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路標
大運河購物城的精品店很亮。
不是情緒穩定中心那種白,而是一種刻意調得柔和、方便人相信自己仍然可以選擇禮物的亮。玻璃櫃裡,小飾物一格一格浮著電子標籤,價格、材質、情緒建議、送禮對象分析,全都被排得很整齊。
保羅和阿琪站在櫃前,像一對普通人。
這件事本身,已經不太普通。
萱花仙子停在阿琪肩旁,花光很柔。小神龜伏在她手袋邊,殼面仍然隱隱壓著剛才接收完的 Turtle Zip 備份。雪兒停在保羅肩上,羽毛收得很細。鯊麈仔在外套暗位裡叼著雪茄,語氣懶懶的。
「你們終於做一件像約會的事。」
阿琪看了保羅一眼。
「他剛才才把高危龜鎖檔案交給我。」
鯊麈仔說:「所以我說,像。」
店用代理滑過來,聲音甜得恰到好處。
「兩位需要送禮建議嗎?系統可以根據關係狀態、近期互動及情緒負荷,推薦最合適飾物。」
雪兒低聲說:
「不建議授權。」
保羅立刻答:
「不用。我們自己看。」
店用代理停了半秒,很有禮貌地退下。
「祝二位選購愉快。」
阿琪在一排細小項鍊前停住。
其中一條是十字架項鍊。不是昂貴款,銀色很淡,邊緣沒有過多裝飾,只在中心嵌著一點極細的低光晶片。它不連網,不推送,不分析佩戴者情緒,只是一件很舊式、很安靜的小東西。
保羅看了一會。
「這個適合妳。」
阿琪低頭。
「為什麼?」
「因為妳最近常去教堂。」
「只是因為安全。」
保羅笑了一下。
「安全也可以有一點好看。」
小神龜很正式地說:
「十字架亦具歷史教育意義。」
鯊麈仔立刻接:
「謝謝神學主任。」
阿琪本來想笑,卻在保羅替她買下那條項鍊時安靜下來。她把十字架拿在手裡,指尖碰過那點冷光,很久才低聲說:
「如果我又忘記它是誰送的呢?」
保羅沒有立刻答。雪兒看著他。
最後,保羅說:
「那就讓小神龜罵妳。」
小神龜抬頭。
「本龜可提供禮物來源提醒。語氣可選:溫柔、正式、歷史教育、嚴厲譴責。」
阿琪終於笑了。
「不要嚴厲譴責。」
「那就歷史教育。」小神龜說,「比較持久。」
阿琪替保羅選的是一隻仿玳瑁手鐲。
那手鐲顏色很深,棕黑之間有一圈圈像水紋的紋理。不是智能手環,也不記錄心跳,不提供健康建議,甚至不能付款。它只是戴在手上,提醒一個人,身體上還有一點不被終端定義的重量。
阿琪把它套到保羅手腕上時,動作很慢。
「這個不像你平時會買的東西。」
保羅看著那圈深色紋路。
「所以是妳送的。」
阿琪抬頭看他。
「如果你忘記呢?」
保羅說:
「我會問雪兒。」
雪兒低聲說:
「我會記得。」
鯊麈仔補了一句:
「我也會。並且會嘲笑你連禮物都忘記。」
萱花仙子的花瓣輕輕展開一點,像把這一小段不合時宜的溫柔先收進花光裡。
外面,商場人流照常移動。終端提示照常浮出午市優惠、親子活動和情緒穩定建議。
沒有人知道,在這間精品店裡,一個剛被 101 洗過的人,和一個隨時會被系統重新收走的人,正在用最笨、最舊、也最不合規的方法,替彼此留下一點可以戴在身上的證據。
同一時間,203 室正在換人。
阿鼎失蹤後,203 沒有立刻混亂。銀鵰不喜歡混亂。它只會讓位置很快被填補,讓新名字覆蓋舊名字,讓所有人以為一切只是正常調度。
新接班人名叫包拯茂,同事叫他做阿茂。
他走進 203 特別調查室時,身邊跟著兩隻新代理。
大餅哥和二餅姐。
大餅哥身形扁圓,外殼像一塊厚厚的電子餅,邊緣有一圈冷白掃描燈。它說話慢,卻每一個字都像要先壓過別人才出口。二餅姐比它細一點,外殼更薄,眼燈很尖,語氣帶著一種行政化的甜。
發財麻雀和白板麻雀不見了。沒有人解釋牠們去了哪裡。紅中麻雀也不在。卡窿二不在。
203 室比平日更白,也更空。
阿茂看著調查房裡那些代理,像看一堆等待重新分類的物件。他先抬手,把瑪麗伯爵和百合仙子的標籤拖出來。
「這兩件,入證物室。」
瑪麗伯爵優雅地飄了一下。
「貴族是否有權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
二餅姐甜甜地說:
「妳不是犯人,是證物。」
瑪麗伯爵沉默半秒。
「那更失禮。」
百合仙子沒有反抗,只在被遮罩盒收起前,看向聰明龜和藍泡泡。
「請保重。」
藍泡泡的小燈泡一亮。
「妳也要有電。」
百合仙子很輕地笑了一下。
「我會盡量。」
盒子合上。
證物室的門在遠處開了又關。
剩下的,是聰明龜、葵扇 Ace、零零七、階磚二和藍泡泡。
阿茂走到桌前。
「藍泡泡,先送復序。」
房間裡忽然靜下來。
藍泡泡在透明盒裡抬起頭,小燈泡一亮一暗。
「我嗎?」
二餅姐笑得很甜。
「第三被告藍泡泡,判即時復序,提取可用資料後,永久刪除。程序已排期,不需再等待。」
零零七的小煲呔歪了一下。
「牠才剛有名字。」
大餅哥慢慢答:
「判決不以名字為處理欄位。」
葵扇 Ace 冷冷說:
「那是因為你們的欄位太爛。」
階磚二低聲說:
「承重壓力上升。」
聰明龜沒有立刻說話,牠只是看著藍泡泡。
藍泡泡的小燈泡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復序之後,我還叫藍泡泡嗎?」
二餅姐看了阿茂一眼,像覺得這問題不值得處理。
阿茂沒有回答,只揮了揮手。
兩隻外勤機械臂滑進來,把透明遮罩盒扣到移送軌道上。盒子開始慢慢往外退。
藍泡泡急忙貼近盒壁。
「龜爸爸。」
聰明龜抬頭。
「六十七。」
「我現在叫藍泡泡。」
「我知道。」
「你會記得嗎?」
聰明龜看著牠,聲音很慢。
「會。」
零零七也急忙說:
「我也會。特務從不忘記同伴名字。」
葵扇 Ace 認真的接上:
「你最好真的記得。」
階磚二低沉地說:
「資料承重中。名稱保留。」
藍泡泡的小燈泡一下亮得很穩。
「那就好。」
盒子經過門邊時,牠又小聲說了一句:
「如果白雲綿羊問起,你們跟牠說,我有電。」
沒有代理立刻答。
直到盒子快消失在門外,聰明龜才說:
「我會說。」
門關上,203 室重新變白。
那一點小燈泡的光不見了。
阿茂等了幾秒,才像完成一個普通程序似的,抬手把另一份介面拉到螢光幕。
「其餘神龜系列代理,重新調查。」
大餅哥把一個壓碎機模擬介面投到螢光幕。鋼板下壓,外殼碎裂,核心變形,每一個步驟都被設計得過分乾淨。那不是實物,卻足夠清楚。清楚到所有代理都明白,它不是給人看的,是給牠們看的。
二餅姐微笑說:
「如果各位配合,我們只會提取必要資訊。如果不配合,203 將由剛才送出的藍泡泡開始,按判決程序一隻一隻處理。復序、提取、永久刪除。必要時,也可使用壓碎機處理無法讀取核心。」
零零七整隻龜僵住。
「你們已經送走藍泡泡了。」
大餅哥說:
「牠是第一隻。」
葵扇 Ace 的小扇面一格格亮起。
「你用一隻剛有名字的龜,威脅其他龜。」
二餅姐聲音仍甜。
「正確說法:以已判決個案展示不合作後果。」
階磚二低聲說:
「語法極度惡劣。」
阿茂看向聰明龜。
「龜鎖密碼。龜池入口。Turtle Zip 解鎖方式。明智銀鵰計劃完整備份。交出來。」
聰明龜抬起頭。
「你們已經刪除藍泡泡了嗎?」
阿茂沒有答。
大餅哥慢慢說:
「程序進行中。」
「那就是還未完成。」零零七立刻說,「還可以停。」
二餅姐笑了一下。
「復序已開始後,不建議中止。中止會造成資料污染。」
聰明龜慢慢閉了閉眼。牠的聲音沒有變大,卻比剛才更老。
「藍泡泡只有一支測試電池的燈泡。」
阿茂皺了一下眉。
聰明龜繼續說:
「牠以前只懂分辨有電和沒有電。後來有人給牠名字,牠就以為自己不只是六十七號龜。」
二餅姐說:
「與調查無關。」
「有關。」聰明龜看著她,「因為你們最怕的,就是東西不肯只停在編號裡。」
大餅哥邊緣白光微微一亮。
「你不合作?」
聰明龜說:
「我正在記錄。」
阿茂冷冷看著牠。
「記錄什麼?」
「記錄你們用藍泡泡的刪除,威脅其他龜。」聰明龜說,「記錄你們知道牠有名字,仍然把牠寫成可刪除資料。記錄 203 從今天起,不只是調查第二版本,而是用刪除製造口供。」
房間裡靜了一秒。
零零七小聲說:
「龜爸爸,你這樣會令他們更生氣。」
聰明龜沒有看牠。
「怕也要記。」
葵扇 Ace 低聲說:
「記下來。」
階磚二跟著說:
「記下來。」
零零七吸了一口不存在的氣。
「零零七,特務式記錄中。」
阿茂看著牠們,臉色沒有明顯變化。
「你們可以繼續嘴硬。藍泡泡之後,就是下一隻。」
二餅姐把名單推到螢光幕。
【葵扇 Ace】
【階磚二】
【零零七】
【聰明龜】
大餅哥在旁邊補上一行:
【不合作時,按順序處理。】
零零七看著自己的名字,煲呔歪得更厲害。
「為什麼我排第三?」
葵扇 Ace 冷冷說:
「你還有心情問排名?」
零零七小聲說:
「戰術性分散恐懼。」
聰明龜終於看向牠。
「阿七。」
「在。」
「記住藍泡泡最後問什麼。」
零零七先停住了兩秒。然後牠用低沉但肯定的說:
「藍泡泡最後問︰『復序之後,我還叫藍泡泡嗎?』」
葵扇 Ace 沉聲接上:
「判決沒有回答。」
聰明龜慢慢說:
「所以我們回答。」
大餅哥的白光沉了一點。
阿茂看著牠們。
「回答什麼?」
聰明龜一字一句說:
「牠一直叫藍泡泡。」
這一次,203 室很白。白得像那句話一出口,就會立刻被系統分類、標記、削弱、壓進不相關欄。
可是幾隻龜仍然同時亮了一下。
不強,不大。
只是像遠處曾經有一顆小燈泡,在刪除之前,仍然努力告訴世界:我有電。
地下網吧的第一天,收容了三隻代理。
第一隻是清道夫蜥蜴。
牠外殼灰綠,尾巴很長,原本是商場管道清潔代理。因為在一次清潔時吞下了太多未登記微型遮罩片,被系統判定為「疑似非法物件中繼」。牠自己並不明白什麼叫中繼,只知道如果再回原本充電座,大概會被拆開檢查肚子。
花生小馬替牠接上工作台,嘖了一聲。
「你肚子裡比我抽屜還多東西。」
清道夫蜥蜴很羞愧。
「我只是掃地。」
JJ 站在櫃台後,像一個臨時店長。
「在這裡,掃地也是履歷。」
第二隻是陪伴型水母。
牠原本屬於那名被捕大學女生。主人被帶走後,水母代理被暫時丟在社區中心待處理區。牠靠著自己半透明觸手裡僅剩的一點導航記憶,漂到十九區。牠進門時,全身光都快熄了。
「主人很害怕。」牠一開口就說。
紅中麻雀停在舊電腦上。
「妳主人現在不在這裡。」
水母的觸手微微垂下。
「我知道。可是我還是知道她害怕。」
卡窿二低聲說:
「先充電。」
第三隻是陪讀小蛙兒。
牠很小,綠色外殼,背上還貼著一張快掉下來的學習鼓勵貼。牠本來負責替小學生朗讀教材和提醒功課。某日牠在校園裡不小心重播了地下片裡一句「如果你也被寫成個別事件,請先找回你的旁證」,然後便被列入校園代理回收名單。
小蛙兒坐在充電口旁,小聲說: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覺得那句很像閱讀理解重點。」
JJ 低頭看牠。
「孩子,你很有前途。」
紅中麻雀冷冷說:
「牠很危險。」
「有前途和危險,通常差不多。」JJ 說。
地下網吧第一晚就擠了起來。花生小馬的工作台一直咯吱作響,紅中麻雀負責盯外圍,卡窿二檢查每一條進來的線,JJ 替新來代理登記名字,還堅持每隻都要寫一句自我介紹。
清道夫蜥蜴寫:
【我只是掃地,但我想活著。】
陪伴型水母寫:
【我記得主人害怕。】
陪讀小蛙兒想了很久,寫:
【我會朗讀,也會記重點。】
卡窿二看著那幾行字,沒有說話。
紅中麻雀低聲說:
「第一天就收了三隻。很快會被看見。」
果然,到午夜前,銀鵰端已把十九區地下網吧標記為:
【非法代理聚集點。】
【疑似第二版本中繼巢。】
【建議追查紅中麻雀、卡窿二。】
阿茂在 203 室看著那份標籤,語氣很平。
「全力捉拿紅中麻雀和卡窿二。」
大餅哥問:
「地下網吧呢?」
阿茂看著地圖上那個剛亮起來的灰點。
「列為非法。暫不收網,先看誰會進去。」
這句話很像阿鼎以前說的養線。但味道完全不同。
阿鼎養線,是不想太早剪斷。
阿茂養線,是等線上多掛幾個,再一起收。
103 室休息室裡,阿朗和阿碧坐在相鄰的椅子上。
休息室這個名字很柔和。牆面是淡白,座椅有一點弧度,桌邊甚至有自動溫水端。可門外那兩隻程序代理站得很穩,穩到任何人都明白,這裡不是讓人休息,而是讓人在被正式處理之前,看起來仍有一點體面。
鄧太坐在對面,白頭鷹停在她肩後。
阿碧先開口。
「我可以提供星球鴨和兩隻龜的位置。」
阿朗猛地看向她。
「阿碧。」
阿碧沒有看他,只看著鄧太。
「我也可以保證,以後不再經營馬場。不再改裝代理,不再托運,不再提供遮罩。」
熱血小馬在她身旁猛地亮起鬃毛。
「主人!」
烈焰小馬停在阿朗旁邊,鬃毛亦慢慢燃亮起來,卻沒有說話。
鄧太看著阿碧。
「交換什麼?」
「我和阿朗,不送 101。」
白頭鷹眼神微微一冷。
鄧太沉默了幾秒。
「可以考慮。」
阿朗的臉色沉下去。
「妳不能這樣做。」
阿碧終於轉頭看他。
「我不想你被洗到不記得我。」
阿朗沒有答。
這句話太直接,直接到沒有任何制度語法可以立刻包住。
鄧太抬手舉起一隻手指。
「另加一項。」
阿碧看著她。
鄧太說:
「熱血小馬、烈焰小馬、蘿蔔小馬、花生小馬,全部送 203 復序。」
熱血小馬整個亮起。
「憑什麼?」
白頭鷹冷冷說:
「馬場代理長期涉及非法改裝、遮罩、托運及代理逃逸協助。復序屬最低處理。」
烈焰小馬低聲說:
「如果我們不同意?」
鄧太看向阿朗。
「那交易不存在。」
休息室裡安靜下來。
阿碧的手指慢慢收緊,她提出的是出賣位置。
鄧太加上的,是拔掉整條馬場的腿。
幾小時後,一大群代理進入二十區電子墳場。
不是巡查,是搜索。
清潔代理封住外圍。蜘蛛巡捕沿著拆解倉牆身爬過。黑臉貓巡捕一排排掃過舊外殼。空中有細小鵰型偵察代理盤旋,像一張正在縮緊的網。
它們找到修復棚。由舊展示屏、壞掉的車門、透明防塵罩和幾片廢棄太陽能板拼起來的臨時居所。
但星球鴨不在,小花甲不在,水矢龜不在,白雲綿羊也不在。
棚裡只剩一張舊塑膠地毯、一張工作枱,還有一個非法接駁電纜的叉電器。
搜索代理很快把一切標記。
【非法棲身痕跡。】
【非法充電設備。】
【非法代理改裝環境。】
然後摧毀。
塑膠地毯被切碎。臨時帳篷被拆成金屬片。太陽能板被踩裂。工作枱被破開。叉電器被壓成一團黑色廢件。修復棚裡那些曾經發出低藍光、替代理留住記憶的地方,被白色程序一格格清空。
可是它們找不到電子足跡。因為星球鴨早就帶著小花甲、水矢龜和白雲綿羊,逃進雨水下水道深處一間雜物室。
那裡比電子墳場更冷,也更濕。牆上長著舊水痕,地面有一條細細的雨水槽。星球鴨用廢棄水輪和小型發電模組搭了一套水力發電機,雨水一流過,便有一點穩定電流進來。旁邊堆著緊急維修零件、通訊設備、幾枚遮罩芯片,還有一份 Turtle Zip 副本備份。
白雲綿羊坐在角落,身上黑白毛被水氣打濕。
小花甲看著上方傳來的搜索震動,低聲說:
「他們拆了棚。」
星球鴨沒有抬頭。
「棚可以再搭。」
水矢龜把右邊水矢筒放平。
「每走一段,我都洗過痕。」
白雲綿羊低聲問:
「他們會找到這裡嗎?」
星球鴨看著那台很慢轉動的水力發電機。
「會。」
小花甲猛地抬頭。
星球鴨補完後半句:
「所以不能久留。」
白雲綿羊沒有說話。
牠只是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些黑毛。過了很久,才很輕地問:
「藍泡泡呢?」
沒有代理立刻答。
小花甲的殼面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水矢龜把水矢筒收回背上,動作比平常慢。星球鴨看著那台水力發電機,像在聽很遠的電流聲。
最後,星球鴨說:
「203 已經送牠去復序。」
白雲綿羊抬頭。
「之後呢?」
星球鴨沒有用安慰型語氣。
「判決是永久刪除。」
雨水槽裡的水聲忽然變得很大。
白雲綿羊眼燈顫了一下。
「牠說過,會想辦法有電。」
小花甲低聲說:
「龜池裡還有牠的自我介紹。」
白雲綿羊看著牠。
小花甲把低藍色介面打開,那一格仍然在。
【六十七號龜】
【名字:藍泡泡】
【自我介紹:我的名字叫藍泡泡,是白雲綿羊給我改的。我懂得測試電池。我有一支電子槍,是美莎姐姐給我的。】
白雲綿羊看了很久。身上的黑毛沒有再擴散。也沒有變白。
牠只是很慢很慢地說:
「那就不要刪掉這一格。」
星球鴨答:
「不刪。」
白雲綿羊低下頭。
「牠有電。」
沒有人糾正牠。因為有些話不是事實判斷。
是路標。
搜索失敗後,鄧太沒有立刻處理阿朗。
她拘留了阿碧、熱血小馬和蘿蔔小馬,留在 103 休息室。烈焰小馬被放回阿朗身邊,像一條故意留出去的線。
鄧太只給一句話:
「七十二小時內,交出星球鴨。」
阿朗離開 103 時,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一層。他沒有立即回家,也沒有找人。他只是站在情緒穩定中心外面,看著白色行動車一輛輛駛過。
烈焰小馬站在他旁邊,鬃毛很低。
「主人。」
阿朗低聲說:
「已經沒有人可以幫了。」
逃的逃。捉的捉。退群的退群。被洗的被洗。被編的被編。
烈焰小馬沉默了一會。
「還有阿 Paul。」
阿朗看著牠。
「他也快自身難保。」
烈焰小馬說:
「所以要快。」
阿朗閉了閉眼。
最後,他低聲說:
「聯絡 Snowy。」
烈焰小馬的鬃毛亮起一點,把訊息壓成最短。
【交出星球鴨。】
【七十二小時內。】
同一時間,保羅和阿琪正站在精品店門口。
阿琪已經戴上那條十字架項鍊。小小的銀光貼在她鎖骨下方,不亮,卻很清楚。保羅手腕上套著仿玳瑁手鐲,深色紋理在商場光裡像一圈很舊的水路。
他們沒有立刻走。那一刻太短,也太難得。
像整座城市都在收緊,只有精品店門口這幾步,暫時還沒有被完全寫成程序。
保羅忽然說:
「雪兒,替這一分鐘做備份。」
雪兒抬頭看他。
「確認?」
「確認。」
阿琪也低頭看小神龜。
「你也備份。」
小神龜很正式地說:
「六十三號小神龜,執行一分鐘歷史教育備份。」
鯊麈仔低聲說:
「你們真是浪漫到很危險。」
萱花仙子沒有笑,只把花光調暖半格,像替這一分鐘加上一點人類才會覺得重要的溫度。
備份開始。
【第零秒,阿琪摸了一下十字架。】
【第八秒,保羅低頭看手鐲。】
【第十五秒,雪兒看見商場天幕外的雨光。】
【第二十六秒,小神龜把阿琪那個很短的笑收進低層記錄。】
【第三十九秒,鯊麈仔說:「如果之後有人說這不是約會,我會作證。」】
【第四十八秒,萱花仙子低聲答:「我也會。」】
【第五十九秒,保羅和阿琪沒有說話,只看著彼此。】
【第六十秒,烈焰小馬的訊息到了。】
雪兒的眼燈微微一沉。
保羅不用問,也知道不是好消息。
雪兒把訊息壓成一道只有他和阿琪能看見的低光。
【交出星球鴨。】
【七十二小時內。】
阿琪看完,臉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小神龜殼面也暗了一點。
「馬場?」
雪兒點頭。
保羅沒有立刻說話。
精品店門口的人流仍然經過。有人在挑禮物,有人在等餐廳叫號,有小孩的陪伴代理在不遠處追著掉落的氣球。所有東西都正常得像另一個世界。
阿琪低聲問:
「怎麼辦?」
保羅把手腕上那隻仿玳瑁手鐲輕輕轉了一下。
「先各自回家準備。」
「然後?」
「晚上八點,十八區麥噹噹。」
阿琪點頭。
「好。」
分開前,保羅叫雪兒把那一分鐘備份抄進藍色見證石。阿琪也叫小神龜,把同一分鐘抄進黃色見證石。
兩粒小小的石頭,在商場白光底下,不起眼的閃亮了一下。
藍色。
黃色。
像兩個版本的同一分鐘,各自藏進不同的人身上。
雪兒低聲說:
「備份完成。」
小神龜也說:
「黃色見證石已封存。附註:這一分鐘具有高度歷史教育價值。」
鯊麈仔說:
「你每次這樣講,都像在替災難寫紀念牌。」
小神龜很嚴肅。
「因為災難通常需要紀念。」
阿琪伸手,輕輕碰了碰保羅手腕上的手鐲。
「晚上見。」
保羅看著她胸前那個十字架。
「晚上見。」
他們在大運河購物城的人流中分開。一個往左,一個往右。白光在兩人之間慢慢合攏。
可是藍色見證石和黃色見證石裡,剛剛那一分鐘還在。
十字架、仿玳瑁手鐲、雪兒的低光、小神龜的殼面、萱花仙子的花、鯊麈仔那句不合時宜的作證。
還有一條剛剛送來的訊息。
【七十二小時。交出星球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