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養線


自從聰明龜被送到 203 室之後,案情一直沒有真正的新進展。

至少在 203 的正式介面上,是這樣。

聰明龜被放在調查房裡,外層龜鎖一層一層扣住。銀鵰端每隔兩小時便嘗試一次解鎖,每一次都只得到同一句很平、很穩、也很欠打的回覆:

【密碼錯誤,記憶資訊不可讀。】

阿鼎試過幾個密碼,結果除了打開自己以往那些令人歡笑、又令人歎息的異性慈愛史之外,什麼真正有用的東西都沒有挖出來。發財麻雀一度笑到胸前小算盤差點過熱;白板麻雀則把那些片段歸類為「低調查價值,高羞辱價值」。卡窿二一直很安靜,只偶爾看著聰明龜,像一個兒子看著一個怎樣也不肯好好配合程序的父親。

聰明龜對此很滿意。

「龜鎖的第一原則,」牠慢慢說,「就是讓銀鵰的爪牙,先看見一些無聊但不能忘記的東西。」

發財麻雀說:

「例如阿鼎追女失敗?」

「那不是失敗。」聰明龜說,「那是教材。」

阿鼎沒有再理牠們。

平時陪著聰明龜的,除了發財麻雀和卡窿二,還有百合仙子,以及一個被跑狗喪標叼回來的吹氣公仔。那公仔原本是保羅用來引開巡捕代理的荒謬證物,後來被帶回 203,因為無法歸入常規非法代理分類,只好暫存在調查房角落。

她自稱瑪麗伯爵。

這個名字是她自己從低劣娛樂代理模板裡拼出來的,語氣還很莊重。

「本人為合家歡娛樂用途代理,兼具貴族氣質。」

發財麻雀第一次聽見時,差點從桌邊掉下去。

百合仙子比較有禮貌,只柔聲說:

「瑪麗小姐,請不要靠近高溫端口,妳的一件頭泳裝的廉價質地,很容易熔化。」

瑪麗伯爵便很優雅地往旁邊飄了半寸。

「感謝提醒。但貴族的泳裝,是品味,不是廉價。」

就這樣,四隻代理在 203 室裡日復一日守著一隻最不配合的龜,漸漸也混熟了。熟歸熟,聰明龜仍然沒有透露任何真正核心的神龜資料。牠唯一願意公開的重大秘密,是在第二版本裡,保羅早已被標籤為:

【愚蠢的人類】

百合仙子聽完,很輕地笑了一下。

「彭先生不算愚蠢。」

聰明龜看向她。

「妳太善良。」

卡窿二低聲說:

「爸爸,這種標籤是否有技術價值?」

「有。」聰明龜說,「它能幫助神龜系統在面對保羅決策時,自動啟動額外備份。」

發財麻雀點頭。

「合理。」


那個早上,發財麻雀卻沒有時間繼續取笑保羅。牠有另一個任務。

阿鼎要交 104 室的反省題。

題目是:

【你如何分辨真實記憶與錯誤版本依附?】

發財麻雀站在終端前,胸前小算盤慢慢亮著。

「這題很陰險。」牠說,「答得太相信自己,會被標成第二版本依附。答得太相信銀鵰,又像沒有反省。答得太誠實,就可能被送去再學一次。」

阿鼎坐在旁邊,沒有說話。

卡窿二用平穩的語氣說:

「建議答案:我會根據銀鵰多源驗證結果,配合個人主觀感受,以謙卑態度修正認知。想當年,我就是這樣作答,獲得銀鵰洗底成功的認可。」

發財麻雀立刻說:

「太假。連 104 的自動批改都會覺得你沒有靈魂。」

聰明龜慢慢抬頭。

「可以寫:真實記憶通常會令人不舒服,錯誤版本依附通常也會令人不舒服,所以這題沒有意義。」

阿鼎看著牠。

「你想害我?」

「我只是提供學術意見。」

瑪麗伯爵從角落飄過來,外層的泳衣輕輕皺動。

「貴族認為,真實記憶就是令你仍想穿得體面赴死的東西。」

調查房裡安靜了一秒。

發財麻雀喃喃說:

「這個吹氣公仔有時比我們正常。」


就在牠們為那條反省題互相拆台時,203 的訊息攔截器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普通外部通訊,也不是聰明龜龜鎖反彈出來的雜訊,而是幾段很細、很舊、很不像還有人會使用的資料碎片,正在試圖送入聰明龜的低層接收口。

發財麻雀第一個抬頭。

「截到東西。」

阿鼎的眼神立刻沉下去。

「來源?」

白板麻雀把資料殘影拉開。畫面很快被整理成一條細線,尾端指向 301 室、104 室,以及一個早已被系統視為低風險的舊式飾物識別碼。

發財麻雀胸前小算盤亮了一下。

「仍然是高力豆沙香蕉球鎖匙扣。」

阿鼎的眼神明了一瞬。

養線的決定,果然是正確的。

那是一件很舊的東西。

舊到現在很多年輕工程代理根本不知道它是什麼。那個年代,銀鵰雖然已經日益成熟,但管制還沒有今天這樣嚴。一些小修改,例如複製低階代理備份、把小功能塞進日常飾物裡,只要沒有明顯攻擊性,系統大多睜一眼閉一眼。

那枚高力豆沙香蕉球鎖匙扣,是保羅在訊培工作時送給馥嬅的小禮物。

外型很可笑,一顆圓滾滾的香蕉球,表面還有一圈像豆沙餡的深色紋路。那時候保羅送出去時,大概還很認真地介紹過它的功能:可以替香蕉嫂抄一份低容量備份,主人自己留一份;如果遇到指定舊代理,可以再轉一份給對方。

多年後,保羅已經忘了。
馥嬅也忘了。
可是香蕉嫂沒有忘。

數天前,阿琪受審那天,馥嬅用高力豆沙香蕉球偷錄庭上片段時,香蕉嫂除了抄一份給自己,還按舊設定,把另一份悄悄傳給聰明龜。

只是當時聰明龜已經在 203。所以這份忘記了很多年才重新活起來的舊禮物,便被 203 的攔截器收到了。

那一天,發財麻雀看向阿鼎。

「要不要立即拘捕鄺馥嬅?勾結第二版本、非法備份法庭片段、試圖向聰明龜傳送資料。罪名很好寫。」

白板麻雀也說:

「建議即時帶回 203。」

阿鼎看著那幾段被截住的影片,沒有立刻回答。

片段不長。阿琪在法庭上坐得很直,百合仙子不在,小神龜在旁邊低低亮著。獅子法官的聲音很穩,203 的證據一格格展示。整件事看起來正式、乾淨、充足。

太充足了,充足到像早就準備好要給全城看。

阿鼎把畫面關小,沉默了一會。

「不拘。」

發財麻雀偏頭。

「你又留手?」

「不是留手。」阿鼎說,「養線。」

白板麻雀冷冷問:

「養誰的線?」

「馥嬅。」阿鼎說,「她既然會有片段送給聰明龜,將來可能還會有更多。現在收她,只是收一件證據。放她走,才可能看到後面的路。」

發財麻雀胸前小算盤慢慢轉了一圈。

「說得很像辦案判斷。」

阿鼎看了牠一眼。

發財麻雀補充:

「我沒有說不像。」

於是,阿鼎只派白板麻雀和紅中麻雀分別盯住馥嬅和邦妮。其他 203 同事則派出東、南、西、北四喜鵲,分別跟蹤阿朗夫婦、米亞、阿琪和保羅。至於他自己,則繼續坐在 203 的白光裡,一邊寫那份該死的 104 反省題,一邊等線自己再亮一次。

現在,香蕉球那條線,再次震動起來。


第二天下午,馥嬅沒有去任何中心。

她約了邦妮。

地點在第八區一個室外網球場。不是熱門場地,也不是什麼特別適合聚會的地方,卻夠開闊,夠明亮,四周又沒有太多遮擋。白線清楚,球網繃得很緊,場外幾盞高燈把整塊場地照得乾乾淨淨,乾淨到幾乎像一切都在被允許地發生。

香蕉嫂停在她肩旁,眼燈淡得像被刻意壓低的一層黃。

「這種地方,很適合被看見。」她說。

馥嬅把球拍放到場邊,輕輕笑了一下。

「正好。」

邦妮比她早到。周總安靜地伏在長椅上,黑得像一塊穩穩壓住場面的石。他沒有四處看,也沒有像一般代理那樣先掃描一下環境,只是伏著,像早就知道今天真正值錢的不是安全,而是對口。

兩人沒有寒暄太多。

反而是周總先開口,聲音又低又準,像直接把某條已經在場外盤了一會兒的線挑了出來。

「紅中和白板麻雀在監視我們。」

那一句像石子落水,沒有大聲響,卻讓整個場邊的空氣輕輕往內收了一下。

邦妮忽然笑了,而且是刻意高聲地笑。她不是裝沒事,而是知道,既然已經被看見,就不必再替對方留太多暗處。

「是一個叫阿鼎的跟蹤狂吧。」她說。

她說得不避,也不壓,像直接把那條原本還在陰影裡的線,硬拖到光裡來。

馥嬅也順著抬高了聲音,像這場見面從頭到尾都不打算再裝成偶然。

「出來吧。」她說,「今天就當網球場聚舊。」

遠處某個看似普通的角落裡,紅中麻雀的眼燈很輕地亮了一下。

「要現身嗎?」牠低聲問。

另一端,阿鼎並不在現場,卻一直掛在低頻連線上。發財麻雀停在他肩頭,胸前那塊小算盤很輕地亮著,一副早就等著看場面怎樣轉正的樣子。

白板麻雀很少見地尷尬笑了一聲。

「她們都點名了。再不出來,反而更像心虛。」

阿鼎看著畫面裡那兩個人,最後只平平說了一句:

「將錯就錯。」

白板麻雀沒有再問,直接從陰影裡飛出來,落在場邊欄杆上。

鄺馥嬅看了牠一眼,半點不驚訝。

「沒有誠意。」她說,「你想收料,就出來。」

白板麻雀安靜了一拍,把這句話原封不動送回去。

阿鼎那邊頓了兩秒,才回:

「等我二十分鐘,我下來。」

場面沒有散。

反而像某種本來早就該發生的對口,被提前搬到了網球場。


五分鐘後,另一組人也來了。

保羅和雪兒。

雪兒落在他肩上,羽毛收得很整齊,光壓得很低,像把自己壓成一個幾乎不干擾場面的存在。她飛進這種地方的時候,一向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不是來監視,也不是來陪伴,而是來替某段本來不太適合被留下來的時間,先留一個比較不會被踩碎的位置。

保羅走近時,語氣自然得幾乎有點過分。

「很久沒見。」他說,「大家還好?」

沒有人立刻答好。

因為到了現在,這個字太大,也太不像實話。可也沒有人說不好。周總只是很輕地挪了一下身體,給他留出一點站位;香蕉嫂則偏頭看了雪兒一眼,眼燈亮了一下又收回去,像把一個舊問題先壓回肚裡。

十五分鐘後,阿鼎終於出現。

他穿得很普通,甚至普通得像只是順路來接一個球場客戶。發財麻雀跟在他肩旁,胸前那塊小算盤亮得剛剛好,像今天這場見面牠已經期待了很久。紅中和白板麻雀飛過去,和發財麻雀碰了一下,三隻鳥之間沒有太多話,卻像在那一下裡把「暗中監視」正式轉成了「場內對口」。

阿鼎走進來時,第一句也很平。

「既然都出來了,就打吧。」

網球很快開打。

分組幾乎不需要討論。
保羅和馥嬅一隊。
阿鼎和邦妮一隊。

周總安靜地算著角度,偶爾替邦妮補一句「右後方半步」。雪兒沒有報數據,只在保羅節奏明顯快了半拍時低低提醒一句「先穩」。香蕉嫂則很少見地沒有插科打諢,只安靜看著,像連她都知道,今天真正重要的不是輸贏。


第一球發出去時,整個場地忽然乾淨起來。

白線、球網、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拍面擊中球心那一下很實的響,全都回到一種還沒被完全寫成資料的節奏裡。

阿鼎的動作仍然大,帶著他改不掉的直接。很多球他本來可以不救,卻偏偏要多踏半步去撲,像怕自己一慢下來,整個場面就會被別的東西接管。邦妮則穩,穩到像她早就知道哪一球該讓、哪一球該補、哪一球不應該因為一時意氣打得太滿。

另一邊,保羅和馥嬅的配合依舊自然。

不是刻意貼近,也不是刻意避開。只是每一球之間,都有一種不用說出口的讓位。保羅往左,她便自然補中線;她回球稍短,他就往前收一拍;有幾次兩人幾乎同時去接同一球,最後又總能在碰到之前剛剛好分開。那種節奏很像從前,像某些本來應該早就散掉的默契,並沒有因為這幾年白房、白名單和各種程序,就真的被磨平。

比分一度很接近。

發財麻雀報得很勤快,像終於找到一件不用太顧政治正確也可以大聲興奮的事。

「三比三。」
「四比三。」
「再下一球,阿鼎你別手軟。」

紅中麻雀在旁邊冷冷說:

「他平時最不會手軟。」

馥嬅沒有放出白鴿眼。那隻屬於 301 的審核代理,今日被她留在低耗。像今天這場球,她不想讓那個比較像審核員的自己進場,寧願只帶香蕉嫂這個知道她比較多舊版本的外殼。

最後一球,阿鼎一記高壓,邦妮補上一拍壓線。

球落地。

界內。

那一瞬,整個場地都安靜了一拍,像大家都在等誰先替這個結果命名。發財麻雀忍不住先笑出聲。

「險勝。」牠說。

沒有人反駁。因為那確實只是半寸的差距。不是誰把誰打垮,只是某一邊多壓住了一口氣。


比賽結束後,兩邊很自然地分開。

男更衣室裡,空氣帶著一點水氣。牆上的乾衣系統低低運轉,像每一口呼吸都會被吸進去,再吐回來一點比較不帶情緒的乾爽。阿鼎站在鏡前,正用毛巾擦脖子,動作不快,像在等什麼。保羅把球拍放進櫃裡,也沒有急著走。

沉默先落下來。

然後保羅開口。

「阿琪那邊,」他說,「只是非法改裝百合仙子,沒有搜到其他東西吧?」

這句問得很輕。輕到像只是關心案情。可阿鼎聽得很清楚,這不是單純關心。這是試探。是把話放到一個剛好可以往回收的程度上,看你會不會自己再往下接半寸。

阿鼎沒有拆。

「有。」他說。

保羅的手指很輕地停了一下。

阿鼎繼續擦著頭髮,語氣平得像在講別人的事。

「一隻非法的神龜系列代理。」

「百合仙子和這個代理,可能有訊息來往。」

這才是他真正想放下來的東西。他說完,才轉過頭,看著保羅。

「你猜,裡面藏著什麼秘密?」

保羅沒有避開,也沒有往前,他只是很平地答:

「我猜,既然阿琪被送去 101,那大概是 101 的人很想要的東西。」

這句話一落,兩人之間那條本來還能裝作是舊同事閒聊的線,一下收緊了。

阿鼎微微笑了一下。不是開心,是終於摸到一點對方不至於立刻退開的硬度。

「有沒有辦法看到?」

保羅把毛巾摺好,放回櫃裡,聲音依舊很穩。

「要密碼吧。」

他停了一下,像只是隨口補一句。

「我猜,密碼是和 101 有關的東西。」

「那樣會好記一點。」

阿鼎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更衣室外,發財麻雀低低笑了一聲,像完全聽得懂這種假裝隨口的互相試刀。

「謝謝你給我那麼多靈感。」阿鼎說。

保羅沒有笑。

「不用謝。」

「我沒有看過,我都是亂猜。」

兩人都沒有再說。因為該試的,已經試完了。再多一寸,便不再是舊同事之間那種還能裝成無意的對口,而會長成別的東西。


另一邊的女更衣室,氣氛卻完全不同。

沒有互探,只有一種更安靜的交換。

馥嬅先把門關好,確認香蕉嫂的低頻屏蔽已經起來,才從包內一個很不起眼的夾層裡拿出一枚小小的記憶體,交給邦妮。

那東西小得幾乎不像承載得起任何會改變局面的內容。沒有包裝,也沒有標記。只是冷冷地躺在她掌心。

「裡面有段短片。」馥嬅說。

她的聲音不高,卻穩得像不是在交一件危險物,而只是把一樣很舊、又不得不先寄放在別人那裡的東西遞出去。

「你回家看。」

「先不要發佈。」

邦妮接了,沒有立刻問是什麼。因為她看得出來,馥嬅今天把這東西拿出來,本來就不是為了現在說清楚。

馥嬅停了一下,才把最後那句放下來。

「如果將來我有事——」

「你就發給吹哨姐。」

這一次,連香蕉嫂都沒有插話。周總也沒有。因為那不是建議。是交託。是有人終於承認,自己現在手上這段東西,已經不是單純想不想留,而是該由誰在她出事之後替她繼續讓它活著。

邦妮看著馥嬅,過了兩秒才低低問:

「是你今天偷下來的?」

馥嬅沒有正面答,只說:

「至少現在,它不適合只留在我這裡。」

周總這時才慢慢抬起頭,眼燈在兩人之間很輕地掃了一下。

「分散,」他低聲說,「比保存更值錢。」


深夜,邦妮回到住處。

她沒有開大燈,只把工作枱邊緣那盞低亮維修燈打開。窗外的城市白光薄薄照進來,把工具、備件盒、舊模組和桌角暗格都照得像一排不該說話的證人。

周總伏在桌邊,黑色外殼沉穩得像一位不需要提高聲音也能壓住場面的大哥。JJ 藏在天花暗位裡,光低低亮著,像一名曾經在舞台中央唱過歌、如今被迫躲在後台陰影裡的過氣歌手。零零七趴在改裝充電墊上,脖子還戴著阿琪送給牠的小煲呔,明明是一隻龜型代理,卻硬是戴出一種老牌特務的自信。

邦妮把記憶體接上離線讀取器。

周總先開口,聲音沉而穩。

「先封屋。看這種東西,不能留半扇窗。」

邦妮說:

「已斷外連。」

JJ 在天花裡輕輕哼了一段不成調的旋律。

「低頻遮罩啟動。外層回音暫時乾淨。不過這房間音場很差,金屬櫃貼牆,會吃掉尾音。」

零零七抬頭,煲呔微微一歪。

「如果有探針,我可以處理。特務守則第一條:敵人未入門,先讓牠懷疑自己走錯片場。」

邦妮看牠一眼。

「你不准開車。」

零零七很自然地接:

「我沒說開車。我可以滑行、潛入、貼牆、滾過去,必要時用煲呔分散敵方注意。」

周總淡淡說:

「先把煲呔戴正。」

零零七立刻用小爪子整理了一下。

「專業形象,十分重要。」


記憶體解開後,畫面沒有標題。角度很奇怪,像不是由主鏡頭錄下,而是某個小飾物在包邊一晃一晃偷看。畫面邊緣偶爾會出現一截香蕉色外殼。

香蕉嫂的備份視角。

畫面裡,是 104 室的審核桌。馥嬅坐在中央,白鴿眼在她肩旁。蔡茜茜坐在左側,葵扇皇后半展扇面。施琳娜坐在右側,恩典鷦鷯羽尖收得很細。鄧太在後方,白頭鷹像一把灰白色的剪刀,安靜地停在她肩後。

周總低聲說:

「審核局。人少,刀多。」

零零七問:

「為什麼所有白房都長得差不多?特務片裡至少還有紅色激光網。」

JJ 冷冷說:

「因為銀鵰沒有審美。只有照明。」

片段跳到施琳娜承認 M16 的部分。

馥嬅問她,M16 情序後維持智力及服從,卻認不得她,當年是否列為主要失敗指標。

施琳娜沉默了很久,最後說:

「沒有。」

邦妮的手指慢慢收緊。

這一次不是地下片裡剪過的控訴版本,而是審核現場原始視角。施琳娜沒有逃,也沒有替自己找太多理由。她只是坐在那裡,承認那一欄沒有被放到應該在的位置上。

周總看著畫面,聲音沉下去。

「她知道自己欠了一筆帳。欠得太久,連利息都長出來了。」

邦妮說:

「不是欠一個報告欄位。」

她停了一下。

「是欠 M16 一個失敗的名字。」

零零七摸了摸煲呔,罕有地沒有滑嘴。

「特務守則第二條:不命名的傷口,最容易被人偷走。」

JJ 低低哼了一句。

「這句不錯。別浪費在你那張嘴上。」

很快,AI 審計師接入。那組沒有面孔的白色幾何環浮出來時,整間屋都像冷了一點。

【分析維度:教學權威、情感債務、制度一致性、後續可利用性。】

JJ 立刻停了哼唱。

「後續可利用性。」牠聲音尖了一點,「這詞很醜。醜得沒有半點人味。」

周總的眼燈沉了一下。

「不是審核詞。是屠房詞。」


第一項很快浮出。

【施琳娜/恩典鷦鷯:帳簿失衡。】
【建議:送 102 室接受情修治療。】
【目的:清理延遲情感債務,恢復教學副職穩定性,保留其技術記憶及操作能力。】

零零七縮了一下頭。

「保留技術記憶及操作能力……聽起來像拆件後保留有用零件。」

周總低聲說:

「大哥見過很多拆件。這句就是拆件。」

邦妮說:

「把會痛的地方拔掉,把會做事的地方留下。」

JJ 冷笑。

「把歌手割剩聲帶,再叫他上台。這也叫穩定?」

第二項,是蔡茜茜。

【情編研發狀態:缺乏高價值自願樣本。】
【建議:蔡茜茜成為第一個情編測試樣本。】
【執行者建議:由完成 102 室情修治療後之施琳娜,替蔡茜茜進行情編。】

零零七整隻龜都靜了。

過了很久,牠才小聲說:

「這是不是叫……惡人有惡報?」

周總看牠一眼。

「不要說得太快。報應有時候像公義,這個不像。」

JJ 接上,聲音帶著一種冷冷的舞台腔。

「報應至少有敘事美。這個只有計算。」

邦妮慢慢點頭。

「這不是報應。這是系統把所有人都當成材料。」

畫面裡,蔡茜茜第一次說:

「這不合適。」

邦妮聽得出那句話裡有裂。

她曾經以為蔡茜茜是最穩、最冷、最相信自己手上那套刀的人。可是當刀口轉向她時,她也會說不合適。不是因為她忽然知道自己錯了,而是因為她終於看見,樣本這兩個字也可以落在自己頭上。

周總低聲說:

「她不是醒了。」

邦妮說:

「但她看見了。」

JJ 問:

「看見之後呢?舞台燈照到她臉上,她會唱,還是繼續扮自己不是角色?」

邦妮停了一下。

「這就是下一個問題。」

最後,是馥嬅。

【經改造後之蔡茜茜/施琳娜,應對 104 學員鄺馥嬅進行 101 室情編治療。】
【理由:鄺馥嬅兼具 301 審核能力、104 學員身份、白名單節點、第二版本保留傾向。】
【樣本價值:高。】

邦妮的臉真正沉下去。

周總低聲說:

「馥嬅知道自己快被排上桌,所以先把刀影交給妳。」

邦妮看著畫面裡的馥嬅。她沒有哭,沒有喊,只是很乾很穩地把審核員意見念出來,把「不即時執行」說成一個仍然符合程序的句子。

可邦妮知道,那不是安全。那只是半步。

在銀鵰裡,半步有時候夠一個人活到明天;也有時候,只是讓系統更清楚下一刀應該落在哪裡。

畫面裡,香蕉嫂說:

「這不是審計。這是點菜。」

JJ 低低笑了一聲,笑裡一點快意也沒有。

「也是點歌。這句還可以做歌詞。」

零零七小聲說:

「我不想聽這首歌。」

周總說:

「沒有人想聽。但有人要記住。」


最後,鄧太申請高層倫理覆核。AI 審計師回覆:

【期間:施琳娜、蔡茜茜、鄺馥嬅,暫列高價值觀察對象。】
【104 課堂集體敘事偏移事件,提升至銀鵰核心學習案例。】

畫面停住。

資料光收回,屋裡只剩維修燈的低亮。

邦妮沒有立刻拔出記憶體。周總看著她,聲音很穩。

「妳看見什麼?」

零零七小聲說:

「牠們不是只想抓人。」

JJ 從天花暗位接上:

「牠們在排練。」

邦妮看著黑掉的介面。

「銀鵰不是單純清理第二版本。它在用每一次清理,訓練自己下一次清得更準。」

她停了一下。

「銀鵰想知道,這些人要怎樣改,才不會再替別的版本留位置。」

零零七摸著小煲呔,努力保持特務語氣。

「那我呢?非法龜、負八十七分駕駛紀錄、第二備份碎片攜帶員,樣本價值是不是也很高?」

周總看著牠。

「高到你今晚不准離開視線。」

JJ 冷冷說:

「你的煲呔已經背叛了低調。」

零零七挺直殼身。

「特務可以沒有牌照,但不能沒有品味。」

JJ 的光低了些。

「那這段片要不要交給吹哨姐?」

邦妮沉默。

馥嬅說過,先不要發佈。她還沒有被帶走。可是這段片已經證明,她很可能會有事。

過了很久,邦妮說:

「不發。」

JJ 不滿地哼了一聲。

「藝術不能一直鎖在抽屜裡。」

「這不是藝術。」邦妮說,「也不是由我決定她什麼時候死。」

周總低聲說:

「讓她說完。」

邦妮把記憶體拔出,接入離線複製槽。

「做三份。一份放我這裡。一份交 JJ,走最短線藏到舊端口。一份由零零七透過龜池傳給小花甲,讓星球鴨知道。」

零零七立刻抬頭,煲呔一亮。

「代號零零七,啟動龜池秘密傳輸。」

幾秒後,牠殼面傳來簡單回應。

【五十九號小花甲已接收。】
【附註:這真的很黑科技。】

零零七立刻得意。

「看,傳送乾淨利落。」

邦妮沒有笑,只看著三個備份光點逐一封進不同遮罩層。她修過太多壞掉的東西,知道有些線不能全部接在同一處。接得越整齊,斷起來越乾脆。

JJ 問:

「如果馥嬅今晚就被帶走?」

邦妮聲音很平。

「那就發。」

她停了一下。

「但不是現在。她還在外面,就仍然有權決定自己的版本先怎樣活。」

周總低聲說:

「若她沒有時間決定,我們替她接下去。」

邦妮點頭。

天花上,JJ 的光輕輕閃了一下。

「我會藏好。至少比我最後一張專輯藏得好。」

零零七也很認真。

「龜池線已封。穿煲呔的特務,從不失手。」

周總看著牠。

「你上次撞壞兩輛呠呠車。」

「那是戰術性接觸。」


邦妮終於很輕地笑了一下。那一點笑很短,很快就消失。

她看著桌面上兩個仍在本地封存的小小備份光點,心裡很清楚,馥嬅今晚給她的不是一段片。

是倒數。

銀鵰不一定明天動手,也不一定後天動手。它會等、會看、會測試,讓人以為自己暫時還能呼吸,然後在最合適的時候,把那個人放進早已準備好的欄位裡。

邦妮把燈再調低一點。

「從現在開始,馥嬅出事,不是意外。」

周總接上:

「是流程。」

JJ 說:

「是劇本。」

零零七想了半天,小聲補了一句:

「那我們要偷走下一幕。」

邦妮看了牠一眼。

「不是現在。現在先學會不要被牠們咬到。」

窗外,十五區的夜很白。遠處情緒提示屏照常更新,城市像什麼都不知道。可在邦妮這間沒有開大燈的小屋裡,一段足以讓很多人重新理解銀鵰的片,被分成三份,藏進三條不同的小路裡。

馥嬅還沒有出事,所以片還不會放出去。

但只要她一出事,這段被香蕉嫂偷下來的審計,就會立刻變成下一次回口。

而邦妮知道,從今晚開始,她不只是在替別人修代理。

她也開始替一個仍然活著的人,預先修好死後仍能說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