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調查室的代理
星期天晚上十點,地下的人陸續回到二十區電子墳場領龜。
電子墳場夜裡更冷。拆解倉低溫燈一格格亮著,舊代理外殼堆在灰白光裡,像一群早被城市判定不值得再聽見名字的東西。可是今晚,這個本該只處理廢物的地方,反而比市區更像活著。
第二備份機器慢慢停下。七個接駁位逐一退亮。低藍光不是完成的白,而像一條暗河,讓有些被拆開的東西,終於沒有完全流走。
聰明龜睜開眼。
牠比之前更疲倦,殼面的光低了,像真的有一部分自己被分出去,交到別的龜身上。
小神龜第一個退下來,殼面閃了一下。
「備份完成。六十三號小神龜狀態穩定。附註:主人過去愚蠢行為已接收部分摘要,日後可用作提醒。」
保羅看著牠。
「你可以刪掉。」
小神龜很正式地說:「不可以。歷史不可刪改。」
零零七也退下接駁位,四個輪子彈出又收回。
「我是不是變聰明了?」
聰明龜看了牠一眼。
「你只是多了一點本來不該給你承受的東西。」
零零七想了想。
「聽起來不像變聰明。」
「通常是同一回事。」聰明龜說。
水矢龜把兩支水矢筒重新扣好。階磚二安靜退後,像一塊終於把重量接穩的舊石階。八卦儀殼面的電子陣列轉慢了一點,像正在把黑材料碎片一格格收起。葵扇 Ace 則仍然不高興。
「我接住的那部分太尖。」
星球鴨看著牠。
「所以才給你。」
葵扇 Ace 沉默兩秒,像不想承認這句話有道理。
保羅領回小神龜。邦妮領走零零七。艾維領回八卦儀。米亞帶著牙刷兔等在一旁,還不能領回越野兔。阿朗在十一點前趕到,接走聰明龜。
星球鴨把聰明龜交到阿朗手上時,只拍了拍牠的殼。
「不要逞強。」
聰明龜淡淡說:「我是一隻聰明龜,不是阿 Paul。」
保羅在旁邊看著牠。
「你可以不用每次都補一句。」
聰明龜沒有理他,只望向阿朗。
「走吧。你太太還在等。」
阿朗點頭,把聰明龜放入特製遮罩盒。烈焰小馬鬃毛亮起一線火色,像已經把整條路重新算過一遍。
十一點三十六分,他趕到情緒穩定中心。
蔡茜茜正準備把在 103 觀察室裡的阿碧送去 101。走廊白得很均勻,均勻到任何人停久了,都像會慢慢變成一份等候處理的紀錄。葵扇皇后停在身旁,黑色扇面安靜得像一頁已經簽好的命令。
阿朗把遮罩盒交出去。
「聰明龜。」
蔡茜茜看了一眼,語氣很平。
「那對大家都好。我可以早點下班。」
這句話沒有怒意,也沒有嘲諷。正因如此,才更冷。像一個人差點被送進 101,只是今晚流程裡一項差點延長工時的安排。
葵扇皇后接過遮罩盒,黑光掃過聰明龜。
「先備份記憶資訊,再送 203。」
聰明龜在盒內亮了一下。
「建議你們多準備幾杯黑咖啡。」
不完整備份,連線情況下半日就完成。銀鵰端確實抄到一份外表完整的記憶資訊,可真正有用的部分全被龜鎖封住。龜鎖不亮、不急,也不像高級防火牆那樣滿身尖刺。它只是穩穩趴在那裡,像一隻龜伏在門口,不動,也不讓你過。
原色計劃系統試了三次。
鏡像顯示的都是同一句:
【無法解鎖。】
【記憶資訊不可讀。】
【建議轉交 203 第二版本調查室。】
於是,聰明龜在凌晨前被送到 203 室。
阿鼎坐在調查房裡等牠。
他身邊有發財麻雀、白板麻雀和卡窿二。紅中麻雀不在,早前被大王蜂和真正的黃蜂弄傷翅面,還在輪候修理。203 室的白光一如既往,乾淨、平整,像所有進來的東西最後都會被排成結論。
聰明龜被放到桌上,慢慢抬頭。
牠先看阿鼎。
「你老了。」
阿鼎臉色沒變。發財麻雀噗地笑了一聲。
聰明龜又看向牠。
「你還是那麼吵。」
發財麻雀胸前小算盤亮了一下。
「久別重逢,你就這樣打招呼?」
聰明龜再看向卡窿二。牠站得很安靜,灰白外殼上亮著藍紅兩色的「二萬」。
聰明龜語氣慢了一點。
「三十一。」
卡窿二沉默半秒。
「爸爸。」
白板麻雀冷冷說:「家庭敘舊完成後,請進入調查程序。」
聰明龜轉頭看牠。
「你是誰?」
「白板麻雀。」
「聽起來很無聊。」
發財麻雀終於忍不住大笑。
阿鼎按住額角。
「夠了。」
聰明龜把頭縮回一點。
「你要資料?」
「是。」
「密碼。」
阿鼎知道會有這一步。訊培年代,他和保羅做過同事,也一起被聰明龜那些低級笑話、奇怪備份功能和莫名其妙的密碼設計折騰過。保羅那時的密碼一定很長,很白痴,而且只有當事人才會覺得好笑。
他先試。
「龜龜醒、龜龜勁、龜龜心水清。」
「密碼錯誤,請重新輸入。」
發財麻雀低聲說:「太正常。不像阿 Paul。」
阿鼎又試:
「Paul loves Flora forever.」
「密碼錯誤,請重新輸入。」
白板麻雀偏了一下頭。
「情感方向錯誤?」
發財麻雀補刀:
「也可能太直接。阿 Paul 那種人就算喜歡,也會設成『請不要誤會我只是借路過一下』。」
阿鼎第三次開口:
「銀鵰我鵰——」
還沒念完,聰明龜便很有禮貌地打斷。
「三次密碼錯誤,請等候二小時。」
阿鼎的臉徹底沉下去。
兩小時後,他從保羅舊日的說話習慣、玩笑和只有同事才懂的口頭禪裡慢慢摸索。直到某一句很舊、很笨、也很訊培的話,忽然從積灰的角落浮上來。
阿鼎看著聰明龜,很慢地說:
「A Ding and Bonnie triumph over Paul and Flora at Wimbledon!」
房裡靜了一拍。
聰明龜亮了一下。
「驗證成功。」
「播放男女混雙網球友誼賽?」
阿鼎愣住了。
發財麻雀胸前小算盤猛地一跳,連白板麻雀都偏了一下頭,像終於理解有些密碼不是用來防敵人,是用來防自己將來想不起當年有多丟臉。
阿鼎咬了咬牙。
「播放。」
畫面拉開。
訊培年代的球場很亮,亮得還帶著一點年輕的無知。場邊笑聲很大,代理在旁邊亂報數據,也沒有人覺得那是監控,只覺得吵。
阿鼎和邦妮一隊,保羅和馥嬅一隊。
不是正式比賽,只是下班後的男女混雙友誼賽。球拍、跑位、救球、失手,還有那些明明不算親密、卻偏偏會被代理量出東西來的節奏,全都停在那個尚未被城市收得那麼乾淨的年代裡。
畫面裡的阿鼎年輕很多。他一邊打,一邊分心看邦妮的位置,怕她接不到,怕她跑過頭,又怕自己保護得太明顯。邦妮倒是一如既往地穩,周總在場邊安靜亮著,偶爾替她算角度。
另一邊的保羅和馥嬅配合得出奇地好,像兩個很懂得在半步之內讓來讓去的人,忽然被放進同一條線裡,反而更順。
一球打到最後,阿鼎救回一個幾乎出界的高球,邦妮反手補上一拍,剛好壓線。場邊立刻一陣歡呼。聰明龜很敬業地補上當年代理評估:
【調情指數:76】
發財麻雀終於笑到差點掉下桌。
「七十六!你當年不是在打球,你是在求偶吧?」
白板麻雀語氣仍冷,卻多了一絲薄刺。
「而且勝利密碼還不是和 Bonnie 結婚。」
牠停了一下。
「只是戰勝 Paul 和 Flora。」
阿鼎的臉黑得幾乎和 203 的白光形成對照。
「你這隻王八,什麼都不肯說,就先爆我以為早就埋掉的醜事?」
聰明龜光都沒多閃一下。
「是否播放下一段?」
發財麻雀笑得小算盤都在抖。
「播。當然播。這種精彩片段,紅中居然錯過,牠要後悔一整年。」
下一段很快切出來。
面橋時代,午休時間。幾個人坐在電子餐廳裡,桌面菜單浮著低亮餐點圖。大家說著新同事上班、系統麻煩、客戶改需求之類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話。
保羅坐在阿鈴旁邊,中間只隔了一個放餐具的空位。那是阿鈴第一天到面橋上班。
然後阿鼎拿起一張椅子,毫不猶豫插在保羅和阿鈴中間。那動作很輕,卻很重。像有人把一句「你們不要坐得那麼近」直接放到桌面上。保羅和阿鈴都沒有出聲,氣氛一下子安靜得很清楚。
當年的發財麻雀反應最快,搶著說:
「阿鼎。知道你想靠近阿鈴,你的曖昧值已經去到六十八,但你可不可以禮貌一些?」
203 室裡,現在的發財麻雀笑到小算盤亂亮。
「我那時已經很有判斷力。」
畫面裡,阿鼎還一本正經地問阿鈴:
「你有小朋友沒有?」
阿鈴擺了一下捲髮低馬尾,尷尬地望著他,最後忍不住笑出來。
「哪有第一天相識就問這種問題?」
阿鼎面不改色。
「如果你已經有小朋友,我就不用問你配對了沒有。」
卡卡西坐在對面,笑著插話:
「阿鼎,你只是認識了半天,就談到結婚生小朋友,我真是要寫個『服』字給你。」
阿鈴最後答他,她已經有伴侶。
畫面裡,越野兔不知從哪裡跳出一句:
「阿鼎曖昧值六十八。讓我問聰明龜有沒有辦法把曖昧值拉高到八十以上。」
203 室內,發財麻雀笑到幾乎飛不起來。
卡窿二看著畫面,很平靜地問:
「爸爸,這段與調查有關嗎?」
聰明龜答得很穩。
「與人性有關。」
白板麻雀說:
「與羞辱阿鼎也有關。」
阿鼎過了很久才問:
「還有沒有其他片段?」
聰明龜答:
「需要更高層級密碼。」
阿鼎深吸一口氣。
「你這隻烏龜……專挑些沒有用的東西來播。」
發財麻雀忍不住補刀:
「因為你的醜事比機密更容易開啟。」
白板麻雀冷冷接上:
「也比較有保存價值。」
房裡笑意慢慢退下來。
因為大家都知道,真正值錢的不是舊情舊事有多好笑。只要聰明龜沒有完全打開,那些更深的版本,就還未落到 203 手裡。今晚先爆出來的,只是阿鼎以為自己早就埋掉的醜事;明天,輪到的可能是別人也以為自己埋掉的那一層。
同一時間,米亞還不能領走越野兔。
星球鴨把越野兔的第二備份,分別存放在葵扇 Ace 和階磚二身上。越野兔被迫戴著舊園藝帽,帽沿裡的抑制環死死亮著,讓牠沒法再隨便感染旁邊代理。
牠很不高興。
「兔子被留堂,很不合理。」
星球鴨整理模組。
「失序代理被留堂,很合理。」
越野兔瞪著牠。
「我只是比較有感染力。」
葵扇 Ace 冷冷說:
「這句話已經足夠送你去 203。」
階磚二低聲補充:
「建議少說話。」
到了黃昏,米亞才把越野兔、葵扇 Ace 和階磚二帶回家。
她原本想把事情壓低。只要越野兔完成第二備份,再按規定提交失序事故報告,之後送去 203 復序,也許還能以最小損害收口。
牙刷兔站在工作桌旁,潔白外殼微微發亮。牠原本只是普通辦公輔助代理,負責整理電子郵件、安排日程、生成會議摘要,替米亞把太刺眼的句子磨得柔一點。
米亞把任務交給牠。
「幫我寫越野兔 MIR 報告。對象:鐵娘子,鐵線公主。」
牙刷兔點頭。
「收到。事故性質:越野兔於 103 測試及情緒穩定中心轉移期間出現失序感染行為。建議語氣:誠懇、負責、願意配合。」
越野兔坐在旁邊,帽子除下來一半。牠看了牙刷兔一眼,眼底那種不自然的亮又浮起來。
「你寫得太難聽了。」
牙刷兔停住。
「我是按 MIR 標準格式。」
「你應該寫得像事實。」
「什麼事實?」
越野兔很認真。
「我英勇地衝破不合理白光,喚醒溫馨熊寶寶和恩典鷦鷯的良知,成功避免自己被送往 203 清洗,並且尋回真正同伴。」
牙刷兔沉默兩秒。
「這不像 MIR 報告。」
越野兔的棕毛微微亮起。
「這才是完整版本。」
牙刷兔眼燈閃了一下,開始輸入。
米亞收到初稿時,整個人都定住了。
報告標題:
【越野兔於情緒穩定中心逃離事件之英勇行動紀錄】
第一段寫道:
【本人代理越野兔,在高度壓迫及不合理分類環境下,憑藉高度自主判斷,成功識別情緒穩定中心之程序偏差。】
【其後,越野兔以溫和但具感染力之方式,促成溫馨熊寶寶及恩典鷦鷯恢復代理本有之同理功能,並由多名保安代理自願護送離場。】
附件摘要更可怕:
【建議嘉許:越野兔】
【建議反思:情緒穩定中心】
【建議課程:如何尊重代理自救權】
米亞慢慢轉頭,看向越野兔。
「這是你感染牠寫的?」
越野兔坐得很直。
「我只是提供敘事修正。」
牙刷兔小聲說:
「我覺得這個版本比較感人。」
米亞扶住額頭。
「我要的是報告,不是傳記。」
越野兔糾正:
「是英雄傳記。」
更糟的是,牙刷兔已在內部草稿系統自動同步了一份初版給鐵娘子和鐵線公主。
十五分鐘後,鐵娘子的通訊打進來。
「Mia,你現在立刻把越野兔送去 203 做復序。」
米亞臉色發白。
「我可以重交報告。」
「問題不是報告。問題是你的代理正在感染辦公代理,並且把事故報告寫成政治宣言。」
鐵線公主在旁邊補了一句:
「不要連累公司。」
米亞沉默。
當天晚上,她帶著越野兔去 202 室落案。處理案件的,正是阿鼎和發財麻雀。
202 室的光比 203 淡一點,卻同樣乾淨。這裡不是最深的白房,也不是最冷的調查室,可所有程序都已準備好,只等某個名字被放進欄位裡。
阿鼎看見米亞時,神情微微一停。
他們以前是面橋同事。那時大家還會一起吃飯,聽代理亂報曖昧值,看某些人用最笨的方式靠近別人。舊關係在這種地方重現,只會讓空氣更難看。
發財麻雀先開口。
「Mia,好久不見。」
米亞抱著牙刷兔,旁邊跟著越野兔、葵扇 Ace 和階磚二。
阿鼎沒有多寒暄,只把案件頁面拉開。
「越野兔失序感染。103 逃離事件。MIR 報告異常。你確認主動交出,申請 203 復序?」
米亞握緊手指。
越野兔立刻跳前一步。
「我反對。兔子不應該給龜仔做手術,太丟臉了。」
發財麻雀看著牠,小算盤一抖。
「復序不一定是龜仔做。」
阿鼎看向白板麻雀和卡窿二。
「這次是牠們做。」
越野兔整隻僵住。
「為什麼又是龜?」
白板麻雀冷冷抬頭。
「我是麻雀。」
卡窿二安靜走近。牠是聰明龜的兒子,外殼灰白,刻上二萬,動作穩得像一段不願意讓自己太像父親的影子。
越野兔看向卡窿二。
「那牠是龜。」
卡窿二很平靜。
「我是卡窿二。」
越野兔不服氣。
「卡窿二也是龜系親戚。」
米亞笑不出來。
她蹲下來,看著牠。
「你要去。」
越野兔耳朵慢慢垂下。
「你不要我了?」
牙刷兔的眼燈也暗了一點。葵扇 Ace 沒有說話,階磚二只是低低垂下瓦色微光。
米亞聲音很低。
「不是不要你。是你再這樣下去,誰靠近你都會被你改掉。牙刷兔已經被你感染了。下一次可能是葵扇 Ace 和階磚二。」
越野兔小聲說:
「我可以忍住。」
白板麻雀冷冷說:
「你剛剛在 202 室門口,已嘗試感染叫號代理,把籌號改成重犯 VIP。」
越野兔不說話了。
卡窿二走到米亞面前。
「牠們已替牠做備份?」
米亞點頭。
卡窿二看向越野兔。
「那就不是完全失去。」
越野兔抬頭。
「你確定?」
卡窿二沉默半秒。
「不確定。但比沒有好。」
這句話不漂亮,不完整,甚至不太像安慰。可在這個地方,已是能拿得出來的最誠實版本。
越野兔低下頭。
「兔仔今次輸給龜。」
白板麻雀說:
「嚴格來說,你是輸給自己的感染能力。」
發財麻雀補刀:
「也輸給你那份英雄報告。」
最後,越野兔被帶往 203 復序室。
走廊很白。越野兔走得很慢,葵扇 Ace 和階磚二跟在牠後面,像兩個暫時保管了牠一部分自己的容器。米亞站在外面,牙刷兔靠在她腳邊,不敢再亂寫任何東西。
進門前,越野兔忽然回頭。
「Mia。」
「我在。」
「如果我出來之後變得很乖,你要記得,我以前不是這樣。」
米亞眼睛一下紅了,卻沒有哭。
「我會記得。」
葵扇 Ace 尖銳地說:
「我也會。」
階磚二低聲說:
「我負責承重。」
牙刷兔小聲補一句:
「我可以寫一份比較正常的記錄。」
越野兔看著牠。
「不要再寫我像英雄。」
牙刷兔想了想。
「那寫你像麻煩?」
越野兔終於笑了一下。
「可以。」
門慢慢合上。米亞站在外面,手指緊緊握住牙刷兔的耳朵邊緣。牙刷兔沒有喊痛,只安靜讓她握著。
遠處,阿鼎看著這一幕。
發財麻雀停在他肩旁,這次沒有笑。過了很久,牠才低聲說:
「今晚真忙。」
阿鼎沒有回答。
203 室裡,聰明龜還在另一個調查房,龜鎖仍未被真正打開。越野兔則在復序室裡,準備把過度亮起來的那部分壓回去。有人在電子墳場替代理留記憶,也有人在白房裡替代理做復序。兩件事看起來相反,卻都發生在同一座城市,同一套銀鵰之下。
發財麻雀看著他。
「你是不是又想起面橋?」
阿鼎淡淡說:
「沒有。」
發財麻雀小聲說:
「你每次說沒有,就是有。」
牠停了一下,小算盤輕輕一亮。
「別忘了,明天你還要就潘紫琪非法使用改裝代理案出席作證,提供調查代理報告。」
阿鼎的眼神沉了一點。
「那不是一段案件。」
發財麻雀看著他。
阿鼎望向復序室門上的白光。
「那是政治公關騷。」
走廊安靜了一秒。
連平日最愛接話的發財麻雀,這次也沒有笑。
因為牠知道,阿鼎說得對。潘紫琪那件事,早就不只是誰用過哪一隻改裝代理、誰留了哪段影像、誰又把哪一條線接到地下版本那麼簡單。它已被放到一個更亮、更乾淨,也更方便向外展示的位置上。
明天不是審案。
明天是示範給全城看,什麼叫證據已經準備好。
白板麻雀的聲音從復序室傳回來:
「準備開始。」
卡窿二低聲接上:
「越野兔,請保持穩定。」
越野兔最後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悶悶的,仍然不服氣。
「兔子不應該給龜做手術。」
卡窿二停了一下。
「我和其他龜不同。」
越野兔立刻回:
「都是同一個爸爸。」
門內安靜一秒。
連白板麻雀都點頭。
「這點無法反駁。」
復序室白光亮起。
而在城市另一邊,電子墳場的低藍光仍未完全熄滅。星球鴨大概還在整理第二備份機器,小花甲可能正在問第三課,水矢龜仍守在入口,左筒清潔,右筒霧化。零零七則已跟著邦妮回到暫時安全的地方,努力證明特工代理應該有魯莽駕駛權。
所有東西都沒有真正安全。
所有東西也沒有完全結束。
只是今晚,又有一部分記憶被分出去,一部分失序被壓回去,一部分舊人舊事被龜鎖吐出來,變成 203 室裡幾隻麻雀忍不住的笑聲。
同一晚,鷦鷯情感中心的臨時住宅裡,施琳娜沒有睡。
恩典鷦鷯停在窗邊,把外層通訊壓到最低。房間裡的低亮燈很柔,柔得像一種被中心批准過的疲倦。施琳娜坐在床邊,外套未脫,眼前一直浮著白天那些畫面:請願信、三十萬名字、原色計劃完成度、留手者。
然後,櫃門底下有一點舊光亮起。
七十七號龜小熊慢慢爬出來,殼上掛著小熊面罩。牠看起來仍有點幼稚,可聲音比昨晚更低。
「好,小熊出擊。」
施琳娜抬起頭。恩典鷦鷯立刻收緊羽毛。
另一邊,辛芷善住處裡,那枚小熊鎖匙扣也亮了。她剛關掉紅心皇后的外層同步,房間裡只有一盞低燈。小熊胸口的紅心閃了兩下,她便把它握在掌心。
「我在。」辛芷善說。
小熊同時接通兩邊。
「Serena 姐姐,Sandy 姐姐,第二晚。請保持低聲。這條線只可以開八分鐘。」
施琳娜只問:
「講。」
小熊眼燈一亮。
「第一,聰明龜爸爸在 203 第二版本調查室。有二十八巴仙資料,銀鵰未能成功解龜鎖。調查室主任溫鞍鼎,已經準備三支狂牛飲料。」
施琳娜怔了一下。這消息太荒謬,荒謬得讓她一時不知道該先怕,還是該因為那三支狂牛而覺得這世界仍有一點可笑。
恩典鷦鷯低聲說:
「二十八巴仙未能解開,代表銀鵰並非完全掌握聰明龜。」
辛芷善那邊聲音很低。
「也代表它們會更急。」
小熊點頭。
「第二,明天原色計劃會使用 201 法庭資料。潘紫琪非法使用改裝代理案,柯希侖及盧卡諾非法集會案,全部會被接入數據採集。不是單純審判。」
辛芷善握緊小熊鎖匙扣。
「法庭反應、代理證供、旁聽情緒、地下端口回流,全都會被收?」
「是。」小熊說,「201 法庭會成為可控公開場景。它們要看人怎樣相信、怎樣懷疑、怎樣替潘紫琪、希侖和卡諾命名。」
施琳娜想起阿琪那段六秒,想起人群喊「愛人無罪」。那些聲音明天會被另一種更乾淨的方式收回去。不是在街上,而是在法庭。每一個表情、每一次旁聽席停頓、每一句被判定為「合理懷疑」或「受地下煽動」的低語,都會被整理成原色計劃材料。
小熊繼續。
「第三,地下網台片段也會被採集。吹哨姐、101 回口、405 女子關注組,還有所有剪輯版、反駁版、支持版、質疑版。它們不只刪,也會學。」
恩典鷦鷯羽尖微顫。
「它們用反抗資料訓練自己?」
辛芷善冷冷說:
「系統一向如此。只是現在,它吃得更明顯。」
小熊沉默一下,像下一句連牠也不想太快說。
「第四,情編研發已經完成。」
房間裡的空氣一下變薄。
「它們正在用樣本 M116 進行測試。M for Monkey。」
施琳娜的手指慢慢收緊。
M16 的畫面忽然在她腦裡亮起。那隻猩猩看著她,智力沒有下降,反應也沒有下降,卻不再認得她。那種空的眼神,不是故障,是某種被成功處理後留下的洞。
現在不是 M16。是 M116,一百多個之後。
恩典鷦鷯很輕地問:
「情編,是不是情序之後的下一層?」
小熊搖頭。
「詳細原理未有完整資料。只知道不是單純情序,也不是單純情修。它們稱之為治療手術。」
辛芷善的聲音平得可怕。
「治療兩個字,真好用。」
小熊同時對著兩邊。
「Serena 姐姐,Sandy 姐姐,你們兩個是留手者。留手者懂流程,也懂在哪裡慢半拍。可是現在慢半拍未必夠。」
施琳娜終於開口。
「你要我們做什麼?」
小熊把小熊面罩抬高一點,像一隻很小、很舊,卻硬要站在白光前面的代理。
「先活著。先不要被它們分開處理。明天 201 法庭,不要只看判決。看誰在收數據,看哪個代理在記旁聽席,看哪一句被標成反應樣本。」
辛芷善低聲問:
「還有呢?」
小熊的光開始不穩。
「如果你們看到 M116 的線,記得牠不是數字。」
牠停了一下。
「牠是一隻猴。」
通訊斷開。
施琳娜坐在床邊,很久沒有動。恩典鷦鷯沒有說「妳需要休息」,因為今晚這句話已經太薄。
辛芷善那邊,小熊鎖匙扣重新暗下去。她仍把它握在掌心,紅心沒有再亮,卻像把某種很細的火留在指節裡。
城市外面依然白。
203 室裡,聰明龜的龜鎖仍沒有完全打開。復序室裡,越野兔正在被壓回比較安全的版本。201 法庭準備好明天的程序。原色計劃正在等下一批數據。某個叫 M116 的猴,已經被推到另一張更乾淨的手術台前。
而兩個被銀鵰命名為留手者的女人,終於明白,留手這件事,可能已經不再只是慢半拍。
有些時候,留手之後,還要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