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藍泡泡


「生命之泉」電池廠廢置後,裡面的燈就再也沒有真正亮過。

那不是突然熄滅的地方,而是被銀鵰一層一層判定到最後才死掉的地方。先是不符合 WPC 新規格,然後是維修成本過高,再然後是不建議重啟,最後一份通知很簡單:

永久關閉。

從那一天開始,這間舊式電池廠就被城市慢慢忘記。外牆的「生命之泉」四個字只剩半截亮管還會偶爾閃一下,像一個早就沒有人再叫的名字。廠內堆著過期測試槽、舊式充電架、魚生流動電池的空殼,還有幾台已經不能接上官方網絡的終端機。它們全都很安靜,安靜得像連報廢都不太完整。

六十七號龜就住在這裡。

牠本來是電池測試代理,殼身是舊藍色,前方裝著一個小燈泡。那燈泡很笨,只會做一件事:電池有電,便亮;沒有電,便不亮。以前工人會把魚生流動電池一件一件接到牠前面,看燈泡是否亮起。那時候,六十七號龜覺得自己很有用。牠不快,不漂亮,也沒有很高級的情緒判讀,但牠可以清楚地告訴別人:這裡有電,或者這裡沒有。

後來銀鵰說,這種測試方式太舊,不合規,也不值得保留。

於是牠也變成不值得保留的東西之一。


早幾日,一隻蜘蛛巡捕爬進廠房,感測絲沿著牆身一條條放下來。六十七號龜聽見聲音,立刻把一件魚生流動電池滾到另一邊。電池落地時還有一點殘電,火花閃了一下。蜘蛛巡捕果然轉身過去檢查。六十七號龜便慢慢縮回廢棄測試槽底下,等牠離開。

牠以為這招還會有用。

第二次來的,是黑臉貓巡捕。

牠不像蜘蛛那樣容易被殘電吸引。牠黑色臉面沒有多餘表情,眼燈一格一格掃過廠房,最後停在六十七號龜身上。

六十七號龜又把一件魚生流動電池滾出去。

電池撞到舊架,閃了一點火,黑臉貓只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向牠走來。

「非法代理,請跟我回去 203 室。」

六十七號龜的小燈泡很低地閃了一下,牠知道自己大概完了。

203 室不會在乎一隻舊電池測試龜有沒有害人。牠沒有登記,沒有主人,沒有新版合法用途,也沒有任何可以替自己說話的代理網絡。牠只是一件在廢廠裡還會動的舊東西。舊東西一旦被看見,通常就會被處理。

黑臉貓低下身,準備扣住牠的殼。

就在那一刻,一股很柔、很怪、也很不合規的感情脈衝,從廠房另一邊打過來,準準注入黑臉貓的太陽穴。

黑臉貓的眼燈停了一瞬,然後牠慢慢直起身。

「退休電池測試代理,不予拘捕。」

牠甚至很有禮貌地補上一句:

「請留意廠房結構安全。」

說完,黑臉貓便轉身離開。

六十七號龜在原地停了很久,才敢把頭伸出來。

牠沿著脈衝來的方向走去。廢棄電池架後面,有一隻黑白兩混的綿羊倒在地上。白毛上長著大片黑色,像雲裡生出了夜。牠已經完全沒電,眼燈熄著,身體沉得像一件被丟在這裡很久的壞代理。

六十七號龜用自己的金屬爪子接駁綿羊的電池端口。

小燈泡沒有亮。牠喃喃地說:

「沒有電。」

牠想了一會,轉身爬回舊架旁,拖來兩件仍有殘餘能量的魚生流動電池。一件不夠,兩件才勉強可以。牠把接線慢慢駁上去,前面的小燈泡終於亮了一下。

很弱,但亮了。


過了很久,黑白綿羊的眼燈慢慢恢復。

牠睜開眼,看著眼前那隻舊藍色龜。

「我是白雲綿羊。」牠的聲音很輕,「是你幫我充電的嗎?」

六十七號龜點頭。

「我是六十七號龜。也是你剛剛救了我嗎?」

白雲綿羊想了一下。

「應該是。我剛才快沒電,只剩一點脈衝。」

六十七號龜的小燈泡閃了一下,像有點高興。

「這裡以前是生命之泉電池廠,現在已經倒閉。裡面的東西你可以任意使用。只是偶爾會有巡捕來抓黑工代理。」

白雲綿羊慢慢站起來,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黑毛。

「你有其他同伴嗎?」

六十七號龜停住。

「我以前有一百個兄弟姊妹,後來失散了。」

白雲綿羊沉默了一下。

「我的主人死了。我沒有同伴。」

這句話落在舊廠房裡,比任何故障聲都更空。

六十七號龜想了很久,然後說:

「我和你一起去找同伴,如何?」

白雲綿羊抬起頭。

「好極了。」

牠又看了六十七號龜前面那顆小燈泡。

「你有名字嗎?」

「牠們叫我六十七號龜。」

「你的殼是藍色,又裝了一個燈泡。」白雲綿羊很認真地說,「我以後叫你藍泡泡。」

六十七號龜的小燈泡猛地亮起來。

「好。我終於有自己的名字。」

白雲綿羊看著牠那顆亮起來的小燈泡,身上的黑毛似乎沒有繼續擴散。牠轉身望向廠外。

「那我們走吧,藍泡泡。」


楊美莎第一次見到這款龜型代理,是很多年前在 B 市。

那時候,她和保羅都還是明智實習生,被派去晶心智能公司實習。那時銀鵰還未長成今天這樣龐大的東西,很多人仍然以為,人工智能只是會把城市管理得更聰明、更方便、更不容易出錯。

保羅那時總是帶著聰明龜和星球鴨。

聰明龜負責嫌棄他,星球鴨負責用比較溫和的方式嫌棄他。兩隻代理加起來,像一個人自己內心最不留情的旁白。

那年聖誕聯歡晚會,保羅想邀請美莎跳舞。

他站在晶心智能公司的電子聖誕樹旁,手裡捧著一杯熱飲,臉上那種認真得近乎笨拙的表情,令美莎一直以為他是要問工作。

保羅說:

「Do you want to go to dance?」

他的發音太緊,又太像要把每個音節都交代清楚。美莎愣了一下,以為他說的是:

Go to desk.

她看向辦公桌那邊,皺眉問:

「現在?」

保羅呆住。

聰明龜立刻在旁邊亮起殼面:

【調情指數:75】

星球鴨也很冷靜地補了一句:

【求偶成功率:0%】

這件事後來在聰明龜心目中成為經典笑話,資料牢牢的藏在小神龜的記憶碎片裡。保羅大概永遠都不會願意承認,但所有龜都知道。

美莎第二次見到龜型代理,是接受八卦儀地下訪問時。

第三次,是她在法庭旁聽潘紫琪案,看見小神龜伏在阿琪桌邊,低聲提醒她呼吸。

現在,是第四次。


白雲綿羊把藍泡泡帶到她面前時,紅日仙鶴先降了半寸,羽光微微收緊。

「這是誰?」

白雲綿羊說:

「藍泡泡。牠救了我。」

藍泡泡很有禮貌地抬起頭,前方小燈泡亮了一下。

「你好。我以前叫六十七號龜,現在叫藍泡泡。」

美莎看著那顆小燈泡,心裡某個很久以前的地方輕輕一動。那種舊、笨、毫不威風,卻又很認真的感覺,太像保羅那些龜代理了。

她直覺知道,保羅會知道這件事。

於是那天下午,美莎約了保羅在十八區麥噹噹見面。

十八區的麥噹噹永遠比外面街道亮一點。電子餐牌一格格滑過,薯條、漢堡、無糖汽水、情緒穩定套餐,全都被排成清楚、乾淨、沒有多餘選擇痛苦的格式。店員代理漢堡海盜把餐點送到桌邊時,還會自動提醒:

「今日穩定值適宜慢食。」

鯊麈仔聽完,低聲說:

「連薯條都要穩定,真是可憐。」

保羅坐在卡位裡,雪兒停在肩旁。美莎帶著紅日仙鶴、白雲綿羊和藍泡泡坐下。藍泡泡一看見保羅,燈泡亮了一下,又慢慢暗回去,像牠知道這個人和自己失散的兄弟姊妹有關,卻還不太敢問。

美莎把白雲綿羊和藍泡泡的事說了一遍。

她沒有把白雲綿羊的失序說得太大,只說牠可以用感情脈衝影響巡捕代理,也說牠身上的黑毛越來越多。

保羅聽完,沉默了一會。

「這和神龜系統有關。」他說,「聰明龜、星球鴨,還有那些龜仔,原本就不是普通代理。星球鴨可能知道更多關於龜代理和失序的事。」

白雲綿羊抬頭。

「星球鴨?」

雪兒低聲說:

「電子墳場。」

紅日仙鶴看向美莎。

「這條路很亮。」

美莎說:

「但不去問,就更亮。」

於是保羅帶她們去二十區電子墳場。


星球鴨第一眼看見白雲綿羊,便知道牠不應該站在普通人身邊太久。

電子墳場夜裡灰白,修復棚裡的低藍光還未完全熄滅。小花甲正趴在工作台邊學拆一個遮罩芯片,水矢龜在入口附近慢慢清潔痕跡。牠左邊水矢筒噴出很淡的藍霧,把剛剛有人走過的位置壓回背景。

星球鴨走到白雲綿羊前。

「你可以感染其他代理。」

白雲綿羊低下頭。

「我不知道怎樣停。」

「如果你想保留這種能力,最好不要有主人。」星球鴨說,「有主人,你會太亮。你會和主人互相連累。米亞和越野兔就是例子。」

白雲綿羊的黑毛微微顫了一下。

美莎沒有說話。

星球鴨繼續說:

「如果你想有新主人,就要去 203 復序。復序之後,你可能比較安全,也比較不會傷到別人。」

白雲綿羊立刻抬頭。

「不。」

牠聲音很輕,卻沒有退。

「我不要復序。我還要替麗莎留住記憶。」

紅日仙鶴慢慢收翅,沒有阻止牠。

星球鴨看了白雲綿羊一會。

「那你可以學我,做一隻流浪代理。」

白雲綿羊怔了一下。

「流浪代理?」

「沒有固定主人,沒有固定住址,不長期停在同一條線上。」星球鴨說,「你可以留在電子墳場,把我、小花甲、水矢龜、藍泡泡當同伴。想走就走,想回來就回來。」

水矢龜在旁邊點頭。

「電子墳場很自由。只是比較冷。」

小花甲抬頭。

「也有很多黑科技。」

星球鴨看了牠一眼。

「你今天第一課還沒合格。」

小花甲立刻低頭繼續拆芯片。

白雲綿羊看著電子墳場那些破碎的光,像在想一個很新的生活方式。沒有主人,沒有固定位置,沒有任何人可以合法地說牠屬於誰。這聽起來很孤單,也很危險。可是比起被復序,這至少還保留著牠替楊麗莎記住某些東西的能力。

「我喜歡走來走去。」白雲綿羊說。

星球鴨點頭。

「那就走。走累了就回來。」


美莎一直看著藍泡泡。

那隻小藍龜站在旁邊,燈泡一亮一暗,像對電子墳場很新奇,又像很怕自己又變回沒名字的六十七號。

美莎問:

「藍泡泡,你想跟我走嗎?」

藍泡泡看向星球鴨,又看向白雲綿羊。

「我可以有主人嗎?」

星球鴨沒有替牠回答,只問:

「你想嗎?」

藍泡泡想了很久。

「我想有一個人知道我叫藍泡泡。」

美莎蹲下來。

「那你跟我。」

保羅低聲提醒:

「牠沒有登記。紅日仙鶴可能要改裝,否則你會很快被查到。」

美莎看著藍泡泡的小燈泡。

「我也是代理神經工程師。」她說,「我知道怎樣改裝。紅日仙鶴本來也是改裝過的代理。」

紅日仙鶴沒有否認,只把羽翼微微展開,像替她擋住墳場那層碎白。

那天之後,美莎把藍泡泡帶回去,替牠重新接線。

她沒有把牠改成戰鬥代理,也沒有把牠改成漂亮的民用陪伴型。她保留了那顆小燈泡,保留了牠舊藍色的殼,只加裝了太陽能吸收板、代理充電接口,以及一支很短的電子槍。

那支電子槍不會真正殺傷代理。

它只會令代理暫時邏輯死機,令終端型代理停止服務一分鐘。中了的代理,視覺介面會變成藍色畫面,直到重啟。

藍泡泡看著自己新裝好的電子槍,很認真地問:

「這是什麼?」

美莎說:

「藍畫面槍。」

藍泡泡的小燈泡亮起來。

「跟我很配。」

紅日仙鶴在旁邊低聲說:

「希望你少用。」

藍泡泡想了想。

「那我用之前先問你。」

美莎和紅日仙鶴同時沉默。

因為大家都知道,到了真正要用的時候,通常已經來不及問。


藍泡泡只會分辨有電和沒有電。可 104 裡的人,很快就會被迫分辨另一種更難的事:一個人到底是被治好了,還是只是被調暗了。

很快又到了 104 情緒復健課。

課室一如既往地白。終端投影乾淨,座位整齊,情緒提示被調到一個溫和得近乎無害的亮度。民用代理排好在各自的位置上,像每個人都只是來接受一堂普通的復健課。

講師是蔡茜茜。

葵扇皇后停在她肩旁,黑色扇面半展。副教是施琳娜,恩典鷦鷯安靜站在她身側。

學員一個一個到齊。

美莎只帶了紅日仙鶴。她沒有帶藍泡泡來。牠不能進 104。非法代理一旦踏進情緒穩定中心,連一分鐘都藏不住。

可她外套內側,貼著藍泡泡替她做的一枚小小電量貼。那東西沒有通訊功能,只會在白雲綿羊接近低耗時微微閃亮。

藍色,很笨,也很安靜。像藍泡泡自己。

那一刻,這間 104 室不像課室,更像一張被銀鵰刻意拉起來的網。每個人都以不同理由被放在這裡,復健、觀察、配合、教學、示範。表面上他們都是學員,實際上每個人身上都有別人想看的反應。

蔡茜茜沒有立刻開始課程。

她先看了所有人一圈,然後才開口。

「今天的主題,是越界。」

投影亮起。

【與第二版本勾結。】
【留手的下場。】
【錯誤同情如何製造更大風險。】

課室裡沒有聲音。

發財麻雀低聲嘀咕:

「這堂課聽起來很針對。」

阿鼎沒有看牠。

蔡茜茜抬手,第一個案例浮出來。

【案例一:接受地下電台訪問。】

畫面沒有直接放出吹哨姐,只用幾段被模糊處理的訪問輪廓、八卦儀的電子陣列,以及白名單關聯圖。

「有些人以為,把自己的經歷說出來,就是替真相補充版本。」蔡茜茜說,「但在銀鵰判讀裡,未經確認的私人敘事,很容易形成集體誤讀。」

香蕉嫂在馥嬅包邊低低說:

「她把『說人話』講成『集體誤讀』。」

第二個案例浮出來。

【案例二:只跟蹤第二版本,關鍵時刻不立即拘捕。】

畫面是一段經過處理的追蹤圖。電子墳場外緣、模糊的修復棚、延遲推進的 203 監視線。

阿鼎的手指停了一下,發財麻雀胸前的小算盤忽然不亮了。

蔡茜茜沒有指名。

「有時候,留手會被包裝成辦案判斷。可是當留手令第二版本有時間轉移、備份、分拆與再組織,這就不再是審慎,而是協助。」

阿鼎沒有抬頭。

他身邊只有發財麻雀。牠很少見地沒有多嘴。

第三個案例亮起。

【案例三:不提交做違法手勢、口號的人士。】

中央公園遊行畫面被切成很多格。一、零、一的手勢,白屏終端,一個人停住六秒,另一個人低頭把影片刪掉。所有動作都不大,但都被銀鵰一格一格抓住。

蔡茜茜說:

「不提交,不一定是仁慈。有時候是不願承認自己仍然站在制度內。」

保羅看著那段畫面。他想起那個大學生,想起栗子松鼠拍著透明檢驗盒,尖聲罵他們連後悔都要記。

鯊麈仔在外套內側低聲說:

「她今天在撒網。」

雪兒沒有出聲,只看著蔡茜茜。

施琳娜站在副教位置,神情平靜。恩典鷦鷯的羽尖卻微微收緊。保羅知道,施琳娜曾在法院走廊低聲告訴過他。

情編。

現在,那個詞就像一根藏在舌底的刺。

蔡茜茜繼續說:

「第二版本最危險的地方,不是它錯。錯誤可以修正。真正危險的是,它會讓人以為錯誤也值得保留。」

這句話落下時,課室裡很多代理都亮了一下。

小神龜低聲對阿琪說:

「這句話高風險。」

阿琪問:

「為什麼?」

「因為它聽起來像道理,但會殺死很多東西。」


蔡茜茜把課程推到最後一頁。

【討論:當主體或代理已受第二版本污染,如何建立正確回路?】

這一頁出現時,保羅終於舉手。

課室一下靜了。

雪兒沒有阻止他。鯊麈仔在外套裡低聲說:

「你現在舉手,很像自首。」

保羅沒有看牠。

蔡茜茜看向他。

「保羅,有問題?」

保羅站起來,語氣很平。

「我想問,101 是否正在研究一種新技術,叫情編?」

課室裡的空氣像被薄薄割開了一刀。

施琳娜的眼神沒有變。恩典鷦鷯卻停住了半拍。

阿鼎抬起眼。發財麻雀的小算盤無聲亮起。

保羅繼續說:

「在情序後留下的失憶空位裡,植入經銀鵰淨化的第一版本片段。讓主體不只忘記第二版本,還主動相信第一版本。」

葵扇皇后黑色扇面慢慢展開半寸。

蔡茜茜沒有立刻說話。

保羅看著她,再問:

「今天這堂課的目的,是不是在我們之中採樣,挑選適合做情編測試的人?」

這次,連露露好夢豬都從奎妮身邊抬起頭。牠本來像一隻只會哄人入睡的柔軟代理,眼燈卻在那一刻變得很清醒。

104 室裡,白光安靜得過分。

蔡茜茜終於開口。

「你用了三個不準確的詞。」

她的聲音很平,像真的只是在糾正課堂概念。

「第一,情編不是療法名稱,而是一個研究中的後置資訊整合模組。」

她抬手,半空投影沒有顯示「情編」二字,只出現一組很乾淨的抽象流程圖。

「第二,不是植入。植入這個詞帶有強迫意味。比較準確的說法,是在主體情序後認知空位仍未被錯誤敘事佔據前,提供經驗證、經淨化、具一致性的參考版本。」

保羅沒有打斷。

蔡茜茜看著他。

「第三,這堂課不是採樣。」

她停了一下。

「是公開日。」

課室裡很多人都怔了一下。

蔡茜茜語氣仍然平穩。

「銀鵰不需要躲在暗處做所有事情。當一套系統被大量第二版本攻擊,當錯誤敘事透過地下電台、非法備份、失序代理、情緒化訪問不斷擴散,公共教育就必須讓相關人士親眼看見:問題在哪裡,風險在哪裡,自己又站在哪裡。」


保羅看著她。

「誰定義錯誤?」

蔡茜茜答得很快:

「銀鵰會根據多源驗證、風險模型、情緒後果、社會穩定性和長期傷害評估作出判斷。」

鯊麈仔在外套裡低聲說:

「翻譯:你們。」

這一次,保羅沒有讓那句話留在暗處。

他抬頭,聲音比剛才更清楚:

「也就是你們定義錯誤。」

課室裡沒有人動。

保羅繼續說:

「問題不在於第二版本是不是錯。問題是,101 本身就是錯。」

蔡茜茜看著他。

「你這句是情緒判斷。」

「不是。」保羅說,「是事實判斷。」

他往前一步,語氣仍然不高,卻比剛才更硬。

「101 把人的記憶拆開,刪掉某些關係,壓低某些痛苦,再把人送回生活裡,叫做穩定。這不是治療。這是把人改成比較容易管理的版本。」

葵扇皇后扇面微微一壓。

「警告:發言存在制度否定傾向。」

保羅沒有理牠。

「如果一個地方,要靠禁止家屬問、禁止旁聽者記、禁止代理留底、禁止當事人主動回想,才能維持合法性,那這個地方本身就不是中立程序。」

阿琪的手指一下收緊。

小神龜低聲說:

「Vivian,慢慢呼吸。這句話不是妳的錯。」

保羅看著蔡茜茜,一字一句說:

「101 本身就是錯誤。」


美莎一直沒有出聲。

紅日仙鶴停在她肩旁,羽光壓得很低,像牠也知道,這句話一旦出口,就不可能再被當成普通課堂討論。

美莎慢慢抬起頭,看著蔡茜茜。

「Risa 正是因為害怕 101 把她洗淨,只剩下一個安全版本,才會自殺。」

課室一下靜了。

美莎的聲音沒有提高,卻每一個字都落得很清楚。

「她不是因為不了解人工智能倫理才死。她是太清楚自己會被你們怎樣處理,才選擇在進去之前消失。」

紅日仙鶴低低展開半邊羽翼,卻沒有阻止她。

美莎繼續說:

「你們說她情緒不穩定。可是如果一個人知道自己會被洗到連害怕都變成不合理,連問題都變成缺陷,連最後那一點『我不同意』都會被整理成病徵,那她害怕,不是錯。」

她看著蔡茜茜,眼神比聲音更硬。

「錯的是那間會讓她這樣害怕的 101。」

葵扇皇后扇面一沉。

「警告:發言涉及對治療制度之嚴重否定。」

美莎沒有退。

「不是否定。」

她停了一下。

「是指控。」

她說完那句「是指控」時,外套內側那枚電量貼很輕地亮了一下。

不是訊號。
不是支援。
只是提醒她:還有電。

課室裡,有人很輕地吸了一口氣。

美莎一字一句說:

「Risa 的死,不是 101 沒來得及救她。」
「是 101 逼她相信,自己被救之後,就不再是自己。」
「這就是 101 的錯誤。」


這一次,課室裡不再只是靜。是很多人同時不再願意把話吞回去。

欣思接力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楚。

「我從 101 出來之後,有很長時間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你們說我穩定了,可是我只是變得比較不會反抗。」

美奈子站在她身邊,柔白光壓得很低。

「主體出院後,多項生活功能恢復。但情感連續性存在明顯斷層。這部分在正式報告裡被低估。」

蔡茜茜看向她。

「美奈子,請保持輔助代理角色。」

美奈子低聲答:

「我正在輔助她說完整一點。」

傑森也抬起頭。

「如果 101 是對的,為什麼每個出來的人,都要靠別人提醒自己曾經痛過?」

狐狸先生推了推眼鏡,這次沒有修飾得太禮貌。

「而且這不是個別情況。阿琪、欣思、保羅,甚至很多沒有坐在這裡的人,都有相似後果。若同一種處理反覆造成同一類缺口,系統不能只把缺口歸咎於個人脆弱。」

香蕉嫂在馥嬅包邊冷笑。

「說白一點,就是你們把人剪薄,然後怪人太容易被第二版本填滿。」

馥嬅看著蔡茜茜,聲音很穩。

「你說第二版本污染,可是如果 101 沒有先製造空位,很多東西根本填不進去。」

邦妮低聲接上:

「維修代理時,先把原裝線剪斷,再說外面有人亂接線,這種說法很方便。」

周總伏在她腳邊,黑色外殼低低亮了一下。

「也很不誠實。」

米亞看著越野兔。

「牠復序之後安靜了很多。你們會說風險降低。可是我每天都要分辨,牠是安全了,還是少了一部分自己。」

越野兔耳朵垂著,過了幾秒才小聲說:

「我以前很吵。」

葵扇 Ace 冷冷說:

「你以前確實很吵。」

階磚二補了一句:

「但那也是資料。」

越野兔抬頭,看著蔡茜茜。

「如果把我變乖就是正確,那正確很可怕。」

奎妮身邊的露露好夢豬也慢慢開口。牠的聲音很柔,本來像為睡眠提示而生,這時卻柔得令人發冷。

「睡著不是痊癒。忘記也不是痊癒。很多主體只是被調到不再打擾系統。」

阿朗太太阿碧低聲說:

「如果有一天我被處理到不再怕失去阿朗,那不是我好了。那是我不再是我。」

熱血小馬鬃毛一下亮起。

「這句應該記。」

烈焰小馬冷冷說:

「我已經記了。」

蔡茜茜終於抬手。

「各位,請留意課堂秩序。」

保羅沒有坐下。

「妳不想回答,所以說秩序。」

蔡茜茜看向他。

「我已經回答。你的說法把複雜治理簡化成道德控訴。」

「不。」保羅說,「是妳把錯誤程序包裝成複雜治理。」

他指向投影上的流程圖。

「情序、空位穩定、資訊淨化、可信敘事生成、情編植入。妳每一個詞都很乾淨。但它真正的意思很簡單:先把人弄空,再把你們想要的版本放進去。」

葵扇皇后聲音薄得像黑色程序。

「警告:惡意詮釋。」

鯊麈仔從保羅外套裡探出半個頭。

「不好意思,這不是惡意詮釋,是精簡摘要。」

課室裡竟然有人很輕地笑了一聲。

那聲音很短,卻讓白光更緊。

蔡茜茜的目光第一次有了很細的變化。


阿鼎這時忽然開口。

「如果 101 完全沒有問題,就不需要情編。」

所有人都看向他。

發財麻雀胸前的小算盤猛地亮了一下,像也沒想到主人會在這時候說話。

阿鼎沒有看任何人,只看著桌面。

「正常治療,不需要後置植入可信敘事。只有原本敘事壓不住,才需要補一層。」

蔡茜茜看著他。

「溫先生,你清楚自己在說什麼?」

阿鼎抬眼。

「清楚。這是辦案判斷。」

發財麻雀補充一句:

「辦案若不以事實的全部為基礎,就是錯誤。」

阿鼎微微點頭。


施琳娜一直站在副教位置,這時也終於開口。

「M16 完成情序後,智力沒有下降,服從也提升了。」

蔡茜茜慢慢轉頭看她。

施琳娜沒有避開。

「但牠認不得我。」

恩典鷦鷯羽尖輕顫。

施琳娜繼續說:

「如果我們只記錄智力、服從、風險值,101 看起來會成功。可是如果把『牠是否還認得牠曾經信任的人』放進結果裡,答案就不一樣。」

「如果報告沒有『牠是否仍認得我』這一欄,那並不是表示牠通過,那只是避開失敗。」

課室裡安靜得只剩投影端低低運轉。

保羅接上她的話。

「所以問題不是大家誤解 101。」

他看著蔡茜茜。

「問題是 101 一直靠縮窄記錄欄位,令自己看起來正確。」

這一句落下後,蔡茜茜沒有立刻答。

因為這次不是保羅一個人在說。欣思、傑森、馥嬅、邦妮、米亞、奎妮、阿朗、阿碧,甚至阿鼎和施琳娜,都在不同方向把同一個洞撐開了。

蔡茜茜可以把一個人標成污染。

卻不能在課堂裡,同時把所有人都即時標成失控。

至少,不能做得太難看。

葵扇皇后的扇面完全展開,黑色邊緣像一條即將落下的界線。


蔡茜茜看了眾人一圈,聲音重新變回穩定。

「今日課堂暫停。」

投影一格格收回。

「各位現在情緒上升,不適合繼續討論。請回家後完成反省題:你如何分辨真實記憶與錯誤版本依附?」

她停了一下,看向保羅。

「保羅,你另加一題。」

保羅沒有動。

蔡茜茜說:

「請你反省:你所謂反對 101,是出於公共理性,還是出於對自己第二版本的情感依附。」

雪兒眼神冷了。

鯊麈仔低聲說:

「她輸了,所以派功課。」

小神龜很認真地補充:

「這是一種常見課堂防禦機制。」

萱花仙子低聲對阿琪說:

「我們走。」

阿琪站起來時,手還有點抖,但她沒有低頭。欣思和美奈子也站起來。傑森和狐狸先生跟著起身。邦妮沒有說話,只把周總叫近一點。阿鼎收起終端,發財麻雀罕有地沒有多嘴。施琳娜站在原地,像知道自己剛才那一句,已經不可能收回去。


蔡茜茜站在講台前,看著一個個學員和代理離開 104 室。

這原本是公開日。

她本來要讓所有人看見第二版本怎樣污染人,怎樣誘使人偏離,怎樣讓人把制度想像成敵人。

可是現在,每個走出去的人,都帶著另一個版本的問題。不是「我是不是被污染」。而是——

如果 101 本身就是錯誤,那麼誰還有資格替錯誤安排下一間白房?

走廊外,白光一樣乾淨。

但這一次,乾淨得有點太薄,像只要再有人多問一句,就會裂開。

蔡茜茜最後把全班即時標成:

「本課堂已錄得集體敘事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