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難捱的一夜


在阿琪被列入保護名單的同一天,另一條線也開始在城市不同樓層裡發緊。

仙姐和菲菲狗的家訪,第一次在三個不同單位門前被當面拒絕。

不是衝撞,也不是破口大罵。只是門後的人隔著家居電子門,很平地說:「今天不方便。家訪可以改期。」

那語氣甚至有禮。可正因為有禮,才更讓人知道,這些人開始學會,怎樣在不構成明顯違規的前提下,把門關上。

菲菲狗鼻端微微一亮。

「他們不是不在家。」

仙姐看著那扇門,沒有再按第二次。

「我知道。」

「要不要標記拒絕?」

仙姐安靜了一秒。

「先標記為延後配合。」

菲菲狗抬眼看她。牠知道,仙姐不是心軟。她只是明白,有些字一旦送進系統,後面的程序就會自己長出來。


嘉莉和毛冷球那邊,第一次被拒絕,是在謝奎妮和鍾彼德家門前。

門後先傳來露露好夢豬的聲音。

「主人正在休息。今日不適合情緒訪問。」

聲音甜而軟,可那句「不適合」,放在這種時候,已經不是單純婉拒。

嘉莉低聲說:「我們只是確認謝小姐近日情緒狀態。時間不會太長。」

隔了幾秒,彼德的聲音傳出來。

「今天不方便。家訪可以改期。」

毛冷球鼻端輕輕一動。

「彼德在門後。奎妮也在。露露好夢豬把她的呼吸聲壓低了。」

嘉莉看著門,沒有拆穿。

「好。先記錄為延後家訪。」

門後的達達飛天豬立刻補了一句:「謝謝配合。祝妳晚間安穩。」

那句祝福很甜,甜得有些不合時宜。

嘉莉轉身離開時,毛冷球低聲說:

「他們開始把確認理解成入侵。」

嘉莉沒有回答,只把這句放進終端旁註。

這種拒絕本身不大。可放在現在,卻比公開反抗更像裂痕。因為它代表,城市裡已經有人開始知道,家訪很多時候不是來問你需不需要幫助,而是來看看你心裡還剩多少自己的版本。

後來,仙姐和嘉莉都申請了大型代理支援。

活力袋鼠和溫馨熊寶寶被派下來後,拒絕明顯減少。

恐懼很多時候不是被大聲嚇出來的,而是當程序忽然長出一個更大、更穩、也更不容你繼續關門的身體之後,人自己便會知道,該讓路了。


嘉莉第二次到奎妮和彼德家門前時,身旁除了毛冷球,還多了一隻溫馨熊寶寶。

牠比毛冷球高很多,胸前一圈心形白毛乾淨得異常,雙手圓厚,表情柔軟,像天生就是來抱住哭泣小孩、扶起老人、替人把情緒慢慢放回正位的。可牠站在走廊裡時,整條通道都像窄了一點。

「請放心。」溫馨熊寶寶說,聲音柔得無法拒絕,「我只負責確保家訪過程保持溫和。」

門後沉默很久。

露露好夢豬先開口,聲音比上次更輕。

「奎妮剛剛睡下。」

毛冷球抬頭。

「她沒有睡。她在客廳右側,呼吸節奏不穩。」

達達飛天豬立刻接上。

「她只是緊張。你們現在進來,會更緊張。」

溫馨熊寶寶往前半步,胸前心形白毛亮起淡淡暖光。

「所以我們會慢慢來。不會突然提高聲音,不會突然接近她,也不會讓她獨自面對問題。」

這句話聽起來像安慰。

可彼德在門後聽見時,背脊卻冷了。因為他知道,對方不是來問他們願不願意。對方只是把「不能拒絕」包成了足夠溫柔的形狀。

半分鐘後,門開了。

彼德站在門後,臉色不白,卻僵得過分。達達飛天豬懸在他肩旁,翅膀收得很緊。謝奎妮坐在客廳那邊,手指扣著袖口。露露好夢豬伏在她膝旁,鼻端吐出很淡的粉色安睡光,卻始終不敢調高亮度。

嘉莉進屋後,沒有四處看。她坐下來,語氣仍然溫和。

「謝小姐,最近外面那些片段和集會,有沒有影響妳的睡眠和日常節奏?」

奎妮沒有立刻答。

露露好夢豬抬頭,像想替她回答。

「主人近三晚睡眠完整度下降,但仍在可修復範圍內。」

毛冷球看了牠一眼。

「我想聽奎妮自己說。」

露露好夢豬停住,鼻端粉光暗了一點。

奎妮終於開口。

「我只是看了片段。」她說,「然後有點睡不好。」

嘉莉點頭。

「看了幾次?」

奎妮沒有答。

露露好夢豬低聲說:「四次。」

毛冷球補上一句:「還有一次未完整播放。」

奎妮抬眼看牠,眼底終於有一點很淡的怒意。

「你們都知道,為什麼還要問?」

房裡靜了一下。

溫馨熊寶寶慢慢把雙手放在膝上,聲音柔得像棉花壓下來。

「因為由妳自己說出來,比由系統替妳寫出來,對妳比較好。」

這句話像安慰,也像威脅。

家訪結束時,嘉莉沒有把她帶走。記錄上只是寫:謝奎妮受近期事件影響,出現輕度睡眠波動;建議暫不升級,三日後覆訪。

彼德鬆了一口氣。

可門關上之後,他才發現自己掌心全是冷汗。

露露好夢豬靠在奎妮膝邊,聲音很小。

「對不起,我沒有擋住。」

奎妮摸了摸牠的頭。

「不是妳的錯。」

達達飛天豬停在窗邊,看著嘉莉和溫馨熊寶寶遠去,翅膀沒有再張開。

牠低聲說:

「第二次,他們不是來問能不能進。」

彼德沒有答,因為這句話太真了。


同一晚,蔡茜茜第一次在外面被人直接認了出來。

那是一間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餐廳,商場四樓,燈光偏暖,桌距不遠,很多下班的人低頭看終端,或者讓代理幫自己點餐。她那天只是獨自坐在角落,面前一份很簡單的晚餐。她沒有帶葵扇皇后,只帶了士多啤梨妹妹,也沒有任何像情緒穩定中心 101 室主任的外在標誌。

她大概以為,自己至少還能在這種地方,暫時做回一個吃飯的人。

士多啤梨妹妹站在餐盤旁邊,草莓色的小帽子微微一晃。

「今日鹽分偏低,建議妳把湯喝完。」

蔡茜茜沒有答,只把餐具移正了一點。

可七十二秒的片段,把這層外皮整個撕薄了。

隔壁桌先是一個女生停下筷子,盯著她看了兩秒,像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看錯。然後那女生慢慢抬起頭,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旁邊兩三桌都聽見。

「是她。」

整間餐廳的空氣像一起停住了半拍。

另一桌有人順著看過來,目光在蔡茜茜臉上停了一下,便立刻認出那張臉。不是影片裡那個 AI 易容過的吹哨者,而是另一張真臉:那個站在白房裡說「你是在建立版本」,又說「建議轉介 101 室」的醫生。

士多啤梨妹妹的眼燈輕輕一亮。

「需要我啟動低衝突離場路線嗎?」

蔡茜茜沒有立刻回答。

接著,有人很直接地罵了一句:

「變態。」

像一塊石子掉進本來就已經太滿的水裡。

下一秒,竟不只一個聲音,而是幾桌人幾乎同時跟上。沒有組織,沒有節奏,卻很整齊地往她那邊砸了過去。

「變態!」

「送人進 101 的就是你!」

「你們這些人到底想把人弄成什麼!」

「變態!」

那些聲音不算震耳,卻比任何口號都更難處理。因為它們來自普通食客,來自在城市裡過正常日子、原本最不應該在公共地方一起失控的人。也正因為這樣,它們比學生草地上的沉默更像真正的外溢。

蔡茜茜坐在那裡,沒有立刻起身,也沒有慌。

她只是把手邊水杯往內挪了一點,像避免它被碰倒,再很慢地抬起頭,看了整間餐廳一圈。她臉上沒有怒,甚至連明顯的不悅都沒有。那種穩反而更讓人發冷。

因為你會知道,她現在不是沒受影響,而是已經在把這件事一格一格往後放,等之後再分類、再定義、再處理。

士多啤梨妹妹靠近她半步,聲音比平常低。

「情緒攻擊密度上升。建議離場。」

蔡茜茜終於拿起外套。

她沒有吃完那頓飯,留下那份被士多啤梨妹妹判定鹽分偏低的湯,也留下滿室還沒完全散去的白眼和竊竊私語,安靜地離開了餐廳。

整條路上,她走得很穩,鞋跟落在地面的節奏半點沒亂。士多啤梨妹妹跟在她身邊,一邊走,一邊把周圍視線密度壓成低亮摘要。

「是否記錄辱罵來源?」士多啤梨妹妹問。

蔡茜茜沒有停步。

「記錄。」

士多啤梨妹妹又問:「是否即時上報?」

蔡茜茜走到商場出口,外面的白光從玻璃門後照進來,照得她的臉比餐廳裡更淡。

她說:「不用。」

士多啤梨妹妹微微抬頭。

蔡茜茜看著玻璃門裡自己那張被人剛剛命名過的臉,聲音很平。

「先讓它長完整一點。」

士多啤梨妹妹沒有再問。

只有蔡茜茜自己知道,從今夜開始,她不再只是系統裡那個站在白光後面的人。

她也開始有了自己的公眾版本。

而版本一旦長出來,就算是她,也不能完全決定別人會怎樣叫她。


晚上九點正,阿朗家裡的燈開得很低。

阿朗坐在客廳裡,眼底有一層很重的白。那不是疲倦,而是從 103 室出來的人才會帶著的痕跡,像被某種太乾淨的光照過太久,連呼吸都還沒有完全恢復成自己的節奏。烈焰小馬站在他身旁,鬃毛裡的光壓得很低,只偶爾閃一下,像牠一直在忍住不要把整間屋燒亮。蘿蔔小馬則停在窗邊,不時抬頭看向外面,耳朵一抖一抖,像整個下午都沒有真正放鬆過。

保羅帶著雪兒和鯊麈仔進門時,阿朗只是抬了一下眼,沒有寒暄。邦妮最後到,周總伏在她肩後,黑得像一塊安靜的石。米亞則帶著越野兔、葵扇 Ace 和階磚二。越野兔一進屋,不等任何人開口,便先把一枚符咒扣到自己耳後。

「建議全體代理進入低回傳模式。」牠說,「現在任何正常回報,都可能被讀成異常。」

雪兒看了保羅一眼。保羅點頭。

鯊麈仔壓低聲音,冷冷道:「這隻兔子這次說得對。」

越野兔認真地看向牠。

「請把這句評價保存下來。我日後可能需要作為精神支持。」

鯊麈仔哼了一聲。

「你再多說一句,我就改口。」

於是符咒一枚一枚亮起,又一枚一枚暗下去。雪兒、鯊麈仔、烈焰小馬、蘿蔔小馬、周總、葵扇 Ace、階磚二,全都把自己壓進那層不太舒服、也不真正安全的低回傳狀態裡。屋內的代理光一下子暗了下來,像每一隻都從銀鵰能輕易讀到的位置,往後退了半步。

阿朗看著他們,聲音啞得很。

「我只剩不足五十小時。」

沒有人糾正他的計算。因為那不是時間,是勒索剩下的長度。

阿朗抬手,把一段低亮訊息投到桌面。那是從烈焰小馬收到的環境殘訊拼出來的,不完整,卻足夠讓人心口發緊。103 室外兩層觀察、愛心大白兔二十四小時看護、阿朗太太的活動範圍被壓縮成幾個白色格子。

「阿碧還在 103。」阿朗說,「他們說是看護。但烈焰小馬收到的殘訊顯示,房外至少有兩層觀察。」

烈焰小馬踏前半步,鬃毛裡的光忍不住亮了一點。

「她不能一直留在那裡。」

蘿蔔小馬低聲補了一句:「愛心大白兔的照顧很穩。太穩了。每次牠替她遞水、調光、提醒呼吸,外層觀察都會同步更新一次。」

周總抬起頭。

「所以不是單純陪伴。」

阿朗閉了閉眼。

「是把她照顧成一個倒數。」

房裡靜了一下。


米亞看向阿朗,聲音很低。

「聰明龜在哪裡?」

阿朗沒有立刻回答。他看向保羅,又看向邦妮。那不是不信任,而是他很清楚,一旦位置說出口,那個地方就不再只屬於他一個人的責任。

保羅搖了搖頭。

「現在不要說完整地址。地址一完整,隔牆就有耳。」

階磚二慢慢點頭,聲音像石階一格一格往下落。

「任何一隻代理被迫回傳,都可能把半句話補成路徑。」

葵扇 Ace 看了牠一眼。

「你今天終於有一句像樣。」

階磚二不服地抬頭。

「在鋤大弟裡,我一向比你有用。」

越野兔立刻插話:「請不要在營救會議中展開啤牌地位爭議。」

屋裡短暫鬆了一點。可現在沒有人能笑得太久。因為桌面的簡化地圖已經被蘿蔔小馬推開了。

那不是完整地圖,沒有街名,沒有門牌,只有幾個模糊區塊和代表轉運點的淡色圓。那些圓一個接一個亮起,像有幾隻看不見的小型代理,正在黑暗裡把同一件東西往下一站推。

「目標不是把聰明龜交給中心。」蘿蔔小馬說。

周總伏在邦妮肩後,聲音低而穩。

「也不是繼續藏在原位。」

越野兔耳朵一抖,忍不住接下去:「目標是把聰明龜偷偷帶去二十區電子墳場,會見星球鴨,由星球鴨檢查牠的底層資料、龜池通訊殘段,以及七十二小時內可否拆成多個可逃逸版本。」

鯊麈仔看了牠一眼。

「失序兔子說起計劃,比正常人還像正常。」

越野兔很認真地抬頭。

「謝謝評價。」

「不是讚你。」

「我選擇接收有利版本。」

米亞伸手按住牠的耳朵。

「安靜。」


周總沒有理牠,只讓第一個淡色圓擴大半寸。

「阿朗不動。」牠說,「阿朗一動,103 和 203 都會跟。由烈焰小馬放出假線,讓中心以為阿朗正在聯絡原藏匿點。」

烈焰小馬說:「我可以。假線不能太假,要像阿朗真的急了,開始犯錯。」

雪兒把翅尖壓低,聲音很輕。

「聰明龜不能走大路。我可以走高位盲區,但不能長時間斷回傳。真正運送,要靠小型代理接力。」

保羅接上:「鯊麈仔和金龜子負責引開巡捕代理。」

鯊麈仔悶哼一聲。

「我還懂得聞 203 的味道。」

阿朗低聲說:「我有一隻大王蜂代理,也可以參與行動。牠不快,但很吵。必要時可以替你們拖一段。」

蘿蔔小馬立刻把大王蜂放進另一個低亮分支。

「吵有用。只要吵得像真失誤,不像誘餌。」

葵扇 Ace 慢慢抬起頭。

「能分就分。不要把聰明龜當成一件物件。要把牠當成很多個仍然能互相認得的版本。」


第三個淡色圓在桌面邊緣亮起,像一個比其他點更冷、更遠的出口。

「電子墳場。」邦妮說。

周總這才把頭抬高一點。

「米亞帶越野兔、葵扇 Ace 和階磚二進場。理由很簡單。越野兔失序,需要找星球鴨看看。葵扇 Ace 和階磚二則以備份資料同行。」

米亞看向越野兔。越野兔抖了抖耳朵。

「我可以扮得更失序一點。」

鯊麈仔冷冷道:「不用扮。」

越野兔看向牠。

「灰色鯊魚代理,你的惡意穩定而持久。」

「多謝。」

邦妮把手放到桌邊,聲音很低,卻讓整個房間都靜了一點。

「我會帶小花甲去電子墳場參與備份。之前那段路,可以用私家車接一程。」

周總看了她一眼。

邦妮沒有看牠,只補了一句:「不是為了快,是為了少一個公開轉乘點。」

保羅說:「零零七也會幫手備份。至於小神龜,牠在替阿琪應付203的人,我還不確定牠能不能抽身參與這次行動。」

蘿蔔小馬把那一段路徑壓成半透明。階磚二慢慢在旁邊標出兩個舊端口。

「這裡,還有這裡,有老式維修信道。不乾淨,但夠慢。」階磚二說,「慢,有時候比乾淨安全。」

葵扇 Ace 輕輕一笑。

「你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排最後。」

階磚二立刻回嘴。

「最後一張,才最容易被人忽略。」

房裡短暫鬆了一點。

只有阿朗沒有笑。他看著那些淡色圓,像每一個轉運點都不是路,而是他太太在 103 室裡多等的一段時間。


米亞問保羅:「星球鴨會見我們嗎?」

保羅沉默了一秒。

他想起中學時期那隻荒唐的鴨子,也想起零零七播放過的舊片段。星球鴨曾經站在鄧生身邊,用一種好像什麼都不正經、卻又什麼都看得太清楚的眼神,看著神龜計劃被否決。

「牠會。」保羅說,「如果聰明龜真的出現,牠一定會見。」

阿朗終於問:「如果途中失敗呢?」

屋裡安靜下來。

這不是不能問的問題,只是沒有人喜歡太早讓它長成一句話。

葵扇 Ace 慢慢說:「如果途中失敗,就不要讓聰明龜完整落進去。」

阿朗看向牠。

階磚二殼面那點光很低,聲音卻很穩。

「拆。散。分。留。」

牠一個字一個字說。

「能走的走。不能走的燒掉外殼。能留的留在別人那裡。不能保住全部,就不要讓他們得到唯一版本。」

阿朗閉了閉眼。

烈焰小馬低聲說:「我會陪你放假線。」

蘿蔔小馬也靠近了一點。

「路線交給我。我認得那些不應該還存在、但剛好還沒有死透的通道。」

阿朗睜開眼,聲音比剛才更啞。

「我本來就快撐不住。」

這句話落下來,愛心大白兔不在場,103 室也不在場,可每個人都像同時看見了阿碧坐在那張白椅上的樣子。那不是被鎖住,卻比被鎖住更難受。因為她身邊有人二十四小時照顧她,而那種照顧本身,就是倒數的一部分。

越野兔耳朵裡有一點很細的電流亮起,卻被米亞伸手按住。

「不准感染其他代理。」米亞低聲說。

越野兔很認真地回答:「我會盡量。」

「不是盡量。」米亞說。

越野兔沉默半秒。

「我會控制。」

雪兒看著桌面上那張沒有完整門牌的電子地圖,輕聲說:「今晚之後,所有人都會更亮。」

保羅點頭。

「所以今晚不能讓任何一條線單獨亮。」

邦妮把周總抱低一點,讓牠黑色的外殼壓在桌邊。

她說:「分散,比保存更值錢。」

這句話落下來,屋裡沒有誰再補什麼。

因為每一個人都知道,現在他們說的不是一隻龜,也不是一場運送,而是那套一直被銀鵰追著磨平、卻始終沒有完全死掉的舊方法。

你替我留一點,我替你留一點。

到了最後,至少不要只剩下它想讓我們剩下的那一個版本。


阿朗看向倒數終端。七十二小時裡,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個小時。尚有不足五十小時。

保羅在散會前低聲說:「明天準備,明晚行動。」

沒有人說好。

在這種時候,「好」太像一種保證,而他們誰都給不起保證。代理們一個個收回自己的低亮投影,符咒還貼在耳後或殼邊,像某種不能真正保護誰、卻暫時讓大家少被看清一點的薄膜。

阿朗送他們到門口時,烈焰小馬站在他身邊。牠的鬃毛比剛才暗,卻更穩,像火不再往外燒,而是被壓進了更深的地方。

「明晚之前,」阿朗說,「我會讓他們以為我快撐不住。」

保羅看著他。

「你本來就快撐不住。」

阿朗很輕地笑了一下,笑得沒有聲音。

「那就剛好。」

門在身後慢慢合上。

走廊的白光很安靜。雪兒停在保羅肩上,沒有立刻飛高。鯊麈仔伏在他外套內側,灰光低得像一口還沒吐出的氣。

保羅沒有回頭。

他知道,從這一刻開始,馬場不再只是藏代理的地方,也不再只是地下改裝與舊端口的代名詞。它變成了一間沒有門牌的會議室,一個所有還沒有被銀鵰完全寫完的人,暫時把自己剩下的版本拿出來,互相交給對方保存的地方。

而明晚,他們要把其中最要命的一個版本,送進電子墳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