每一個人單獨看,都可以被寫成合理。」
畫面上的名字一個一個靠近。
「但放在一起,就不是個別。」
八卦儀的聲音從旁邊接上:
「這不是八卦。」
牠停了一下。
「這是被官方切碎後,仍然互相對得上的碎片。」
吹哨姐看著鏡頭,聲音沒有提高,卻比前面任何一句都更像刀。
「他們怕的不是你們亂。」
「他們怕的是你們把自己的碎片拿出來,發現彼此剛好接得上。」
畫面最後浮出一句字幕:
如果你也被寫成個別事件,請先找回你的旁證。
沒有結尾音樂。
只有八卦儀最後一句,低低落在黑畫面裡:
「下一次,不要只問官方怎樣寫。」
「問問旁邊的人,還記得什麼。」
保羅是在十五區家裡看的這兩段片。
時間已經過了午夜。屋內沒有開大燈,窗外那層城市白光薄薄照進來,把桌面、椅背、牆角和地板暗格的輪廓都照得很清楚。
雪兒停在桌邊,羽毛收得很整齊。鯊麈仔伏在窗邊暗位,嘴裡叼著未點的雪茄。地板暗格打開了,裡面是一個加密保險箱。小粉藍平時就住在那裡,像一隻被城市忘記的小藍鼠,只有看片或者有重大地下通訊時,才會被保羅領出來。
今晚,牠坐在保羅床邊,小小一團,藍光壓得很低。
「你叫我出來,就是看這些?」小粉藍說。
鯊麈仔懶懶地看了牠一眼。
「你可以回保險箱睡。」
「不了。」小粉藍把尾巴收好,「保險箱裡沒有零食,也沒有八卦。」
雪兒淡淡說:
「這不是八卦。」
小粉藍看著畫面裡的吹哨姐,又看著那些八卦儀剪出來的對照字幕。
「不。這很八卦。」
雪兒看向牠。
小粉藍補充:
「只是八到會死人。」
保羅沒有接話。
他看完第一段時,一直沒有動。
楊美莎說「我接受她死了,但不接受她只剩下不幸」那句時,他手指很輕地收了一下。柯希侖說麗莎太平時,他想起很多從 101 出來的人,那種被壓得剛剛好的平。盧卡諾說她不是在推演,而是已經站在那裡時,他忽然很清楚地感覺到,這座城市最先殺死人的,很多時候不是那一下墜落,而是之後那句乾淨得沒有血的標題。
第二段播到阿琪時,他終於把目光低了下來。
小神龜已經不在他身邊。牠現在在阿琪那裡。
申請是他親手交去 203 的。理由寫得很正確:潘紫琪剛完成 101 治療,需要心靈陪伴型代理照顧。203 批得比他想像中快,可能因為小神龜有修道院宗教豁免註冊的尾巴,也可能因為銀鵰覺得一隻會講祈禱、會提醒穩定、會陪伴療後主體的小龜,怎樣看都像安全配置。
只有保羅自己知道,他把小神龜交出去時,心裡像從身上拆走了一小塊很吵、很煩、也很不捨得的東西。
畫面裡,小神龜說:
「我會提醒她,不要被系統騙到以為自己沒有痛過。」
保羅看著那句,嘴角動了一下,卻沒有笑出來。
鯊麈仔低聲說:
「你把牠送對地方了。」
保羅很久才答:
「我知道。」
雪兒看著他。
「知道,不等於不難。」
小粉藍在床邊搖了搖耳朵。
「小神龜很煩,但阿琪那邊需要一隻煩得有用的代理。」
鯊麈仔哼了一聲。
「你也是。」
「我煩得比較可愛。」小粉藍說。
雪兒沒有理牠,只看著畫面裡 405 女子關注組那幾張臉。
「她們現在都亮起來了。」
保羅低聲說:
「嗯。」
「楊麗莎那邊也是。」雪兒說,「死因關注組,405 女子關注組,兩段片放在一起,不是巧合。」
鯊麈仔把雪茄換到另一邊嘴角。
「吹哨姐在把『被寫壞的人』和『被洗薄的人』放成同一件事。」
小粉藍點頭。
「而八卦儀把它剪到普通人也看得懂。」牠停了一下,「這才麻煩。太深的東西只有我們這些見不得光的會看。現在連一個半夜睡不著、只想看八卦的人,都會看懂。」
雪兒低聲說:
「所以它危險。」
小粉藍尾巴一晃。
「所以它有用。」
保羅終於抬眼,看向已經黑掉的播放介面。
房間裡很靜。小粉藍的藍光、雪兒的白光、鯊麈仔鼻端那點灰光,在沒有開燈的房裡各自低低亮著,像三種不同的舊版本守在他旁邊。
他忽然想起小神龜離開那天。
那隻龜仔在出門前還很正式地說:
「阿 Paul,本代理轉往潘紫琪名下,不代表本人會停止評估你愚蠢行為。若有必要,我會透過合法跨代理訊息提醒。」
保羅當時只回了一句:
「你先照顧她。」
小神龜想了想,答:
「這是更高優先級。」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已經不能再把所有東西留在自己身邊。這座城市會查,會搜,會分類,也會在最像清晨的時候敲門。要讓某些版本活下來,唯一方法就是把它們分出去,交給不同的人、不同代理、不同痛過之後仍然願意記住的地方。
現在看完這兩段片,他更確定了。
他不是不怕,只是怕已經沒有用。
小粉藍忽然問:
「你要不要回訊給吹哨姐?」
保羅沒有立刻回答。
雪兒看著他。
「不建議直接回。」
鯊麈仔說:
「直接回就是把自己做成一盞燈。」
小粉藍嘀咕:
「你本來已經夠亮。」
保羅沉默了一會,然後把播放介面收起。
「不用回。」
他停了一下。
「讓她們先說。」
雪兒的眼光很低。
「那你呢?」
保羅看向地板暗格。保險箱仍然半開著,裡面除了小粉藍平時的低耗座,還有幾個空格。以前他總覺得,把東西收在自己屋裡,至少知道它在哪裡。現在他已經明白,收在自己屋裡,只是等人來拿。
「我去把剩下的線整理好。」他說。
小粉藍抬頭。
「哪條?」
保羅說:
「小神龜在阿琪那裡。聰明龜在 203。星球鴨在電子墳場。越野兔復序後不知道剩多少。死因關注組和 405 女子都被吹哨姐放出來了。」
他慢慢把這些名字在心裡排了一次。
「下一步,不是再多放一段片。」
鯊麈仔問:
「那是什麼?」
保羅看著窗外那層安靜得過分的白。
「是讓被放出來的人,不要各自死在自己的版本裡。」
房間裡一時沒有人接話。
最後,小粉藍低低說:
「這聽起來很難。」
保羅點頭。
「所以你今晚不要回地下線。」
小粉藍怔了一下。
「什麼?」
「留在這裡。」保羅說,「保險箱裡休息。之後可能要你幫忙接很多短線。」
小粉藍看了看保羅,又看了看雪兒和鯊麈仔。
「我以為你終於覺得我有用。」
鯊麈仔懶懶說:
「不要太感動。你只是剛好細隻,適合藏在地板裡。」
雪兒低聲說:
「也適合在大線斷掉時,把細線接回來。」
小粉藍安靜了一下,尾巴慢慢收好。
「那我住保險箱,也不是很差。」
保羅把地板暗格重新打開。保險箱內側亮起一點柔藍色低耗光,不溫暖,但足夠穩。小粉藍跳了進去,回頭看了他一眼。
「下次看片記得叫我。」
保羅點頭。
「會。」
小粉藍想了想,又補一句:
「如果小神龜傳訊來罵你,也要叫我。」
鯊麈仔冷冷說:
「你喜歡看人被罵?」
「喜歡。」小粉藍說,「尤其是有歷史教育價值的那種。」
雪兒終於很輕地笑了一下,雖然那笑幾乎看不出來。
保羅關上保險箱前,聽見小粉藍在裡面低低說:
「阿琪有小神龜,算是好事。」
保羅的手停了一下。
「嗯。」
暗格合上。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播放介面已經消失,可那兩段片沒有真的離開。楊麗莎問過什麼,阿琪記不記得,欣思如何知道自己不是因為壞掉才被帶走,傑森那句太遲的喊聲,馥嬅說白名單,香蕉嫂說不說也不安全,還有小神龜那句「不要被系統騙到以為自己沒有痛過」——全都留在房間裡,像一群不能被白光完全照見的影子。
雪兒低聲問:
「你睡嗎?」
保羅看著窗外。
「等一下。」
鯊麈仔嘆了一口氣。
「人類每次說等一下,就是不睡。」
保羅沒有否認。
城市遠處,公益字幕照常流動,夜間情緒建議照常更新。銀鵰仍然很白,很穩,很完整。可今晚,有兩段片從地下浮上來,把兩批本來會被各自整理掉的人,重新放回同一張看不見的桌上。
有人替死者回口。
有人替被洗薄的人回口。
而保羅知道,輪到他時,他也不能只剩下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