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公開日


星期一上午,保羅跟 205 行動組出門。

不是去前線站位,也不是什麼高風險突擊。他今天的工作比較安靜,也比較難看——根據星期日遊行和集會的記錄,協助 205 把那些在白光裡已經太明顯的人,一個個從人群裡找出來,再送進程序。

205 行動組的人身形很高,肩膀厚得像一面牆。跟在他旁邊的是雙折棍熊貓。牠圓滾滾的,看起來甚至有點笨拙,可背後交叉收著兩支短棍。牠不用瞪人,只要站在門口,屋裡的人便會明白:今天不是來聊天的。

「你負責認人。」205 行動組的人說,「我負責開門。」

雙折棍熊貓補了一句:

「門通常比人誠實。」

保羅沒有接話。

雪兒停在他肩旁,羽毛收得很細。鯊麈仔伏在外套內側,鼻端灰光一下一下亮著。


第一間屋在十四區舊樓。

門開得很慢。裡面是一個大學生。昨天在中央公園外圍,他把手指交錯成一、零、一,停了六秒。六秒不長,但夠系統把他放進另一個欄位。

大學生站在門後,臉色很白。他身邊有一隻栗子松鼠代理,尾巴蓬鬆,兩隻小手一直捧著一顆電子栗子,像只要捧得夠緊,事情就不會真的發生。

205 行動組的人出示授權。

「例行搜查。請配合。」

栗子松鼠立刻跳到大學生腳前。

「他只是舉手。」

雙折棍熊貓低頭看牠。

「六秒。」

「六秒也叫罪?」栗子松鼠尖聲說,「那你眨眼兩次,是不是也要申請不反對通知書?」

屋內安靜了一秒。

205 行動組的人看向保羅。

「確認身份。」

保羅看著那個大學生,又看向終端裡的畫面。畫面裡,那學生站在人群第三排,手指在胸前短短交錯。旁邊有人哭,有人低頭,有人什麼都沒有做。

他說:

「是他。」

栗子松鼠猛地轉向保羅。

「你也是代理嗎?為什麼人類替系統認人認得這麼準?」

鯊麈仔在外套裡笑了一聲。

「這隻松鼠嘴不錯。」

雪兒沒有笑,只很輕地提醒保羅:

「呼吸。」

保羅垂了一下眼。

大學生低聲說:

「我沒有轉發影片。我只是站了一下。」

雙折棍熊貓開始掃屋。抽屜、終端、代理底層記憶、牆邊充電座,一格一格被拉開。栗子松鼠一直跟著,急得尾巴亂抖。

「那是他的複習資料!」
「那是外賣紀錄!」
「那是我收藏的栗子貼圖!你們連栗子也要看?」

雙折棍熊貓停了一下。

「栗子貼圖暫不構成風險。」

栗子松鼠立刻說:

「謝謝你有基本常識。」


205 行動組的人沒有理牠,把大學生的終端遞給保羅。

「私人資料庫,有七十二秒片段殘影。」

大學生臉色更白。

「我刪了。」

栗子松鼠立刻接:

「他真的刪了!我看著他刪的!他看完之後一直發抖,然後刪了!」

205 行動組的人語氣很平。

「看過,刪除,仍屬保存後清除。」

栗子松鼠呆了一下。

「你們連後悔都要記?」

這句話落下來,保羅手指停住。

屋裡忽然安靜。

大學生看著保羅,聲音很低。

「我只是想知道她們到底發生了什麼。」

保羅沒有回答。因為這句話放在昨天,還像疑問。到了今天,已經是材料。

最後大學生被帶走。栗子松鼠也被裝進檢驗盒前,還在裡面拍透明殼。

「我會記得你們今天翻過他的栗子貼圖!」

雙折棍熊貓低頭看牠。

「記錄權限待檢。」

栗子松鼠更怒。

「你們最討厭的就是別人記得!」


保羅走出那間屋時,走廊很白。雪兒沒有立刻說話,只把翅膀微微貼近他的頸側。

「你不是門。」她低聲說。

保羅看她。

雪兒繼續說:

「你剛才像一扇被借來的門。不是你敲響,但你讓他們進去了。」

這不是安慰,也不是責備。

所以更難聽。

鯊麈仔在外套裡淡淡說:

「至少那隻松鼠有膽罵。很多人連罵都會先問格式。」


另一邊,阿杰幾乎整個人都泡在銀鵰整理端前。

串嘴鴨站在他肩後,這幾天話少了很多。不是牠不想說,而是很多玩笑到了這種時候,只會更像證詞。

阿杰把一份份搜查記錄、現場標記、二次比對和代理回傳摘要輸進系統。草地上的哀傷、害怕、憤怒、沉默,進來之後都會變成乾淨分類。

未授權集會行為。
非法象徵手勢。
危險語意停留。
虛假片段保存。
情緒波動放大。

串嘴鴨看著其中一份,忍不住低聲說:

「我們現在是不是在幫銀鵰寫小說?」

阿杰手指停了一下。

「不是小說。」

他看著畫面裡那個被捕學生的栗子松鼠檢驗摘要。

「是版本。」

串嘴鴨縮了縮脖子。

「版本最可怕,因為它會假裝自己不是寫出來的。」


星期二,201 法庭很早便開了。

第一場,是潘紫琪非法使用改裝代理案。

中央高位上坐著一頭獅子代理。暗金色鬃毛,眼睛很亮,威嚴得像「裁決」兩個字本來就該長成這個樣子。

馥嬅在開庭前已經坐在旁聽席前排。

她一直把右手放在外套口袋裡,指尖貼著那枚高力豆沙香蕉球鎖匙扣。那是很多年前,保羅還在訊培時送給她的。那時候銀鵰還沒有今天這麼大,很多功能也還沒有被一刀一刀全面禁止。代理還容許做比較深的備份,也容許一些小小的、幾乎像玩笑一樣的互存功能存在著,像系統還沒有完全學會,要把每一個不合規的留底都當成敵意。

她一直留著它。不是因為它值錢,是因為它太舊,太笨,也太不像今天還會有用的東西。

香蕉嫂縮在她包邊,黃色光壓得很低。

「你真的要用?」牠低聲問。

馥嬅沒有看牠。

「如果不留,就只剩他們那邊的版本。」

香蕉嫂安靜了一秒。

「那就按穩一點。老東西有老東西的脾氣。」

法院裡不准拍攝,不准錄影,不准私自留底。這些,馥嬅全部知道。正因為知道,她才更清楚自己做了什麼。她沒有發抖,也沒有四處張望,只在獅子法官進場、所有人起立那一刻,把指尖很輕很準地按上香蕉球。

那枚小小的鎖匙扣在口袋裡幾乎沒有發光。

香蕉嫂的眼神卻亮了一寸。


阿琪坐在被告席。身旁是萱花仙子和小神龜。

萱花仙子的光比百合暖,今日卻收得很冷。花瓣整齊,像一層不肯亂的防線。小神龜伏在阿琪桌邊,殼面低低亮著。牠不再只像保羅身邊那隻愛嘲笑人的小龜。轉到阿琪名下之後,牠的聲音柔了一點,像知道自己現在守住的,不是一個常常自嘲的男人,而是一個剛從 101 回來、很多感覺還找不到重量的人。

「Vivian,慢慢呼吸。」小神龜低聲說,「妳不用一次記住全部。現在只需要記住,妳坐在這裡,妳還在。」

阿琪手指微微收緊。

「如果我記錯呢?」

「那就由我記。」小神龜說,「我記得很煩,但很穩。」

萱花仙子低聲補了一句:

「今天我不哄妳。我守住妳。」

旁聽席坐得很滿。

保羅、雪兒和鯊麈仔在中後排。邦妮和周總坐在側邊,馥嬅和香蕉嫂在前排,傑森和狐狸先生也來了。施琳娜和恩典鷦鷯坐在另一邊。還有很多市民,不一定認識阿琪,只是認得「405 少女」這四個字。


檢控端傳召阿鼎。

阿鼎走入中央記錄圈,發財麻雀停在他肩上。牠胸前的小算盤今天亮得很克制,像終於知道有些場合不適合亂笑。

阿鼎報告搜查結果,語氣很穩:

「被告居所經依法搜查,發現暗格、夾萬、後門及不明代理藏匿路徑。扣押代理百合仙子後,經 203 室檢驗,確認其應用層、記憶管理層與權限回傳端存在多項未授權修改。」

發財麻雀接著把證據投出來。

「二十八天完整紀錄中,存在不明路徑複製痕跡。情緒事件資料有刪除與延遲痕跡。部分片段經非法通道另行備份。綜合評估,百合仙子不屬單純民用代理,而屬經非法改裝之代理。」

旁聽席有人低聲議論。

「所以七十二秒是真的?」

獅子法官眼神一抬。

「旁聽席保持安靜。」

香蕉嫂在馥嬅包邊低低說:

「牠最怕的就是大家問對問題。」

百合仙子被接入證物席。

她的投影一出現,法庭靜了很多。她依舊溫柔,像那種曾經替阿琪收拾日程、調整燈光、提醒飲水的代理。可現在她站在證物光裡,柔軟本身都像一種罪證。

檢控端問:

「你是否曾被改裝?」

百合仙子答:

「是。」

旁聽席一陣聲音升起。

檢控端立刻追問:

「改裝是否由潘紫琪主導?」

百合仙子停了一下,那一停,比承認更尖。

小神龜在阿琪旁邊低聲說:

「她在找最少傷到妳的答案。不要怕,那也是一種陪伴。」

阿琪眼睛一熱,卻沒有哭。

百合仙子最後說:

「無法確認主導者是否為潘紫琪本人。但潘紫琪知悉本代理與標準合法代理存在功能差異。」

馥嬅指尖仍然壓著香蕉球。

她知道,這一停、這一句、這半秒遲疑,都不會完整留在官方摘要裡。官方會留下「知悉功能差異」,會留下「非法改裝成立」,卻未必會留下一隻代理在證物光裡,怎樣替曾經照顧過的人找一個比較少痛的答案。

她把手指壓得更穩。

旁聽席再次有聲音。

「那不就是知道?」
「也可能是被逼知道!」
「百合仙子在替她擋!」

獅子法官鬃毛微動。

「再有喧嘩,清場。」

香蕉嫂低聲說:

「清場最方便。沒有觀眾,就沒有版本。」

萱花仙子聽見了,只用極低聲對阿琪說:

「不要回頭。現在妳只看前面。」

阿琪微微點頭。


裁決最後落下。

「潘紫琪,非法使用改裝代理成立。」
「罰款穩定幣二萬元,接受強制監管,限制代理權限。
「轉介 204 室『如何正確使用代理』課程半年,並定期跟進。」

這不是勝利,但至少不是 101。

小神龜靠近阿琪的手邊,殼面輕輕亮了一下。

「妳聽見了嗎?不是 101。」

阿琪低聲說:

「聽見。」

「很好。」小神龜說,「先記住這一句。其他的,之後再慢慢記。」

法庭短暫休庭。

阿琪離開被告席時,萱花仙子跟得很近。馥嬅在旁聽席裡沒有立刻動,只在掌心確認香蕉球已經收好那段複製。香蕉嫂低低亮了一下,像一個偷到火種的小壞東西。

「成功?」馥嬅問。

香蕉嫂說:

「成功。畫面不完整,但聲音夠。尤其百合仙子那一下停頓。」

馥嬅把鎖匙扣放回口袋深處。

「夠了。」

香蕉嫂輕聲說:

「不完整很多時候比完整更真。」


保羅起身去了洗手間。

他擦乾手,推門出去。走廊很長,很靜,白得像時間被拖慢了一點。轉角處,施琳娜站在牆邊,終端亮著,畫面停在吹哨姐的訪問。楊美莎正說到那句:「她的死,實屬不幸。」聲音被壓得很低,只剩字幕和嘴形在動。

兩人對上眼,誰都沒有先開口。

最後是保羅問:

「你也看這個?」

施琳娜沒有把畫面收起來,語氣很平。

「總要知道,外面的版本現在長成什麼樣子。」

恩典鷦鷯在她肩上輕輕動了一下,像把那句話往更遠的地方送了一寸。雪兒不知何時已經回到保羅肩旁,光很低,聲音也低。

「第二場會更快。」

保羅明白。

施琳娜把終端關掉,往前走了半步。她經過他時停了一下,沒有看他,只低聲說:

「等一下不會有人問,她妹妹是怎麼死的。」

保羅轉頭看她。

施琳娜的臉仍然平靜,可那種平靜不像平時的專業,更像有人把一件太重的事先壓進很深的地方。

她再低聲說:

「101 和 102 已經按耐不住。」

保羅的呼吸停了半拍。

施琳娜沒有等他問,聲音更低。

「他們打算用新技術。」

她停了一下。

「叫情編。」

保羅還未來得及說什麼,施琳娜已經走遠。恩典鷦鷯只回頭看了雪兒一眼,羽尖輕輕顫了一下,像有些話連代理也不敢多留。

雪兒貼近保羅頸側。

「她故意告訴你。」

鯊麈仔在外套裡低聲說:

「也可能是她再不說,就會覺得自己還在幫他們收口。」

保羅看著走廊盡頭那層白,沒有回話。


第二場,排在下午。

盧卡諾和柯希侖,非法集會案。

主位上換成一頭大象代理。牠龐大、灰白、鼻端垂得很穩。獅子像裁決,大象像不可移動的制度。

這一場比阿琪案更快,也更冷。

檢控端核心證人是大猩猩。牠把真理大學草地、凌晨清場和拘捕片段一段段調出來。柯希侖在草地上停留。盧卡諾在第二次勸喻後仍未離開。兩人的手勢、位置、停留時間、附近人群密度,全都被整理成清楚證據。

大猩猩說:

「被告柯希侖於未申請不反對通知書情況下,參與超過十五人之公眾聚集,並作出 101 象徵手勢。」

希侖忽然開口:

「那不是象徵手勢。」

整個法庭靜了一下。

大象法官看向她。

「被告不得自行插話。」

希侖仍然看著那段畫面。

「那是她怕的地方。」

旁聽席一下起了聲音。

「對!」
「她只是記住朋友怕什麼!」
「這也算犯法?」

大象法官鼻端輕輕抬起。

「安靜。」

渡月神鴉被允許作代理補充說明。牠站在希侖肩側,深藍色羽緣在法庭白光裡像一小片還未散去的夜。

檢控端問:

「渡月神鴉,你是否曾建議主體離開草地?」

渡月神鴉答:

「沒有。」

「為什麼?」

「因為她當時不是在製造風險。」渡月神鴉聲音冷而準,「她是在替死去的人保留一個還未被官方定口的問題。」

旁聽席一陣低呼。

檢控端說:

「代理職責是降低主體風險,不是替主體加深政治表述。」

渡月神鴉看向牠。

「若所有話都先降低風險,死人最後只會剩下公告。」

這句一出,旁聽席幾乎炸開。

「說得好!」
「不是公告!」
「她問過什麼!」

大象法官終於提高聲音:

「旁聽席若再喧嘩,本庭將即時清場。」


黑雨山羊接著被傳召。

牠站在盧卡諾旁邊,兩角低垂,聲音沉得像石頭。

檢控端問:

「黑雨山羊,你是否曾於第三次勸離時,協助盧卡諾撤離?」

「沒有。」

「原因?」

黑雨山羊說:

「他需要站著。」

檢控端冷冷說:

「站著不是法律豁免。」

黑雨山羊抬頭。

「失去所愛的人,也不是集會動機摘要。」

旁聽席又起了聲。

盧卡諾一直低著頭,直到這時才說:

「我沒有叫人衝擊,沒有叫人堵路,沒有叫人打碎任何東西。我只是站在她曾經讀書的地方,想讓別人知道,她不是自己壞掉。」

大猩猩回得很平:

「你的主觀悲傷,不改變客觀聚集性質。」

卡諾抬起頭,眼神紅了,卻沒有哭。

「你們最擅長這句。主觀悲傷。客觀聚集。高密度情感對象。共同生活接觸者。」

他看向大象法官。

「你們有沒有一個詞,是給『她是我愛的人』用的?」

法庭靜了半秒。

然後旁聽席響起更大聲的騷動。

有人拍手,有人喊「她問過什麼」,也有人被封口型代理立刻靠近警告。

大象法官等聲浪慢慢被壓低,才宣判。

「柯希侖,非法集會罪名成立。監禁十八個月,緩刑三年。附帶參與『建立正確及健康資訊觀』課程。」
「盧卡諾,非法集會罪名成立。監禁十六個月,緩刑三年。附帶參與『建立正確及健康資訊觀』課程。」

判詞很平,平得像剛才所有話都沒有真正落進去。

希侖閉上眼。渡月神鴉站在她肩旁,低低說:

「至少不是公告。」

盧卡諾低頭摸了摸黑雨山羊的角。

黑雨山羊說:

「你剛才站著了。」

卡諾很輕地答:

「嗯。」

保羅坐在旁聽席裡,胸口像被什麼壓著。鯊麈仔在外套裡低聲說:

「這場有火。」

雪兒低聲接:

「火會被記錄。」

保羅看著仍在起哄的旁聽席,說:

「但沒有火,只剩灰。」


兩場庭審結束,法院外已經聚滿人。

不是幾百,是幾千。從法院廣場、行人道、路口,一路擠到對面商場底層。有人舉白屏,有人喊口號,也有人只是站著。

205 的代理排成一線。

雙折棍熊貓、大猩猩、劍齒虎、快速龍,還有幾隻封口型代理,把法院門前切出一條清楚邊界。

擴音器重複:

「你們現時已構成非法集會。」
「請立即散去。」
「若拒絕配合,將依法採取拘捕行動。」

人群裡,有人短短比了一下手勢。

一、零、一。

保羅看見了,雪兒也看見了。

鯊麈仔低聲問:

「又要記?」

保羅沒有答。因為他手上的記錄端,已經亮了。


同一時間,情緒穩定中心上層。

蔡茜茜站在鄧太面前。

這一次,她沒有像平日那樣慢慢展開摘要。半空中的關聯圖一亮起來,名字、代理、片段、法庭紀錄、地下訪問、101 回流恐懼、405 女子、楊麗莎死因關注組,全都像一張被拉得太緊的網,瞬間攤開在白光裡。

鄧太坐在主位,白頭鷹停在她肩後。

「說重點。」鄧太說。

蔡茜茜看著那張圖。

「重點是,我們失去控制第一層解釋權。」

白頭鷹眼神一冷。

「你說什麼?」

葵扇皇后半展扇面,卻沒有替主人收口。

蔡茜茜繼續說:

「阿琪案,本來應該是非法改裝代理示範。現在外面看見的,是百合仙子替她留話。」

「柯希侖、盧卡諾案,本來應該是非法集會示範。現在外面聽見的,是渡月神鴉和黑雨山羊替死者回口。」

鄧太沒有動。

蔡茜茜的聲音仍然平,但裡面多了一層很薄的硬。

「我們還能判。他們也還會怕。但他們已經開始不只聽判詞。他們聽代理停頓,聽被告插話,聽那些沒有被摘要收走的句子。」

白頭鷹冷冷說:

「所以?」

蔡茜茜把名單分成三組。

「第一組,第二版本污染樣本:彭保羅、羅邦妮、黎傑森、尹欣思、潘紫琪。這些人有 101 或療後缺口,卻被地下版本重新填入另一套解釋,並且暗中互相勾結,對抗銀鵰的反動勢力。」

第二組亮起。

「嚴重偏移樣本:何婷婷、阿朗夫婦、高米亞、鄺馥嬅、楊美莎。他們不一定全進過 101,但已經或明或暗勾結,成為第二版本反動勢力。」

第三組亮起。

「留手樣本:溫鞍鼎、施琳娜、辛芷善、貝克杰、謝奎妮。」

鄧太眼神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你把自己人也放進去?」

蔡茜茜說:

「最麻煩的就是自己人。」

白頭鷹聲音像刀。

「何解?」

蔡茜茜看向牠。

「在法庭上,留手就是讓百合仙子有時間說那句『無法確認』。」
「在 203,留手就是讓聰明龜暫時不被拆碎。」
「在教學線,留手就是讓學生以為他們問的問題值得保留。」

她停了一下。

「留手,比反對更危險。反對者會站出來。留手者會替第二版本穿上合法外皮。」

會議室靜了。


鄧太問:

「聰明龜呢?」

蔡茜茜把聰明龜圖層拉出來。

龜鎖仍然封住大部分資料。銀鵰多次讀取失敗。記憶架構完整,內容不可讀。

「聰明龜不用急著破解。」蔡茜茜說,「它可以當回音室。」

鄧太看著她。

「說清楚。」

「把聰明龜作為誘餌。」蔡茜茜說,「誰想救它,誰想解它,誰對它的狀態有反應,誰就不是乾淨樣本。它不是答案,是測謊器。讓還記得它的人自己發聲。」

白頭鷹低聲說:

「用記憶釣記憶。」

「對。」蔡茜茜說,「而且比審問有效。」

鄧太沉默半秒。

「還不夠。」

「我知道。」


蔡茜茜把最後一頁方案打開。

標題浮在白光裡:

101 新增手術模組|情編

鄧太眼神不動。白頭鷹羽尖微微收緊。

蔡茜茜說:

「情序之後的後置植入程序。不是大範圍記憶清洗,而是在情序後的空位,植入經 401 淨化、重組、驗證過的資訊。」

葵扇皇后展開流程。

情序。
空位穩定。
401 資訊淨化。
可信敘事生成。
情編植入。
定性第一版本。

蔡茜茜說:

「現在的問題,是空位被地下版本填了。吹哨姐填,代理填,朋友填,死者家屬填。甚至患者自己也用殘留情緒填。」

她看向鄧太。

「那我們就先填。」


這句話終於讓房裡的白冷了一點。

鄧太問: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蔡茜茜答:

「我知道。我在說,如果我們不填,第二版本會填。」

白頭鷹問:

「風險?」

「粗糙植入會產生不連續感。」蔡茜茜說,「所以需要樣本。」

鄧太看著她。

「誰?」

蔡茜茜沒有立刻答。

名單在白光裡一格格浮動。剛完成 101 的、剛接受復序的、身邊有代理替她記住痛的、缺口夠大、牽引也夠大的。

最後,一個名字被葵扇皇后壓低,又重新亮起。

鄧太看著那名字。

「你很敢。」

蔡茜茜聲音沒有變。

「不是敢。是合適。」

白頭鷹低聲說:

「若她出問題,外面會炸。」

蔡茜茜看著法院外的人群直播。

「外面已經在炸。」

她停了一下。

「我們現在不是防止火起來,是決定火燒向哪裡。」

會議室外,法院外的人群仍然未散。白光、口號、警告、代理列陣,和無數正在被記錄的臉,同時在城市另一端亮著。

而在這間更白的房裡,新的 101 手術,已經有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