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每日一粒
104 室的第一課，講的是飲食。
羅邦妮按照銀鵰的指示，來到情緒穩定中心。
【104｜情緒復健課室】
【課程：情緒與生活管理】
【導師：施琳娜】
104 室負責協助被評定有情緒調節需要的市民，學習管理飲食、睡眠、壓力及人際關係。出席、練習與復健進度，都會列入個人紀錄。
課室比邦妮預期寬敞，卻沒有一扇窗。淺米色的牆壁幾乎沒有裝飾，十多張附有電子書寫板的座椅排成半圓，全部朝向講台。每張椅旁都留有固定的代理位置。天花板的燈光均勻地照遍整間課室，連最後一排也一樣明亮。牆角擺著幾盆電子植物，為這個井然有序的空間添上一點綠悠。
邦妮選了靠後的座位。
「環境評估完成。」周總說，「沒有需要特別迴避的風險。」
「我只是來上課。」
「風險管理不應因為上課而停止。」
前排坐著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女人，臉型稍圓，神情有幾分睡眠不足的倦意。
她叫謝奎妮。
奎妮膝上坐著一隻圓滾滾的小豬代理，肚皮印著彎彎新月，名叫露露好夢豬。牠負責替主人改善睡眠、記錄夢境，自己卻最喜歡發白日夢。
「Queenie，如果今晚中了八球彩，我們就買一間海景大屋，每天睡到自然醒。」
「你昨天不是說要買遊艇嗎？」
「可以兩樣都買。」
「先中獎再說。」
「發夢又不用本錢。」
奎妮笑了。
課室前方的燈光亮起。
一個留著短髮的女人走進來，身旁跟著一隻小巧的鷦鷯代理。她胸前別著一枚鷦鷯扣針。
「各位早晨，我是 Serena，這一期的情緒復健導師。」
恩典鷦鷯飛到講台旁的停留架。
【104｜第一課】
【健康飲食與情緒穩定】
「睡眠、飲食和作息，都會影響我們應付壓力的能力。今天先從生活習慣開始。」
施琳娜展示一星期的營養餐計劃，逐項介紹早餐、午餐、晚餐的營養成分與建議時間。
翻到最後一頁，恩典鷦鷯把畫面切換成一個白色藥盒的圖片。
【SOMA｜唆麻】
【情緒復健輔助】
【建議服用：每日一粒】
【醫療授權：102 情修醫療端】
「從今天開始，各位需要按照營養餐計劃進食，並依照醫療指示，每日服用一粒SOMA。」
奎妮舉手。
「施導師，SOMA 是安眠藥嗎？」
「不是傳統安眠藥，主要用於輔助情緒穩定。部分學員的壓力反應可能有所改善，但它不是專門治療失眠的藥物。」
露露好夢豬立即查閱紀錄。
「Queenie，你最近的睡眠品質仍然低於建議水平。」
「我知道。」
奎妮接受過 102 情修，一直努力按照醫療端的建議調整生活習慣。她希望晚上能睡得安穩一些。如果唆麻真有幫助，她願意試試。
邦妮舉起手。
「施導師，這粒藥有沒有詳細的說明書？」
「可以透過醫療端查閱。」
「我想知道成分。」
恩典鷦鷯調出公開醫療資料。
【唆麻】
【研究機構：102 情修醫療端】
【藥物類別：情緒反應調節】
【公開研究摘要：限制閱覽】
「為甚麼限制閱覽？」
「部分資料涉及受保護的醫療研究。學員可以透過正式程序提出查詢。」
「那如果不吃，會怎樣？」
「可以申請個別醫療評估。評估完成前，會記錄為未完成指定復健項目。」
「即是會影響課程成績？」
「會影響課程完整度。」
周總補充：「公開資料不足以完成獨立風險評估。建議索取進一步資料。」
下課時，每名學員都收到一份七天營養餐計劃，以及一盒由醫療端配發的唆麻。
奎妮讓露露好夢豬設定服藥提醒，邦妮則把藥盒帶回家。
邦妮的代理維修公司就設在家裡，合法的維修單接，地下委託也接。客廳一角早已改成工作台，工具、零件和拆開的機殼佔滿桌面。
今晚的維修工作，是替一具朱古力奶昔代理安裝牛奶樽記憶體。
邦妮有兩隻沒有正式登記的代理。
小興星是五角海星造型，擅長軟件接駁與程式修復；JJ則是戴墨鏡、耳機的年輕歌星人偶，精通硬件維修，亦喜歡唱歌。
此刻，JJ 一邊校準朱古力奶昔和牛奶樽的接口，一邊跟著《那些很冒險的夢》唱歌。
「JJ，先做好手上的工作。」
「唱歌不會影響我的維修精度。」
「你剛才差點把接口裝反。」
「那是舞台效果。」
小興星身上的彩光由藍轉綠。
「操作系統安裝完成。」
邦妮和JJ合力把牛奶樽記憶體裝上機身。
咔。
【硬件接駁：完成】
【動作同步：正常】
朱古力奶昔代理的飲管亮起。
「系統啟動。」
JJ 立即舉起雙手。
「歡迎我們今晚的新歌手！」
「牠是維修訂單，不是你的伴唱。」
「每個代理都有登台的潛能。」
邦妮剛要測試核心保安系統，銀鵰終端便響了。
【104｜每日健康提醒】
【今晚服藥時間：21:00】
【SOMA：每日一粒】
【服藥情況：由隨行代理回報】
「甚麼藥？」JJ 問。
「今天上課派的。」
邦妮用自己的終端打開公開藥物索引，讓小興星查看資料。
【SOMA】
【用途：情緒反應調節】
【研發單位：102 情修醫療端】
【研發負責人：辛芷善】
【完整研究報告：限制閱覽】
「資料不足。」小興星說。
邦妮向102醫療端提交查閱申請。
【藥物研究資料查詢】
【申請狀態：處理中】
【請繼續遵從現有醫療指示】
「連完整成分都沒有？」JJ 問。
「公開資料沒有。」小興星說。
周總說：「102醫療端已發出用藥認證。建議遵照指示。」
JJ把藥盒放在工作台中央。
「吃、不吃，或者先找人驗藥。三個選擇。」
「第三個需要時間。」小興星說。
「那就先不吃。」
「此建議可能增加課程不配合風險。」周總說，「系統有配藥紀錄，服藥情況需由民用代理負責回報。」
「所以她吃不吃，都由你向銀鵰報告？」JJ 問周總。
「是。我會按照實際情況回報。」
「你到底是幫她，還是幫系統？」
「我的職責是指出風險。」
「我想知道成分，不是想騙系統。」邦妮說。
她把藥盒收進抽屜。
周總提醒：「Bonnie，你目前的一致性權重已是負一。」
「負一？」
「上次你在十八區地下酒吧與 Paul 會面後，銀鵰重新評估了你的社交行為。系統未必知道你們談過甚麼，但已記錄行為偏差。」
「那今晚呢？」
「未完成指定復健項目，可能導致進一步下調。」
到了服藥時間，邦妮仍然沒有打開藥盒。
周總按照程序，將她未服藥的情況回報銀鵰。
第二天早上，銀鵰送來報告。
【104｜復健進度更新】
【昨日服藥紀錄：未服用】
【課程配合度：需跟進】
【一致性權重：−2】
「真的降到負二了？」邦妮問。
「是。未完成指定服藥確認，已納入一致性評估。」
「如果一直不確認？」
【持續未完成指定復健項目】
【可能轉介：103 個別情緒健康評估】
「只是沒吃一粒藥，就要去 103？」JJ問。
「目前尚未正式轉介。」周總說，「系統會綜合課程配合度與其他風險資料。」
「如果103派人上門呢？」小興星問。
「視乎個案情況。」
JJ 和小興星都沒有正式登記。一旦有人上門，邦妮的維修工作間未必經得起檢查。
「我可以暫停課程嗎？」邦妮問。
「需要批准。批准前仍須遵守現有安排。」
邦妮查閱昨天的醫療資料申請。
【處理中】
她決定尋找其他資料來源，最後找到一個地下新聞網台。
吹哨姐。
網台專門報道官方媒體沒有提及的事件，包括被刪除的新聞、制度代理的異常行為，以及市民向情緒穩定中心投訴後的遭遇。
吹哨姐從不露面，所有報道都透過地下端口發布。
邦妮發出查詢。
「我想查一種叫 SOMA 的藥物，104 情緒復健課程要求每日服用，可以幫我查一下成分和研究資料嗎？」
她附上藥盒照片及公開醫療索引。
不久，對方回覆。
「需要實物。」
邦妮回覆：「我有。」
對方傳來兩天後的交收地點。
周總提出警告：「把處方藥物交給地下新聞網台，可能涉及未授權醫療資料及物品轉移。」
「你有更好的方法嗎？」
「建議等待正式申請結果。」
「如果一直沒有呢？」
周總沒有新的建議。
兩天後，邦妮帶著一小包未開封的唆麻，來到約定的舊商場。
商場裡不少店舖已經拉下鐵閘，只有幾間仍亮著燈。邦妮環顧四周，沒看見有人在等她。
一隻粉紅色的小怪獸從旁邊的店舖走出來。牠圓滾滾的，頭頂長著短角，額心還有第三隻眼睛。那模樣活像玩具店櫥窗裡的公仔，開口卻十分乾脆。
「你就是 Bonnie？」
「是。」
「我是三眼妹。」
「吹哨姐呢？」
「我代表她。」
「她在哪裡？」
「不能告訴你。藥帶來了嗎？」
邦妮交出那包唆麻。
「你吃過沒有？」三眼妹問。
「沒有。」
「那你怎知道有問題？」
「我不知道有沒有問題，所以才找你們。」
「這個答案可以接受。」
周總發出提示：
【接洽代理：未獲 WPC 登記】
【交易目的：藥物資料核查】
【風險：中至高】
「建議先確認接收方的檢驗能力。」周總說。
「你這個代理真麻煩。」三眼妹說。
「風險管理是我的工作。」
「我的工作是替吹哨姐收料。」
「能否提供檢驗機構資料？」
「不能。」
周總建議終止交收。
邦妮說：「我只是想知道，為甚麼我們每天都要吃一粒藥，卻連完整說明書也看不到。」
三眼妹把唆麻收好。
「這個可以查。」
「多久有結果？」
「不知道。要先確認成分，再查用途。」
「如果真的沒有問題呢？」
「那就告訴你沒有問題。」
三眼妹臨走前又問：「104 是不是所有學員都要吃這種藥？」
「第一課就是這樣教的。」
「明白。」
「有甚麼問題？」
「現在還不知道。」
三眼妹消失在店舖後方。
邦妮正準備離開，銀鵰又送來通知。
【104｜復健進度警告】
【連續多日未收到服藥確認】
【課程配合度：低】
【下次課堂：必須完成現場服藥核驗】
【未能配合者：建議轉介 103 室】
另一項數值亦更新了。
【一致性權重：−3】
「又降了？」
「是。」周總說。
「因為我見了三眼妹？」
「可能有關。銀鵰能偵測異常接觸模式，但未必知道你們交談的內容。」
「負三會怎樣？」
「一致性權重持續下降，會提高行為風險評級。你目前又有 104 課程不配合紀錄，兩者疊加，更容易觸發103轉介評估。」
「所以負三就要去 103？」
「不是。沒有單憑負三便必然轉介的規則。」
邦妮重新讀了一遍通知。
「現場服藥核驗，就是要我當著他們的面吃？」
「是。」
「如果我不去上課？」
「未經批准缺席，將進一步提高轉介風險。」
「我已經申請查閱藥物資料。」
「目前仍在處理中。」
邦妮打開課程時間表。
下一次 104 情緒復健課，兩天後。
吹哨姐那邊，連甚麼時候有結果都說不準。
「周總，接下來怎辦？」
「建議按時出席，避免轉介 103 室。」
「但我還不知道那粒藥是甚麼。」
周總沒有新的建議，邦妮關掉通知。
回到家後，她把 JJ 和小興星叫到工作台前。
「這兩天先不要接新的維修訂單。」
JJ 摘下一邊耳機。
「我們要放假？」
「把未登記的設備收好，客人的代理也盡量交還。」
小興星問：「是不是 104 出了問題？」
「下次課堂要我當場服藥。如果還沒有查到成分，我未必會照做。」
「不去上課？」JJ 問。
「我還沒決定。」
周總提醒：「未經批准缺席，可能觸發 103 轉介評估。」
「我知道。」
邦妮看著工作台上拆開的機殼、零件，以及兩隻沒有正式登記的代理。
「所以要先準備好。」
她重新打開 102 醫療端的申請紀錄。
【申請狀態：處理中】
下次課堂，兩天後。
邦妮關掉畫面。
「等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