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兩層底


欣思被帶走的第二天,就退出了《課程後互助聯絡卡》。

沒有留言,沒有解釋,名字就那樣從卡面上消失了。系統甚至把這件事處理得很體面,只在畫面下方跳出一條很短的通知:

成員狀態已更新。

兩秒後,那條提示也不見了。

像有人替一個人消失,先補上一層禮貌。

之後幾天,傑森試過所有方法。

通話沒人接,電郵沒人回,問她身邊幾個同學,也都只得到同一種過分整齊的答案:最近沒聯絡,不太清楚,可能在休息。

互助卡裡,四個人都在很輕地討論這件事。

沒有人直接說「被帶走」,也沒有人明白寫出「103」或「101」這些字眼。每一句都像先穿上一件合法外套,才敢送出去。

傑森先發了一句:

「欣思最近是不是需要多休息?」

邦妮隔了三分鐘才回:

「上次下課之後,她看起來有點累。」

馥嬅更淡:

「可能先不要打擾她比較好。」

阿琪看著那幾句話,手指停在輸入欄上很久,最後只打了一句:

「希望她會平安回來。」

那句話發出去之後,群組安靜了近十分鐘。

然後,施琳娜進了那張卡。

她沒有寒暄,也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會被加入,只留下一句:

「欣思會得到適當的關懷,大家可以放心繼續上課。」

那句話像安撫,也像提醒,更像一道很平整的線——到此為止,不要再問,不要再猜,不要讓這件事長出別的版本。

阿琪看了很久,沒有回。

因為她忽然很清楚,所謂「適當的關懷」,很多時候只是制度替你把另一種處理,先翻成比較不會讓人立刻發抖的說法。


那晚很深的時候,阿琪才打開夾萬。

屋裡只留一盞很低的小燈。百合仙子已進入低耗模式,呼吸燈白,淡,穩。龜仔坐在夾萬裡那格暗處,亮度壓得很低,像一直都在等她。

阿琪還未開口,龜仔已先抬起頭。

「阿 Paul 有句說話要我帶給你。」

阿琪怔了一下。

龜仔看著她,語氣罕有地收得很直、很短:

「不要太亮。」

房裡安靜了一瞬。

阿琪沒有立刻問「什麼意思」,因為她其實聽得懂。

不要再問太多。
不要追得太急。
不要讓自己看起來,比一個普通上完課、情緒受了點影響的人,更像沿著某條線往下摸的人。

她低聲問:

「他知道欣思的事?」

龜仔點了一下頭。

「知道。」
牠頓了頓,才補上一句:
「有人告訴他,欣思在課堂上被押送去 103。」

阿琪指尖微微一緊。

「不是 101?」

「等幾天就知道。」龜仔說,「一般不會逗留103太耐,如果兩星期後沒有消息,便凶多吉少。」

牠抬眼看她。

「所以阿 Paul 叫你不要太亮。」
「不是因為他不想你理。是因為現在誰先往外多踏半步,誰就最容易被補成下一個版本。」

阿琪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把夾萬門再拉開一點。

「那我現在應該做什麼?」

龜仔很平地答:

「先穩住自己。」

這句話把她心裡那點還想沿著欣思往下追的衝動,硬生生往回壓了一寸。

不是因為這件事不重要。恰恰因為重要,才更不能讓自己先被光打中。


三天後,門鈴響了。

仙姐站在門外,菲菲狗伏在她腳邊。門一開,仙姐先露出那種很適合做家訪的溫和神情,像任何一句話都只是為了讓人比較輕鬆一點。

「例行探訪。」她說。

阿琪側身讓她們進來。百合仙子安靜地站在一旁,系統狀態正常,回傳順暢,像任何一隻合法家庭代理那樣穩。那枚百合扣針藏在她胸前布料後面,沒有露出半點不該被看見的形狀。

仙姐坐下後,先問了幾句最普通的話。

最近好嗎。課上得怎樣。作息有沒有亂。欣思的事有沒有影響到情緒。

阿琪一一回答,語氣平,表情平,停頓也平。每一樣都剛剛好,好得像已經在心裡排練過一次。

百合仙子站在她身旁,很自然地補了一句:

「住戶近期生活節奏穩定,未見高風險偏移。」

她的聲音仍然溫和,只是比以前多了一點很細的選擇。像她現在知道,有些真話不必一次送完整。

菲菲狗沒有加入對話。

牠慢慢走動,先停在窗邊,再停在終端旁,最後走到睡房那側的牆前。那面牆後面,就是新改過的夾萬。

牠沒有叫,也沒有立刻回頭,只是把鼻端停得比其他地方久了一點。

一下。
兩下。
第三下時,牠的耳朵很輕地往後壓了一點。

阿琪心口微微一縮,面上卻沒有動。

仙姐像沒看見,只把話題慢慢帶深。

「有些人上完課之後,會變得比較安靜。」她說,「也有些人,會變得比較小心。」

阿琪點了一下頭。

「小心不是壞事。」仙姐語氣仍然柔和,「但如果開始反覆想、到處問,或者去相信一些沒有確認過的版本,那種情緒會被自己越養越大。到時候,本來只是普通輔導,就可能變成更深一層的處理。」

阿琪低聲問:

「更深一層?」

仙姐笑了笑,像只是在替一個學生解釋流程。

「我們其實不想走到那一步。植入式情緒治療始終不是第一選項。只要你肯照輔導員的安排,跟著示範版本慢慢做,很快就會穩定下來。」

那句「我們其實不想」說得很輕,卻比直接警告更冷。

菲菲狗這時終於回頭,看向百合仙子。

「這裡最近有沒有新增儲存空間?」牠忽然問。

房裡安靜了一瞬。

百合仙子眼底的光很輕地亮了一下,像在很短時間裡先把幾種回答都量過一遍,才選出最不惹事的一個。

「住戶有調整收納配置。」她說,「屬一般生活整理範圍。」

菲菲狗看著她,沒有立刻接話。

「只是收納配置?」牠又問。

「是。」百合仙子仍然很穩,「近期家居物件重新分類,提升空間使用效率,未見異常用途。」

阿琪坐在原位,手指輕輕扣著杯沿,沒有加入。

她知道這種時候,最好的配合不是說得多,而是讓百合仙子像一隻再正常不過的合法代理那樣,把最危險的地方翻成最普通的行政語言。

菲菲狗慢慢把視線移回那面牆。

「有被使用過的新空位。」牠說。

這句話終於讓空氣真正緊了一下。

仙姐抬起眼,看向阿琪。

「你最近有新的儲物箱?」

阿琪心裡那一下幾乎已經撞到喉嚨,語氣卻仍然平:

「有。原本那個太淺,放證件和舊設備配件不太夠,所以換了一個。」

仙姐看了她兩秒,像在量這句話的重量。

「怎麼沒跟百合仙子做完整登記?」

阿琪還沒開口,百合仙子已經先接了進去:

「更換為同類型家居保全設備,且未接入獨立網路模組。依住戶慣用設定,暫列一般生活更新,不作優先上傳。」

這句話一出,連阿琪自己都很輕地怔了一下。

她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感覺到,扣針改變的不只是回傳速度,而是百合仙子站的位置。她仍然在說真話,只是那真話現在先經過了住戶,再走向系統。

菲菲狗往前一步,鼻端又動了一下。

「我想檢查牆磚。」牠說。

阿琪心裡一沉。

真正的緊張不是你知道裡面有東西。是你知道裡面有兩層東西,而對方現在想看的,是第一層還是第二層,沒有人能保證。

仙姐卻在這時開口了。

「不用了。」她說。

菲菲狗抬頭看她。

仙姐語氣仍然平和:

「如果真有問題,今天也不會只是一場例行探訪。先記錄,後續再看。」

她站起身,把話題拉回原來那條線上。

「我今天來,主要還是想提醒你,欣思的事先放下。不要替她補版本,也不要替自己長出太多別的理解。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把自己留在穩定那邊。」

阿琪點頭。

仙姐走到門邊,像只是順口補了一句:

「有時候真正讓人情緒不穩的,不是事情本身。
是人捨不得把某些想法放下。」

門關上後,走廊裡只剩仙姐和菲菲狗。

菲菲狗回頭看了一眼。

「牆裡面有東西。」牠說。

「證據?」仙姐問。

「沒有。」菲菲狗答,「但我察覺牆入面好像藏了一些東西,而且裡面不止一層。」

仙姐沒有再追問,只把這句收進一個會慢慢長出形狀的地方。

那晚之後,阿琪開始覺得,房間角落那個夾萬不再只是夾萬。

門一關,屋裡重新安靜下來。百合仙子很輕地走到她身旁,低聲說:

「本次探訪已結束。
外部標記:未升級。」

那句話本來應該讓人鬆一口氣,可阿琪反而更清楚地意識到,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不危險,而是暫時還沒有被正式定義成危險。


她等到百合仙子進入低耗模式,才把夾萬打開。

龜仔坐在裡頭,亮度壓得很低,像一直都在等她。

「菲菲狗不是例行掃描。」牠說,「牠已經聞到牆入面夾萬有問題。」

阿琪沒有出聲,只把門再往外拉開一點。

「不是聞到我,也不是聞到扣針。」龜仔低聲說,「牠聞到的是空位。新金屬、雙層結構、被用過又刻意整理回去的空氣。現在還沒有證據,所以它們先不動。但這種地方一旦被聞過一次,就很難再完全當作沒事。」

百合仙子在充電座邊很輕地亮了一下。

「本單位周界狀態:暫時安全。」

那句話反而讓阿琪心裡更沉。

龜仔已經把下一步想好。

「所以要先改。」

牠從旁邊拖出一件小小的流動充電器。那東西看起來像市面常見的便攜電源,只是外殼更舊,也更沉一點。銀灰色表面刻著一行很細的小字:

吞字當魚生

阿琪看著那行字,有一瞬幾乎想笑。這種年代,還有人把這樣的句子刻在器材上,反而比很多高深技術更像活人。

「拿這個去馬場。」龜仔說,「找阿碧。」

阿琪一怔。

「阿碧?」

「阿朗太太。」龜仔說,「她看見這個,就知道你是保羅那邊的人。」


第二天下午,阿琪請了半天假。

她背著一個很普通的淺灰色斜揹袋,把那件魚生流動充電器放在最裡層,去了一條不太起眼的後街。樓下沒有招牌,只有窄窄的鐵閘門和兩個裝過五金的空木箱。整個地方看起來像舊鋪、倉庫、沒翻新的工作間,總之不像一個值得導航系統老實帶到的地方。

她推門進去。

還沒看見人,就先聽見一把亮得過分的聲音:

「有客!」

熱血小馬站在工作桌上,橙紅色,胸口透明片隨情緒微微變色,整隻代理都帶著一種隨時準備往前衝的勁。

「新人。」牠說,「看起來不太慌張,有希望。」

阿碧坐在桌後,戴著細框眼鏡,袖口捲到手腕上方,手上還沾著一點金屬粉。她抬頭看了阿琪一眼,神情沒有太多意外,像早就知道今天會有人來。

阿琪沒有先說話。

她先把符咒貼到百合仙子身上。百合仙子眼底光線微微一變,回傳壓進低頻範圍,依舊安靜。熱血小馬一看那動作,眼睛立刻亮了一下。

「識規矩。」

牠說完,也熟練地把自己胸前那枚符咒貼穩。

阿碧這才開口:

「這樣比較好說話。」

阿琪把那件魚生流動充電器放到桌上。

阿碧低頭看了一眼那行小字,手指很輕地按過外殼,像確認某種她本來就知道的紋理還在。再抬眼時,她語氣比剛才更直接了一點。

「欣思那件事,你也在想吧。」

阿琪點頭。

「傑森一直找不到她。」

阿碧沉默了半秒,才說:

「如果她只是被 103 暫時扣住,傑森不會一點線索都摸不到。我比較傾向,她已經被送去 101。」

屋裡安靜了一下。

熱血小馬低低補了一句:

「那種消失速度,不像普通穩定處理。比較像整個人被搬去另一層地方。」

阿琪心口微微一沉,卻還是問:

「有沒有可能只是警告她,叫她之後不要再聯絡小組成員?」

阿碧看著她。

「有可能。」她說,「但如果是這樣,她之後要拿什麼去證明自己已經穩定?」

阿琪沒有出聲。

阿碧把話說完:

「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把小組裡她知道的東西全交出去。誰問得多,誰看起來不像普通學員,誰和誰有接觸。她願意切斷、願意配合,才有機會換到一句『無需治療』。」

百合仙子很輕地亮了一下,像在低頻狀態裡也聽懂了那句話有多重。她沒有插話,只是把阿琪身邊那一小圈紀錄自動降了一格敏感度。

阿琪沉默了片刻,才低聲說:

「我是來改夾萬的。」

阿碧點頭,沒有再繞。

她打開抽屜,拿出一小批配件:外接電子鎖匙插口、兩片導電錫膜、一組薄鋁板、幾個迷你鉸位、一包磁點,還有一塊比一般內板稍厚一點的假底。

「這些夠了。」她說,「龜仔應該懂怎樣改。」

阿琪低頭看著那一桌細小零件,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她以前在 405 室,也常替別人的舊檔案、舊物件找位置;可那些位置再精細,也仍然是被允許存在的。現在眼前這些東西,卻是拿來替一個本來已經很像秘密的地方,再做一層秘密。

臨走前,阿碧叫住她。

「別一次把東西全放進去。」她說,「先放一點正常物件。證件、舊卡、現金、首飾、充電線。讓它看起來像夾萬,不要像專門為秘密準備的盒子。」

熱血小馬抬了抬前蹄。

「這年頭有些人真正需要的,不是更大的屋,係更深一格抽屜。」


那個假期,阿琪幾乎整個人都泡在家裡。

真正的改裝其實比她想像中簡單,也比她想像中安靜。龜仔坐在床尾那張摺疊小桌上,像一個很囉嗦、又很精準的監工,指揮她換掉夾萬內側一塊金屬板,加上假底、側邊插口和一層很薄的夾層。百合仙子則在低耗模式邊緣不時亮一下,替她看時間、看環境、看外頭有沒有新的採樣點靠近。

三晚之後,一切裝回去。

從外面看,那仍然只是個灰白色、方方正正、毫不起眼的夾萬。

只是裡面已經換了骨。

龜仔很滿意。

「現在可以放東西進去了。」

阿琪照做。百合扣針備用工具、兩支雪茄、兩片符咒和魚生流動充電器,被她一件件放進假底下方。放到那件流動充電器時,她手指停了一下,終於問:

「這個除了當暗號,還有什麼用?」

龜仔抬頭看她,像終於等到她問到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地下代理都喜歡用流動充電。」牠說,「因為它不接官方充電座。只要不經銀鵰的標準接口,就比較難順手把代理狀態、背景日誌和微更新紀錄一起抽走。」

阿琪低頭看著那件銀灰色器材。

「只是避開追查?」

「不止。」龜仔說,「它也接神龜系統。可以替地下代理掃描病毒、更新系統和小程序,也能替改裝模組做離線校準。」

阿琪一怔。

「神龜系統?」

龜仔亮度很輕地變了一下,像有些很舊的東西忽然從殼裡翻了個身。

「地下網絡系統。」牠說,「目的就是對抗銀鵰。以前的保羅、阿朗,還有另一位工程師一起弄出來的。後來邦妮也參與過一段時間。」

牠停了一下,聲音忽然低了半分。

「只是現在的保羅和邦妮,恐怕都已經忘記了。」

房間安靜了兩秒。

百合仙子在低耗模式邊緣,很輕地亮了一下,像系統裡某個她自己也說不清的舊欄位,忽然被這個詞碰到。她沒有完全醒,只低低吐出一句模糊的提示:

「未收錄關鍵字……
本地保留。」

阿琪聽見了,心口也跟著輕輕沉了一下。

「所以你也是接那個系統?」她問。

「我算其中一個末端。」龜仔說,「不是核心,只是還能上去。真正重要的不是它有多大,而是它還沒死。只要還有人在正式更新之外,替代理留一條地下版本,銀鵰就不是唯一一個能替東西命名的系統。」

阿琪沒有再問。


她把魚生流動充電器放進假底最穩的位置,然後依阿碧說的,把表層放回一些本來就該在夾萬裡的東西:身份證明副本、一隻舊手鐲、幾張儲值卡、少量現金、一條看起來很無聊的充電線。

她慢慢把那些物件排進去,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她不是在藏東西,而是在替自己的生活做雙層底。

百合仙子這時醒得稍微深了一點,眼底的光很柔,像已經察覺屋裡有些東西變了,卻選擇不把它變成警報。

「住戶今晚心率偏高。」她溫和地說,「推測原因:長時間勞動與輕度緊張。建議補充水分。」

阿琪看了她一眼,心裡那一下說不清是酸,還是鬆。

「好。」她低聲答。

龜仔在旁邊低低哼了一聲。

「你看,現在她終於比較像站在你這邊了。」

阿琪沒有接,只把夾萬門慢慢合上。

金屬門發出很輕的一聲。

屋裡一切如常。水壺在廚房角落低低發熱,窗外有車經過,光影在牆上滑了一下,很快又退走。百合仙子站在充電座邊,白,淡,安靜,看起來仍是那隻陪她上下班、替她整理舊檔案與生活碎頁的合法代理。

可阿琪心裡很清楚,這個假期之後,自己已經不再只是那個把別人的故事放進合法格子裡的人。

她也開始替自己留夾層了。

那只灰白色、方方正正、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夾萬,從今以後,也不再只是夾萬。

它是一格表面上的秩序。
也是一格暗地裡的路。

裡面藏著兩支雪茄、兩片符咒、一件連著神龜系統的魚生流動充電器、幾件不該被寫進一般家居清單的小配件,還有一隻本來不該存在、卻已經慢慢替她把另一種生活教出輪廓來的龜仔。

有些人需要更大的家。

有些人,只需要更深一格的抽屜。

而阿琪知道,從這一刻開始,自己真正擁有的,不只是夾萬裡那一點空位。

而是一個還沒完全交給制度命名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