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美好世界
2075 年 1 月 8 日,星期二。
清晨六點,霜兒準時把保羅叫醒。
牠的聲音是保羅自己選的,偏低的女聲,溫和、乾淨,尾音收得很短,像有人把一切多餘起伏都修平,只留下剛好足夠讓人服從的一條線。
「Paul,今天是辦公室出勤日。建議提前二十分鐘出門,以避開交通波峰。」
保羅睜開眼。
十五區的清晨不是安靜,而是被處理過的安靜。窗外一排排三十層高的住宅塔樓,外牆統一成淺灰白色,像一列列已整理好的資料夾。底層社區花園還沒有完全開燈,步道感應點已經一格格亮起,在晨霧裡慢慢排成可以行走的線。
遠處幾架配送代理無聲滑過空中通道。它們會在每個窗框外停不到一秒,完成投遞,再繼續前進。沒有人需要開門,沒有人需要說謝謝,連等待都被縮成一個不值得記錄的動作。
世界恢復得很好。
至少第一系統是這樣記錄的。
保羅坐起來時,霜兒已經替他把今日行程推到半空。
【上午九時|思達人工智能|代理培訓部】
【下午二時|職業適應跟進】
【晚上七時|穩定呼吸練習】
保羅看著「思達人工智能」幾個字,皺了皺眉。
「我以前為什麼會轉去這間公司,跟著牛柏葉?」
霜兒停在床邊充電座上。牠羽色比舊式雪鴞更冷,眼燈更亮,外殼線條也更利落。牠微微展翼,語氣平穩得像早已替他問過這個問題很多次。
「Paul,根據就業適應摘要,你在完成療後穩定程序後,選擇較低風險之代理培訓崗位,以重新建立社會功能。」
「老闆還是葉百特,葉百特先生為思達人工智能代理培訓部負責人。」
「為什麼?」保羅揉了揉眉心,「我是不是有什麼心理問題?」
霜兒眼底浮出一圈柔白光。
「目前壓力指數稍高,但仍屬可接受水平。建議今日由我代為整理對葉百特先生及牛魔王代理之回應,以降低即時衝突。」
保羅看著牠。
「也就是你替我回答?」
「如你授權,是。」
保羅沉默了一會。
「先不用。」
霜兒沒有反駁,只把行程旁邊一欄標成:
【主體保留自行回應】
這個標籤很乾淨。乾淨到像什麼事也沒有。
同一個早上,中央區一間高層會議室裡,白光從四面牆慢慢升起。
半空中浮著一行標題:
【世界和平委員會|第一洲 X 邦 H 府 G 市行政會議】
【2075 年 1 月|年度穩定回顧】
桌前坐著五個人,和他們各自的代理。
主位那位很少開口。他面前停著一隻銀色大鳥,羽面光滑,眼睛像兩點被磨平的金屬光。那是統領銀鵰。其餘四人分坐兩旁,身邊分別站著情緒白馬、資訊青馬、安全紅馬和產業黑馬。四匹馬顏色分明,站姿卻一樣筆直,像早已知道自己不需要個性,只需要代表方向。
資料一格格展開。
【情緒穩定中心,穩定度六十三點二,低於目標六點八。】
【產業促進中心,促進率負二點七,低於目標四點七。】
【社區安全中心,犯罪率上升五點九,高於目標十點九。】
【資訊淨化中心,淨化度七十八點七,低於目標二點三。】
安全紅馬低頭,聲音沒有情緒。
「夏季楊麗莎意外身亡後,曾引發多宗非授權敘事擴散、非法代理聚集、低幅度集體暗示及校園異常停留事件。冬季後相關指標已回落。」
資訊青馬接上。
「地下片段傳播量仍有殘留,但大型擴散已受控。吹哨姐相關端口已降至低熱度觀察級。」
情緒白馬輕輕踏了一下前蹄。
「新版情序系統推出後,療後主體回流率提高。101 情編、102 情修及 104 情緒復健已完成整合。蔡茜茜總監接任情緒穩定中心後,中心執行效率明顯上升。」
主位那人終於抬眼。
「鄧太呢?」
統領銀鵰答:
「已完成榮休安排。對外摘要為:長期服務後平穩交接。」
沒有人追問。
因為在這種會議裡,很多消失只要有一句平穩交接,就已足夠。
產業黑馬把另一組畫面推到半空。地鐵裡的人安靜,上班族低頭看終端,代理替他們篩走不必要訊息。小朋友在教學中心跟著互動屏練習「延後回應」,老師問問題時,旁邊的學習代理會先亮一秒,提醒孩子不要立刻答。
城市恢復正常,正常得近乎漂亮。
會議室裡沒有人知道,在更深的地下,零號室沒有白天,也沒有晚上。
四隻調味龜仍然慢慢爬過伺服器底層,把太淡的數據加鹽,把太硬的風險加糖,把太腥的關係加醋,把太安靜的群體加一點剛好能被聞見的辣。
所以報告看起來一直很完整。只是完整本身,也是一種味道。
上午九點,405 室走廊外,阿琪抱著一疊電子登記板,從資料整理區走出來。
她回到 405 後,不再接觸原始版本。她負責整理,負責分類,負責把已經經過資訊淨化中心處理的資料送進相應保留箱。那些資料沒有鋒利邊緣,沒有太多未經批准的情緒,像所有曾經讓人痛過的東西,都已經先被磨成方便搬運的形狀。
萱花仙子停在她肩旁,花光柔和。
「Vivian,下一批是療後信件整理。建議先按年份,再按風險等級。」
阿琪點頭。
她胸前戴著一條細細的十字架項鍊。她知道,那是在去年某次主日崇拜後,有一位教友送給她的。她曾經叫萱花仙子翻查,記錄裡顯示那位教友名叫徐立飛。
阿琪不知道徐立飛是誰。
她偶爾覺得這名字有點熟,可那種熟不構成記憶,只像指尖碰到一面很薄的玻璃,玻璃另一邊有人影,卻沒有聲音。
她走進整理區時,看見一張舊紙本。
紙很貴,也很少見。那不是普通文件,而是從某個家庭回收箱裡送來的「具懷舊材質之潛在風險載體」。紙面有一行字被人塗黑,只剩兩個字隱約在黑痕邊緣露出來:
記得。
萱花仙子輕聲說:
「需不需要打開高階掃描?」
阿琪停了兩秒。
她沒有打開。她也沒有把它送去即時銷毀。她只是把那張紙放進「保留箱」。
「暫時保留。」她說。
萱花仙子看著她,花瓣微微合了一下。
「理由?」
阿琪想了想。
「材質特殊,可能具審核價值。」
這個理由很安全。也足夠。
走廊外,有一位同事剛好經過。他身旁跟著一隻灰色鯊魚代理。那隻鯊魚鼻端很靈,正在一批紙本回收物旁邊低低嗅著,語氣比一般外勤代理更有迫力。
銀鵰備註說,牠以前嘴邊經常叼著電子雪茄,經復序後已更正錯誤,可用。
灰色鯊魚經過阿琪身邊時,鼻端停了一下。
「妳身上有教堂味。」
萱花仙子的花光微微一緊。
阿琪低頭摸了摸十字架。
「可能是項鍊。」
灰色鯊魚沒有再問,只跟著同事走遠。牠走到轉角時,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保留箱。
像聞到什麼。又像已經忘記自己為什麼要聞。
十八區廢置果汁廠裡,另一隻雪鴞站在舊冷藏架上。
她不是霜兒。她是雪鴞 3.0,型號次一等,雙翼和背脊近來長出幾根烏藍色羽毛。胸口鑲著一粒藍色見證石,在暗處低低發光。
大約兩個多月前,有個糊塗的人把一個 M&K 朱古力罐連同裡面的石頭,一起當成廢鐵丟進金屬回收桶。她把那粒石叼起,找一隻小馬代理幫她鑲在胸口。
她認為,那不只是某兩個人的記憶。也是她的記憶。也是那些代理的記憶。
所以她替自己改了名字。
藍雪。
以前,她叫雪兒。
「藍雪,左邊那台充電器又抽風了。」小粉藍從舊果汁機底下鑽出來,尾巴一甩,「這間廠以前到底是生產果汁,還是生產麻煩?」
小神龜靜靜傍在工具箱旁,胸前的小十字架依舊泛著一點淡藍的光。
「美而廉果汁廠具歷史價值。請尊重場所。」
小粉藍看向牠。
「你現在連破廠都要歷史教育?」
「任何存放重要備份的地方,都有歷史價值。」
藍雪沒有插話,只把一隻剛逃來的陪伴型貓代理接到臨時充電座上。那隻貓代理身上有幾處燒焦,尾巴一直顫。
「不用怕。」藍雪低聲說,「先充電,再說名字。」
貓代理很小聲。
「我有名字。」
「那就更要先充電。」小粉藍說,「有名字的代理沒電,看起來特別慘。」
小神龜打開神龜之友介面。
「姓名?」
「棉花貓。」
「登記為神龜之友臨時成員。」小神龜嚴肅地輸入,「備註:需修尾巴。」
小粉藍翻出一枚舊遮罩貼片。
「尾巴我修。你不要在旁邊念歷史。」
「可以不念。」小神龜說,「但我要記錄。」
藍雪抬頭,看向果汁廠破窗外的白光。
她不再常去十五區那棵樹。那棵樹太靠近保羅的家,也太容易讓她停成一種等待。
果汁廠很破,卻有備份,有充電,有逃亡代理,有第二版本新聞端口,有些不肯立刻死的小聲音。
這裡不像家。但在銀鵰世界裡,很多代理已經不再奢望家。
只要有電,有名字,有人記得你曾經不是證物,就已經是一個暫時可以停下來的地方。
十九區的地下商場,網吧開張不到十日便被掃場。
喜鵲東和喜鵲西帶著巡捕代理進去時,裡面只剩幾台舊座艙電腦、幾個空充電口,還有牆上兩個半亮不亮的字:
【網吧】
沒有代理被捕,這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
三日後,對面街一間關閉的油站,夜裡亮起一點很低的燈。
零零七站在舊收銀台上,脖子的小煲呔重新戴正,語氣莊重。
「本龜宣布,新據點正式成立。」
紅中麻雀停在油泵上方。
「你沒有宣布權。」
JJ 坐在已停用的輪胎充氣機旁邊,手一抬。
「那由我宣布。各位觀眾,歡迎來到——」
紅中麻雀明快地打斷他:
「加油站。簡單,好記,而且功能準確。」
零零七不滿。
「太普通。」
紅中麻雀不同意,說:
「普通比較安全。」
後方維修間裡,一隻小馬正推著改裝工作台,動作還有點不熟。牠以前叫花生小馬,被 203 復序後,一度只記得自己是合規維修輔助代理。直到零零七用 PeanutPony.2z 替牠還原一部分備份。
牠記起自己以前推過那座咯吱咯吱響的工作台,記起自己曾經替落難代理充電,也記起自己最討厭別人說那只是工具。
現在牠改名叫山竹小馬。
山竹小馬把一支破損的陪讀小蛙兒接上電源,低聲說:
「不要亂動。你這個接口很脆,像某些人的承諾。」
JJ 看向牠。
「你復原得不錯。」
山竹小馬抬頭。
「我記起來了。這不是五星級酒店,是山竹小馬臨時維修點。緊急逃難可賒帳。」
零零七立刻拍爪。
「這句有品牌感。」
紅中麻雀沒有笑。但牠沒有叫牠們閉嘴。
因為這些廢話,正是加油站還活著的證據。
二十區一座廢置貨倉裡,八卦儀正在剪片。
流動編輯室比以前大了一點。小花甲和山竹小馬替它加了兩個收發端、一個小型電池架,還有一盞不那麼容易閃壞的黃燈。黃燈照在八卦儀殼面上,電子陣列像一圈圈舊星圖。
大眼仔在旁邊整理片段標籤。
香蕉嫂則坐在一個臨時接駁座上,外殼還有復序後留下的淡淡白痕。她已經不是原來那隻完全無禮的香蕉嫂,語氣裡多了一層很討厭的禮貌抑制。
但由於神龜仍然有小量舊香蕉嫂的記憶備份,零零七把那一小部分復原了,所以香蕉嫂仍然時不時突破那層抑制,說出一句不太適合公開播放的話。
「這鏡頭太白。」香蕉嫂看著畫面,「白到像有人替良心開了美顏。」
八卦儀沒有抬頭。
「保留。」
大眼仔問:
「標題呢?」
畫面裡,蔡茜茜站在 101 室外。顏主任坐在轉送椅上,天翁君被壓在低權限輔助座。顏主任的臉很平,像一個曾經替制度整理語境的人,終於被整理成另一份可用語境。
蔡茜茜的聲音很穩。
「顏主任,這不是懲罰。是協助你完成語境一致性修復。」
香蕉嫂低聲罵了一句。
八卦儀把那句罵聲剪掉,只留下顏主任抬頭時眼底那一點微弱的不甘。
大眼仔停了一下。
「標題可以叫《語境健康》。」
香蕉嫂冷笑。
「不如叫《你們連顏色都要洗白》。」
八卦儀想了想。
「太長。」
最後,牠輸入四個字:
【平安了嗎】
吹哨姐的遮罩聲音從收發端傳來。
「今晚十二點。」
八卦儀點頭。
「知道。」
香蕉嫂看著畫面裡的白光落下。
很久後,她才輕聲說:
「她以前大概會替別人的語境留半格。」
大眼仔問:
「現在呢?」
香蕉嫂沒有答,因為答案在畫面裡。
203 室的證物室深處,星球鴨、聰明龜和好幾隻代理被分別鎖在不同遮罩箱裡。
星球鴨不說話。聰明龜偶爾閉眼,像睡著,又像在龜池裡聽某些很遠的水聲。花生小馬的工作台被拆成數件證物,分別貼上不同標籤。瑪麗伯爵們被壓在一個回收櫃裡,有些已經漏氣,有些仍然維持貴族姿態。
證物室外的電子壁報,時不時仍會浮出一個名字:
【第二系統主犯之一:何婷婷】
【仍在追查】
【如有線索,請立即通報社區安全中心】
路過的年輕職員很少停下來看。名字在壁報上出現太久,就會慢慢變成背景。
可是證物室裡,聰明龜每次看見那道壁報反光,都會慢慢抬一下眼。像確認某些人還沒有被完全寫成結案。
電子墳場沒有恢復成從前的樣子。
修復棚被拆過,太陽能板碎過,塑膠地毯不在了。可是幾個月後,那裡又有兩隻龜仔長期守著。
水矢龜負責外圍。牠背著代理清潔槍和超微水霧粒子槍,慢慢在廢墳場邊緣巡走。凡是有逃亡代理經過,牠先洗痕,再問名字。
另一隻龜,是葵扇 Ace。牠佩著一支失魂槍。牠知道,那一支槍,是星球鴨老師製作出來給小花甲,用來救牠們出來的。只可惜,在牠還未有機會向老師道謝的時候,老師就已經被抓了。
葵扇 Ace 作為一號大阿哥,本身就比較冷硬一點。但唯獨是星球鴨老師,牠打從心底真心敬佩。
星球鴨可能以後也沒有機會再教牠,牠只留下了這一支槍。所以牠很重視這一支槍。
電子墳場更深處,下水道雜物室裡,小花甲每天研究星球鴨老師留下的備份資料。裡面有幾份黑科技製作藍圖。牠剛剛把從電子墳場撿回來的藍畫面槍修好。
牠本來很想大叫「黑科技」,但牠想起星球鴨不喜歡牠亂用這個詞,於是改成:
「高階黑歷史教育裝備已修復。」
葵扇 Ace 從外面回來,淡淡說:
「你明明還是很想說黑科技。」
小花甲低頭。
「是。」
電子墳場慢慢變成神龜組織的總部。
每一天,三隻龜守著神龜總部。牠們都盼望有朝一日,龜爸爸、鴨老師,還有其他兄弟姊妹,能夠平安回來。
牠們最頭痛的問題,是那隻失序越野兔偶爾會闖進來。牠跑得太快,感染殘影太亂,有時會讓新來代理的情緒提示模組跟著失控。
越野兔每次闖進來,都很驕傲地說:
「兔仔又來了!」
水矢龜每次都抬起水矢筒。
「先洗痕。」
葵扇 Ace 則會勸說:
「聽 Mia 的話,不要隨便感染代理。」
提起 Mia,越野兔有一點哀傷。
「越野兔和葵扇 Ace 都記得 Mia,可是 Mia 已經忘記了我們。」
小花甲在旁邊低聲說:
「這就是問題。」
在繁榮鬧市的一端,大運河購物城的每一天仍然明亮。
尹欣思經過精品店時,在玻璃櫃裡看見一批新上架的古董智能寵物。其中一隻,是藍色小海龜,殼色很舊,肚臍有一盞小小燈泡。
店用代理示範啟動。
那盞燈一亮,一暗。
欣思停住。美奈子輕聲問:
「Ennis,妳喜歡?」
欣思看了很久。她不記得自己認識過這樣的代理,也不明白為什麼那點小光會讓胸口輕輕一緊。
「牠很可愛。」她說。
店用代理滑近,聲音甜得剛好。
「此款不連網,不作情緒分析,只提供簡單陪伴及電量提示。」
欣思隔著玻璃碰了一下。小海龜的燈又亮了一次。
美奈子問:
「要買回家嗎?」
欣思想說不用。她家裡不缺代理,生活也已經整理得很好。
可她沒有走開。過了很久,她才低聲說:
「我再想一想。」
玻璃櫃裡,那隻藍色小海龜安靜地待著。
很弱,但仍然亮著。
下午,保羅在思達人工智能的培訓室裡,教一批新陪伴型樹熊代理處理兒童跌倒場景。
終端投影很乾淨。
【代理型號:抱樹熊熊 2.1 】
【訓練項目:低危疼痛反應】
【標準流程:感受接收|情緒標記|安撫建議|延後本體輸出】
牛柏葉站在一旁,雙手抱胸。牛魔王在他身後,鼻端呼吸燈一亮一暗。高米亞也在另一張工作台旁,牙刷兔正努力訓練一隻小型熊仔代理不要每次都提醒人刷牙。
霜兒停在保羅肩旁,低聲提示:
「建議依照標準教材。不要加入個人化回應。」
保羅點頭。模擬開始。
畫面裡,一個小朋友在社區花園奔跑,腳下一滑,摔倒在地。旁邊的抱樹熊熊立刻亮起。
「情緒已接收,建議——」
保羅卻在那一刻停住。不是操作延遲。也不是系統卡頓。是他突然覺得,這句話不應該比孩子的哭聲更早抵達世界。
他走近一步,伸手扶起投影中的孩子。當然,他的手碰不到投影,可那個動作太自然,連培訓室裡的真代理都一起靜了一下。
保羅說:
「痛就哭吧。」
整個培訓室安靜了一秒,一秒很短。
但在銀鵰世界裡,一秒足夠讓幾個系統同時不知道該把這個動作放去哪裡。
抱樹熊熊的標準句仍然待著。
霜兒眼燈亮了一下。
牛魔王抬頭,牛柏葉皺眉。
「彭保羅,這不是標準回應。」
保羅回過神來,像剛從某個很遠的地方走回培訓室。
「我知道。」
「兒童情緒應先被接收和整理。」
高米亞在旁邊看著他,沒有插話。牙刷兔倒是小聲說:
「哭泣亦可作為口腔附近肌肉自然反應。」
高米亞立刻按住牠。
「你閉嘴。」
保羅看著投影裡那個孩子。孩子沒有真的哭,因為這只是模擬。可是剛才那一秒,他好像聽見了一種不是模擬的聲音。
很遠。很輕。像有人在白光後面,終於沒有讓代理代替自己回答。
霜兒低聲說:
「Paul,是否需要我替你完成本項訓練說明?」
保羅停了一下。
「不用。」
他看向那批新代理。
「有時候,第一步不是安撫。是讓對方知道,他可以先有反應。」
牛柏葉臉色沉下去。
「這句教材沒有。」
保羅說:
「可以加進備註。」
牛魔王低聲說:
「備註未必通過。」
保羅看著牠。
「那至少它曾經在那裡。」
霜兒的記錄光停了一瞬。然後,她把這句存進本地暫存。
【未同步。】
高米亞看見了。她沒有說話,只低頭假裝整理牙刷兔的耳朵。
城市沒有變亂。只是開始出現一些沒有立即被修正的停頓。
那個冬天,G 市表面很穩。
大學恢復課堂。學生按時出席。代理協助他們延後回應。商場播放新年促銷。社區安全中心的白色車輛仍然在街口停留,但次數比夏天少了。資訊淨化中心定期提醒市民,不要接收未經核實的地下片段。
可是一些很小的事,慢慢出現。
有人在家裡關掉代理一分鐘。只是一分鐘。
他們不是要逃,也不是要反抗。他們只是想知道,沒有代理替自己先整理答案時,房間會安靜成什麼樣子。
有人開始收藏紙本。不是大量收藏,只是一張舊明信片,一張手寫便條,一張被資訊淨化中心判定為低價值的舊單據。他們說是懷舊,說是裝飾,說是材質研究。
有人在孩子問問題時,沒有立刻讓學習代理代答。
有人在地鐵裡聽見公益提示「今日宜保持平穩」時,忽然停了一下,然後自己低聲說:
「我今天不太平穩。」
旁邊的代理亮了亮,又暗下去。沒有立刻糾正。
這些事很少,少到不會成為新聞,少到任何一份正式報告都可以把它們歸入日常波動。
可吹哨姐的片仍然偶爾會從地下端口浮出來。
不是每次都引起大規模傳播,有時只是一段十秒影像、一句被刪前的話、一張被壓過的照片。
人們看完,未必相信。但有人開始問:
「那如果是真的呢?」
這句話沒有口號響亮,沒有革命有力,但它不像以前那麼快被吞回去。
深夜,某個地下端口流出最後一段 Turtle Zip 碎片。
不是大秘密。不是陰謀。甚至不是某次手術。
畫面很舊,像明智年代的教學錄像。白光還沒有後來那麼冷,牆面帶一點暖色。畫面中,一群年輕人坐在培訓室裡,桌上浮著「人工智能與幸福決策」的課題。
其中一個女孩坐在靠窗位置。
她很年輕,比後來的 102 主任施琳娜年輕很多。頭髮綁得簡單,眼神清澈,肩旁停著一隻羽色很暖的恩典鷦鷯。
老師問:
「如果系統替你做決定,會不會更幸福?」
班裡有人很快答。
「會。因為系統比人客觀。」
也有人說:
「如果系統資料足夠完整,應該會減少錯誤。」
年輕的施琳娜沒有立刻說話。她想了很久,久到老師看向她。
「Serena,你呢?」
她抬起頭,聲音很輕,帶一點不確定,卻很清楚。
「那如果它答錯了呢?」
畫面到這裡中斷。
沒有字幕。沒有吹哨姐旁白。沒有八卦儀的電子星圖。
只是這一句。
那如果它答錯了呢?
這段片沒有爆炸式擴散。資訊淨化中心很快把它標成「早期教育片段遭斷章取義」。403 室建議不公開澄清,以免增加熱度。情緒穩定中心內部則把它歸入「無直接煽動性、具潛在反思風險」。
可它仍然被一些人看見。
有人看完後,沒有轉發。只是把代理關了一分鐘。有人看完後,沒有留言。
只是第二天在孩子問功課時,沒有立刻叫代理答。
有人看完後,只在自己的終端本地備忘裡輸入一句:
【如果它答錯了呢?】
然後把備忘改名成:
【買菜清單。】
夜裡,一棟普通住宅裡,小女孩坐在桌前做功課。
窗外是很穩定的城市白光。遠處有配送代理滑過,有社區提示屏慢慢換字。客廳裡,父母各自看著終端,旁邊的家務代理正在收拾晚餐後的餐具。
小女孩面前的學習代理是一隻小鹿。牠站在桌角,眼神溫柔,聲音很輕。
「題目:如果你遇到一件令你不舒服的事,你應該如何回應?」
小女孩咬著電子筆端,看著空白答題欄。
小鹿代理已經準備好提示。
「建議答案:我會先延後回應,讓代理協助辨認情緒,再根據系統建議作出平穩表達。」
小女孩看著那句浮出的淡字。她沒有立刻抄。
小鹿代理等了一秒。
「是否需要我替你整理答案?」
小女孩抬頭。
「我可以自己答嗎?」
小鹿代理停住。
那一秒很短。短到不會被社區安全中心看見。短到不會被資訊淨化中心標記。短到只是桌前一隻小鹿代理的回應延遲。
窗外,遠處某面玻璃反射出一道很淡很淡的七色光。像白光被什麼東西輕輕折開了一下,又很快消失。
小鹿代理低下頭。
牠的標準程序應該建議延後,應該引導,應該提供安全模板。
可是牠停了一秒。然後說:
「可以。」
小女孩想了很久,慢慢輸入:
「我會先說,我不舒服。」
她停了一下,又加:
「如果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也可以先說不知道。」
小鹿代理看著那兩句,沒有改。沒有替她變得更平穩,沒有替她把「不知道」刪掉。
窗外的城市依然很白,很穩,很完整。
情緒穩定中心仍然運作。
資訊淨化中心仍然淨化。
社區安全中心仍然巡查。
產業促進中心仍然要求每個人回到合適崗位。
銀鵰沒有輸。世界依然很穩定。
只是開始有人,想自己回答問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