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藍布包裹


米亞離開糖水舖時,天色已經暗下來。

十一區街口的情緒提示屏仍然亮著,白字一格格更新:晚間穩定值偏低,建議減少衝動通訊,避免過度回想,保持規律飲食。那些字排得很乾淨,聲音也很溫和,像這座城市從來沒有把任何人逼到需要逃跑。

她坐上懸浮巴士後,才發現有一隻蝙蝠代理在跟著她。

牠倒掛在車廂後方的維修橫杆下,翼膜收得很薄,眼燈低低亮著。不近,也不遠,像一個普通巡查調度。可米亞身邊沒有代理。越野兔走失後,她才知道,原來少了一隻會吵、會亂、會惹麻煩的代理,人反而會更清楚地感到自己有多孤單。

她低頭看著腕帶上的空白代理欄,心裡一直沉著。

越野兔不見了。她不知道怎樣向公司交代,也不知道怎樣向鐵娘子交代。鐵娘子最討厭的不是事故,而是事故之後沒有一份像樣的 MIR——主要事故報告。鐵扇公主一定會問細節,問流程,問她為什麼沒有即時上報,為什麼沒有在第一分鐘切斷越野兔的外部權限。

越野兔平時很麻煩,可牠真的很會寫報告。牠只要幾秒,就能把難聽的事寫成一份中肯、負責、又剛好不會讓人立刻爆炸的版本。

現在不行了。


米亞回到十五區的家,沒有開大燈,只啟動客廳低亮模式。屋內民用系統柔聲提示:

「晚間回家程序完成。檢測到你今日壓力偏高,是否需要代理陪伴建議?」

米亞沒有理它。她蹲下身,從床底拖出一個很大的膠箱。

箱蓋打開時,一陣舊電子膠味浮出來。裡面放著過時充電座、舊玩具殼、幾個已停用的小型家用模組,還有一隻兔形代理。

牙刷兔。

牠的外殼白得有點發黃,背上有一排專門讓人刷的細軟凹槽,兩隻耳朵一長一短,看起來有點傻。米亞把牠抱出來,按下舊式喚醒鍵。牙刷兔眼燈閃了三下,第一句不是問發生什麼事,而是很認真地轉過身,把背部朝向她。

「請刷背。」

米亞愣了一下。

牙刷兔又說:

「啟動後第一項維護:請刷背。保持清潔,保持健康,保持好心情。」

米亞忽然有點想笑,卻笑不出來。她從箱裡找出小牙刷,替牠慢慢刷背。牙刷兔舒服得眼燈一暗一亮,像整個世界最重要的事,就是背上不要有灰。

她本來打算將來有小朋友時,把牙刷兔留給小朋友。這種舊代理不快,也不聰明,但乾淨、溫馴、沒有太多風險。可現在,她只好先借用一會。

「牙刷兔,幫我寫 MIR。」

牙刷兔立刻坐直,耳朵豎起。

「主要事故報告模式啟動。請提供事故主體、時間、地點、初步原因、損失範圍、已採取補救措施。」

米亞把越野兔失蹤的事說了一遍。牙刷兔聽得非常中規中矩,一邊聽,一邊在半空拉出電子報告模板。牠沒有越野兔那種一針見血的狡猾,也沒有把責任推得剛剛好的本事。牠寫出來的每一句都平實、誠實、符合程序。

也正因為這樣,鐵娘子的面色一定會很難看。

牙刷兔把第一版投到她面前。

「報告完成。語氣:平實。責任:清楚。改善建議:五項。」

米亞看著那五項改善建議,心裡更沉。

「越野兔如果在,牠一定不會寫得這麼老實。」

牙刷兔想了想,很認真地說:

「老實是一種清潔。」

米亞摸了摸牠的耳朵。

「你真的很像舊時代的代理。」


她正想修改報告,牙刷兔忽然收到一條訊息。訊息不是從正式通訊端進來,而是經過一個很舊、很低、幾乎像玩笑的代理中繼。

來自賤兔。

內容只有幾個字:

R 到。2 到。A 到。

牙刷兔眨了眨眼,替米亞翻譯:

「越野兔到。階磚二到。葵扇 Ace 到。一兔二龜已安全到達。」

米亞長長鬆了一口氣。

她沒有去電子墳場。上課之前,她已經委託弟弟帶葵扇 Ace 和階磚二去二十區電子墳場,只是弟弟臨時有事,晚了一點才出發。現在終於到了。

牙刷兔抬頭問:

「是否把這項列入 MIR 補救措施?」

米亞立刻搖頭。

「不可以。」

牙刷兔停了半秒。

「理解。此項屬非報告清潔範圍。」

牠把那條訊息藏進低權限記錄角落,又自動清掉外層痕跡。米亞看著牠,忽然發現這隻看起來傻傻的舊代理,未必真的什麼都不懂。牠只是把很多事都理解成清潔。

有些東西要擦乾淨。
有些東西要先藏起來,免得被別人擦掉。


同一時間,邦妮坐在私家車後座。

駕車的是周總。他黑得很穩,手掌落在自動駕駛輔助盤上,像一塊老石頭被迫學會了開車。小花甲伏在車內前方的偵察槽裡,殼面一開一合,不停收集外層巡捕訊號。

高空有一隻遊隼巡捕,正死死釘著他們。

小花甲低聲說:

「牠還在。高度三十七。速度穩定。沒有放棄跡象。」

周總沒有回頭。

「牠有耐性。」

邦妮看著窗外第十三區一條條舊街慢慢退後,聲音很低。

「我們也只能有耐性。」

他們原本要在十三區指定那棵樹下等。可是遊隼巡捕一直在上方盤旋,周總不能直接把車開近,只能停在附近一個剛好看得見那棵樹的位置。

那棵樹太普通了。普通得像城市規劃系統懶得多看一眼。樹下沒有紀念碑,沒有漂亮燈牌,沒有可疑電子端口,只有一圈微微拱起的樹根和幾塊長期沒人清理的路邊磚。

正因為普通,它才適合等。


另一條橫巷裡,花生小馬正背著一個蓋著藍布的包裹往樹下跑。

包裹很穩,卻不輕。裡面是聰明龜。

零零七在前面用車輪功能低速偵察,蘿蔔小馬在另一側帶路。兩隻小代理的呼吸燈都壓得極暗,像連自己也不想被城市看見。

「前面左轉後十五米,路面有巡捕殘訊。」零零七低聲說。

蘿蔔小馬立刻回:

「避開右側排水槽,會留濕痕。」

花生小馬沒有說話,只把聰明龜背得更穩。

可是牠們還是遇到麻煩。

旋風黑貓從巷口陰影裡走出來。牠的臉紋漂亮得近乎過分,像本來該被做成討人喜歡的民用外型,最後卻被裝進巡捕系統,學會辨認恐懼。牠看見花生小馬,眼燈一收,整隻身體立刻往下壓,像準備撲過來。

花生小馬的步子一下僵住。

就在那一瞬,巷口傳來極尖、極急的振翅聲。

大王蜂像一道故意拉得太亮的黃黑色殘光,猛地從另一邊竄出來,尾端還拖著一條沒有壓乾淨的殘訊。牠在旋風黑貓頭頂繞了一圈,發出細細的嗡笑。

「來呀。」

旋風黑貓被這一下激得整個躍起,直追過去。大王蜂立刻往另一條更亮的巷口拖,把牠一層一層引開。

花生小馬只愣了不到半秒,便立刻往前衝。牠跑起來不輕盈,卻非常穩,像每一步都先算過如何不容易被抓到。

「快去樹下。」大王蜂遠遠還留下一句,「牠先借我玩一會兒!」

花生小馬,和蘿蔔小馬、終於抵達那棵樹下。

牠們沒有立刻再動,只躲進樹根和舊牆之間那道陰影。藍色包裹伏在花生小馬背上,像一塊不應該被看見的夜。


203 室裡,阿鼎收到卡窿二的簡報。

卡窿二把幾條訊息投到半空。

「邦妮私家車停泊在十三區,未動。」
「旋風黑貓曾目擊一隻小馬代理背著藍色包裹。」
「該小馬其後被一隻大王蜂引開注意,下落不明。」

阿鼎看著「藍色包裹」四個字,臉色沉了半寸。

「藍色包裹包著的,是聰明龜吧。」

卡窿二頓了一下,說。

「也可能是誘餌。」

阿鼎沒有否認。

「所以才麻煩。」


一號靈修室內,小神龜也收到簡報。牠殼面亮起幾個暗號點,語氣比平常更低。

「貨已到碼頭。」
「但阿甲未泊岸,正在等待時機。」
「另外,老師已接了兩張牌。」

保羅坐在電子燭光旁,眼神一凝。

阿朗問:

「意思是Bonnie還未能接貨?」

小神龜點頭。

「高空有遊隼巡捕。她的車不能直接靠近。」

保羅很快作出決定。

「叫所有單位多走動,分散走。」

他看向阿朗。

「我和小神龜要走了。你多坐一會。」

阿朗明白他的意思。兩個人不能一起離開,否則所有線會同時亮起。

白板麻雀很快回報:

「保羅離開修道院。」

阿鼎問:

「他帶著什麼?」

「背包。小神龜同行。」

白板麻雀停了一下。

「要不要截查?」

阿鼎看著十三區那邊還未消失的藍色包裹紀錄,低聲說:

「聰明龜多數不在他身上。你截查完他之後,快點趕去十三區。」

白板麻雀立刻執行。


保羅在修道院外不遠處被截停。

白板麻雀落在一盞路燈上,聲音冷得像沒有溫度的金屬片。

「彭保羅,例行安全檢查。請展示背包內容。」

小神龜立刻抬起頭。

「請提供檢查依據、權限層級、檢查範圍,以及是否涉及私人靈修物件。」

白板麻雀看向牠。

「你是在拖時間?」

小神龜語氣嚴肅。

「我是在保障用戶彭保羅接受文明檢查的基本權利。」

保羅把背包拉到身前,動作慢得像背包裡藏著整個世界。他拉開第一格,又停住。

「這個格子裡有私人用品。」

白板麻雀冷冷說:

「拿出來。」

「真的要?」

「拿出來。」

保羅嘆了一口氣,像很不情願地從裡面拿出一個未吹漲的吹氣公仔。

空氣安靜了兩秒。

白板麻雀的眼燈閃了一下,然後牠竟然笑到整個身體微微發抖。

「彭保羅,你是變態的嗎?」

小神龜很不滿。

「請保持檢查禮儀。」

保羅一本正經地說:

「她有穿衣服。你要不要我吹脹給阿鼎看?」

203 室裡,阿鼎差點把正在喝的營養啫喱噴出來。卡窿二看著牠爸爸以前的主人荒唐如此,亦笑到差點反轉龜背了。

阿鼎立刻接入通訊。

「阿Paul,我這次真是被你吹脹!」

保羅看著白板麻雀,表情很無辜。

「那還查不查?」

白板麻雀笑完,仍然很專業地掃了一遍背包。除了幾件平平無奇的隨身物件和那個尷尬得足以拖延五分鐘的吹氣公仔,沒有聰明龜。

牠最後只能放行。

保羅收好背包,和小神龜繼續往前走。小神龜很低聲地說:

「阿Paul,這招有損人格。」

保羅淡淡回:

「人格不是今晚最重要的東西。」


十三區樹下,真正的分流開始了。

兩隻小馬背著一模一樣的藍色包裹,在同一時間,往相反方向衝出去。

蘿蔔小馬往東。
花生小馬往西。

喪標跑狗和旋風黑貓幾乎同時接到追蹤指令,分頭追去。高空的巡查線一下子拉開,幾條原本壓在樹附近的目光,被兩個藍色包裹硬生生扯散。

蘿蔔小馬一路衝到第三個街口,漸漸被喪標跑狗趕上。喪標跑狗代理四肢修長,步伐穩得可怕,每一次落地都沒有多餘聲音。牠的眼燈緊緊咬著藍色包裹,像已經看見自己的功績點在系統裡升起來。

蘿蔔小馬知道甩不掉了。

牠忽然減速,把背上的包裹卸下來,往旁邊一推,自己貼著舊電子垃圾箱的陰影鑽了出去。

喪標跑狗立刻停下,低頭用前爪掀開藍布。

裡面是一個龜殼型發泡膠。

喪標跑狗沉默了一秒。

遠處,蘿蔔小馬已經跑掉,只留下一句很輕的笑聲:

「祝你升級成功。」

另一邊,花生小馬跑到第四條街,前方忽然有蜘蛛巡捕落下。

蜘蛛巡捕的八條細腿沿著牆面張開,電子絲一條條垂下來。牠沒有廢話,直接向花生小馬射出蜘蛛網。

花生小馬急剎,前腿幾乎擦出火花。牠猛地轉彎,背上的藍色包裹被慣性拋向前方。

蜘蛛網正好網住包裹。

蜘蛛巡捕興奮得眼燈一亮。

「網到了,這次可以升級了。」

旋風黑貓代理從後方趕到,尾巴一甩。

蜘蛛巡捕立刻說:

「旋風黑貓,你不要搶我功勞。」

旋風黑貓哼了一聲。

「先打開。」

蜘蛛巡捕小心翼翼地拆開藍布,裡面是另一個龜殼型發泡膠,牠的八條腿有一瞬間全部僵住。

旋風黑貓看了牠一眼,語氣冷冷的。

「恭喜。你網到一件很有形狀的廢物。」

花生小馬早已消失在另一條暗巷裡。

而真正的聰明龜,此刻已經不在任何一隻小馬背上。


雪兒仍在十三區散步。

紅中麻雀一直跟著她。雪兒飛得不快,有時落到招牌邊,有時停在冷氣架上,有時又像真的只是夜行鳥一樣看著街角。紅中麻雀跟得很煩,卻不能走,因為阿鼎已經下令要釘著她。

最後,雪兒忽然飛到一棵樹上停下。紅中麻雀也停在旁邊另一棵樹上。牠們都沒有說話。紅中麻雀盯著她。

「你到底在等什麼?」

雪兒低頭整理了一下羽毛。

「夜風。」

紅中麻雀冷笑。

「你覺得我會信?」

雪兒抬起眼,聲音很輕。

「你不需要信。你只需要跟著我。」

這句話讓紅中麻雀心裡忽然一沉。牠剛想重新掃描整個街區,高空那隻遊隼巡捕已經被另一個目標拉走。

金龜子出現了。

牠的金屬翅片在夜裡一亮,像一個故意被放出來的小錯誤。遊隼巡捕立刻俯衝追去。牠速度太快,反應也太本能,幾乎沒有多想,整條高空線便離開了邦妮的私家車。

邦妮等的就是這一瞬。

她打開車門下車,沒有朝樹下走,而是轉入旁邊橫巷。周總則繼續駕著私家車,在附近兜了兩圈,製造仍然有人在車上的假象。

小花甲在車內低聲說:

「遊隼已偏離。Bonnie 離車。周總仍保留車內熱影。」

周總沒有回話,只把車速控制得非常普通。普通得像一個人正在找停車位。


邦妮在橫巷裡找到一個電子貨物箱。

那箱子外表沒有任何特別,只是城市裡每天自動配送、暫存、回收無數貨件的其中一個。她用一次性碼開箱,裡面伏著聰明龜。

零零七也在裡面,車輪收得很緊,眼燈亮亮的。

「Bonnie 姐姐,這邊。」零零七小聲說,「不要踩左邊,那裡有濕痕。右邊走三步,再貼牆。」

邦妮把聰明龜抱起來。

聰明龜看著她,慢慢說:

「你手很穩。比阿Paul 穩。」

邦妮低聲回:

「現在不是批評他的時候。」

「什麼時候都適合批評他。」聰明龜說。

零零七立刻補充:

「龜爸爸很喜歡人類,因為人類蠢。」

「我沒有喜歡愚蠢的人類,我只喜歡嘲笑愚蠢的人類。」聰明龜說。

邦妮沒有笑,只跟著零零七的指示,穿過兩條暗巷,避開一個低位監測點,重新上了周總的車。

高空那隻遊隼很快收到更正命令。

「不要追金龜子。追邦妮車。」

遊隼重新拉高,轉向,咬住私家車。

周總看了一眼後視投影。

「牠回來了。」

邦妮把聰明龜和零零七安置在座位下方的遮蔽層裡,小花甲貼在她背包內側。


車子駛到十八區,正在往二十區開去。

可是還沒到目標位置,零零七忽然低聲警告:

「前方一公里十九區邊界有臨時汽車檢查站。」

邦妮看見前方路口的白光,心裡立刻沉下去。

那不是普通安全檢查。那種光的排列、代理的站位、車流被分層導向的方式,明顯是阿鼎他們的部署。

周總問:

「硬過?」

邦妮搖頭。

「不過。」

她看向座位下方。聰明龜、零零七、小花甲,三隻代理加起來太重。她不可能一個人全部背著跑,跑得快過飛在她頭上的游隼。

最後,她只好做決定。

車停在一個停車場入面。邦妮把聰明龜、零零七和小花甲放在車內。

「你們先在車內躲起來,必要時駕車走。」

零零七立刻說:

「我車牌因為上次在公路飛車而被吊銷。」

邦妮看著牠。

「你本來就是地下。」

小花甲表示,牠是學神牌。

「那我就弄一張教車師傅牌給自己吧。」聰明龜說。

邦妮帶著周總下車步行。高空的遊隼仍然跟著她。她沒有經過檢查站,而是走進十八區一間二十四小時麥噹噹,點了一杯最便宜的電子熱飲,在角落坐下等待機會。

店內的送餐代理把熱飲放到她面前。

「祝你有一個穩定的晚上。」

邦妮看著那杯熱飲,低聲說:

「今晚一點也不穩定。」

周總坐在她腳邊,黑得像一塊沉默的影。

「穩定是給外面看的。」


修道院那邊,阿朗終於離開。

他剛走出外圍街口,發財麻雀便落下來。

「阿朗先生,例行檢查。」

烈焰小馬立刻往前半步。

「例行檢查很會挑時間。」

發財麻雀笑嘻嘻地說:

「情緒穩定時檢查,效果最好。」

阿朗沒有反抗,把身上的物件逐一展示。最後,發財麻雀搜到保羅交給他的膠盒。

牠眼燈一亮。

「這是什麼?」

阿朗很平靜。

「朋友送的模型。」

膠盒打開,裡面是一盒膠達機械人模型。電子說明碼還貼在內蓋,零件整齊,沒有任何違禁訊號。

烈焰小馬冷冷問:

「砌膠達模型犯法嗎?」

發財麻雀看著那盒模型,胸前小算盤輕輕一跳。

「不犯法。」牠停了一下,「但很幼稚。」

烈焰小馬立刻回:

「幼稚也不犯法。」

阿朗把膠盒收回來。

「可以走了嗎?」

發財麻雀沒有再攔。因為真正那條線,顯然不在這裡。


203 室裡,阿鼎把所有回報放在同一個畫面上。

保羅被截查,沒有聰明龜。
阿朗被截查,只有模型。

十三區兩個藍布包裹,都是龜殼型發泡膠。

邦妮在十八區麥噹噹,身邊只有周總。

聰明龜位置不明。

阿鼎看著那四個字,臉色很靜。這種靜不是冷靜,而是某種被迫承認自己慢了半步的難看。

卡窿二低聲問:

「是否提高十八區監控?」

阿鼎沒有猶豫。

「叫發財麻雀、白板麻雀和紅中麻雀,全部趕去十八區。」

發財麻雀還在修道院附近,聞言立刻收翅。

「終於到主場?」

白板麻雀也從保羅那邊抽身,往十八區飛去。

紅中麻雀看了一眼樹上的雪兒。

「我走了。」

雪兒很有禮貌地點頭。

「祝你散步愉快。」

紅中麻雀差點罵出聲,最後還是忍住,振翅飛走。

雪兒看著牠離開,才低聲接入地下線。

「紅中已離開十三區。」


遠處,鯊麈仔和金龜子也開始往指定集合點移動。牠們的任務只是完成一半。聰明龜沒有到最終位置,邦妮仍被遊隼釘著,十九區邊界檢查站像一道新的白光,把路重新切開。

保羅和小神龜在十三區接了雪兒、鯊麈仔和金龜子,之後一起上懸浮巴士,趕去十八區的麥噹噹會合邦妮。

在車上,小神龜忽然說:
「阿 Paul,龜爸爸剛才又說你愚蠢。」

保羅終於很淡地笑了一下。

「牠還有力氣罵人,代表還活著。」

第十八區,二十四小時麥噹噹裡,邦妮坐在角落。周總守著門口。高空的遊隼仍在盤旋,三隻麻雀正從不同方向趕來。

車內,聰明龜、零零七和小花甲安靜藏著。

十三區的假包裹混亂,正被系統慢慢收回。保羅帶著雪兒、鯊麈仔、小神龜和金龜子,前往十八區的麥噹噹,與邦妮和周總會合。

更遠處,米亞看著牙刷兔寫好的 MIR,和那句「一兔二龜已安全到達」,心裡稍微穩了一點,卻仍不敢放鬆。

因為在這座城市裡,安全從來不是一個狀態。
它只是一段還未被白光找到的時間。

那一夜,很多代理都在移動。

有些替人藏,有些替人追,有些替人寫報告,有些替人製造錯誤。

而銀鵰最難處理的,從來不是一個人突然反抗。

是當太多本來只應該代勞的小東西,開始各自替不同的人,多留半步。

然而,距離阿朗和他的妻子被送進 101 室,已經不足二十四小時了。